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5 芭芭·雅加(1/2)
灰色天空已經開始飄起片片細雪。即使過了中午,太陽依然隱藏在雲朵底下。
「馬斯哈卿,我們到那裡面去休息一下吧。」
策馬的莉姆伸出手,指著距離道路稍遠處一棟像是神殿的建築物。馬斯哈一邊把馬騎到莉姆旁邊,一邊點頭回答:
「也好。明天應該就能到達公宮了,現在不用勉強趕路。」
接著老伯爵便用擔心的視線看著和他同乘一匹馬的蒂塔。
「蒂塔可以再忍耐一下嗎?」
「我不要緊,馬斯哈大人、莉姆亞莉夏小姐。」
蒂塔抬起頭來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聲音雖然有精神,黃褐色眼睛也帶著活力,但鼓起的臉頰已經不再圓潤。長途跋涉果然讓她感到疲勞,但她到現在都不曾喊苦過。
莉姆等人進入路伯修已經過了好幾天,到目前為止旅途都相當順利。除了天候相當好之外,獲得其他人幫助也有很大的關係。
離開萊德梅里茲進入萊格尼察後,三個人順便經過了萊格尼察的公宮與港口都市利普諾。而利普諾的首長德米特里、水手馬特維與公宮的許多文官都熱情地招待他們。
其中馬特維更是抓住蒂塔的肩膀,深深低頭致歉。當堤格爾到亞斯瓦爾時,他是以協力者的身分與提格爾同行,而且也一起在回航的船上。說起來應該是要由莉姆等人分別慰勞他的辛苦才對。
「蒂塔小姐、莉姆亞莉夏小姐還有羅達特伯爵。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不過還是要請你們讓我向眾神明祈求你們旅途順利。雖然我很想請你們讓我同行,但是現狀卻不允許。」
長相兇惡的前水手這麼說完,就目送三人離開了。在他們的幫助下,莉姆等人沒有碰上什麼困難就通過了萊格尼察。
路伯修雖然沒什麼可以提供幫助的人,但估計明天應該就可以到達公宮。在沒有碰見任何強盜與野獸的情況下,三人就按照計劃策馬前進。
那棟建築物果然是神殿,看來相當老舊。屋頂與牆壁等地方都可以看見龜裂與崩塌的痕跡。為了慎重起見,莉姆與蒂塔先在外面等待,由馬斯哈拔劍進入裡面探勘。因為這種建築物很容易成為盜賊的巢穴。
查明神殿裡空無一人後,三個人便牽著馬進到裡面。
「沒有使用者也沒有管理者,就這樣被丟下不管了嗎……」
馬斯哈隨手掃開堆在地上的灰塵坐了下來,這麼呢喃著。
「聽說吉斯塔特北部也有幾座這種被捨棄的神殿。其中也有地方祭祀著古代神明與妖精……」
莉姆一邊把點著的火把固定在地板上一邊這麼回答。而馬斯哈則是看著天花板說道:
「唔。雖然有點破爛,不過已經可以躲避目前的風雪了。」
這時放下行李、脫下帽子的蒂塔站了起來,而她的雙馬尾也跟著一起晃動。
「我可以去祈禱嗎?」
馬斯哈剛才有看到神殿深處有一座老舊的祭壇。
蒂塔身為巫女的女兒,在成為侍女之後也會定期造訪神殿並且在裡面祈禱。既然祭祀著同樣的神明,那麼儘管已經朽圮,她也想要獻上自己的祝禱。當然,其中也包含了想祈求堤格爾平安無事的心情。
「裡面很暗,小心不要跌倒了哦。」
馬斯哈與莉姆也了解少女的心情,所以也沒有特別擔心,就點頭答應了她的要求。
蒂塔低頭向兩人行了個禮,接著便向祭壇跑去。
祭壇確實相當老舊了,但沒有什麼缺角或是龜裂。祭壇左右並排著上方呈拱門狀的窗戶,可以看見微弱的光線從這些地方照射進來。
確認祭壇深處有十尊神像的雕刻後,蒂塔就在祭壇前跪了下來。接著又脫下手套,雙手合十並且閉上眼睛。
「天上的眾神啊——」
做完身為巫女時學來的正確禮拜後,蒂塔便對著神像祈禱。
「請救救堤格爾大人吧。然後,請務必、務必……讓我們遇見他。」
不知道祈禱了多長的一段時間,忽然覺得寒冷的蒂塔睜開了眼睛。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因為周圍已經籠罩在一片黑暗當中了。
那是和神殿內的黑暗完全不同的異樣漆黑。
當蒂塔驚訝到發不出聲音來時,黑暗已經透過外套侵蝕她的身體。背部被一陣惡寒貫穿的同時,蒂塔的意識里也響起一道女性的聲音。
『借我一點力量吧。』
蒂塔無法出聲,也無法起身。這時她放棄逃跑,也放棄向馬斯哈與莉姆求救,選擇加強雙手的力道,並且把意識集中在祈禱上。
但是蒂塔並沒有支撐太久。她的身體先是一陣劇顫,接著就倒了下去。
『太好了。幸好之前也進入過這個身體……』
這道聲音依然只有蒂塔聽得見。
在因為祈禱時間太長而感到訝異的另外兩個人來到現場前,蒂塔都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
——把時間拉回到蒂塔昏倒的兩刻前。
伊莉莎維塔只帶著烏魯斯一人來到外面散步。天空雖然是灰色,但還沒有下雪。紅髮戰姬穿著紫色為基調的禮服,將雷渦捲成環狀後掛在腰部,然後策馬往前跑著。烏魯斯也背著弓騎馬跟在她身邊。這時他身上沒有穿戴鎧甲。
兩人離開街道,直接馳騁在草原上。天氣雖然不是很好,但這個季節通常都是這樣。只要沒有風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烏魯斯原本以為伊莉莎維塔只是策馬隨意奔馳,不過看來不是這麼回事。她似乎有明確的目的地。
最後伊莉莎維塔終於在某座老朽的神殿旁停下馬兒的腳步。
那是一座沒有屋頂的小小神殿。雖然是石頭建造,但不論是牆壁或者地板,都因為經歷漫長的歲月而有了嚴重磨損。
「跟我來吧。」
伊莉莎維塔背對烏魯斯,朝老朽神殿內部走去。她完全沒有警戒的模樣,直接就往深處前進。烏魯斯當然也跟在她身後。
深處可以看見一尊高度到烏魯斯腰部的石像孤零零地放在那裡。
——這尊石像給人很不舒服的感覺。
低頭看著石像的烏魯斯皺起眉頭。並不是石像造型醜陋或者讓人有不快感,而是光看著它,胸口就會有一股莫名的騷動。
異彩虹瞳的戰姬以陰鬱的表情凝視著石像,並且對烏魯斯說道:
「這附近的人都稱呼這座石像為雅加大人。」
「雅加大人……?」
「正式的名稱好像是芭芭·雅加。是會在童話里出現的角色。你可能不知道……應該說,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根據伊莉莎維塔的說明,芭芭·雅加是一名拿著掃帚,身穿長袍的老婆婆。只要有人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持續祈禱,她就會給予那個人力量。
紅髮戰姬以不帶霸氣的聲音繼續說道:
「之前我不是因為做惡夢而發出囈語嗎。我當時就是做了雅加大人的夢。」
——就是因為在意這件事,才會到此一探究竟嗎……
烏魯斯交互看著伊莉莎維塔的側臉與芭芭·雅加的石像。她那時候所說的囈語絕對不尋常。而且據那姆所說,她還不只是那一晚做惡夢而已。
「做了好幾天同樣的惡夢嗎?」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伊莉莎維塔不回答烏魯斯的問題,唐突地以自言自語的口氣這麼說道。她接著又笑著對烏魯斯說:
「抱歉讓你聽了這麼無聊的話題。我們走吧。」
看見她的態度後,烏魯斯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粗心。這時貼心的伊莉莎維塔反而不希望他替自己擔心了。
「主人,請等一下。」
烏魯斯雖然想阻止伊莉莎維塔,但她一背對石像,立刻就大步走出神殿。不過她忽然在神殿外停下腳步,然後眺望著遠方。
有十名以上的人影騎著馬,正朝著這裡跑過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莉莎維塔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些人全都是路伯修的騎士,而且還都是在公宮裡服務的人。伊莉莎維塔不記得曾做出派遣十多名人馬到這裡來的命令。
——我出來散步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那姆就派遣他們出來嗎?
這確實是最有可能的情況,但不可思議的是,這些人全都筆直地朝這裡前進。自己明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今天要去哪裡散步啊。
走出神殿的烏魯斯也注意到騎馬的人影,並且因此而繃起臉來。伊莉莎維塔就站在那裡不動,直接觀察著騎士們的情況。
與騎馬人影之間的距離縮短後,伊莉莎維塔隨即皺起了眉頭。來到這個地方,他們應該已經看見主人的身影才對,但是臉上卻完全沒有對主人的敬
意。
當這些騎士來到伊莉莎維塔與烏魯斯的面前時沒有下馬,就直接把兩個人包圍起來。對方共有十五組人馬。而且還不只包圍他們,甚至連劍都拔出來了。
「你們想做什麼?」
已經隱藏不住怒火的伊莉莎維塔逼問著眾騎士。而騎士們則是用酒醉般的興奮聲音回答:
「戰姬大人,請把那個男人交給我們。」
騎士們從馬匹上粗暴地對伊莉莎維塔這麼說道。他們的視線都看向伊莉莎維塔身後的烏魯斯。
「來歷不明,甚至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小鬼,只是因為得到戰姬大人的歡心就得意忘形。我們現在就來看看你這傢伙適不適合擔任戰姬大人的心腹。」
「你還要在女人後面躲到什麼時候?這個卑鄙小人!」
他們全都怒罵著烏魯斯。在發怒前先產生危機感的烏魯斯,直接就緊握背上的弓,而且準備離開伊莉莎維塔身邊。
但伊莉莎維塔卻在烏魯斯前面伸手制止了他的行動。
「你待在那裡就可以了。」
顏色各異的瞳孔里已經充滿戰意。伊莉莎維塔不只是擔心烏魯斯,身為主人的她也必須糾正臣子的愚蠢行為。
而且伊莉莎維塔也注意到他們的樣子有點奇怪。異彩虹瞳的戰姬瞪著騎士們,充滿氣勢地說道:
「沒辦法接受也沒關係,但你們應該先下馬來向我申告吧?不這麼做就聚集起來訴諸武力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讓路伯修的騎士之名蒙羞了!」
騎士們並沒有回答。他們舉起劍,像是要連伊莉莎維塔一起攻擊般朝兩人逼近。這時伊莉莎維塔也握緊住雷渦。
從左往右掃的黑鞭讓大氣發出悲鳴,然後將騎士們從馬上擊落到地面。雖然已經手下留情,威力依然不容小覷。
伊莉莎維塔又揮舞了兩、三次龍具後,只剩下一名騎士還坐在馬上。紅髮戰姬的異色瞳帶著怒氣瞪著那名騎士。
「你就是主謀吧。」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一邊吼叫一邊用劍展開突擊。伊莉莎維塔再次揮動手裡的鞭子。
劍與鞭子猛烈撞擊,尖銳的金屬聲撕裂大氣。男人的劍折斷碎裂,並且從馬上滾了下來。頭直接撞上地面後,脖子便扭向不自然的方向。
同一時間,伊莉莎維塔也因為反作用力而往後倒。在後面看著這一切的烏魯斯立刻幫忙撐住她的身體。
「主人,您不要緊吧……」
烏魯斯話還沒說完,聲音就變得有些沙啞。而伊莉莎維塔也屏住呼吸。兩人的視線沒有看向對方,而是望著剛才墜馬的騎士。那個騎士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而且脖子依然是維持扭曲的狀態。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只能用詭異來形容的光景,立刻讓兩人感到一陣狼狽,而且其他騎士也紛紛站了起來。雖然已經手下留情,怎麼說也是吃了雷渦的一擊。
「——小女孩,下手也太狠了吧。」
突然聽見一道老太婆的沙啞聲音,聲音來自於老朽神殿深處的黑暗當中。雖然像是隨時要消失在風中般細微,但不知為何能清晰地傳到耳邊。
「這些人也跟過去的你一樣,都是希望得到力量的人。如此殘忍地對待他們實在太可憐了。」
伊莉莎維塔的動作停了下來。已經把箭架在弦上的烏魯斯,直接對逼近的騎士射出弓箭。現在已經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箭立刻就貫穿一名騎士的額頭。但那名騎士還是沒有倒下,而是在額頭淌血的情況下繼續往前逼近。
「主人。這些傢伙的目標應該是我。請您快逃吧!」
聽見烏魯斯拼了命的請求後,伊莉莎維塔才回過神來。但她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別說傻話了。你是要我當一個捨棄部下的戰姬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
烏魯斯話還沒說完,伊莉莎維塔的雷渦就已經橫掃出去,靠近的騎士們全都被轟飛。接著她便拉著烏魯斯的手回到神殿裡。
神殿外面沒有什麼樹木。要以寡擊眾的話,就只能逃進屋內了。而且伊莉莎維塔也必須找出剛才那道聲音的主人。
衝進神殿之後,兩人就被一股冰冷的異樣空氣包圍住了。
烏魯斯的身體因為緊張而僵硬——剛才進入神殿時沒有這樣的空氣。伊莉莎維塔倒是沒有害怕的樣子,隨即朝著深處走去。
黑色石像跟剛才一樣坐鎮在原來的位置上。
伊莉莎維塔站到石像前面,舉起雷渦往下揮落。
原本以為一擊就能粉碎石像,但快命中的瞬間,石像忽然自己往旁一倒,躲過了黑色鞭子。雷渦在石頭地板上轟開一個洞後停住了勢頭。
「怎麼這麼粗暴呢……」
聲音是來自於石像。這時一把掃帚從微微震動的石像陰影處彈出,接著就是長袍的衣擺在地板上攤開。伊莉莎維塔也不再揮動雷渦,只是以警戒的眼神注視著石像。烏魯斯雖然架上箭,不過沒有放弦。
石像也不隱藏內含的不祥氣息,甚至像是故意要展向給兩個人看一樣。此時烏魯斯心中只出現了自己看見恐怖事物的意識。
不久之後,石像變成了裹著長袍的矮小老太婆。頭上的斗篷完全蓋住她的臉部,只有抓住掃帚的手露在外面。那隻手只有皮包著骨,而且還異樣白皙。
「兩年不見了,小女孩。我給你的力量怎麼樣啊?」
老婆婆這麼嘲笑著。而伊莉莎維塔只是默默站在那裡。
——這就是芭芭·雅加……!
雖然模樣正如童話所描述的一般,但伊莉莎維塔依然記得從她嬌小身體散發出來的異樣氣息。那就跟在船上戰鬥的怪物托爾巴蘭十分相似。
「可惜,那和我希望的落差太大了。我很想把它塞回給你。」
「呵呵呵……不可能的。」
老婆婆在斗篷底下笑了起來。笑聲就像帶著黏性一樣。
「兩年前,你獨自來到這裡,對我許下了想要力量的願望不是嗎?」
「嗯。我是許了,那時候的我太過軟弱無力了。」
這時騎士們終於追了上來。他們甚至毫不遲疑地對伊莉莎維塔發動攻擊。
紅髮戰姬的視線往騎士們一瞄,接著便全力揮出了手裡的黑色鞭子。立刻有紅黑色的血噴出,頭盔、甲冑以及肉體都被擊碎的騎士們一一頹倒在地。
伊莉莎維塔咬緊牙根,用力朝地板踏去。只要手下留情,他們就可能會再次爬起來發動攻擊。所以她認為給予這些人無法動彈的一擊是正確的選擇。
但他們都是伊莉莎維塔的部下。
「竟然把我的騎士們弄成這樣。」
「這你就錯了,小女孩。我只是實現這些人的願望,就像當初的你一樣。他們憎恨、忌妒那個年輕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就像你想要力量也是事實一樣。」
「……給我閉嘴!」
極為憤怒的伊莉莎維塔舉起雷渦。雅加即使看見了也毫不膽怯,直接用手上的掃帚柄敲了一下地板。
下個瞬間,鋪著石頭的地板就一分為二。失去立足地的伊莉莎維塔與烏魯斯隨即往下掉,只有芭芭·雅加還浮在空中。
發出悲鳴的兩個人隨著落石被黑暗吞沒。
伊莉莎維塔是在兩年前向「雅加」祈禱。
那一年的她可以說是又忙又倒楣。除了要處置在王國直轄領土的村落發生的瘟疫之外,也得處理她的父親所犯下的罪行。
伊莉莎維塔並不喜歡自己的父親。父親曾經一度捨棄自己,又因為單方面的利益而把自己撿回去,自己怎麼可能會喜歡他呢。但是聽見父親被艾蓮殺死後,她便決定對有著銀髮的戰姬提出決鬥申請。
提出決鬥不是因為覺得「再怎麼樣也是自己的父親」。
大概是因為,伊莉莎維塔希望有一天父親能夠承認自己的實力吧。所以她只能把怒氣發在永久奪走這個機會的艾蓮身上。
但開戰之後卻被打得體無完膚,讓她了解到自己的實力不足。
而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向「雅加」祈禱。
戰敗後回到自己領地的她,不時趁著處理政務的空檔出門散步,結果某一天,她就發現了一座老朽的神殿。雖然成為戰姬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但也沒聽過這裡有一座這樣的神殿。讓隨從在外面等待後,伊莉莎維塔就進到神殿裡面。
就算已經成為盜賊的巢穴,她手上還是有龍具可以依靠。只要不是像艾蓮那樣的強敵,光是揮動一下雷渦應該就能趕走了。
結果裡面沒有任何人在。神殿本身相當小,也沒有長期受到使用的痕跡。
深處可以看到一尊黑色石像。
『想要力量嗎?』
當時石像沒有
直接發出聲音,而是直接呼喚伊莉莎維塔的意識。石像就這樣持續對感到驚訝的伊莉莎維塔輸送可以稱為意念的東西。
石像自稱是「雅加」。
『我只會出現在求取力量的人面前。你想要力量嗎——』
「力量……?」
『能夠折服你敵人的力量啊。』
伊莉莎維塔在朦朧的意識中點了點頭。
她還是想贏過艾蓮。
還是想證明自己並不弱。
根據隨從的證言,伊莉莎維塔從神殿裡出來,已經是四分之一刻之後的事情了。
「您在這么小的神殿裡做些什麼呢?」
「我在祈禱啊。」
伊莉莎維塔只這麼回答了擔心的部下。
散步完回到公宮的伊莉莎維塔,隨即命令隨從把一套甲冑搬到自己房間。等到剩下自己一個人後,馬上就試起得到的力量。
這時伊莉莎維塔光是用右手的力量,就可以把沉重的甲冑舉起來。那可是足足有一個大人那麼重的鐵塊啊。而且她用右手拿起護手捏動,鐵製的護手就這樣被她輕鬆地捏扁了。
伊莉莎維塔的右臂沒有任何變化。不但肌肉沒有隆起,也沒被刻上什麼奇怪的紋章。雖然手指的關節因為持續握劍與鞭而長了繭,但還是相當細長、白皙而纖弱。
這不是童話故事裡「從妖精那得到力量啦」之類的情節。而是令人驚恐的現實。這種特異的力量要是被知道了,人們將會用什麼樣的眼神來看自己呢。
她在無意識中用手划過自己雙眼的眼瞼。從出生開始就持續顯示她特異性的存在就在這對眼瞼下方。
伊莉莎維塔這時就決定不對任何人提起這股力量。幸好自己也是戰姬。這樣應該能瞞過眾人的眼睛才對。
只在需要的時候用上這股力量吧——她這麼許下承諾。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經常因為做惡夢而發出囈語。神殿深處的那座石像,會要求她多多使用這股力量,並且呢喃著要她冀求更多的力量。
伊莉莎維塔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因為她從懂事起,就知道表現出特異性會帶來什麼樣恐怖的後果。
我是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就是一邊這麼對自己說,然後一邊維持著戰姬的身分。
◎
清醒過來後,烏魯斯發現自己倒在黑暗當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上面壓著自己。那東西相當柔軟、溫暖,而且還有一定的重量。
——這是什麼?
烏魯斯首先為了把那個東西推開而動起手來。結果卻碰到了更柔軟的物體。那是個圓形且帶有重量感的東西,大概是一隻手無法掌握的尺寸。
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結果被不可思議的彈力推了回來。年輕人的耳朵也同時因為細微的鼻息而覺得癢。動了一下臉部後,隨即又有物體輕碰臉頰的觸感。
這時他的意識逐漸清醒,身體也開始把感覺傳向腦部。背部透過衣服傳過來的觸感是來自冰冷的石頭。那麼自己身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烏魯斯剛想撐起身體,上面的物體便靠在年輕人身上慢慢滑落。烏魯斯隨即用右臂支撐住那個物體。
忽然有模糊的光線進入視界,烏魯斯這才注意到物體究竟是什麼。
原來是伊莉莎維塔。
「主、主人!」
同時感到驚訝的烏魯斯,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他把手繞到似乎失去意識的伊莉莎維塔身後,以抱住她一般的姿勢撐住她的身體。接著把臉靠近耳朵旁確認呼吸,習慣光線的眼睛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龐與身體,不過看起來應該沒有受傷。
「太好了……」
因為放心而鬆了口氣後,烏魯斯把視線移向朦朧地照著兩個人的光線。結果光源是伊莉莎維塔緊握的雷渦。黑色鞭子的下半段已經帶著白光。
「對了。我們——」
烏魯斯終於想起來,已經是廢墟的神殿地板崩壞,兩個人就掉到這裡。
抬頭往上看的他,發現天花板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出來有多高。而且連雷渦的光芒也沒辦法照到那裡。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腦袋裡重新浮現出那個老太婆——雅加的身影,這令烏魯斯忍不住就發起抖來。他的本能告訴他,那絕對不是人類。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看起來也完全不像妖精。我想不是怪物,就是妖怪……
還是這種稱呼比較適合她。
烏魯斯搖了搖頭,把老太婆的模樣從腦袋裡趕走。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但再也不想遇見她了。目前得儘快從這裡逃出去才行。
重新打起精神後,他便用左手撫摸著自己所坐的地板。手指可以感覺到平坦的石頭觸感。雖然有連接線,但緊密排列在一起的石頭可以說沒有任何縫隙。至於滾落在地上的大小石塊,應該是神殿地板崩塌時掉下來的瓦礫吧。
——神殿底下竟然有通道?
這時從伊莉莎維塔嘴裡發出低沉的呻吟。嚇了一跳的烏魯斯立刻叫著她。
「主人!」
像是要回應他的聲音般,紅髮戰姬睜開了眼睛。茫然的表情在認出烏魯斯的臉後就變成了困惑的模樣。
「您不要緊吧?有沒有什麼地方覺得疼痛?」
伊莉莎維塔無法立刻回答。雖然試著想說些什麼,但半張的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臉變得愈來愈紅。她似乎注意到自己被烏魯斯抱住了。
「烏、烏魯斯。我可以自己站了,快放開我。」
好不容易擠出這樣一句話,但聲音卻異常高亢。烏魯斯雖然覺得不放心,還是靜靜地把繞過她背部的手臂收了回來。
伊莉莎維塔把手撐在地上來抬起身體。雖然有些搖搖晃晃,不過還是站了起來。而烏魯斯也一邊注意她的動作一邊站起身子。
看了一下雷渦光芒照耀的地板,發現細長通道上到處都散落著瓦礫。
烏魯斯的弓也在瓦礫當中,不過已經折成兩半。烏魯斯內心雖然覺得沮喪,還是沒有表現出來,直接笑著對伊莉莎維塔說道: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說完之後,烏魯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左手。想到伊莉莎維塔是以什麼樣的姿勢倒在自己身上後,才終於發現奇妙的觸感究竟來自什麼部位。
「我才想問你有沒有事呢?沒受傷吧?」
伊莉莎維塔沒有注意到烏魯斯的狼狽模樣,一臉擔心地看著年輕人。
「謝、謝謝您如此替屬下著想。我也沒有受什麼傷。」
迅速回答完的烏魯斯,就像是要隱瞞心情般抬頭看向天花板。從那樣的高度掉下來,兩個人竟然都沒有受傷。
這時伊莉莎維塔注意到黑色鞭子帶著跟平常不同的光芒。
「——原來如此。是你在保護我們吧,沃利茲夫。」
微笑著對龍具道謝的伊莉莎維塔重新打起精神,舉著雷渦往前走去。
「我們走吧,烏魯斯。」
「——我不知道那座神殿底下還有這樣的通道。」
伊莉莎維塔把雷渦變成棒狀,用它來照亮前方,然後一邊往前走一邊這麼說道。
雖然不知道天花板的高度,但牆壁是由排得相當緊實的石頭所疊起。道路的寬度也能足夠讓三個大人並排行走。至於空氣則是又冷又干。
「神殿有地下室其實不是太稀奇,但這條通道看起來絕不尋常。」
烏魯斯這麼回答。年輕人恢復冷靜後,已經走在伊莉莎維塔身邊。雖然表現出只要有什麼東西冒出來就要保護主人的心意,但是和只拿著一塊瓦礫的烏魯斯比起來,伊莉莎維塔的實力可以說強太多了。
「是這樣嗎?」
「通常是做為存放食糧的倉庫,或者是埋葬重要人士的場所……」
烏魯斯對露出意外表情的伊莉莎維塔這麼說明。但兩個人正在行走的通道,應該不符合這兩種情況。
——那個叫什麼雅加的,是在引誘我們往裡面走嗎?
還是說從伊莉莎維塔做惡夢開始,就已經布好了這樣的陷阱?不論如何,把這裡當成敵境就對了。
——但從剛才就沒有任何動靜。難道讓我們掉下來就結束了嗎?
實在不清楚芭芭·雅加的目的。想要殺害他們的話,在他們失去意識時早就可以下手了。
通路雖然左彎右拐了好幾次,但完全沒有分岔,一直就只有一條路而已。不過光是這樣就讓人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
想說些正面話題的烏魯斯以輕鬆的口氣表示:
「真想早點離開這種地方。」
原本想繼續說「出去之後……」的烏魯斯把話吞了回去。
因為
從這裡出去後,伊莉莎維塔與烏魯斯必須做的是埋葬屍體。而且還是那些想殺害自己的傢伙的屍體。
這下子一定會引起騷動。
問題是只有自己和主人知道是他們主動發動攻擊。就算陳述事實,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相信。外界應該會認為是伊莉莎維塔要剷除那些忌妒烏魯斯的人吧。
伊莉莎維塔應該也想到這些事了。但她不像烏魯斯那樣感到煩惱,反而傲然挺起胸膛說:
「烏魯斯,你沒什麼好擔心的。那些人想奪走我們的性命,我們只是保護自己。就這麼簡單。」
凜然的聲音里,帶著不向任何人屈服的霸氣。接著她又用柔和一些的口氣表示:
「但還是要為把你卷進這樣的事情里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不,因為我是您的臣子兼顧問啊。」
烏魯斯也打起精神,笑著對主人行了個禮。身處敵境還輕鬆以對,乍看之下相當危險,不過實際上正好相反。
正因為處於這種狀況,才更需要自信、從容與決心。
這時走在通道上的烏魯斯提出內心的疑問。
「那個叫雅加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魔物、怪物……應該就是這一類的東西吧。」
「那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們?」
「我也不知道。總之她似乎不打算立刻殺掉我們。」
提到芭芭·雅加時,伊莉莎維塔的聲音果然有些緊張。不只是因為曾經做過虧心事,同時也有與她戰鬥時不知道能不能獲勝的不安。
但伊莉莎維塔沒有表現出自己的內心,只是對烏魯斯露出嬌艷的微笑。
「烏魯斯。我會保護你的。」
這是沒有一絲虛偽的真心話,伊莉莎維塔也的確因為保護別人而有了充實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忽然停下腳步。
「好像有什麼東西。」
伊莉莎維塔的金色與藍色眼睛看著通道前方——雷渦的亮光也無法到達的黑暗深處。
前面似乎有什麼東西。而且還是帶著危險氣息,讓人忍不住背脊發冷的東西。
烏魯斯側眼看了一下伊莉莎維塔手裡的雷渦。對方應該也藉由這道亮光注意到了吧。
——目前為止都只有一條通道而已……
年輕人因為緊張而繃起臉。這時他非常希望能夠有武器。
不是像現在握在手裡的小瓦礫,而是熟悉的弓箭。
「放心吧,烏魯斯。」
嘴角還能露出笑容的伊莉莎維塔這麼說道。
「有我和沃利茲夫在,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像是要回應她的話一樣,黑色鞭子的光芒爆出白色火花。
紅髮戰姬以龍具擺出備戰姿勢,然後筆直往前走去。黑暗當中,一股帶著猙獰殺氣的混濁空氣吹了過來。甚至還可以聽見類似低吼的聲音。
「看來確實有東西在了,你可別跑到我前面呀。」
踩著慎重的腳步前進了一陣子,兩旁的牆壁倏然消失,兩人來到一個寬廣的空間。
「烏魯斯!閉上眼睛!」
伊莉莎維塔一邊這麼大叫一邊揮起龍具。黑色鞭子上的白光也變得更加明亮。伊莉莎維塔身後的烏魯斯聽見了空氣被燒焦的聲音。
「——撕裂暗夜的剎那之牙!」
紅髮戰姬筆直地揮落雷渦。這時從鞭子前端爆發出讓大氣震動的巨響,以及足以燒傷眼睛的強烈閃光。閃光一面照耀整個空間,一面像閃電一樣撕裂黑暗往前突進。最後擊中深處的某樣巨大物體。
「在那裡嗎……」
伊莉莎維塔的呢喃聲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慄。剛才施放的龍技,特性是能夠攻擊遠方的敵人,以及藉由猛烈閃光來奪走敵人的視覺,至於破壞力並不是那麼突出。就威力來說,遠遠不及另一招龍技『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但還是足以一次掃倒數名人類了。
伊莉莎維塔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她藉由一瞬間的閃光知道了物體的真實身分,同時也確定龍技對對方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巨大的物體緩緩撐起身體,然後用四隻眼睛往下瞪著伊莉莎維塔與她身後的烏魯斯。而且也呼出帶著熱氣的鼻息。
「……龍?」
感到愕然的烏魯斯如此呢喃著。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體型雖然像蜥蜴,但大小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如同一座小山的巨大軀體覆蓋著鐵色鱗片,四隻腳雖然短,但足足有城堡或宮殿的柱子那麼粗,可以感受到足以支撐巨大身軀的強健力量,腳掌前端的爪子也相當銳利。
一分為二的脖子十分細長,而且也有兩個頭部。相對的,尾巴則相當短。
「雙頭龍……」
空氣明明相當冰冷,伊莉莎維塔頭上卻冒出冷汗。雙頭龍在龍裡面算是異類,而且是個性非常凶暴的龍。這時兩人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有龍。
巨獸開始吼叫。廣場的大氣發出悲鳴,烏魯斯與伊莉莎維塔的肌膚也跟著震動。
雙頭龍用力踩著石頭緊密排列的地板,朝兩個人衝過來了。
「烏魯斯,快退下!」
伊莉莎維塔握緊雷渦並這麼大叫。剛才的龍技讓她知道這裡是足以容納一座小村莊的寬廣空間。只要她吸引雙頭龍的注意力,烏魯斯應該就不會被卷進戰局裡了。
烏魯斯先抬頭看著雙頭龍,然後看向伊莉莎維塔的背部,最後低頭看著自己握住的瓦礫。了解自己無論怎麼拼命都只會拖累對方後,年輕人只能帶著苦澀的表情退開。在這樣的巨獸面前,自己甚至連肉盾都當不成。
雙頭龍的眼睛發出凶光,朝著伊莉莎維塔前進。雷渦的光芒是整個空間唯一的光源,這對她相當不利——因為這樣很難抓住與對方的距離感。如果不是身陷這樣的困境,應該就還有從容應戰的餘地吧。
——再忍耐一下……
雷渦雖然是攻擊範圍相當廣的武器,但雙頭龍也不是省油的燈。想給予它有效的一擊,就必須有自己也得承受攻擊的覺悟。
雙頭龍露出銳利的牙齒,同時動著兩顆頭顱。異彩虹瞳的戰姬在地上一個打滾,躲開了一邊撕裂大氣一邊從左右襲來的利牙。
伊莉莎維塔在起身的同時揮動雷渦,瞄準左邊的頭部掃去。但雙頭龍卻扭動身軀,用脖子的鱗片擋下攻擊。發出划過鐵塊般的刺耳聲響後,鱗片表面隨即爆出藍色火花。
雙頭龍雖然發出痛苦的叫聲,但伊莉莎維塔本人相當清楚這一擊只能造成淺淺的傷口,畢竟雖然劃破了龍的鱗片,但卻沒有將其擊碎。
——如果是『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的話……
那是伊莉莎維塔所擅長的龍技中,破壞力最為強大的一招。一旦中招的話,哪怕是雙頭龍也難逃一死。
問題是,這招龍技的發動需要一點時間。若以呼吸次數來算,約是兩到三次的呼吸。然而這點時間應該就足以讓雙頭龍輕易地把伊莉莎維塔撕碎了。
——只能使其受傷嚇嚇它,或者設法讓它別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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