第七卷 2 追與被追(2/2)
奧爾嘉將巨斧奮力地擊向地面。大地伴隨著閃光隆起爆裂,從地底竄起的大量砂土朝正上方噴出,仿佛出現了一根土色的柱子。數名海盜轉眼間便被那些砂土吞沒,並遠遠甩向後方。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神奇現象,海盜們都停下了腳步。雖然噴出的砂土只維持了一瞬間就落下,但是在他們眼裡看來,那就像是眼前的少女所引發的現象。
雖然他們看到的是事實,不過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仿佛失了神似地呆站原地。
不過,塔拉多軍的反應也跟他們一樣。突如其來的地面的震動和衝擊使馬匹受驚,有好幾個人因而墜馬。勉強控制住馬匹的人也驚愕不已。
只有堤格爾和馬特維兩人始終表現得很鎮定,他們對騎兵們下令,讓他們稍微恢復了冷靜。當奧爾嘉騎著馬和那些騎士一起奔回來時,年輕人板著臉訓斥道:
「我不是叫你儘量別用嗎?」
「剛才那一下沒費我多少力氣。」
奧爾嘉立刻面無表情地回答,堤格爾便一臉困擾地低頭看著她。這名少女之所以使用龍技,是為了讓那些騎兵儘可能平安無事地撤退吧。她只是想用蠻力解決眼前出現的突發狀況而已,不能太過苛責她。
(插圖121)
既然敵人已經停止動作了,他們應該趁現在儘早離開此地。
兩百名騎兵在堤格爾的指揮下迅速集結,和海盜們拉開距離。
不過,他們還是沒辦法就此順利撤退。因為位於兩座山丘間的海盜部隊好不容易擺脫混亂的局面,發出勇猛的吶喊對堤格爾他們發動了攻擊。堤格爾率領的兩百名騎兵連閃避都來不及,就這樣直接和海盜們撞上了。
雙方軍隊仿佛混合了兩種不同色彩的顏料般互相交纏,陷入了混戰。
這對堤格爾他們來說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他們在人數上原本就處於壓倒性的劣勢,又在打算撤退時遭到敵人攻擊,根本無法冷靜又有效率地進行反擊。當一名騎兵揮起長槍打倒一名海盜時,也有數名騎兵被超出他們數量的海盜擊潰。
奧爾嘉忍不住咬牙切齒。無論她砍倒多少人,那些發狂似的海盜還是接二連三地撲向他們。就算想以龍技一口氣剷除,那些海盜也已經深入我方隊伍,再怎么小心都會波及自己人。
尚有一絲稚氣的臉龐流下數道汗水,淡紅色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堤格爾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而無法使用黑弓的力量。雖然現況已經不允許他遲疑了,但是看到敵我雙方陷入如此混戰,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使用力量。
——但是,不能再讓奧爾嘉使用龍技了。
就在堤格爾重新握緊黑弓,終于堅定決心之時……
——怎麼了……?
堤格爾感覺空氣似乎產生變化,便將視線轉向南方。一名海盜趁機襲擊年輕人,但被馬特維擋了下來,由奧爾嘉一斧砍死了。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一臉納悶地抬頭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
說時遲那時快,從遠處傳來的吶喊聲使空氣出現了激烈的震盪。敵我雙方都驚訝地停止動作,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南方看去。
他們的視線前方出現了數千個騎影。那些人的軍旗在空中隨風飄揚,旗上描繪著象徵亞斯瓦爾王國的紅龍。
形成一片黑影的騎兵們在草原上奔馳,以仿佛要撼動大地般的氣勢逐漸靠近。他們的長槍和鎧甲在太陽照耀下,反射著刺眼的亮光。
「塔拉多……?」
堤格爾以驚訝的眼神看著在騎兵們前方領隊的男人。因為他沒有戴頭盔,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人有著金色的短髮和精悍的面容,絕對沒錯。
——他趕上了嗎?
直到這時,海盜們才終於發覺突然出現的騎兵團是敵人。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塔拉多率領的騎兵們舉起長槍,展開了突擊。
騎兵們騎著馬踢散海盜們的隊伍,以長槍擊潰他們,讓他們徹底陷入混亂。這些騎兵和他們之前交戰的對手不同,體力十分充足。即使海盜拼死抵抗也是徒勞無功,他們不出片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即使想轉身逃走,卻又立即被追上。
塔拉多眼尖地在戰場上看到堤格爾,隨即策馬趕了過來。
「我還擔心你們有個三長兩短,看來挺有精神的嘛。」
因為塔拉多帶著爽朗的笑臉說出這種話,堤格爾除了苦笑之外,還真不知怎麼回答。他臉上沾滿了汗水、塵埃和血沫,胳臂和手指因為射太多箭而發麻,臀部也因為一直騎著馬而隱隱作痛。就連衣服也有好幾處破損,被汗水和沙塵弄得狼狽不堪。
「對你來說,人要變成什麼樣子才叫沒有精神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眼神如一灘死水。現在你眼裡還充滿幹勁,我沒說錯吧?」
「你還是把條件放寬一點比較好,這是我的忠告。」
堤格爾露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說道。如果這名男人方才說的是認真的,他的部下肯定會過勞而死。
這時,路特拉率兵掉頭回來了。之所以晚了一些,是為了配合步兵的步伐吧。塔拉多點頭回應紅髮騎士簡單的敬禮,然後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
「路特拉,你先暫時退到東南方,傷者交給賽門處理,把還能動的人聚集起來後就帶到我這裡。對了,這傢伙我就借走了。」
聽到這道不容違抗的命令,路特拉一臉為難,堤格爾也嘆了口氣。這裡是混亂又狂熱的戰場中心,堤格爾和路特拉都知道現在沒什麼空檔,但即便如此,應該還是要有最低限度的說明吧。
「我明白了。但是奧爾嘉和馬特維也要跟我走。」
「嗯。只要一開始配合我做做樣子,之後就可以休息了。」
聽到塔拉多回答得這麼輕浮,堤格爾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是決定聽從他的指示。堤格爾只對趕到自己身邊的奧爾嘉和馬特維說了一句「你們也一起過來吧」,路特拉則統整士兵往後撤退。
塔拉多帶著堤格爾三人移動到騎兵團的後方。堤格爾側眼看著那些騎兵,簡短地問道:
「大約有多少人?」
塔拉多說出七千這個數字後,終於開始說明了。
「我是在今天清晨的時候,知道你在賽連堤斯與敵人戰鬥的。那時我還在比這裡更南邊的地方——差不多是巴爾韋德的西南方附近。真是千鈞一髮。」
路特拉派出的傳令兵似乎是昨天夜裡才抵達巴爾韋德。後來又繼續騎馬趕往西南方,才終於見到塔拉多。
堤格爾也說明了目前的情況。
「敵軍有近兩萬人,在山丘另一側的敵方主陣營則是五千至六千人。」
堤格爾正想對他說出自己的擔憂,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因為塔拉多的藍眼中充滿了無畏的神采,嘴角則浮現帶著戰意的笑容。
「你好好看著吧。如果是海上也就算了,但海盜上陸之後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這時,將海盜們打得落花流水的七千名塔拉多軍的士兵突然停止前進,在整好隊伍後就開始後退了。海盜們原先還感到納悶,但立刻就察覺到原因——因為海盜們在山丘另一側的同伴終於繞到這裡來了。
因為塔拉多軍沒有多加阻撓,海盜部隊順利地會合了。即使已經有近四千人死亡,剩餘的士兵數量仍超過一萬六千人。
海盜們狠狠地瞪著塔拉多軍,心想方才一直被敵人壓著打,絕不能就此撤退。
以他們的立場來看,眼前有兩個敵人。一個是一直交戰至今的路特拉指揮的兩千餘人,另一個則是後來才出現的塔拉多率領的七千人。照理說,他們應該先把那兩千人擊潰,但是這麼一來,肯定會受到另外七千名敵人攻擊。
「先把那些傢伙解決掉!」
幾個具備領導能力的海盜用武器或手指著塔拉多率領的騎兵隊大叫。那兩千名敵人應該已經疲憊不堪,就算想援助友軍也力不從心。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先葬送那七千名生力軍。
一萬六千名海盜化為殺意和暴力的急流,在大地上盡情沖竄。原本與他們互相對峙的塔拉多軍仿佛感到懼怕似地,竟掉轉馬首,開始逃跑。
堤格爾一邊策馬跟在塔拉多身旁,一邊深感佩服地望向左右及後方。明明是在逃跑,騎兵的隊伍卻看不出絲毫亂象,總是和海盜保持一定的距離,證明了塔拉多的統帥能力實在高明。
這時,堤格爾突然皺起眉頭凝視前方——正確來說,是左前方。
在前方三百阿爾昔之處有好幾台大板車一字排開,周圍則放著好幾個需要數人才能扛起的大袋子。
一開始堤格爾還以為那是裝著糧食或各式消耗品的後勤部隊,不過他馬上就知道自己猜錯了。因為遠遠看去只知道是由木材組成,又附有車輪,便以為是板車,事實上並非如此。
「你的眼睛還真尖啊。」
大概是察覺了堤格爾的表情變化吧,塔拉多臉上浮現充滿戰意的笑容,一邊放慢馬匹的速度,一邊舉起長劍。跟在他後方的騎兵們也同樣減緩前進速度。
「那是投石機。我從薩克斯坦買來,再由蘭弗爾——我的部下進行改良。」
——竟連那種東西部……
自塔拉多現身以來,堤格爾就不時處於驚訝的情緒中。
「包括那七千名騎兵在內……真佩服你能找來這些東西。」
「我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拉攏一個女人罷了。」
青年的口氣十分謙虛,臉上卻藏不住得意之情。
塔拉多軍來到投石機附近後,就停下了馬匹。仿佛正等著這一刻似地,站在投石機旁的士兵們急急忙忙地開始操作。
裝滿石頭和砂土的麻布袋接二連三地被拋出,朝著空中飛去。它們越過堤格爾等人頭上,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砸向追著堤格爾等人過來的海盜們。
極為沉重的麻布袋壓碎了海盜,或是利用衝擊的餘波炸飛他們。地面發出的巨響,讓遠離著陸地點的騎兵們的皮膚也感覺到些微震動。
砂土飛濺而起,塵土在空中飛舞。血肉和碎骨和泥土交融,化為地表的一部分。手臂和雙腿變得粉碎,身體被壓得幾乎看不出原形。受創的海盜部隊都發出了可以用絕望的呻吟來形容的慘叫聲。
因為投石機而喪命的人雖然還不滿兩百,但這波攻擊卻造成他們精神上的打擊,嚇得他們縮成一團,忍不住想逃跑。塔拉多的七千大軍便趁隙統整隊伍,掉轉方向,將槍尖再次對準海盜,馬蹄發出聲響,猛力往地面一蹬。
位於最前方的海盜們早已喪失戰意,大叫一聲後便往左右逃散了。
後方沒有遭到投石機攻擊的人還殘留著一些戰意,但是還能保持冷靜的人寥寥可數,也幾乎沒有能抵抗騎兵突襲的力量了。他們的隊伍也拉得又細又長,毫無秩序。
單方面的虐殺情景在眼前上演。塔拉多軍仿佛切開熟透的水果般,輕易地將海盜們撕裂成兩半,並殺向他們的後方部隊。
大概是塔拉多事前已經囑咐過了,騎兵們動作流暢地往左右散開,疾馳到因為隊伍被衝散而陷入混亂的海盜們旁邊,自側面吞噬他們。
塔拉多的用兵,可以說是跟教科書一模一樣——先從中央突破敵人分散敵軍,再進一步地分割得更細碎。不過,他的用兵手腕相當精湛,只要是曾經指揮過士兵的人,都會看得目瞪口呆。
被長槍猛刺或是被砍倒的海盜們數量逐漸減少。一萬六千多名的海盜,竟被不到半數的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投石機開始前進了。雖然光是前進十阿爾昔並重新完成裝填,就得耗上將近一百五十秒的時間,卻是破壞力驚人的兵器。
因為塔拉多軍的騎兵位於敵軍後方到中央一帶,投石機便瞄準海盜部隊的前線和前方攻擊。即便沒有命中也無妨,因為光是看到巨大石頭從天而降,就足以嚇得敵人無心交戰。
「毀了那個投石機!」
海盜之中傳來一聲叫喊,聽到那句話後,數百人便踩著屍體往前沖。
他們和投石機只距離不到兩百阿爾昔,那種武器的前進速度又很緩慢,只要一起發動突擊,應該可以輕易地破壞掉吧。
不過,他們的期望落空了。操作投石機的士兵們一察覺敵人接近,就拿起地上的弩,擺出射擊的姿勢。這是為了防範敵人朝他們接近,所以事先準備好並放在地上的武器。而且弩上早已裝填好弩箭了。
數百道射出箭矢的機械聲同時響起,空氣頓時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直接遭受弩箭風暴襲擊的海盜們全都向後翻倒在地。跟在他們後方的人忍不住停下腳步——但這樣不過只是給予塔拉多軍裝填新箭矢的時間罷了。
第二波射擊再次
讓新的犧牲者摔向地面。看到眼前的情勢,海盜們終於放棄了戰鬥的念頭,轉身背對敵人逃走的數名海盜,在轉眼間就以數十、數百人的速度不斷增加。他們有如被風撕裂得破爛不堪的腐朽帆布般瓦解了。
「別去追那些海盜,戰爭還沒結束!」
塔拉多禁止士兵追擊,命令他們別理會逃跑的海盜,並重整隊列。塔拉多、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加快馬匹的速度,自騎兵部隊旁擦身而過,再次來到他們前方。塔拉多抬頭望向聳立在左手邊的兩座山丘,問道:
「艾略特就在那座山丘的另一頭對吧?」
「那是我們還在山丘上的時候的情況了。現在少說已經過了四分之一刻。」
堤格爾謹慎地回答。塔拉多像是要他放心似地笑了笑。
七千名騎兵沿著山丘的山腳前進,繞了一圈後來到另一側。遠處便是艾略特軍的主要部隊,位置和堤格爾最後確認時幾乎沒有改變。
——雖然我不認為他們會直接正面和我們交戰……
正前方約有五千名海盜。如果不擊敗他們,就無法靠近艾略特所在的主陣營。而且,就算順利擊敗了海盜,也還有漢米許率領的長弓部隊在等著。
不僅如此,塔拉多軍的士兵雖然士氣高昂,但一直和人數比我方多出一倍的海盜交戰,終究是會疲倦的,眼下也已經有數十人負傷。
這時,塔拉多仿佛看穿了堤格爾的疑慮般,突然看了過來。碧藍的雙眼充滿神采,笑得像個正在思量如何帶來驚喜的魔術師。
「我不會發動突擊,不過,我要將雙方距離拉到最近。」
當他們前進到和海盜只相隔約三百阿爾昔時,塔拉多猛地抬起手。塔拉多軍便放慢速度,停止進軍。
堤格爾難掩驚訝地看著塔拉多。在敵人面前停下馬匹,簡直就是自殺行為。就連身為敵軍的海盜們也忍不住對他們投以疑惑的眼神。
命令軍隊停止前進後,塔拉多便從容地騎著馬往前走。他這舉動就像是信號一樣,騎兵團里立刻有數十個身材高大的人離開隊伍、跟在他後頭。
——真是搞不懂,塔拉多到底想做什麼?
堤格爾沒有理會從額頭流到臉頰的汗水,從箭筒里抽出了箭。他沒有把箭矢搭在黑弓上,只維持著可以隨時射箭的姿勢。
塔拉多在距離與海盜們接觸只剩下一百阿爾昔的位置讓馬匹停下。壯碩體格與馬特維相差無幾的騎兵們則在他身後一字排開。
塔拉多深吸一口氣後,放聲大喊:
「艾略特二王子殿下!我有話要告訴艾略特·布魯姆·戈德溫·納撒尼爾·加拉哈德·亞斯瓦爾!」
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第一次聽見艾略特的全名。
亞斯瓦爾王族的男性會擁有三個名字,女性的話則是兩個。依照第一個名字、姓氏、第二個名字、第三個名字、圓桌騎士的名字、國名的順序排列。之所以加上圓桌騎士的名字,是基於希望能得到他們庇護的願望。
站在塔拉多身後的高大騎兵們大聲復誦金髮青年所說的話。只有塔拉多一個人大喊的話,頂多只能讓海盜們聽見,但是當那些騎兵齊聲朝空中大吼時,聲音便會乘著風傳到艾略特所在的主陣營。
「我的名字是塔拉多·格拉墨!奉第一公主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殿下之命來到此地!要將第一公主殿下的旨意傳達給你!」
塔拉多這段話的對象並不是海盜,而是位於更後方的艾略特。
「差點被兄長殺害的你會心有不平也很正常,但是,難道你忘了先王撒迦利亞陛下留下的遺言——為了國家和平和安寧效命嗎!率領海盜在海上作亂、加害人民,無法無天的你,沒有資格高舉紅龍旗!王族的罪過由王族懲處,我將負起討伐你的責任,讓亞斯瓦爾的政事回歸正途!」
塔拉多的話說完後,戰場便陷入了沉默。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名金色短髮的青年釋放出的氣勢震住了。
◎
在艾略特軍的主陣營里,總帥艾略特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桂、桂妮薇亞?竟然是桂妮薇亞……?」
在塔拉多現身這個最令人恐懼的情況發生後,又突然冒出艾略特想都沒想過的名字,讓他大為震驚,一直喃喃自語地復誦著妹妹的名字。
雖然是同父同母,但兩人的關係並不算特別親密。艾略特之所以沒把她放在眼裡,是因為還有傑梅因這個必須優先剷除的敵人。
所以他現在才會如此震驚。艾略特的身體晃了一晃,險些失去重心,站在一旁的漢米許連忙伸手扶住了他,聽到敵人接著說出父親的名字,他才終於回過神來。端正的臉龐因為憤怒而變成紅紫色,氣得雙肩顫抖,緊握拳頭。
「那、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不隱姓埋名去過安穩的日子,竟勾搭上那個漁村出生的平民!身為王族之恥,還有臉敢叫我逆賊!」
艾略特以有失王族風範的下流詞彙激動地怒罵自己的妹妹。沒有資格高舉亞斯瓦爾王國的旗幟——對亞斯瓦爾第二王子而言,這句話恐怕是最刺耳的批評了。
在艾略特勃然大怒的期間,塔拉多的宣告已經結束了。但是金髮青年並未就此閉嘴。雖然塔拉多看不見艾略特,還是以一雙藍眼筆直地注視著正前方的海盜們。
「海盜們啊!」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這道叫喊也經過騎兵們的復誦,確實傳進了艾略特耳中。海盜們仿佛忘記了戰鬥,只是等待著後續。
「至今不斷燒殺擄掠的你們,罪孽相當深重,即使投降也是死路一條。」
在海盜們激昂的情緒爆發之前,塔拉多再次大吼道:
「但是!只要將艾略特的首級帶來,我就特別寬恕你們的罪行。好好選擇吧,是要像你們的同伴一樣,死在這片草地上!還是被捕之後在城鎮或鄉村面臨斬首示眾的命運!或者是罪行獲得寬恕,能夠繼續活下去!」
艾略特也不甘示弱地叫道——他的五官因為過度盛怒而醜陋地扭曲了。
「把塔拉多的首級帶到我面前來!誰能辦到這件事,我就提供你想得到的任何報酬!無論是金錢、爵位還是美女,想要的話就靠你們的實力來拿吧!」
海盜們受到欲望煽動而鼓譟起來,吶喊著舉起武器沖向塔拉多軍。艾略特稍微鬆了口氣,對一旁的漢米許低聲說道:
「如果看到那些傢伙做出任何想攻擊我的舉動,別手下留情,全部射死。」
漢米許一臉驚愕地看向主子。艾略特嘴角浮現冷酷的笑容,眼裡儘是飽含猜疑的陰鬱神色。
「他們終究只是海盜。或許會有一些愚蠢之人被塔拉多的煽動迷惑。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會被射殺的話,應該就會奮不顧身地為我戰鬥了吧。」
難道不會招致相反結果嗎?漢米許雖然心裡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如果反駁現在的艾略特,他的疑心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哪管這只是一小段發自內心的建言。
漢米許抬頭望向天空。紅龍旗在藍天下迎風飄蕩著。
他只能祈禱海盜們能順利壓制住塔拉多軍了。
堤格爾看著對海盜提出艱難選擇的塔拉多背影,在感嘆的同時也忍不住感到顫慄。因為他已經明白這名金髮青年的目的了。
塔拉多原本想從容地返回隊伍,但是察覺到背後的海盜開始行動後,他就和騎兵們策馬跑了起來。他臉上完全看不到一絲慌張,甚至還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
「後退吧!」
塔拉多向正在待命的士兵們說道,迅速鑽進自己的軍隊中。當金髮總帥騎著馬來到自己身邊時,堤格爾問道:
「你打算先打退海盜,然後再看他們和長弓部隊自相殘殺吧。」
這並非疑問,而是確認。塔拉多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欣喜。
「沒想到你竟然只靠這點線索就明白了。」
艾略特軍的主要部隊之中,最令人畏懼的並不是五千名海盜。
而是能將箭矢輕而易舉地射到三百阿爾昔外的長弓部隊。如果不折損大批人馬,是無法殲滅他們的,所以塔拉多打算利用海盜來執行這項任務。
——真是個不能小看的男人……
堤格爾嘆了口氣。塔拉多的那番宣告說得真是太漂亮了。
塔拉多搬出桂妮薇亞的名字來宣示自己擁有大義,提高士兵們的士氣,同時也挑釁艾略特。之所以公然煽動海盜們背叛,不僅是為了讓他們擋下長弓部隊的攻擊,也有激怒艾略特,勾起他的疑心的目的。
堤格爾突然覺得身體好像變得輕盈了。一股仿佛將一直背在背上的沉重行李放在地上的解脫感籠罩著年輕人。
——原來如此。
他馬上就明白了。塔拉多·格拉墨已經成為這個戰場的主角了。
塔拉多軍的總帥不是路特拉或堤格爾,而是這名青年。
「借我一些騎兵,一百人就夠了。」
堤格爾以輕描淡寫的口氣拜託塔拉多。身為總帥的青年轉過頭來,仿佛在表示驚訝似地眨了眨眼,看著堤格爾。
「借你是沒問題,但你想做什麼?」
「配合戰況突擊敵人側面。」
這場戰爭應該是塔拉多會贏。堤格爾對此有信心。
他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所以只剩下完成原本的目的而已。
「不過,你只要一百人嗎?就算再多五倍或十倍都行喔。」
堤格爾謝絕塔拉多的建議,在奧爾嘉和馬特維的陪伴下,帶著僅僅一百名騎兵離開了隊伍。
目送年輕人和騎兵們在草原上奔馳而去後,塔拉多轉頭看向自軍後方的海盜。他們受到我方的撤退引誘,陣型的一部分向外突出,隊伍也拉得很長。
塔拉多從自己的軍隊中分出兩千名士兵,讓他們如描繪弧線般在戰場上繞了一大圈。他們的馬蹄聲響徹草原,掀起陣陣煙塵,以長槍或劍猛烈地攻向海盜部隊的側面。
騎兵們的劍砍碎海盜的頭顱,長槍貫穿他們的胸口,噴濺出的鮮血灑落地面。海盜們手裡的單手斧和棍棒幾乎碰不到騎在馬上的敵人,沒兩下子就被攻破了。
看見海盜們停止前進,塔拉多轉而開始反擊。在紅龍軍旗之中出現幾面揮動著的黃色旗幟,正在後退的騎兵們隨即一一掉轉馬首。
海盜們受到來自正面和側面的雙重夾擊而陷入混亂,塔拉多又再次朝他們喊話。那些身體和聲音都很大的騎兵們當然也跟著復誦。
「就算你們乞求饒命也沒用!能拯救你們的只有艾略特的首級!」
怒吼和吵鬧聲互相交錯,武器碰撞的聲響和噪音層層堆疊,幾乎沒有人聽到塔拉多他們的聲音。塔拉多自己也不認為這些話能讓所有海盜聽到。
「只要有大約一百人聽見我的聲音,讓其中的五、六人開始行動就行了。看到他們之後,就會有數十人擔心落後而跟上去,進而演變成數百人。這就是我的打算。」
塔拉多在自己軍隊的後方冷靜地看向戰場。果不其然,海盜們的動作逐漸出現混亂了。
他們的欲望獲得滿足的只有登陸時的那一天。從那天起,海盜們就因為強行軍而疲憊不堪、因為夜襲而受傷、想掠奪的村子被敵人先行燒毀,好不容易攻下堡壘,卻只是一處空城。原本能把敵人逼進絕境的兩萬大軍也被打得四處潰逃。
他們已經開始不相信能獲得勝利,還有勝利後能得到的獎賞了。
艾略特看到開始四處逃竄並往回跑的海盜們,便對漢米許下達命令。身材高大的長弓手默默地遵從,他的部下也毫不猶豫地射出了箭矢。
雖然同屬艾略特軍,但長弓兵們都知道那些海盜並不是自己的同伴,而且這是他們的隊長漢米許下的命令,沒有人表示反對。
無數的箭矢划過天空後朝海盜們落下。艾略特大聲地對發出慘叫的他們怒吼。
「給我戰鬥!敵人不就在眼前嗎!不跟敵人戰鬥的話,就等著被箭射死吧!」
聽到這句話之後,海盜們出現了三種反應。有些人失神地呆站在原地,有些人則自暴自棄地挺身迎戰塔拉多軍。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群人嘴上大聲嚷嚷,拔腿沖向長弓兵,然後再次遭受箭雨攻擊,搖搖晃晃地倒地氣絕。漢米許一臉嚴肅地轉頭看向艾略特。
「請逃走吧,殿下。」
「……你叫我逃?」
漢米許沒有理會啞口無言的艾略特,自顧自地命令部下準備馬匹。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不可能獲勝了。請您先退回本島吧。」
漢米許之所以服從王子的命令,以箭雨攻擊本是同伴的海盜們,並不是期待他們會因此而奮力和敵人交戰,而是為了替艾略特爭取逃走的時間。戰場上的喧鬧聲已經傳到此處,必須儘快脫身。
只要渡海抵達本島,就能獲得支持艾略特的貴族們幫助,甚至可以藉助他們擁有的兵力。
對溫順老實的桂妮薇亞公主或出身平民的塔拉多抱持不滿的人應該不少,有很大的機會重新再戰。
但是,艾略特沒有立刻答應漢米許的建議。他的雙眼充滿了焦慮與狼狽,來回看著已經逼至眼前的塔拉多軍,還有位於後方的營帳。因為營帳里囚禁著戰姬蘇菲。
「隨後我會帶著戰姬跟殿下會合,現在請您趕緊離開吧。」
漢米許的部下牽來了馬匹,連馬鞍都裝好了。艾略特終於下定決心,慌慌張張地騎了上去。
「戰姬就交給你打理了,漢米許。」
雖然王子的話中沒有半句感謝,也沒有任何關心部下安危的意思,漢米許仍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目送艾略特往草原的西北方奔馳而去後,稍微嘆了口氣,把戰事託付給部下,前往蘇菲所在的營帳。
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立刻皺起眉頭。因為有十幾個人影正包圍著她的營帳。漢米許一看到那些人的褐色皮膚和身上的服裝,就立刻認出他們是墨吉涅人。
「想趁著戰場上一片混亂的時候來奪走戰姬嗎?真是群狡詐的狐狸。」
會攻擊家畜、毀壞田地的狐狸在亞斯瓦爾被視為必須特別防範的害獸。以墨吉涅的立場來說,他們已經履行約定運來了糧食和物資,所以帶走蘇菲是理所當然的——但漢米許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左右手分別拿著弓和箭矢的漢米許拔腿衝刺。在他的視線前方,有兩名墨吉涅人鑽進了營帳內。
瞬間,一道像是樁子打入地面的悶響爆出,那些墨吉涅士兵隨即被掃到營帳外頭。他們飛向空中,然後倒在地面上。圍著營帳的人都發出了驚叫聲,漢米許也不禁瞪大雙眼。
墨吉涅士兵們警戒著後退一兩步,拔出了腰間的劍。緊接著,一位女性拖著腳步從營帳里走了出來。
她的金髮相當凌亂,身上的禮服又髒又黑,還破破爛爛的。她沒有穿鞋子,赤腳踩著地面。是蘇菲——雖然她渾身是傷,看起來相當落魄,綠寶石般的雙眼卻充滿不容動搖的強烈意志,被枷鎖束縛的手上握著發出金色光芒的錫杖。
——她怎麼可能會有那東西……!
因為太過震驚,漢米許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他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因為蘇菲手中的黃金錫杖在艾略特捉住她時就被奪去,然後丟進了大海中。但它現在卻呼應蘇菲的意志,橫越空間回到她身邊了。
看起來像隊長的男子以墨吉涅語大喊著話語——應該是叫部下快點捉住她,就算弄傷她也無妨之類的命令吧。墨吉涅士兵便拿著武器一起殺了過去。
漢米許正想出聲制止他們,卻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一幕。
蘇菲靈巧地閃避自前後左右逼近的森冷白刃,或者是用雙手握著的錫杖擋下攻擊。
她的手腕明明被枷鎖束縛而無法自由行動,枷鎖上還繫著沉重的鐵球,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到阻礙,甚至能反擊敵人。
只聽見一陣風聲響起,金黃色的閃光在空中描繪出清晰的軌跡。隨著蘇菲揮動錫杖的動作,墨吉涅士兵發出短促的哀號,接二連三地被擊倒在地。
和畏懼退縮的墨吉涅士兵相比,蘇菲仿佛不知疲倦為何物地挺直背脊,態度堅毅地盯著剩下的敵人。那副模樣證明了她確實是被譽為一騎當千的戰姬——手持龍具「光華」、美艷絕倫的光華的耀姬。
接下來又有幾人敗在蘇菲杖下,站在營帳附近的墨吉涅士兵只剩下兩人了。也就是看起來像隊長的男人和另外一人。
前後包抄的兩人同時襲向蘇菲。蘇菲先一杖打倒了後方的敵人,然後打算以反手一擊制服正前方的敵人,但她手中的黃金錫杖卻撲了個空。
因為正前方的敵人——也就是疑似隊長的男人猛然壓低身子,頭部使勁往地面甩去,閃過了光華的攻擊。男人的目標不是蘇菲,而是連在她的枷鎖上的鎖鏈。
男人捉住鎖鏈用力一拉,金髮戰姬便失去平衡摔倒了。
蘇菲扭動身體,勉強閃躲朝她刺來的利劍,但她沒有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禮服的胸口部分被割開了一大半,雪白的肌膚頓時浮現一道血痕,豐滿的胸部暴露在空氣中。
「看你少了一隻胳臂還能耍什麼花樣。」
男人用左手緊抓著鎖鏈站起身子,焦躁地吐出這句話。
說時遲那時快,響起了一道劃破空氣的短促聲音,男人的身體歪了一歪,倒下了。他的頭部被一支箭貫穿,流出來的血液染紅了地面。
「沒事吧?」
跑向蘇菲並對她說話的人是漢米許。他方才完全被蘇菲戰鬥的模樣迷住了,直到她陷入危機,這才回過神來,迅速地射箭擊斃墨吉涅人。
漢米許對
金髮戰姬伸出粗糙的手,雙眼卻不自覺地被她的胸口吸引。長弓手的眼中浮現一抹情慾。
蘇菲沒有遺漏男人的神情,但是雙手被沉重的枷鎖束縛,要遮掩身體不太容易,她只好側著身體並弓起背部,試圖閃避漢米許的注視。結果在她移動身體的時候,手裡的金色錫杖不慎輕敲地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漢米許被錫杖的聲音喚回了神智,用力地搖搖頭屏除心中雜念。敵人馬上就會殺過來了,他必須刻不容緩地離開這裡。
漢米許不再注意蘇菲,轉頭環顧四周。他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遠處有個人影騎著馬朝他們筆直奔來。漢米許的優異視力精準地看出了馬背上的人的樣貌。那是個年紀應該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留著深紅色的頭髮,穿著皮甲和茶色的外衣,左手拿著黑弓。
漢米許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他甚至連這個年輕人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都不知道,他只明白一件事,就是這個人擁有令人畏懼的箭術。對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如果現在趕過來的人是塔拉多的話,漢米許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把蘇菲當成人質吧。但出現在眼前的敵人卻是那名弓箭手——對漢米許而言,那是他必須用自己的弓打倒的對手。
——距離約是五百阿爾昔……!
他一邊取出箭矢放在長弓上,一邊以目測判斷自己和堤格爾之間的距離。現在的情況甚至可以用奇蹟來形容,因為他們竟能在如此遼闊混亂的戰場上相遇,而且現在他和年輕人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漢米許默默感謝賜與他好運的圓桌騎士們,稍微吸了口氣,站穩腳步,然後用力拉開了長弓。弓弦發出了細微的拉扯聲。這個時候,男人的腦內只想著被自己瞄準的年輕人,無論是戰爭、艾略特還是蘇菲,都已完全消失在他的腦海中。
在漢米許的視線前方,年輕人也同樣把箭矢放在黑弓上了。
——等到距離縮短至三百阿爾昔時,那傢伙也會放箭吧。要在那之前打到他……!
這麼做並不卑鄙。所謂的弓箭便是這種武器,是為了在敵人武器碰不到的距離攻擊而存在。那個拿著黑弓的年輕人也應該明白才對。
五百阿爾昔的距離縮短至四百阿爾昔了。雖然已進入射程範圍內,漢米許仍屏氣斂息,拼命忍耐著想放開手指的衝動。現在還太早了,再等一會兒。
——三百七十、三百六十……三百四十!
弓弦震顫,箭矢纏著風飛了出去。看見箭矢畫著漂亮的曲線飛向堤格爾,漢米許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軌道很完美,這是最棒的一箭。
事到如今,即使他想讓馬匹減速或往左右兩邊閃避,也都已經來不及了。就算他想在馬背上縮起身子,那支箭的威力也足以將馬首和年輕人一起貫穿。
堤格爾在這時射出了箭矢。漢米許皺起眉頭。在目前的距離下,他的箭無法碰到自己。雖然現在只吹著微風,但對堤格爾而言還是逆風。
——因為看到射向自己的箭矢而亂了陣腳,不小心鬆手放箭了嗎?
但是,漢米許的推測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否定了。自黑弓射出的箭矢破風前進——和眼看著就要射中堤格爾的漢米許的箭撞在一起。
漢米許的箭雖然打碎了堤格爾的箭,卻也因此而大幅度脫離原本的軌道,最後像是要證明其威力般,深深插進了地面。
亞斯瓦爾的長弓手大受打擊,張著嘴巴僵在原地。這已經無法用驚愕來形容,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
堤格爾的那支箭並非不小心射出,目標也不是漢米許,而是瞄準了朝他自己飛來的箭矢。
「這是不可能的……」漢米許顫抖的雙唇喃喃呻吟著。
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及的領域。身為一名弓箭手,漢米許曾和亞斯瓦爾國內的許多弓箭手交流,也聽他們說過各種關於弓箭的軼事或傳聞。
但是,他從來沒聽過有人能以弓箭擊落逼近自己的箭矢。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怪物或魔物等異類。
漢米許眼中瞬間閃過一幅奇妙的光景。騎在馬上的並不是一名年輕人,而是一頭人類大小的黑龍。它收起又長又大的翅膀,正趴伏在馬背上瞪著漢米許。
這當然只是錯覺。當他愣了一下,定睛凝視時,那個深紅色頭髮的年輕人已經在弓上架好新的箭矢,正瞄準著自己。察覺到這件事後,漢米許也趕忙抽出新的箭矢放在弓上。
不過,已經太遲了。雖然漢米許恍神的時間只有極短的四秒左右,但是堤格爾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把弓完全拉開,也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年輕人釋放了箭矢。漢米許也在遲了一會兒後彈響弓弦。
身材高大的長弓手的額頭被堤格爾的箭矢深深刺穿了。反觀漢米許射出的箭則擦過年輕人的臉頰,朝著天空飛去了。
漢米許瞪大著雙眼倒下了。當他寬廣的背部撞上地面時,早已沒有了氣息。至於到底是自己的死還是箭矢沒射中讓他比較難以釋懷,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堤格爾直接策馬沖了過來,在蘇菲面前停下馬匹。他身上滿是汗水、血跡和塵埃,還氣喘吁吁的,卻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等不及,就這麼翻身下馬,走向金髮戰姬。
當堤格爾站在蘇菲面前時,才終於察覺到她身上的禮服有多不堪入目。他紅著臉脫下自己的外衣,迅速地披在蘇菲的肩膀上擋住她的胸口。然後以不舍的眼神望向束縛她雙手的鐵枷鎖,露出關心的表情。
「還好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蘇菲還反應不過來,她先是呆了一呆,然後就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睜大雙眼。但是,當她明白站在眼前的年輕人並非夢境或幻覺後,綠寶石般的雙眼便蒙上一層水霧,碩大的淚珠自眼中一顆顆流下,弄濕了她的臉頰。
她以幾乎要把整個身體撞上去的力道緊抱住年輕人,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哭了起來,仿佛一個找到母親的迷路小孩。
堤格爾雖然一臉驚訝,但馬上就露出溫和的笑容,伸出右手繞過蘇菲的後背,溫柔地抱住了她。
兩個人維持這個姿勢過了好一陣子,話雖如此,時間也只經過了大約一百秒而已。當吶喊聲和馬蹄的聲響逐漸靠近時,兩人就抬起頭來了。
一回過神,蘇菲便因為各種理由而突然害羞了起來。除了堤格爾替她披上外衣的舉動,她忍不住哭出聲來,以及兩人抱在一起的現況都令她害臊不已。
「那、那個,呃……」
她失去平時的冷靜,頓時說不出話來。為什麼他會在亞斯瓦爾?為什麼會在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疑問接二連三地浮上心頭,但在解決這些問題前,蘇菲決定先開口掩飾自己情緒化的舉動。
「被王子所救的公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王子和公主身上還真是沾了不少血跡跟泥巴呢。」
他們說著無聊的玩笑,調侃彼此狼狽的樣子,這下蘇菲終於恢復了些許從容,但是她的手卻緊緊地抓著堤格爾衣服的下擺。
在草原上奔馳的騎兵團掠過了他倆。其中一個人掉轉馬頭,折回堤格爾和蘇菲身邊。是塔拉多。
「那位美麗動人的小姐就是戰姬大人嗎?」
塔拉多在馬背上開玩笑似地問道。堤格爾點了點頭。
蘇菲並不知道眼前的青年就是這支軍隊的總帥,但是她從堤格爾的反應看出這是個必須以禮相待的人,便離開堤格爾往前走了幾步,微微低下頭來。連在手上的枷鎖的鎖鏈發出清脆的聲響。
「以這副模樣向你打招呼真是失禮了,我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
「果然沒錯。我聽說你被艾略特囚禁了,應該吃了不少苦吧?不好意思,因為這裡是戰場,我只能在馬上向你致意。我是塔拉多·格拉墨。我會以桂妮薇亞公主殿下的名義保護你的安全。」
「久仰大名了。雖然會給你們添麻煩,但還是拜託你們了。」
蘇菲秉持使者應有的禮節再次低頭致意。塔拉多對她回了句「敬請放心」後,便看向堤格爾。
「你有看到艾略特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他環顧四周,只見海盜大軍已經徹底潰散,正到處四散逃竄,戰況已經演變成掃蕩戰了。墨吉涅士兵和漢米許率領的長弓兵們也放下武器投降了。堤格爾對塔拉多問道:
「他逃走了嗎?」
「看來是如此。如果逃到本島的話就麻煩了。」
塔拉多臉上浮現焦急與緊張的神情。這時,蘇菲開口了。
「我或許能幫上塔拉多卿的忙。」
就連被囚禁在營帳中的時候,蘇菲也一直在偷聽艾略特與海盜們的對話。因為還隔著營帳,所以有時候會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還是
可以透過對話的片段和自己身處的情況來推測內容。
「如果艾略特王子的最終目的是要逃回本島的話——」
時間回溯至十天前,讓堤格爾等人前往路克斯堡壘後,塔拉多·格拉墨採取的行動可簡單地以如下敘述說明:
首先,他去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藏身處。至於公主的所在地,已經由塔拉多的部下格雷迪爾事先調查過,所以馬上就抵達了。
一開始桂妮薇亞並不想見塔拉多,直到聽見傑梅因的死訊後,才答應謁見他。接下來塔拉多便照他所說的——「拉攏」了公主。(校對註:原文這裡就是「謁見」,個人感覺應該是「接見」。)
儘管稱不上多,但還是有些勢力是支持桂妮薇亞的。其中一些決定將希望接見賭在塔拉多身上的人替他準備了士兵和糧食。另一方面,格雷迪爾等人也對傑梅因派或中立派中一些較可靠的貴族釋出善意,向他們要了士兵和武器。
塔拉多不到十日便募集到將近一萬的兵力,卻在返回巴爾韋德的路上遇到了路特拉派出的傳令兵,收到了報告。
他急忙改變方向前往賽連堤斯,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尤其是投石機部隊正好就在賽連堤斯附近,可說是相當幸運。如果離得再遠一點,大概就無法趕上戰爭,塔拉多軍的損傷也會比現在更嚴重吧。
◎
艾略特逃到了遠離戰場的地方後,才知道自己的軍隊已經戰敗。賽連堤斯草原是一片平緩的原野,雖然太陽已不再高掛頭頂,天色仍相當明亮。即使身在遠方,也能清楚看到艾略特軍全面潰敗的情景。
亞斯瓦爾二王子策馬疾行,滿腦子都是要讓自己逃出生天的念頭,還像囈語般不斷喃喃念著「北方」這個單字。
為了以防萬一,艾略特事先在洛爾卡村預備了幾艘船隻。只要能抵達洛爾卡村,應該就能直接返回本島。
他會燒毀洛爾卡村,不單僅是為了暫時滿足海盜們的掠奪欲望,也是考慮到敵人應該不會把注意力放在已經被焚毀的村子上。
「沒錯,就算塔拉多要找我,大概也會先從路克斯堡壘或漢米許的領地找起吧。我要趁他們撲空的期間返回本島,然後再次集結兵力,把塔拉多和桂妮薇亞一起宰了……!」
但是,艾略特費了不少時間才抵達洛爾卡村。因為不僅無人在一旁隨侍,連馬也只有一匹,每一步都要走得相當謹慎。
他白天時藏身在遠離街道的草叢裡,到了晚上才騎馬在街道上奔馳。糧食和水都是潛入街道附近的村子和聚落偷來的。雖然身上帶著劍,艾略特卻不太擅長武藝,若是大剌剌地行搶,風險可不小。
艾略特忍受著東躲西藏的屈辱一路逃跑,好不容易才回到洛爾卡村,這時已經是賽連堤斯之戰三日後的事了。
海盜破壞和掠奪的痕跡還很明顯,建築物全都被燒毀,只留下些許熏得焦黑的柱子和牆壁。
地面還有好幾片血跡,沒有被燒掉的東西到處散亂著。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的屍體成了海鳥或烏鴉的糧食。
在化為廢墟的漁村深處,有個建造得很簡陋的碼頭,裡面停著三艘船。艾略特疲憊不堪的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一邊大聲呼喊一邊策馬前進。
「是我!艾略特!馬上放下梯子!」
船上的海盜們不明所以地發出驚呼,但還是暫且準備了梯子,靠在船和碼頭之間。
就在這個時候,村子的入口出現了數十名騎兵。
艾略特忍不住臉色發青,但隨即就換上得意的表情,嘲笑起遠方的騎兵們。考慮到雙方之間的距離,就算騎兵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這裡,也來不及捉住自己。自己已經成功逃脫了。
艾略特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爬上梯子跳進了船中。艾略特轉頭看向騎兵們,只見他們似乎決定罷手,只是停在村子入口,沒有追擊的意思。
「可惜你們晚了一步,就站在那裡充滿悔恨地目送我離開吧。」
這時,艾略特突然皺起眉頭。他看到三個人騎著馬進入了村子。
那是堤格爾、奧爾嘉和蘇菲。蘇菲的手上已經沒有鐵枷鎖了。因為在她獲救的時候,奧爾嘉就用羅轟擊碎了枷鎖。
船開始駛離碼頭。堤格爾等人則在距離碼頭三百阿爾昔之處讓馬匹停止腳步,下馬站在地面上。
堤格爾把箭矢搭在黑弓上,靜靜地拉開弓弦。站在年輕人左右兩邊的戰姬們仿佛在配合他的動作,手上的龍具各自發出了不同顏色的光芒。
奧爾嘉手中的羅轟落下淡紅色的光芒,在即將碰到地面時輕輕飄起,被堤格爾的箭矢吸去。
蘇菲所持的光華則產生了無數的光之粒子,如黃金般閃爍,它們在空中畫出一道金色的彩虹,也同樣流入箭矢之中。
兩種光芒像是要包裹住箭矢似地重疊交纏,形成了雙色的漩渦。一粒粒的光點是凝聚了破壞力後結晶化的物體。它們不斷地流入箭矢中,包圍著箭矢的光彩愈見明亮。
仿佛在畏懼無止境地膨脹的力量般,空氣震顫著,沙塵漫天飛舞,大地發出微弱的低鳴。三人騎乘的馬匹嚇得跑走了,但是誰也沒有在意。
奧爾嘉和蘇菲都屏氣吞聲地看著這一幕。她們兩人都已經目睹過一次了,所以還能保持冷靜,但這也是她們的極限了。
在遠處圍觀的騎兵和海盜們鼓譟了起來,但他們仍緊緊盯著堤格爾等人。對他們而言,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堤格爾自己發出了光芒一樣。有幾個性格好強的人對此情此景嗤之以鼻,卻沒有人附和他們。
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目睹了超越人類常理的力量,不自覺地吟誦起自己信仰的神祇名稱。
堤格爾射出了箭矢。
箭矢在剎那間被閃光包圍,變成了銳利的光之槍——同時,周圍出現了無數柄由土塊形成的漆黑之槍,以螺旋狀覆蓋著光槍,並以狂風般的速度疾馳。
暴風伴隨著巨響呼嘯而過,被捲入箭矢的空氣化為龍捲風,將箭矢行經之處的所有事物都刮飛了。地面仿佛被巨獸刨過般崩碎裂毀,被掀起泥土往左右兩側隆起,形成深邃的鴻溝。
碼頭瞬間被炸成廢墟,海面一分為二,噴起數道高聳的水柱。弓箭的力量即使將大地和海水撕裂仍未見衰退,直接鑿入了在前方的船隻船艙。
雖然只聽見一次物體被破壞的聲音,但實際上卻摧毀了兩個東西——並排停在碼頭的三艘船中,有兩艘船連船頭都被粉碎,船艙還被打穿了一個大洞。
大洞貫穿了整艘船,甚至可以看到船的另一側,光與土塊形成的槍繼續往前飛,最後消失在海岸彼端。
嚇呆了的海盜們,在感受到船隻傾斜時帶來的衝擊後,才終於回過神來。海水勢不可擋地灌進了船艙上的大洞,海盜們在甲板上發出慘叫,一個接一個掉入海中。
沒有損害的那艘船很幸運地避開了箭矢的軌道,但他們沒有幫助同伴,而是急急忙忙地划起船槳,逐漸離開碼頭。
堤格爾維持方才射出箭矢時的姿勢,站在村子中央瞪著海盜們。海賊們全都籠罩在不知何時會遭到第二支箭矢射擊的恐懼之中。
艾略特緊抓著開始沉沒的船隻船緣,以空洞的眼神眺望著海洋。目睹了這幕超越他理解能力的景象,讓他的頭腦放棄了思考。
跳進海中的海盜們無力地游向村子,爬上陸地。他們已經完全失去戰意,就此癱坐或倒在地上。即使看見騎兵們踏進村內,也沒有任何人打算站起來。
艾略特和他們毫無抵抗地被亞斯瓦爾軍俘虜了。
堤格爾等人是在昨天抵達洛爾卡村的。蘇菲的情報沒有錯,在變成一片廢墟的漁村中有一處碼頭,裡面停泊著三艘海盜船。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要求派出援軍討伐海盜,是因為覺得只要維持現狀,艾略特應該就會現身。
接著,堤格爾拜託率領騎兵們的路特拉,接下了掃蕩他們的任務。雖然有好幾個原因,不過最重要的是,堤格爾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摧毀並燒毀村子的艾略特。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有個人開口喊住總算放下黑弓的堤格爾。是路特拉。他的臉上看不到平常的穩重,寫滿了驚訝和困惑。
「怎麼了嗎,路特拉大人?」
堤格爾冷靜地看著他。路特拉先是張開了嘴,接著便因為不知道該從何問起而嘆了一口氣,最後索性用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問法。
「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我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這把弓的力量。」
堤格爾讓路特拉看了看自己握著的黑弓。路特拉以畏怯的眼神望向黑弓,但他開口時,問的卻是別的事情。
「那個……之前在攻打路克斯堡壘的時候,你也有使用這把弓的力量嗎?」
路特拉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詢問,更像是在
確認。他大概是想起了路克斯堡壘指揮官室被人類無法辦到的力量破壞的事情吧。
不過,路特拉想說的似乎是別的事情。在堤格爾回答之前,紅髮的亞斯瓦爾騎士又繼續說道:
「不管是破壞城門或城牆,都是你可以辦到的事吧?在賽連堤斯的那一戰也可以用上,還有……」
如果能使用這股力量,就會有更多士兵活下來了。也不用焚毀村子,逼迫村民去避難了。路特拉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但他的眼神卻明顯表現出他內心的想法。
「路特拉大人,這股力量並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方便。」
開口回答的人是蘇菲。雖然臉上沒有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清麗脫俗的姿態卻展現出她高尚的氣質,帶有透明感的嗓音讓人能耐心地傾聽她說話。
「即使是弓的所有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無法自由操控這股力量。它不知何時會違背主人的意願,不受控制地吞噬使用者,是很難操控的武器。之所以不讓你們知道,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蘇菲的說明是杜撰的——至少不能說是事實。這套說詞是在前往洛爾卡村的路上和堤格爾商量並編造出來的。
只要在這裡捉住艾略特,內亂就會劃下句點。在最後階段展現這個力量,或許會讓今後的外交談判變得更有利——至少不會對己方有害。蘇菲便是基於以上判斷,才允許堤格爾使用黑弓的力量。
順便一提,奧爾嘉聽到堤格爾的要求後毫不遲疑地答應了,這種率真的態度讓蘇菲覺得她非常惹人憐愛。
「我能夠明白你的想法,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有他的難處。雖然我不會說希望你能理解這點……」
蘇菲婉轉地讓路特拉碰了個軟釘子。既然雙方效忠的國家不同,目的當然也不同。路特拉也終於恢復平時的冷靜,明確地察覺到她話中的拒絕之意,便微微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別這麼說,我才應該向你們道歉。」
既然對方說無法詳細說明,就路特拉的立場來說,他也無法再多問。而且他們已經成功俘虜艾略特,目前只要知道這些就該滿足了。
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就此宣告終結。
數日後,艾略特·布魯姆·戈德溫·納撒尼爾·加拉哈德·亞斯瓦爾便在王都克爾切斯特被處決,頭顱被掛在宮殿旁的圓柱上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