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5 芭芭·雅加(2/2)
——只能使其受傷嚇嚇它,或者設法讓它別輕舉妄動……
重新面對伊莉莎維塔的雙頭龍又開始逼近。伊莉莎維塔抓穩龍具,定睛瞪視。
「——雷刃!」
轉眼間,黑色的鞭子變化成擁有無數銳利突狀物的巨大單面刃。看似巨型柴刀的刀身雖是漆黑色的,可是上頭的突狀物不僅噴濺出火花,還有雷光纏附在上。雖然比鋼鞭重,而且持續時間不夠長,但破壞力相當強大。
雙頭龍高高揚起兩條脖子後,右邊的頭分飛快地發動了攻勢。伊莉莎維塔沒有逃開,而是將龍具由下往上一撈。
劇烈到差點震掉手中武器的衝擊透過龍具,傳向伊莉莎維塔的手臂。那同時也是擊碎龍的下顎的證明。只見雙頭龍右邊的頭髮出悲鳴向後仰,鼻頭到下顎的部分變得潰爛,肉片和暗紅色的鮮血也四下飛濺。
可是伊莉莎維塔沒能再乘勝追擊——因為痛苦掙扎的龍猛然伸出左腳反擊。
只要被輕輕擦到,恐怕就會打爛半副身軀的粗壯龍爪橫掃而過。伊莉莎維塔立刻彎下身子閃躲,同時用鋼鞭砍向那副龍爪。
鞭子紮實地命中,成功打斷了一隻爪子。可是那對雙頭龍而言似乎沒什麼大礙,它緊接著揮出前腳攻擊,沒有一絲畏縮。伊莉莎維塔急忙再次翻滾躲避。
雙方持續進行攻防。
伊莉莎維塔慎重地計算雙方的距離,時而以鋼鞭攻擊,時而使其恢復成鞭狀的雷渦揮舞。而效果雖然不大,不過能瞬間施展的龍技她全都用上了。只不過,要一邊閃避雙龍頭的爪牙,一邊設法給予致命一擊,果然不是簡單的事。
雙頭龍用僅剩的另一顆頭和兩隻前腳,向伊莉莎維塔發動凌厲的攻擊。或許是有一顆頭被打傷讓它氣
極發狂,即便牙齒、爪子和鱗片受傷,雙頭龍也絲毫不引以為意,速度也沒有變遲緩的跡象。
伊莉莎維塔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要在幽暗的光線下持續精準地計算雙方的距離,使她精神上的消耗相當劇烈。因為只要稍有閃失沒抓好距離,紅髮戰姬必死無疑。
大片紅色頭髮黏在額頭上,整張臉汗如雨下。即便如此,伊莉莎維塔還是目不轉睛地直視雙頭龍,試圖抓住眨眼即逝的勝機。
雙頭龍左邊的頭部發動了第十幾次的攻擊。伊莉莎維塔以雷渦迎擊。
剎那,雙頭龍迅速縮回了脖子。不僅如此,還大動作地扭轉爬滿了鱗片的巨大身軀。
「可惡……!」
看出自己上當的伊莉莎維塔,用雷渦抵禦以驚人的速度撞上來的那面鱗牆。
強烈的衝擊震撼了伊莉莎維塔的全身,雙頭龍的悲鳴與年輕人的喊叫聲在天井迴響繚繞。戰姬的身體騰空飛起,以背部著地的姿勢硬生生重摔在地。舌尖嘗得到鮮血的味道,可能是嘴巴破了吧。
剛才雙頭龍以佯裝頭部攻擊的方式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是以側腹撞擊。判斷來不及閃避的伊莉莎維塔藉由雷渦的強烈一擊減弱了撞擊的威力。驚險地只有受到被撞飛的傷害。
伊莉莎維塔拼命想從地上爬起。她急促地喘著氣,雖然全身又痛又麻,所幸意識還很清楚。只見雙頭龍在她面前扭著身子。左邊的頭上下張開了血盆大口。
——我必須設法接近再使出龍技……
伊莉莎維塔從地上站起,這時她才注意到衣服的胸口裂開了一個大洞,以及右手臂血流不止的事。試圖移動腳步時,身體不穩地晃動了起來。
「主人!」
伊莉莎維塔知道烏魯斯趕上前。
我不是命令你退下了嗎——
伊莉莎維塔想提出警告,卻發不出聲音來。
雙頭龍正從旁邊逼近。烏魯斯卻連看也不看一眼。他的眼中現在只有紅髮戰姬——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主人。
他整個人撲向愣在原地的伊莉莎維塔,將她緊緊抱住,然後順勢在地上打滾。下一秒,雙頭龍的嘴咬上了她先前所站立的位置。
烏魯斯破口大罵,擲出手中的瓦礫。瓦礫砸中雙頭龍的前腳後掉在地上,並在下個瞬間被一腳踩碎。
烏魯斯咬緊牙根,放開伊莉莎維塔,一如要保護她不受巨獸傷害般挺起身子。
「你想做什麼……?讓開,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發出痛苦的聲音大喊。但烏魯斯還是站在她的面前。
「主人,請調整好您的呼吸!」
烏魯斯背對著主人,一邊瞪視盯著他不放的雙頭龍一邊大喊。他全身冷汗直流,膝蓋頻頻發抖,仿佛隨時都會攤坐在地——但他卻沒有想逃走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兩次呼吸的時間,我還能幫您爭取。」
「你這是要我犧牲你嗎?」
烏魯斯身後的伊莉莎維塔試圖想要站穩,兩隻腳卻使不上力氣。烏魯斯緊握拳頭,向她怒吼:
「我手無寸鐵。可是主人您有武器!要怎麼做才能打敗敵人,眼下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請您想清楚!」
或許是對突然衝進來的烏魯斯懷有戒心,雙頭龍以緩慢的步伐往兩人逼近。
烏魯斯想要武器——為了伊莉莎維塔,他打算儘量多爭取時間。他是真心想幫助主人,可是如果有武器在身、如果自己力量更強的話,就有更好的方法可行了。
雙頭龍踏出沉重的一步,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透過地板感受到了震動。烏魯斯繃緊全身,抵抗著它的威勢。
——弓……不。我需要的是力量。
『——你想要力量?』
有個聲音唐突地在腦海里響起。一如在回應他內心的呼喊般。
烏魯斯大感吃驚,腦袋一片空白,那個聲音又再次於腦海中響起。
『——你想要嗎?』
那聲音聽似年輕女性,不過不是伊莉莎維塔的聲音。那個聲音的腔調黏膩,混有幾分嬌媚,聽起來十分奇妙。
雙頭龍逐漸逼近。烏魯斯閉上眼睛,回答那個聲音。
——我想要。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著可笑的事情,因為雙頭龍已經快逼近到他的眼前了。這裡除了他和伊莉莎維塔以及這頭巨獸之外一個人也沒有,講白了,那就是幻聽吧。
但烏魯斯還是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因為一無所有的他已經束手無策,而他也不打算移開腳步。所以他回應了那個聲音的主人。
一道輕笑聲撩過了烏魯斯的心思。和剛才的聲音一樣,話語不是傳到耳里,而是在年輕人的腦海里跟他囁嚅,或者說就像直接在跟他的靈魂對話一樣。
『——還好趕上了呢。』
烏魯斯發現緊握的左手開始強烈地發燙。
他嚇得睜開眼睛,抬起左手一瞧。
只見有個像是黑暗團塊的物體包覆住了他的左手。那個東西一邊在烏魯斯的左手燃燒,一邊活生生地蠢動著,接著慢慢變細拉長,變成某個物體的形狀。
「……弓?」
『感謝那孩子吧。』
留下這句話後,突然冒出在腦海里的聲音消失了,可是烏魯斯沒空理會。左手的黑暗當著年輕人的面形成了一把如假包換的弓。那是一把細長又彎曲的弓。甚至連弓弦都有了。
——怎麼回事?
烏魯斯不敢置信地注視著漆黑的弓。
無論是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還是這把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都是超乎理解能力的現象。感覺近在眼前的雙頭龍還比較有現實感。
不過烏魯斯沒有抗拒,選擇接受了它。一如從以前就知道有它的存在般。看著手上的弓,內心卻沒有絲毫的恐懼。
——箭……
烏魯斯知道使用的方式。又或者說,或許是他回想起來的。
「主人。請借我暫用一下。」
烏魯斯將站姿改成側身,面對雙頭龍。踏在石頭地面上的兩隻腳使勁踩穩,握弓的左手筆直挺出,一邊瞄準雙頭龍,一邊用右手拉滿漆黑的弓弦。
伊莉莎維塔一臉茫然地抬頭仰望,手中的雷渦綻放出淡淡的光芒。白色的火花在空氣中迸射,無數的光之粒子無聲無息地飄散在空中。只見光畫出雷光般的弧線,往烏魯斯的右手注入。
匯集在年輕人右手中的光芒形成了箭——一支從箭頭到尾羽都是由雷光形成的箭矢。
隨著震動,弓弦放出了箭矢——當箭射出的那一瞬間,整片空間被刺眼的閃光籠罩,隨著讓人產生天崩地裂的錯覺的雷鳴,光之箭一邊冒出無數的分枝,一邊用閃電般的軌跡和速度向龍射去。
雙頭龍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即便如此,它的反應還是太遲了。
只見弓箭射進了龍的口中——接著,脖子以上的頭部整個被轟成了碎片。雙頭龍還來不及發出哀號,便被葬送了性命。雷光之箭繼續炸開雙頭龍的龐大身軀,然後一如耗盡火力般消散殆盡。
隔了一回呼吸的空白,黑暗重新降臨。出現在烏魯斯左手上的黑暗之弓也無聲無息地煙消雲散。只在左手掌心和右手手指上留下宛如燒傷般的皺巴巴痕跡。烏魯斯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手。
「我……」
一名栗發少女的面孔浮現在烏魯斯的腦海中。然後是一個發色與他相同,身材結實、氣質穩健的男子。站在男子身旁的是灰色鬍鬚的老人——總是在他身旁的矮小老人。
那三人站在一塊綠意盎然的大地上。遠方有山丘與森林,也有河川與湖泊。
「亞爾……薩斯?」
接著浮現出來的,是一名白銀色頭髮的少女、把一頭金髮綁在左側的女性、五官端正的禿頭騎士等等,許多面孔陸陸續續浮現在烏魯斯的腦海中,隨即又消失。
——對了。我不是烏魯斯。烏魯斯是我父親的名字……
「……烏魯斯?」
發現年輕人有異狀的伊莉莎維塔忐忑不安似地向他話。她到現在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救了她一命。不過,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可是烏魯斯沒有理會伊莉莎維塔。從剛才就不斷浮現在年輕人腦海里的人物使他陷入混亂。
從地上站起來的伊莉莎維塔,馬上扶住了失去平衡的烏魯斯。
「烏魯斯。振作點——」
紅髮的戰姬話只說到一半。她顏色相異的眼眸在這時燃起了戰意,重新用力握緊雷渦。因為她感應到空中有奇妙的氣息。
「——哎呀。竟然賠上了貴重的雙頭龍。看來得跟多勒卡伐克賠罪了。」
只見黑暗之中出現了不自然的扭曲,然後一個身穿長袍
手拿掃帚的老婆婆出現了。原來是芭芭·雅加。於蓋住半張臉的兜帽里閃耀著白光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著烏魯斯。
「可是也不是沒有收穫。『弓』啊,隨我走吧。」
芭芭·雅加轉動掃帚後,用尖端指著烏魯斯。與此同時,伊莉莎維塔也將雷渦高高舉起。切開空氣的黑鞭從握柄前端分裂成九條。每一條上面都纏附著白色的雷光。
雖然對烏魯斯的異狀感到吃驚,可是她沒有忘記調整呼吸養精蓄銳。
芭芭·雅加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後,注視著伊莉莎維塔。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冷笑。
伊莉莎維塔的美麗臉孔扭曲成了一團。她的右手一陣劇痛,仿佛被扎了無數的針似的。戰姬停止動作,張開嘴巴痛苦地喘息著。
「此乃力量的代價。」
丟下這句話後,老太婆魔物沒繼續理會伊莉莎維塔,把視線投向呆若木雞地杵在原地的烏魯斯。
年輕人四周的空間出現了扭曲。一如芭芭·雅加突然出現時的狀況一樣。
「告辭了——」
就在魔物打算離去的時候。伊莉莎維塔展開了行動。她流了滿臉大汗,高高舉起光是動一根手指都會痛徹心扉的右手。
「——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
九道閃電轟轟作響,每道閃電都懷著猛烈的破壞欲襲向芭芭·雅加。掉以輕心的妖婆完全來不及防備。
衝擊與巨響撼動了空間,粉碎萬物的光將四周染成白茫茫的一片。漆黑的長袍被撕碎,魔物脫口發出雞鳴般的慘叫。
「可惡的東西,給我記住……」
下個瞬間,芭芭·雅加和烏魯斯的身影憑空消失不見。
唯獨伊莉莎維塔被留在漸漸化開的殘光之中。
「……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左右轉動顏色相異的眼珠,呼喊著烏魯斯的名字。
可是卻不見有人回答。
「烏魯斯!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失去了冷靜,在黑暗中不斷聲聲呼喚烏魯斯的名字。一如和父母走散的幼小孩童般。
烏魯斯自眼前消失後過了半刻鐘,伊莉莎維塔才回到地表。
尋找出口並未花上她太多時間。空間深處有一條狹窄通道,盡頭可見一座通往地表的長長樓梯。實際上她花不到四分之一刻便成功逃了出來。
但另外的四分之一刻,她則是在坐地發愣上度過的。她手握雷渦,碰上了足以讓她忘卻全身上下的痛楚的強大打擊,整個人失去了氣力。碰上這一連串的狀況,即便她是戰姬,也是腦子一團混亂,動彈不得。
後來之所以能重新振作,是因為她想起了烏魯斯那不惜捨命保護她的背影。
「該怎麼做,該採取什麼行動才是對的……」
伊莉莎維塔一邊在口中嘟囔著這一段話,一邊爬完了樓梯。
出口離那座神殿將近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的距離。位在一塊除了附近有一片森林外,四周沒什麼明顯地標的草原上。依稀可以看見那座神殿就立在遠方。
明明抵達神殿的時候都還不到中午,現在天色卻整個暗下來了。
伊莉莎維塔那默默走向神殿的身影,一如民間故事裡的幽鬼。紅色的頭髮雜亂不堪,皮膚骯髒污穢且遍體鱗傷,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的。唯有顏色相異的一雙眼睛綻放著激情的光芒。
伊莉莎維塔邊走邊在腦子裡安排今後的計劃。
那群騎士一定得埋葬起來,此外還得去找出烏魯斯的下落。
在返回公宮前,先去附近的村子一趟吧。不知馬是否平安無事,如果有所不測的話,必須去借匹馬才行。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烏魯斯。這次換我去救你了。
伊莉莎維塔使出吃奶的力氣挪動仿佛快萎縮的雙腳,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
蒂塔恢復意識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發現栗色頭髮的少女昏倒在祭壇前面之後,莉姆和馬斯哈拿外套和毛巾鋪在地上,方便蒂塔躺在上頭休息,然後輪流照看她的情況。
馬斯哈見少女呼吸還算平穩,所以沒有將她帶離神殿,如今看來這個決定似乎是正確的。
「不好意思,給馬斯哈大人和莉姆亞莉夏小姐添麻煩了。」
蒂塔醒來後抬起身子向兩人低頭道歉。笑容滿面的馬哈斯和淺淺微笑的莉姆都左右搖了搖頭。
「請別放在心上,你的身子好了點了嗎?」
「嗯。簡直好極了。」
蒂塔笑著想站起來證明,結果卻腳步踉蹌,兩人趕緊幫忙扶穩身子。
「今晚我們要在這座神殿過夜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會抵達公宮,並在城外市區找旅店投宿,到時就有臥床可睡了。」
馬斯哈一邊扶著蒂塔躺下,一邊晃著灰色鬍子向她打氣。
「雖然這趟旅途非常漫長,可是終點就近在眼前了。」
莉姆也如此說道。他們以為蒂塔之所以會昏倒,是因為長途旅行的疲勞所造成。因為不見她有發燒,身體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異狀,所以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蒂塔以躺在地上的姿勢輪流仰望坐在左右側的莉姆和馬斯哈。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是在祈禱到一半的時候身體被黑暗纏上。而且她也猜得到原因。
——蒂爾·納·法……
蒂爾·納·法乃十柱神之一,專司夜與黑暗還有死亡的女神。她既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同時也是她自己的姊姊和妹妹,是一尊有三相的神秘神祇。
在將近一年前,蒂塔曾遭遇疑似蒂爾·納·法的存在。當時堤格爾投身參與布琉努的內亂,蒂塔也是拼了命地跟隨著他。
有一次,堤格爾像受到什麼指引般騎馬在草原奔馳,放心不下年輕人的蒂塔也請堤格爾載她同行。
然後,蒂爾·納·法的神殿忽然出現在兩人的背後。
在神殿裡頭,蒂塔被某個東西附身了。
蒂塔在祭壇前面被黑暗纏上時所感受到的感覺,就跟當時如出一轍。那是一種好像有東西鑽進自己體內的不可思議感覺。
可是蒂塔決定保密,不把這件事告訴馬斯哈和莉姆。畢竟蒂塔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只怕會徒使他們兩人感到擔心而已。
所以她決定只聊開心的話題。蒂塔笑眯眯地向兩人說道:
「對了,我剛才夢到堤格爾少爺呢。」
馬斯哈被勾起了興趣。
「哦,是什麼樣的夢?」
「我夢到堤格爾大人提著一把黑色的弓,與有兩顆頭的龍打鬥呢。身後還護著一個女生。雖然那個夢有點可怕,不過堤格爾大人還是那樣……看起來十分的帥氣,我好開心……」
蒂塔認為那並不是在作夢。以夢境來說,也未免太寫實逼真了。
「龍嗎。畢竟先前的內亂是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嘛。」
馬斯哈溫柔地摸摸蒂塔的頭莞爾一笑。莉姆也面露笑容在旁聆聽著。
神殿外的天色慢慢地昏暗了下來。
◎
地面的冰冷觸感令烏魯斯醒了過來。
他立刻一躍而起伸手一抓。然而他卻沒抓到想抓的弓箭,只空虛地抓到一無所有的空氣。
「這裡是……?」
烏魯斯抬起頭東張西望。映入眼帘里的只有成片葉子掉個精光的蕭瑟樹林,從錯綜複雜的樹枝縫隙可見灰色的天空。太陽離地平線已相當接近。
——這裡是某處的森林嗎……?
不,那不打緊。發現四處不見伊莉莎維塔的身影,烏魯斯嚇得面色蒼白。
「主人!您在哪兒!」
烏魯斯朝著林子裡頭大聲呼喊。但只聞聲音空虛地迴響,沒收到任何回應。叫累了停下來喘氣後,四下靜得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
烏魯斯嘆了口氣。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遭遇的事情。
不但被一群應該是同伴的騎士襲擊,自己和伊莉斯維塔還因為一個詭異老婆婆的緣故,墜落到神殿地下。在地下遭遇到龍,最後是自己用莫名其妙的不可思議力量將其打倒,這回又置身在一片陌生的森林裡……感覺就像做了一場惡夢,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他舉起左手一瞧,上面有一道類似燒傷的皺巴巴傷痕。
在腦子裡響起的女性嗓音。以及仿佛將黑暗濃縮製作而成的弓。
從伊莉莎維塔的鞭子吸出力量製作而成的箭。
他一如理所當然地使用了那副武器。他熟知那武器的使用方式。
腦袋裡面隱隱作痛,同時某一幅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畫面里他提著
黑色的弓。站在身旁的則是手持長劍的銀髮戰姬。
「……艾蓮?」
自己不自主地脫口說出了她的暱稱。喃喃自語後,烏魯斯皺起了面孔。
全名是艾蕾歐諾拉,所以暱稱叫作艾蓮。原來如此。為什麼自己會知道這種事情?為什麼這個名字會仿佛再熟悉也不過般,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那是當然的。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後,烏魯斯眼睛眨個不停。為什麼不可能會忘記?
意識的角落有個聲音隨著頭痛響起。原本沉睡的那些慢慢地醒來了。
蒂塔。已故的父親烏魯斯。巴多蘭。馬斯哈卿。這些名字都很耳熟。
「亞爾……薩斯?」
那是什麼地方?這還用說,是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
「回去的地方……?」
烏魯斯像是要把頭痛甩掉般用力搖頭,用空洞的眼神向林子望去。
「對了。我必須回公宮去……主人一定也平安回到公宮了。」
冬天的寒風穿過樹林,打在烏魯斯的身上。年輕人一邊縮著身子一邊搖搖晃晃地舉步前行。身體沉重到像得了感冒一樣,頭痛不已。每當有畫面在腦海浮現,腦子就會隱隱作痛,然後想出似曾相識的名字。
烏魯斯被地上突起的樹根絆倒在地。他一邊痛苦呻吟一邊挺起身子後,緊張地抬起了臉。他聽到林子的另一頭傳來複數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他本打算躲到樹後,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就在他慢吞吞地拖著身子之際,對方似乎察覺到動靜,只聞腳步聲和交談聲一路朝烏魯斯接近。
出現在烏魯斯面前的是四名男子。其中三人身穿骯髒的皮甲,腰上懸掛著佩劍,另一人則是身穿鎖子甲,腰際插著一把手斧,手裡握著一把寬刃大劍。這四人不管橫看豎看,儼然就是強盜。從他們打量烏魯斯的眼神來判斷,不可能會是一般的旅人。
烏魯斯一臉呆滯地抬頭看了那四名男子。男子們面面相覷。
「遇難者嗎?怎麼辦?要不要把他拖進市區里賣掉?」
「你看他像賣得出去的樣子嗎?不如在這裡殺了他,剝光他身上的家當。」
「橫豎要他死,我可以從頭開始砍嗎?最近好久沒嘗到這種滋味了。」
其中一人用陰險的眼神睥睨烏爾斯,臉上掛著嗜血的笑容。不過身穿鎖子甲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勸他打消念頭。
「要是鮮血的味道引來野獸怎麼辦?」
說完男子走上前,用寬刃大劍的劍尖指著烏魯斯。
「你身上有帶錢嗎?」
烏魯斯沒有回答。他回答不出來。男子用冷冷的眼神睥睨年輕人,接著說道:
「好,那你去死吧。你的衣服和靴子我們就收下了。」
瞬間,烏魯斯往旁邊放倒身體在地上打滾。男子筆直刺出的劍刺穿了空無一物的空間。
側身翻滾對烏魯斯來說雖是為了保命,不過此舉卻也惹毛了那四名男子。年輕人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持寬刃大劍的男子狠踹了一腳。年輕人忍不住縮起身體,男子舉起劍,一如這次一定要置他於死般。
這時,一支箭冷不防射來。隨著一記沉悶的聲響,暗紅色的箭頭從男子的後腦刺入,並自前額穿出。死得不明不白的男子維持舉劍的姿勢向後倒下。
「是、是誰!搞什麼啊!」
剩餘的三人面露驚恐的表情往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對方絲毫沒有躲躲藏藏的打算,腳步聲愈來愈近。
一名年輕人現身了。年紀跟烏魯斯相差無幾,褐色肌膚讓人印象深刻,是名一看就知道是墨吉涅人的男子。他套著厚重的斗篷,頭上纏著橘色的布,懸掛在腰部的是一把有弧度的劍,腰帶上綁著好幾個小袋子。左手則提著一把弓。
「——你們應該是盜賊或強盜之輩吧?」
年輕的墨吉涅人用視線掃過男子們一遍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下了定論。使用的語言是口音很重的吉斯塔特語。
三名強盜沒有回話,而是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拔出劍來。一如要夾攻般從三方同時發動攻擊。
年輕人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冷靜估算和敵人的距離,冷不防刺出提在左手上的弓,用弓的尖端刺破了從左邊接近的男子的一隻眼睛。同時,他抽出懸掛在腰際的劍,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揮擊。只見從正面來襲的男子的頭顱噴著血飛了出去。
瞎了一隻眼的強盜捂著臉蜷縮成一團,另一個沒了腦袋的則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剩下最後一個的強盜因為飽受驚嚇,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然而這樣的反應也只是平白給年輕的墨吉涅人調整姿勢的時間罷了。
喉嚨被切開的第三人最後也血如泉涌地倒下。年輕人對他不屑一顧,用冷冷的眼神睥睨蜷縮在地的強盜,然後毫不猶豫地賞了他一劍。
烏魯斯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茫然地看著三個盜賊被一一解決的過程。這一連串的行動不僅無懈可擊,而且還冷血無情。
墨吉涅人望向了烏魯斯。在充滿了血腥味的空氣中,兩人四眼相對。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嗎?」
墨吉涅人用染血的劍指著烏魯斯問道。烏魯斯睜大眼睛,拼命搖頭否認。墨吉涅人用劍指著烏魯斯觀察了一會兒後,終於垂下了武器。
「說得也是。你身上不但沒佩帶武器,就連護甲也沒穿。」
說完,墨吉涅人蹲下來,割開屍體的衣服,用切下來的布料擦掉黏在劍上的血液。他看著不知所措而一動也不動的烏魯斯說道:
「別發呆了,你也來幫忙翻找能用的東西吧。」
「……我也要?」
「雖然屍體還可以餵狼或烏鴉飽餐一頓,但錢留下來對它們也沒用處吧?」
烏魯斯一臉錯愕地注視著年輕男子。他這才終於明白,原來眼前這名年輕男子不是為了救他才出手,只是選擇殺了也不怕會有問題的強盜為目標下手行搶而已。即便如此,無論是弓術或劍術,他的實力都堪稱一流。
烏魯斯先是腦袋一片空白地眺望強盜們的屍體,嘆了一口氣之後,這才忍著止不住的頭痛和寒意往屍體靠近。
——無論如何,至少他救了我一命。
況且烏魯斯本身也需要糧食和生火用的工具。因為他才剛來到一處陌生的地方,而且手無寸鐵。儘管知道這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行為,烏魯斯還是硬著頭皮把手伸進屍體裡面摸索。
不經意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夜晚悄悄地降臨了。
烏魯斯將用布包起來的肉乾和麵包、水壺、幾十枚銅幣和銀幣,以及生火工具箱為主的旅行必要物品抱在懷裡後,和年輕人一起離開了這個地方。
強盜們的屍體就丟在原地不管。血的腥味會引來野獸,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幫他們埋葬。
「你是這附近的村民嗎?」
被墨吉涅人這麼一問,烏魯斯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這裡了。」
「什麼啊。你不會是遭人綁架了吧?」
「差不多那樣吧……」
烏魯斯一臉困惑地回答道。如果說自己碰到了魔物和龍的攻擊,這名年輕男子會相信嗎。想到這,烏爾斯發現自己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對了,還沒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我叫烏魯斯。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說得救或許還太早呢。我叫達馬德。」
語畢,自稱達馬德的年輕人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篝火熊熊燃燒著。架在火堆上燒烤的,是達馬德獵捕到的兔子。
夕陽西下,森林被夜幕籠罩。空氣雖然冰冷,不過至少還有林子裡的樹木幫忙擋風。
「沒想到你手還挺巧的嘛。」
達馬德定睛打量自己的弓,一邊拉彈弓弦,一邊語帶佩服地說道。剛才烏魯斯毛遂自薦要幫他保養武器,替他重新調整了弓弦。
「我對弓還算小有自信。」
烏魯斯笑著回答。雖然還是一樣感到頭痛和惡寒,至少減輕到可以忍耐的程度。
烏魯斯努力不讓痛苦的表情浮現在臉上,正色說道:
「我在路伯修的公宮工作。我想回去,你知道路怎麼走嗎?」
這話讓達馬德起了疑心,視線也對上了烏魯斯的目光。
「公宮不是戰姬的宮殿嗎?像你這種看起來沒啥出息的傢伙有辦法在那種地方工作?」
雖然烏魯斯覺得這話有點過分,但卻沒有感到不快,應該是年輕人的態度直率的關係吧。
「基本上我的工作是當戰姬大人的隨從。」
怕會加重達馬德的疑心,烏魯斯刻意隱瞞了自己還身
兼騎士實習生和顧問的事。達馬德用鼻子發出悶哼聲後,一臉麻煩地點點頭。
「你打算出多少謝禮?」
「五十枚銀幣如何。」
「一百枚。」
達馬德面不改色地喊出兩倍的金額。烏魯斯苦笑著點頭答應。
「好吧。平安抵達後我會立刻籌錢給你。」
「騙我的話,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從這裡出發差不多要走上一天才能抵達公宮。天亮立刻出發的話,傍晚應該就可以到了。」
烏魯斯聞言訝異地睜大了眼睛。雖然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來,不過離那座神殿似乎有一點遠的樣子。
達馬德用短劍粗略地把烤好的兔肉切成塊狀。然後插在樹枝上遞給了烏魯斯。烏魯斯道過謝收下兔肉後,詢問了掛念已久的問題。
「話說回來,你是什麼人呢?」
「我是墨吉涅的商人,正確而言還是實習的身分。來這個國家是為了修行。」
「來異國修行?」
「這種事情在我的祖國算是很稀鬆平常。既然你在公宮工作,應該有在城下市區看過墨吉涅的商人吧?」
烏魯斯相信了他的說法。以為他是來探訪先人的足跡。
但那是騙人的。達馬德生來從沒立志要當商人。
他是墨吉涅國王的胞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的部下。雖然地位還不到側近那麼高階,不過克雷伊修認得他的面孔和名字,對他寄予厚望。儘管年紀輕輕,卻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同時也是將領之才。
這樣的人會出現在路伯修自然不會沒有原因。克雷伊修派他來這裡調查堤格爾維爾穆德·瑪倫的生死。
克雷伊修暗地裡計劃要攻打布琉努,而堤格爾是生是死會嚴重左右戰局的發展。所以提格爾的生死對克雷伊修而言,是開戰前必須弄清楚的重要事項之一。
奉命出任務的達馬德偽裝成商人潛入了吉斯塔特。首先他前往萊格尼察,詳細調查了提格爾落海的事件。隨後他來到路伯修,搜集不同觀點的情報。
他之所以會出手搭救烏魯斯,有一半原因是一時興起,另一半則是為了打發無聊。在路伯修不僅沒能打聽到什麼有關堤格爾的情報,甚至連能刺激興趣的話題也沒有,所以達馬德的心情簡直悶透了。
而且從這裡走到公宮不過一天的距離,幫烏魯斯一個忙花不上太大的麻煩。所以達馬德心想乾脆現在賣他一個人情,說不定以後能派上用場。
「是說,你吉斯塔特話也講得太糟糕了吧。你是哪個鄉下地方的人啊。」
達馬德一邊大口咬下兔肉一邊不客氣地諷刺後,烏魯斯也不甘示弱地回嗆道:
「跟我討論這個,你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是墨吉涅人,吉斯塔特語說不好也無所謂。」
「要拿出身當藉口的話,我也可以說我好像是布琉努人。」
「連自己是哪裡人都不確定?」
烏魯斯把自己喪失了記憶的事告訴了一臉驚訝的達馬德。年輕的墨吉涅男子的眼神愈來愈顯狐疑。
「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跟我瞎掰啊?」
「如果我要騙你的話,我幹嘛告訴你我在主人……戰姬大人手下工作的事情呢。我就住在路伯修城下市區,這你應該可以相信了吧。」
「反正我本來就要去公宮一趟了。可惡,早知道就應該開價一百五十枚銀幣的。」
達馬德牢騷發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看了烏魯斯。
「對了。既然你是布琉努人,那你知道名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傢伙嗎?雖說喪失了記憶,不過你可有什麼頭緒?」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烏魯斯驚訝得向前探出了身子。
「大概……不,那一定就是我了。」
「……嗄?」
沉默了足足十秒後,達馬德睜大眼睛瞪著烏魯斯不放。烏魯斯鼓起勇氣拼了命解釋。
「我剛才不是說過我喪失了記憶嗎?喪失記憶前的我,很可能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把想法實際說出口後,烏魯斯愈來愈有自信。名叫亞薩爾斯的土地、名叫蒂塔的侍女、為了保護他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的巴多蘭、對他疼愛有加的馬斯哈。
烏魯斯應該是自己的父親的名字。
使用那把漆黑之弓時,許多情報如潰堤洪水般灌爆了烏魯斯的腦海。每一件情報都在在指出「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不過有些地方還是曖昧不清,感覺就像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樣。
「你願意告訴我嗎。你所知道的堤格爾——」
烏魯斯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銀色的刀子在眼尾閃耀著光芒。達馬德突然拔劍指著烏魯斯。墨吉涅人的雙眼滿是疑惑與殺意,烏魯斯因事發突然腦袋一片空白,不敢輕舉妄動。
唯獨篝火燃燒的聲音靜靜地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