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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4 在路伯修的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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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維塔·法米那現在正板著臉瞪著站在辦公桌對面的老人。這位老人身材偏瘦,但後背挺得很直,滿頭白髮也打理得很整齊。眼裡則充滿了絕不退讓的強烈決心。

「拉扎爾,真的不行嗎?」

「請您務必打消這個念頭。」

名叫拉扎爾的老文官深深低下頭,額頭幾乎都要貼在辦公桌上了,這讓伊莉莎維塔噘起了嘴。

她今天早晨才率領士兵回到路伯修的公宮。她慰勞士兵並承諾會給予獎賞之後,就先去沐浴並用餐了。

接著,她在辦公室傳喚幾名部下,打算就這次的戰鬥論功行賞,卻在討論烏魯斯的賞賜問題時與拉扎爾意見相左。

「烏魯斯確實立下了大功,但是這麼做還是有些問題。」

在這次的戰鬥中,烏魯斯立下了兩個功勞。分別是看穿伊爾達的行軍方向,以及讓逃走的伊爾達落馬。

「無論是哪一項,都是毋庸置疑的大功勞。」

那姆和率領各部隊的隊長們則對烏魯斯讚賞不已。因為他們很清楚掌握敵人位置的重要性。而且這次只要再晚個一天,帕耳圖就肯定會受到伊爾達的襲擊了。

雖然烏魯斯是從馬夫的工作聯想到敵人的行軍方式,但這仍然是值得讚賞的功勞。

至於讓伊爾達落馬這件事,也只有烏魯斯那精湛的弓箭技巧才能做得到。而且他並未殺了伊爾達。

王宮的要求是「儘可能生擒」。既然他完美地達成了這個目標,就應該獲得豐厚的獎賞才對。

但是這位老文官卻堅決不肯答應。

「烏魯斯是戰姬大人特例讓他與軍隊同行的,他在出征前幾天還只是一個馬夫。更別說他來到這個公宮根本還不滿兩個月。」

此時,拉扎爾停頓了一下,喘口氣後,便握緊拳頭再次強調:

「烏魯斯確實是立下了大功,不過,要是大大地犒賞他,會被其他人認為戰姬大人是在偏袒他吧。這對戰姬大人和烏魯斯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這件事與比多格修公爵也有關係。公爵在吉斯塔特北部是個以顯赫戰績聞名的人。若他是被曾是馬夫的侍從射下馬的消息傳開,那他身為戰士的名聲將會一落千丈。」

「可是公爵閣下也稱讚了烏魯斯的弓箭技巧喔。」

雖然伊莉莎維塔如此反駁,但是拉扎爾並未因此退縮,態度仍舊相當堅決,就像是一面在風雪中屹立不搖的岩壁。

「公爵閣下當然會那麼說吧。但是,跟隨公爵閣下的人會怎麼想呢?如果公爵閣下是在和戰姬大人一對一決鬥時落馬的話也就算了,但是實際上卻是一個身分不明的男人做到了這件事。」

伊爾達的部下們不僅不會稱讚烏魯斯,還會因為他讓自己的主人蒙羞而敵視他。這就是拉扎爾的看法。

「烏魯斯只是湊巧讓比多格修公爵落馬而已——還是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比較好。畢竟開戰的時候天才剛亮,視野不清,這樣的說法就不會對公爵的威嚴造成太大的傷害了。」

伊莉莎維塔和伊爾達的關係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友好。所以伊爾達當初前往王都前才會順道造訪公宮,伊莉莎維塔也熱情地款待了他。

目前還沒有人知道維克特國王會如何處置伊爾達。拉扎爾的看法也有幾分道理。

拉扎爾說完後,其他文官們也表示贊同地不斷點頭。雖然這裡除了文官之外還有幾名騎士,但他們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見,一直沉默不語。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騎士發出了聲音。

「拉扎爾大人的話雖然很有道理……」

那姆含蓄地提出了不同意見。

「但是烏魯斯確實立下了功勞,參加這次戰鬥的士兵們都很明白這點。如果不給予他任何獎賞的話,才是有損戰姬大人尊嚴的決定吧。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並沒有說不給他任何獎賞。」

「那你認為要給他多少獎賞才適合呢?」

「一百枚銀幣吧。」

拉扎爾隨即說出應該是早就已經想好的答案,那姆頓時愣住了。

「拉扎爾大人,你說的數字沒錯嗎?我覺得就算給他一千枚銀幣都還算少了。」

「這麼做的話會讓很多在公宮裡工作的人心生不滿。對他們而言,烏魯斯仍是個曾當過馬夫,而且來歷不明。等他再工作一段時間,許多人都認同他的時候再給他獎賞就行了。」

「雖然你說他來歷不明,但這並不是烏魯斯的錯吧?很多人都知道他相當認真地從事馬夫的工作,他在這次的戰鬥中也沒有引起任何麻煩。」

那姆激動地拼命解釋,但拉扎爾仍舊沒有改變態度的意思。頭髮斑白的騎士便改變了做法。他露出帶著諷刺的笑容,環視除了伊莉莎維塔以外的人。

「以出身和立場為藉口,不給予立下功勞的人肯定。要是這件事被鄰近的貴族和戰姬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呢?路伯修的人好像都是一群嫉妒心很重的膽小鬼。他們應該會這麼嘲笑我們吧?」

聽到那姆的話,有幾個人忍不住臉色一變,怒瞪著他。不過頭髮斑白的騎士卻不改其從容的態度,也看向了他們。

「——那姆,你說得太過分了。」

伊莉莎維塔的冷靜聲音讓現場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那姆轉身面對她,深深地低下頭。她看到那姆的反應後,便轉而望向其他文官及騎士們。

「就給烏魯斯一百枚銀幣吧。」

伊莉莎維塔一臉正經地說道,但她的話還有下文。

「然後讓他以見習騎士的身分擔任那姆的部下。」

「您要讓他當見習騎士?」

老文官頓時露出為難的表情。伊莉莎維塔臉上浮現危險的笑容,問道:

「拉扎爾,我已經算是讓步了喔?考慮到他所立下的功勞,就算給他兩千枚銀幣和騎士的身分也還嫌太少呢。」

要是那時讓伊爾達順利逃脫的話,比多格修兵是不會輕易投降的吧。而且伊莉莎維塔和艾蓮為了追捕伊爾達,說不定到現在都還沒辦法返回自己的領地。

「……戰姬大人說得是。」

雖然一臉不情願,但對拉扎爾而言似乎還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接下來,他們就轉而討論其如何賞賜其他人了。

這時,烏魯斯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呼呼大睡著。對他來說,成為侍從的好處或許就是能擁有專屬的房間和床鋪、三條厚毛毯和替換的衣服吧。

雖然烏魯斯也拿到了長劍,但他把長劍靠在牆邊之後就沒有再理會它了。伊莉莎維塔送給他的弓也放在旁邊,但是可以從表面的光澤和纏在握柄處皮革的磨損程度,得知烏魯斯一直很仔細地保養它。

「能夠不用煩惱工作好好休息,真是太幸福了。」

因為他還是馬夫的時候,每天都要從天亮前一直工作到太陽下山為止。

而且隨著他愈來愈熟悉工作,工作量還會不斷增加。睡午覺根本是一項奢侈的要求。

烏魯斯裹著毛毯,抬頭看向有些骯髒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艾蓮和盧里克。就是稱呼自己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那兩個人。

「記憶嗎……」

烏魯斯搖搖頭閉上眼睛,靜靜地陷入熟睡。

直到當天的傍晚,他才被那姆叫醒,前往辦公室領取見習騎士的職位和一百枚銀幣的獎賞。

在成為見習騎士七天後,伊莉莎維塔傳喚了烏魯斯。

「你總算來了,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把雙手的手肘靠在旁邊放滿文件的辦公桌上,並將形狀姣好的下巴抵在交疊的手上,帶著愉快的微笑看向烏魯斯。

跟著那姆來到這裡的烏魯斯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是站在身旁的頭髮斑白的騎士教導他的禮儀規矩。

「這幾天你都做了些什麼呢?」

「那姆卿教了我很多事情。」

「因為烏魯斯喪失記憶,所以我教了他我國的文字和生活習慣。」

烏魯斯回答後,那姆以恭敬有禮的態度補充道。

他們說的是實話。烏魯斯確實向那姆學習了吉斯塔特的文字和生活習慣。

不過,那姆和烏魯斯不同,工作量相當龐大。除非是伊莉莎維塔的命令,否則他基本上沒有時間一直照顧烏魯斯。所以他只能每天抽出一刻鐘的時間來教導烏魯斯各種知識。

「我不覺得你有辦法從早到晚都一直在教導他呢。」

看到伊莉莎維塔疑惑地歪了歪頭,那姆連忙回答:

「其他時間他好像都在練習弓箭和睡午覺。」

「睡午覺?每天嗎?」

被伊莉莎維塔浮現疑惑神色的雙眼一看,烏魯斯頓時有些慌張。他的確練習

了弓箭和睡午覺,但實際上還做了其他事情。

烏魯斯每天都會去公宮外圍的城鎮逛逛。雖然是因為想自己調查有關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事,但他對城鎮本身也很有興趣。

只要花費一枚銀幣,就能買下一大袋必須用雙手才抱得動的燕麥,或是一瓶品質優良的蜂蜜。也能在酒館享受美酒和佳肴。

烏魯斯穿著厚實的大衣逛遍了城鎮。不是隨便找間酒館進去喝酒用餐,就是在路邊聆聽彈著三弦琴的吟遊詩人唱歌,甚至還曾經在暗巷裡迷路,差點被其他人的鬥毆波及。

很可惜地,烏魯斯一直沒有打聽到什麼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資訊。看來這位布琉努的英雄在吉斯塔特的地方上不怎麼有名,連四處旅行的吟遊詩人也只有聽過他的名字而已。

不過,雖然烏魯斯對此有些失望,但在想起伊莉莎維塔的臉時,又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正如他曾對那姆說過的,他不打算一直待在路伯修。不過,他知道伊莉莎維塔很關心他。如果現在自己恢復記憶,離開路伯修的話,她一定會很難過吧。他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睡午覺啊……算了,就這樣吧。」

伊莉莎維塔這麼說道,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烏魯斯同時露出了困惑和抱歉的表情,對主人微微低下頭。因為要是她繼續追問的話,自己可能就會直接說出答案了,所以他沒有多說什麼。

伊莉莎維塔的下巴離開雙手,抬頭看向烏魯斯,改變了話題。

「不好意思,你在之前的戰鬥中立下的功勞,我沒辦法給你太多獎賞。你是不是也覺得很不滿呢?」

「不,沒什麼好不滿的。」

「我要你覺得不滿。」

伊莉莎維塔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噘起嘴,稍微瞪了他一眼。烏魯斯原本想告訴她自己已經得到摸頭這個獎賞了,但是他隨即料到伊莉莎維塔會生氣地漲紅臉,所以還是沒有說出口。

伊莉莎維塔似乎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內心想法,從辦公時坐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要給你一項任務。」

紅髮戰姬挺起胸膛,以炫耀似的態度說道。平常她命令部下時態度都相當嚴厲,不過她似乎覺得沒有必要對烏魯斯這麼做。

「有兩個村莊起了紛爭,你替我去調停一下。」

「……調停嗎?」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命令,烏魯斯難掩困惑地反問。至於站在年輕人旁邊的那姆則早就露出了相當疲憊的表情。

——我沒有處理過調停,也沒看過別人是怎麼處理的耶。

雖然他這麼想,但看到伊莉莎維塔高興的笑容後,他實在沒辦法說自己辦不到。

從公宮沿著街道往東步行大約三天之處,有兩個分別叫薩布爾和塔爾納巴的村莊。兩個村莊之間隔著一條河川,村民們經常因為河川的使用問題發生爭執。

在冬季缺水期會因為用水問題爭吵;在夏末河水泛濫的時候又會互相推卸責任,說是對方使用不當。每年兩個村子的※名主都會向公宮陳情,而公宮也每次都派文官前去處理。(譯註:地方上的基層公務員,負責處理向領主繳納稅收、管理戶口等行政工作,相當於里長。)

明明只是村莊之間的紛爭,為什麼要由公宮派人處理呢?因為這兩個村莊位於戰姬的直轄領地內。

和吉斯塔特國內的其他公國一樣,路伯修也是由被戰姬任命的人擔任首長或領主,負責治理各地的都市和城鎮的。

不過,如果這些領主的領地邊界上發生了紛爭,戰姬有時會將附近地區劃為直轄領地,以防止紛爭再次發生。也就是戰姬親自介入調停,避免領主之間直接爆發衝突。

烏魯斯聽完以上說明後,疑惑地歪著頭問道:

「為什麼這兩個村莊會起爭執呢?」

伊莉莎維塔從堆在辦公桌旁的文件里抽出幾張遞給那姆。頭髮斑白的騎士迅速地看過之後,便代替主人說明了起來。

「好像是薩布爾村在夏天和秋天的時候增加了村中大麥田的面積。耕地面積增加的話,需要的河水量也會增加。就是這件事引起了塔爾納巴村的不滿。」

而且薩布爾村的態度也不太友善。聽到塔爾納巴村的抱怨後,據說薩布爾村的村長這麼說道:

「你們還可以靠山維生,又不會怎麼樣。」

塔爾納巴村後方的確有一條高聳的山脈。村民們會在氣候溫暖的時候到山裡採集山菜、果實或進行狩獵。

他們也會在薩布爾村的人想進山的時候同行帶路,從對方的收穫中收取一至兩成作為報酬。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為對村民們來說,山是相當珍貴的收入來源。就算是鄰近的村子,他們也不可能讓外來的人破壞山林。

不過,村子靠近山脈也並非只有益處。如果在山腳下種植農作物的話,經常會被鹿或野豬啃食或破壞。寒冬的時候還會有野狼或錯過冬眠時機的熊跑到山下來。

所以薩布爾村的理由激怒了塔爾納巴村的村民。

雖然想避免紛爭的村民建議先請戰姬大人裁決,但是據說兩個村莊的情況就算用一觸即發來形容也不奇怪。

「兩個村莊的人口都是一百人左右。而且都是戰姬大人的直轄領地。如果調停失敗的話,將有損戰姬大人的威望。」

那姆一臉嚴肅地說道。

「一定要讓我去處理嗎?」

烏魯斯第一件事情就是確認這一點。雖然那姆教了他許多知識,但他根本沒有進行調停的經驗。突然要他負責這件事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坐在辦公用的椅子上的伊莉莎維塔從容地點點頭。

「對,這是命令。如果你失敗的話,我會親自出面處理。你就好好加油,別讓情況惡化到那種地步吧。」

看來只能遵從了。烏魯斯說了句「我知道了」,接受了命令。

「你準備好之後,就在四天內出發吧。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問那姆,需要什麼東西也可以跟他說。」

其實烏魯斯現在就想立刻請教那姆,不過他之後好像還有其他工作。所以他只能先向伊莉莎維塔行禮,暫時離開。

直到當天的傍晚,烏魯斯才見到了那姆。

他們決定到位於公宮一角的小訓練場一邊練習弓箭一邊商量。

所謂的訓練場,其實只不過是分別在距離一百阿爾昔、一百五十阿爾昔和二百阿爾昔的地方豎立了圓靶而已。

訓練場有一項規矩,就是在訓練弓箭的時候,如果有其他人進入訓練場,一定要先向已經在訓練場裡的人打聲招呼。這對烏魯斯來說是件好事。

雖然這項規定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弓術較差的人誤射進入訓練場的人,但這樣一來,要和那姆密談就容易多了。

那姆一邊朝一百阿爾昔的箭靶射出箭矢,一邊說明了起來。

「是那些資深文官想要刁難你,才會提出這個建議的。戰姬大人則為了讓你立下功勞而接受了這件事。戰姬大人應該是認為就算你失敗了,只要自己出馬就能解決這件事吧。」

不愧是那姆,已經在這段時間內把事情調查清楚了。站在他身旁的烏魯斯朝著距離兩百阿爾昔的箭靶射出箭矢,嘆了一口氣。

「不過,如果我失敗的話,事情會變得很糟糕吧。」

「戰姬大人一定會覺得很失望。而那些文官們也會趁這個機會讓你眨職。所以我其實是希望你能儘量把這件事辦好。」

那姆一邊半開玩笑地說道,一邊拉動弓弦,烏魯斯對他露出苦笑,思考了一下之後問道:

「既然你說他們是為了刁難我才會這麼提議,代表這件事很難處理囉?」

「我剛才也說過了,這兩個村莊每年都會向公宮陳情。去年和前年派去處理的文官沒有好好協調,反而讓情況惡化了。最後是戰姬大人立刻親自出面調停才解決了這件事。從那之後,村民們就有些輕視文官。」

烏魯斯頓時恍然大悟。文官們不只是想讓烏魯斯失敗出糗,也想製造讓民眾明白伊莉莎維塔的威嚴的好機會。

「怎麼樣,你能做到嗎?」

那姆的聲音顯得有些焦躁。這位騎士似乎不太擅長使用弓箭。他瞄準的箭靶上只有五、六支箭矢,相較之下,烏魯斯瞄準的箭靶已經插了將近二十支箭了。光是要在一個箭靶上插上這麼多箭矢,就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了吧。

烏魯斯放下弓,看著箭靶說道:

「你也不能告訴我該怎麼解決這件事,對吧?」

「抱歉啊。」

那姆苦笑道。

「其實也不是不能這麼做,仿效前人的成功案例沒什麼好丟臉的。不過,這一次如果因故讓人知道我給了你提示,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對烏魯斯抱有反感的

人應該會以此為理由批評他吧。於是烏魯斯轉而問道:

「主人覺得我能辦好這件事嗎?」

「她應該很期待你的表現吧。」

烏魯斯聽到那姆的回答後聳了聳肩。如果連他都是這麼想的話,那大概就是如此吧。伊莉莎維塔說如果烏魯斯失敗,她會親自出面處理的時候,應該也是認真的吧。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不負責任的態度。

——而且我這幾天都只顧著遊玩……

為了恢復記憶,他或許應該什麼事情都嘗試看看。

烏魯斯把放在弓弦上的箭矢放下來,看向那姆。

「那兩個村莊是叫薩布爾和塔爾納巴對吧?我想再多了解一些關於這兩個村莊的事情。只要是關於這兩個村莊的紀錄,不管什么小事都行,可以讓我看看嗎?」

聽到烏魯斯這個突然的請求,那姆以混雜了好奇和驚訝的視線看向他。

「你說得倒輕鬆,你打算把幾十年的紀錄全都看一遍嗎?光是要準備那些資料就需要很多時間喔。」

「如果是到明天的這個時間為止的話,大概能準備幾年的資料呢?」

「……頂多三、四年吧。而且必須花上整整一天。」

眉頭深鎖的那姆一邊摸著臉上的皺紋一邊回答。他現在肯定已經在想像自己和大量文件奮鬥的樣子了。烏魯斯面對著他低下頭。

「拜託你。因為我想先看過那些資料再決定如何回答主人……」

「我知道了。」

那姆答應之後便將手裡的弓箭交給烏魯斯,然後對愣在原地的他笑著說道:

「你幫我收拾一下。這點程度的回報不算過分吧?」

烏魯斯點點頭之後,那姆就轉過身,快步離開了訓練場。

直到那姆的身影遠去後,烏魯斯才察覺到一件事。他轉頭看向箭靶。若要把這個訓練場收拾乾淨,就意味著必須把箭靶上和地上的箭矢全都撿起來。而冬天的天色暗得特別快。

看來這會是一項十分累人的工作。

那姆遵守了自己的諾言,在隔天的傍晚就替烏魯斯準備了必要的資料。雖然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烏魯斯裝作沒看到,接過了資料。

烏魯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點亮借來的燭台,開始閱讀資料。他查閱了兩個村莊的人口、年輕人的人數,以及到目前為止的災害損失,好釐清狀況。

當烏魯斯發現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資料時,他不自覺地看向了靠在牆上的弓。他想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了。

第二天,烏魯斯告訴了那姆自己需要的東西。

二十位上了年紀的士兵、要讓他們穿戴的充足裝備和防寒衣物,還有糧食。最後,烏魯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

「對了,能幫我準備五支……不,十支箭頭由鐵鑄成的箭矢嗎?」

到了隔天的早晨,烏魯斯就帶著二十名老兵離開公宮了。

伊莉莎維塔原本想替烏魯斯送行,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如果身為戰姬的自己替特定部下送行,以後其他人因為公務離開公宮時,她都必須這麼做才行。不過,如果烏魯斯不是她的部下,那事情就又另當別論了。

——加油啊,烏魯斯。

紅髮戰姬一邊在辦公室里處理政務,一邊在心中鼓勵他。

「對了,那個年輕人曾說過他會在幾天內結束調停,返回公宮嗎?」

在烏魯斯離開公宮的當天午後,來到辦公室的拉扎爾向伊莉莎維塔這麼問道。他口中的「那個年輕人」指的當然就是烏魯斯了。

「你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真是難得呢,拉扎爾。」

「因為這件事情已經在文官和騎士們之間傳開了。」

老文官露出像是看不下去的苦澀表情,如此回答。

「而且還是那種猜測他會多麼辛苦、會惹出什麼麻煩之類的無聊好奇心。大家究竟把政務當成什麼了啊?」

拉扎爾的額頭浮現青筋,一臉不悅地看著自己的戰姬主人。

「雖然沒有察覺並阻止大家的愚蠢行徑,我也有責任,不過,這也可以說是戰姬大人您造成的。您為什麼要讓那個年輕人處理這件事呢?」

「當然是因為我認為烏魯斯辦得到啊。」

「就算他擅長弓術,這一次也派不上用場啊。所謂的調停,就是努力安撫對立的雙方,仔細聆聽他們的要求,並深思熟慮且理性地說服他們,最後在說明利益和損失之後,要求對方妥協和接受。偶爾也會出現不接受調停的人、集結同黨威脅的人,或是前來賄賂的人。再加上那兩個村落的陳情又特別棘手,對那個沒有調停經驗的年輕人來說,會不會太困難了呢?」

伊莉莎維塔以有些詫異的眼神看向這位滔滔不絕地苦勸自己的老文官。因為她覺得拉扎爾的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在同情烏魯斯。

「可是,烏魯斯好像胸有成竹喔。他說十天後就會回來了。」

伊莉莎維塔以逞強的口氣回答後,拉扎爾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要從公宮走到那兩個村子,必須花費三天時間。來回的話就是六天了。

也就是說,烏魯斯打算在四天內完成交涉。

「他太小看調停的工作了。希望他能把這次的失敗當作教訓。」

拉扎爾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乍看之下,四天的時間好像非常充足,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如果只要交涉幾天就能讓雙方接受的話,就不需要向伊莉莎維塔提出陳情了。

「我相信烏魯斯。如果他真的十天就能解決調停,回到公宮,那我這次一定會依照我的想法給予他獎賞。」

「若他真能成功,那我們也只能承認他的實力了。」

拉扎爾離開辦公室後,還是覺得有些不安的伊莉莎維塔傳喚了那姆。

「聽說公宮裡現在正為了烏魯斯去調停的事情議論紛紛?」

「是的,我和其他人打賭他能在十天內解決問題,返回公宮。」

頭髮斑白的騎士毫不猶豫地回答,身為主人的伊莉莎維塔頓時啞口無言。

「你們還拿這件事來打賭?」

「只是幾個人以一兩杯伏特加在打賭而已。就現況來說,認為他能夠解決問題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

「……你認為烏魯斯會成功?」

伊莉莎維塔一臉擔心地問道,那姆則歪著頭思索了起來。

「雖然我也無法保證……不過烏魯斯沒有像大家所想的那樣輕視調停這個工作。我認為他是根據明確的想法在行動的。」

這並不是為了讓伊莉莎維塔放心而說的權宜之計。而是那姆和烏魯斯交談後得到的感想。和伊爾達交戰的時候也是如此,那個年輕人表現得實在太冷靜了。簡直就像是一位經歷過許多嚴苛戰場的將領。

那姆心想,據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位擁有領地的貴族。那麼,身為領主的他肯定經歷過好幾次類似這樣的調停吧。

如果烏魯斯就是那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而且那種經驗仍然殘留在他的記憶一角的話……

「既然他已經出發了,我們就靜靜等待結果吧。烏魯斯不會讓戰姬大人您失望的。」

那姆隱藏了內心的想法,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十天後,烏魯斯真的如他預料的率領二十名老兵回到了公宮。

現在公宮的某處正沉浸在驚愕的情緒之中。

除了那姆以外,文官和騎士們都沒有想過烏魯斯真的會如期歸來。就連那姆自己也在聽見他順利解決調停時,還嚇得鬆手讓文件掉到地上。

「辛苦你了,烏魯斯。快告訴我們你是怎麼解決這件事的吧。」

伊莉莎維塔在辦公室里以燦爛的笑容歡迎烏魯斯歸來。她的身旁站著拉扎爾和那姆。此時老文官正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烏魯斯,那姆也是一臉佩服的樣子。

烏魯斯行了一禮後,就開始敘述他調停的經過。

率領著士兵的堤格爾最先前往的地方不是那兩個村莊,而是流經村莊之間的河流。他之所以選擇待在那裡,是為了同時觀察兩個村莊是否有人情緒失控。

接著,他各派三名士兵前往村莊,喚來了村長和擔任首長的名主。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不管先去哪個村莊,都有可能讓另一方感到不滿,或是懷疑自己是否和對方簽訂了什麼密約。所以他這麼做是為了讓兩個村莊明白自己的中立立場。

等兩個村莊的村長和名主都到齊後,烏魯斯便開始進行調停。

和互相對立的另一方見面時,他們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厭惡表情,但礙於多達二十人的士兵(雖然是老兵)的壓迫感,他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聽從了烏魯斯的指示。

烏魯斯仔細聆聽雙方的主張,

並讓他們糾正對方說錯的地方。

「全都說完了嗎?」

烏魯斯等雙方把自己的主張全都說出來,並再三確認之後,便如此宣布:

「薩布爾村必須將擴大農田面積後收割的所得讓出一成給塔爾納巴村。塔爾納巴村也必須把帶薩布爾村民進山時獲得的獵物抽成降低到一成以下。至於河川的使用方式,難道連每天捕幾條魚、打多少桶水都要由我們幫忙決定嗎?」

雙方都搖了搖頭,表示遵守烏魯斯的裁決。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塔爾納巴村的村民對烏魯斯說道:

「官員大人,能請您聽聽我們的一項請求嗎?」

村民的要求是希望他能剷除山裡的熊。據說這隻熊身軀龐大,不時會到山腳下大肆破壞田裡的作物之後再揚長而去。

「雖然目前只損失了作物,但村子裡的人都很害怕它哪天會吃掉家裡養的雞和豬,或是襲擊自己。既然現在這裡有這麼多英勇的士兵,您自己也背著一把好弓,應該可以幫我們這個忙吧?」

村民的口氣相當挑釁。眼裡充滿了「怎麼能被這種年輕小伙子看扁」的想法。薩布爾村的人也愉快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大概也對烏魯斯有同樣的看法吧。

烏魯斯並未表現出退縮的樣子,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

「那就告訴我詳細的情況吧。」

烏魯斯具體詢問了熊的體型以及村民們發現它的地點之後,便在當天進入山里,花了三天就殺死那隻熊——而且是一個人辦到的。

他之所以讓那姆幫忙準備資料,就是因為想了解靠近山脈的塔爾納巴村受到野獸侵擾的情況。正如他所推測的,塔爾納巴村每年都會受到野豬或熊的侵襲好幾次。

所以他在進行調停的時候故意把弓背在背上,好讓這些村民看見。

這些村民都很瞧不起文官。他們看到弓之後,一定很想確認烏魯斯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吧。更何況烏魯斯帶來的還是一群老兵。

烏魯斯認為對方一定會提出類似測試他實力的要求,結果他猜中了。

他請塔爾納巴村的人幫忙把熊從山上拖下來,又請薩布爾村的人來協助支解熊屍。等這些事情都處理完之後,他們臉上的不滿也消失了。

塔爾納巴村的村民早已透過平時的生活充分明白野豬和熊的恐怖之處。薩布爾村的村民也經常進山打獵,所以這件事也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所以這位獨自消滅熊的獵人便成了他們尊敬和畏懼的對象。年輕和立場在此時都不是問題了,甚至讓他們覺得那些老兵看起來有些嚇人。

隔天,烏魯斯讓村民們發誓會遵守自己說過的話之後,就帶著士兵離開了此地。

「——事情就是這樣。」

烏魯斯以這句話作結後,拉扎爾忍不住發出感嘆的低吟。

聽完烏魯斯的報告之後,會讓人有一種這次的任務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感覺。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這名年輕人只是以自己較拿手的方法解決了這件事而已。如果他擅長的不是弓箭,而是長劍的話,那他就會去思考能夠活用劍術的解決辦法吧。

伊莉莎維塔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並高聲宣布:

「那麼,就賞給烏魯斯一千枚銀幣,並讓他搬到我的臥室旁邊的房間來吧。」

辦公室里頓時一陣譁然。不只是拉扎爾,連那姆也瞪大了雙眼。

把自己臥室旁邊的房間賜給對方,是展現出對這個人最大的信賴的獎賞。除了能力之外,人格也必須受到極大的肯定,否則主人是不可能把距離自己最近的房間賞賜給那個人的。

「戰姬大人,這實在是太——」

拉扎爾臉色蒼白地表示反對。但是伊莉莎維塔卻搖了搖頭,駁回了他的意見。

「我已經說過了,如果他在十天內回到公宮,那我就會依照我的想法給予他獎賞。你也答應了不是嗎?現在又表示反對的話,是不是太狡詐了呢?」

「我的確是錯看了這位年輕人的能力。我也沒有忘記戰姬大人與自己說過的話。但是您剛才說的獎賞實在是太誇張了,請您務必重新考慮。」

老文官拼命地低頭懇求,額頭上浮現苦惱的汗水。伊莉莎維塔的異彩虹瞳看向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頭髮斑白的騎士。

「……那姆,你怎麼看?」

那姆一臉為難地摸了摸臉上的皺紋。其實他也認為這樣的賞賜太誇張了。

不過,他也能夠明白伊莉莎維塔的心情。

為了留下烏魯斯,她也用盡了全力。

而且她也按照了「先給予任務,再針對立下的功勞給予賞賜」的順序來拔擢烏魯斯。

最重要的是,這次很明顯地是文官們輸了。連拉扎爾也認定調停絕對會以失敗收場,他們甚至沒有為了以防萬一,先和伊莉莎維塔商量該給烏魯斯什麼賞賜。

不過,若真的照伊莉莎維塔所說的執行也不太妥當。所以那姆儘可能地以平穩的口氣說道:

「戰姬大人您想肯定和讚揚部下功勞的心情是很難能可貴的。不過,我也認為這樣的賞賜有些不妥。」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段話之後,表情頓時暗了下來。那姆繼續說道:

「所以我有個提議。給烏魯斯一個適合他的職位,並以三個月為限,讓他住在戰姬大人臥室旁的房間,您覺得如何呢?」

「三個月……」

伊莉莎維塔陷入了沉思。看到主人的反應,那姆心想,這應該就是結論了吧。之後他只要再和拉扎爾商量好,在這三個月內讓烏魯斯負責各種工作,幾乎沒有時間待在房間裡就行了。

伊莉莎維塔或許會生氣,但是,只要烏魯斯能順利完成許多工作,獲得大家肯定的話,她的不滿總有一天會消失吧。那姆自己也希望烏魯斯能在公宮留下來,雖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伊莉莎維塔的關係,但他也不討厭這名年輕人。

最後,伊莉莎維塔像是作出了決定似地看向烏魯斯。

「既然如此,烏魯斯,從今天算起的三個月內,你就住在我臥室旁邊的房間裡。至於你的工作,也就是職位……就擔任戰姬的顧問好了,你覺得呢?」

那姆和拉扎爾頓時面面相覷。公宮裡的顧問職位基本上只是掛名,沒有固定的工作,等於是沒有實權。不過,相對的,任命他為顧問的人在每次諮詢的時候會給予他必要的權限。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給予他權限的人就是戰姬。

至於當事人烏魯斯,則在報告完畢後就默默地站在原處。因為他是接受獎賞的人,所以一直很努力地不隨便插嘴,不過他看著三人的視線還是顯得有些無奈。他很希望這三個人可以事先商量好再告訴他。

不過,當烏魯斯聽到伊莉莎維塔的這句話後,還是忍不住猶豫地看向那姆,並沉默地用眼神詢問他是否該接受這個獎賞。

那姆以誇張的動作向伊莉莎維塔行了一禮,來表示他要告訴烏魯斯的答案。拉扎爾模仿了他的動作。

「我們認為這麼做沒什麼問題。」

「……我有種上了當的感覺。」

伊莉莎維塔瞥了兩人一眼,自言自語地吐出這句話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笑著看向烏魯斯。年輕人誠惶誠恐地低下頭。

「非常感謝主人的賞賜。」

就這樣,烏魯斯變成了見習騎士兼戰姬顧問。這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大拔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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