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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4 在路伯修的生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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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烏魯斯變成了見習騎士兼戰姬顧問。這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大拔擢。

這天,烏魯斯快速地吃完早餐,打算到公宮外的城鎮逛逛。他變成戰姬顧問已經過了好幾天,還是一樣沒有什么正式的工作可做。

當他走在通往公宮外的走廊上時,伊莉莎維塔叫住了他。

「哎呀,烏魯斯,你穿著大衣是想去哪裡呢?」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就發現穿著紫色禮服的紅髮戰姬正站在他眼前。她身旁沒有隨從,只有她一個人。烏魯斯正想找個藉口矇混過去,伊莉莎維塔就搶先他一步,笑著說:

「對了,聽說你好像每天都會去公宮外的城鎮呢。」

原本想瞞著她的,看來是被發現了。主人的眼裡毫無笑意。

「因為我認為去公宮外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恢復記憶的線索。」

聽到烏魯斯的解釋,伊莉莎維塔沉默了。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烏魯斯恢復記憶。因為一旦恢復了記憶,烏魯斯就再也不是烏魯斯了。但她一直無法說出這個想法。

烏魯斯將主人的沉默誤解為生氣了。他稍微想了一下後,提議道:

「主人要不要也到公宮外的城鎮看看呢?」

「是視察嗎?我才不要。」

調適好心情的伊莉莎維塔不欣賞這樣的提案,搖頭拒絕了。

「我一開口說要去視察,公宮

就一定會派二十名護衛跟著我。只能見事先安排好行程的人,我自己不能主動跟其他人說話。我當然知道視察的重要性,不過這樣子實在是讓人喘不過氣來。還不如去散散步就好。」

只要帶上一兩名騎兵去散步,公宮的人就不會有意見了。明明是到城鎮外面,卻比視察自由多了。這是因為上一任戰姬喜歡獨自騎馬出去散心,也是伊莉莎維塔少數感謝上一任戰姬的地方。

看到主人一臉不悅,烏魯斯便露出像是想到了惡作劇的孩子般的表情,說道:

「那要不要偷偷溜出去呢?」

伊莉莎維塔頓時驚訝地瞪大她那對顏色相異的雙眼。

這天,伊莉莎維塔從早上就在辦公室里處理各種文件。順便一提,今天是那姆在一旁協助她。

中午時,她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去臥室了。

「我明白了。這段時間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

那姆恭敬地目送主人離開。

回到臥室後,伊莉莎維塔雖然鑽進了附有床帳的床上,卻沒有直接躺下休息。她的眼裡閃爍著期待、興奮和緊張的情緒。

她直接在床上換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衣服。

那是一套由黑色長袖上衣、長及腳邊的長裙,再加上白色圍裙所構成的侍女服。接下來只要將防塵用的布包在頭上,最基本的偽裝就完成了。

伊莉莎維塔把她的黑鞭龍具緊緊地纏在大腿上後,就離開了床鋪。她走到門邊,謹慎地聆聽外面的動靜。當她判斷外面沒有任何人之後,就離開房間走到了走廊上。

她保持低垂著頭的姿勢,快步穿過走廊。雖然在半路上和士兵和侍女擦身而過,但都沒有被他們叫住。

當伊莉莎維塔走到包圍公宮的城牆附近時,她暫時停下了腳步。她現在呼吸相當急促,心臟跳得飛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臉頰有些發燙。

她抬頭往上看,蔚藍的天空只看得到幾片稀疏的雲朵。雖然冷風還是有些刺骨,但天氣相當晴朗。感覺好像耀眼的太陽和蔚藍的天空正在鼓勵自己溜出去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假扮成侍女偷偷溜出公宮。除了自己以外,知道這件事就只有提議的烏魯斯和負責協助的那姆兩人而已。

烏魯斯建議伊莉莎維塔偷溜出去的時候,她並沒有立刻答應。

「可是,這樣子我會被罵的。」

當時她說的話聽起來非常孩子氣。烏魯斯便笑著回答:「那到時候就讓我代替您挨罵吧。」

她沒有選擇正門,而是改走在公宮工作的侍女使用的小門。

烏魯斯早就在那裡等著她了。看到他之後,伊莉莎維塔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烏魯斯笑著說:

「那我們出發吧。」

烏魯斯帶她去的第一個地方是一間小旅館。

「雖然必須靠那件侍女服才能溜出公宮,不過到了街上之後,穿成那樣反而會很顯眼。」

伊莉莎維塔在旅館的房間裡換上了烏魯斯替她準備的衣服。

她穿上這件雙面編織的麻衣之後,發現胸口的地方有點緊。接著,她在麻衣外披上衣襟和袖口裝飾了毛皮的白色大衣。腳上穿的長靴也同樣以毛皮裝飾。

——好久沒穿這種衣服了呢。

在她成為戰姬之前,這樣的衣服對她來說可以說是相當理所當然。她看著那姆事先替她準備好的鏡子,替自己的左眼戴上眼罩。為了配合大衣的顏色,眼罩也是白的。因為異彩虹瞳實在太顯眼,所以在商量過後,決定還是讓她戴上眼罩。

她戴上羊毛制的白帽,把紅髮盤起藏在裡面。帽子上有個用小珠子串起來的吊飾,大概是為了讓眼罩看起來不會太醒目吧。

「……這是我嗎?」

伊莉莎維塔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如此喃喃自語。或許是看慣了自己穿著華麗的紫色禮服的樣子吧,像這樣樸素的打扮反而讓她覺得很新鮮。

她走出了房間。烏魯斯看到她的模樣後,便露出了微笑。

「還合身嗎?」

「嗯,雖然有點緊,不過還能夠忍耐。」

至於是哪裡有點緊,因為太害羞了,她沒有說出口。

「這樣的話就看不出您是戰姬了對吧?」

烏魯斯說完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伊莉莎維塔。紅髮戰姬覺得有些不高興了。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

她直接說出了心裡的不滿。烏魯斯納悶地轉過頭,百思不解地歪了歪頭。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她快步追過烏魯斯,然後回頭說道:

「快點帶我走吧。」

他們觀看了從手中噴出彩色煙霧的街頭表演,也聽了吟遊詩人吟唱關於村民和妖精的溫馨故事,還吃了露天攤販賣的清蒸馬鈴薯和燻肉。

在主要道路上,主婦們來來往往,小孩和狗嬉鬧奔跑。看起來像工匠的男人在路邊喝著伏特加。民宅的庭院裡有一名老人正在保養翼弦琴。商人在兩旁都是攤販的街道上大聲叫賣,可以看到只是來隨意逛逛的情侶,也可以看到認真地挑選商品的年輕人。

既熱鬧又和平的景象。

「你之前真的逛過很多地方呢。」

正如驚訝的伊莉莎維塔所言,烏魯斯帶她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也看了許多東西。而且費用全是由烏魯斯負擔。

伊莉莎維塔揚起嘴角,心情相當雀躍。無論看到什麼東西,她都覺得很新奇。只要喝一碗裝在陶碗裡的熱湯,就連寒冷的風也沒那麼刺骨了。

最讓她開心的是烏魯斯正陪在她身邊,和她吃著同樣的東西、看著同樣的事物。

過了大約一刻半之後,兩人隨便找了塊空地稍微休息一下。被樹叢包圍的圓形廣場上,放著許多經過仔細刨修後用來代替椅子的樹樁。

「我去買點喝的東西。」

伊莉莎維塔目送烏魯斯快步離去後,就靠在距離自己最近的樹上,小聲地嘆了一口氣,並輕輕地撫摸蓋住左眼的眼罩。

——暫時拿下來好了。

雖然她知道自己必須戴著這副眼罩,但還是很礙事。

她想用雙眼欣賞這附近的風景。

——沒問題的,烏魯斯也在。

伊莉莎維塔拿下了眼罩。這時,她突然聽見有人正以粗魯的聲音對自己說話。

「喂,你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啊?」

隨著腳步聲逐漸靠近,一位陌生男人出現在紅髮戰姬面前。他的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披著一件有些骯髒的大衣,腰間的皮帶上掛著好幾個小袋子。他說話的時候帶有亞斯瓦爾的口音,應該是一位旅人。

愉快時光被打擾的伊莉莎維塔憤怒地回答他:

「我現在心情很好。勸你在我生氣之前快點離開。」

男人似乎把這句話當成她在虛張聲勢吧。他露出下流的笑容,朝伊莉莎維塔伸出手。紅髮戰姬粗暴地把他的手推開。

但是男人的手指被推開的時候,卻不小心撞到伊莉莎維塔的帽子,害帽子掉到了地上。

盤在帽子裡的紅髮瞬間散開來,顏色相異的雙眼也暴露在男人面前。男人以像是看到了奇怪東西的眼神盯著伊莉莎維塔,並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伊莉莎維塔的憤怒瞬間爆發出來,她左手緊緊握著眼罩,右手則抓住男人的臉,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在地面上。

「主人!?」

一道驚訝的叫聲讓喘著氣的伊莉莎維塔瞬間回過神來。雙手拿著陶杯的烏魯斯沖了過來。他看了看伊莉莎維塔和倒在地上的男人,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或許該說是幸運吧,那名男人只是失去了意識而已。

烏魯斯把陶杯放在一旁的樹樁上,撿起帽子並拍去上面的灰塵,替伊莉莎維塔戴上了帽子。然後伸手扶著她的背,和她一起離開了這裡。因為走在街道上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他們選擇了一條狹窄的岔路。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呢?」

異彩虹瞳的少女捂著左眼流下了淚水。灰暗陰鬱的情緒籠罩了她。因為是在她沉浸於幸福中,毫無防備的瞬間發生的事,所以更讓她大受打擊。

「什麼吉兆都是騙人的,根本是胡說八道。乾脆把這種東西挖掉算了……」

或許是因為情緒相當激動,伊莉莎維塔開始胡言亂語。烏魯斯一邊制止她一邊說道:

「我很喜歡主人的眼睛喔。」

伊莉莎維塔頓時沉默了。

片刻之後,伊莉莎維塔戰戰兢兢地問道:

「……為什麼喜歡?」

「我認為,正是因為有這對顏色不同的眼睛,主人才會是主人。」

烏魯斯對一言不發的伊莉莎維塔說道:

「我之前說主人的眼睛像貓一樣的時

候,主人您笑了。要不是有這雙眼睛,我是不會說出那種感想的吧。當然了,這雙眼睛肯定給您帶來了許多不愉快的回憶。不過……」

烏魯斯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因為伊莉莎維塔正以認真的眼神抬頭看著他。她的臉頰上還留著淚痕,眼睛四周也有些紅腫,但她已經不再哭泣了。

「烏魯斯,你為什麼要叫我『主人』呢?」

「您不喜歡這個稱呼嗎?」

伊莉莎維塔突然問道,烏魯斯疑惑地歪了歪頭。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如果不喜歡的話,我早就跟你說了——其他人都不會這樣叫我不是嗎?」

就連那姆也是以「戰姬大人」來稱呼伊莉莎維塔。之前和他們交戰的那些比多格修的士兵也是如此,反而是烏魯斯的稱呼方式比較獨特。

不過,烏魯斯稱呼伊莉莎維塔為「主人」的時候,並沒有那種僕人對主人的謙卑態度。

「我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和主人相遇的時候,我不知道『戰姬』是什麼而已。」

伊莉莎維塔聽到這句話後,顏色相異的雙眼頓時浮現失望和沮喪的神色。年輕人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又繼續說道:

「而且,雖然我現在是侍奉您的人,但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我之所以使用這麼稱呼,是因為我完全沒有考慮到立場的問題,只是單純地表示自己侍奉這個人而已。這個稱呼我只會對主人一人……」

烏魯斯的話又中斷了。因為伊莉莎維塔突然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年輕的戰姬顧問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敬的話而感到不安。雖然當事人曾說過不討厭這個稱呼,卻不代表她知道理由後仍會抱持著一樣的態度。

烏魯斯不知道該不該問她怎麼了,只好默默地看著她,結果伊莉莎維塔沉默一陣子之後,突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用大衣的袖子使勁地擦起臉來。

當伊莉莎維塔再次抬起頭來時,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笑容。雖然淚痕已經消失,但大衣的袖子卻害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我們該回去了,烏魯斯。」

「好的。」

看到伊莉莎維塔恢復了好心情,烏魯斯鬆了一口氣,笑著回答她。現在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不過,既然她已經滿足,那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兩人回到大街上,準備走回公宮。但是才走了不到十步,伊莉莎維塔就看向某間攤販,似乎覺得很好奇地走了過去。無可奈何之下,烏魯斯只好也跟著走向攤販。

這是一間販賣飾品的店。不過他販賣的飾品沒有使用金銀,只是將木片削薄,再以仔細打磨的石頭和少量的銅裝飾而已,所以價格並不貴。

代替襯布的毛毯上排列著髮夾、項鍊、戒指和手鐲等飾品。一名男性店員親切地對伊莉莎維塔露出笑容,並看向站在一旁的烏魯斯。

「這位小姐真是可愛呢。身為一個男人,應該趁現在買點什麼東西送給她才對吧?」

烏魯斯對店員笑了笑,然後向伊莉莎維塔點點頭。

「請挑一樣您喜歡的東西。」

「那、那就這個……」

伊莉莎維塔有些遲疑地指著由橡實和小石頭串成的項鍊。橡實和小石頭都打磨得很光滑,還分別塗成了藍色和黃色。

「謝謝惠顧。快點替小姐戴上吧。」

店員收下銀幣後,把項鍊交給了烏魯斯。烏魯斯認為店員應該是誤會了,但伊莉莎維塔卻並沒有否認,只是默默地看著烏魯斯。

「……我幫您戴上吧。」

烏魯斯誠惶誠恐地說道,伊莉莎維塔沉默地伸直後背,挺起了胸膛。烏魯斯拿著項鍊的伸向她的脖子,雪白的頸部看起來相當嬌媚。他在她的脖子後方把小小的鎖扣扣了起來。

「您戴起來很好看。」

烏魯斯笑著說道。這並不是在恭維她。當他把項鍊繞過她的脖子時,他覺得項鍊的光澤看起來比放在毛毯上時燦爛多了。

但伊莉莎維塔卻不悅地轉頭看向旁邊。

「我穿上這套衣服時,你明明什麼話也沒說。」

直到這時,烏魯斯才察覺到自己當時是多麼失禮。而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男性店員則早就不客氣地捧腹大笑了起來。

在太陽即將西沉時,伊莉莎維塔已經回到公宮中自己的臥室了。那姆事先打開了公宮的後門,讓他們能夠順利回來。也多虧烏魯斯引開士兵們的注意力,讓她不至於被任何人發現。

她告訴侍女今天自己會早點休息後,就鑽進了附有床帳的床。

——好累。

那是一種伴隨著喜悅,讓心情很愉快的疲勞感。伊莉莎維塔把那條由橡實和石頭製成的項鍊拿到眼前觀看,然後用雙手溫柔地拿著它,放到自己懷中。

片刻之後,她就幸福地陷入了熟睡。

太陽已沒入地平線,天上閃爍著星光。

在一間酒館的角落裡,五名男人表情陰沉地圍著一張老舊的桌子。其他桌子的氣氛都非常熱鬧,只有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桌上放著四瓶葡萄酒,但其中三瓶已經見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裝著魚乾、起司和豬肉薄片的大盤子。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那個傢伙這次好像變成顧問了。」

其中一人握著酒杯,吐出帶有惡意的話。幾個人聽了也跟著露出冷笑。

「只不過解決了一項調停任務,就當上了顧問嗎?一定是獻了不少殷勤。」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就能獲得這種賞賜,如果是我去調停的話,肯定能當上千騎部隊的隊長吧。」

「之前明明還只是個馬夫,竟敢這麼囂張。真不知道那些上了年紀的騎士和文官在想什麼。」

他們粗魯地飲盡杯中的葡萄酒,一邊嚼著魚乾和起司,一邊咒罵烏魯斯。

他們是任職於公宮的騎士,而且都是勤於練習劍術和槍術,克服了許多磨練之後,才以二十幾歲的年紀獲得現在身分的年輕人。所以他們都對自己相當自負,他們看到烏魯斯沒吃過相同苦頭就受到戰姬賞識,自然是感到嫉妒又厭惡。

順便一提,那姆其實知道有些人抱持著像他們這樣的想法,但是只要當事人沒有對此提出抗議,他就不會去責備這些人,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因為他知道不管烏魯斯立下了多麼顯赫的戰功,這些人都不會因此改變想法。

「擅長弓箭又怎樣?他的劍術和槍術根本比幼兒還糟嘛。」

「看他那張感覺就是個鄉下人的臉,想必也不是來自什麼身分高貴的家族。」

他們借著醉意不斷地抱怨和發牢騷。當他們又喝了一些酒,盡情地咒罵烏魯斯時,旁邊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既然你們這麼討厭那個男人,為什麼不乾脆除掉他呢?」

他們狐疑地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嬌小的老婆婆,她身上披著寬鬆的黑色長袍,以同樣顏色的兜帽將臉遮住。她的身高和孩童差不多矮,長袍的下擺也拖到了地上,長相則被帽子遮住,只露出長長的鷹勾鼻,手裡還拿著一支簡陋的掃帚。

「有什麼事嗎,老婆婆?」

一名騎士以厭惡的眼神看著老婆婆。就算他們喝醉了,也能察覺到這名老太太身上散發出一股來歷不明的可疑氣氛。老婆婆發出了模糊不清的笑聲。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這麼討厭那個叫烏魯斯的人,就乾脆殺了他吧。」

聽見老婆婆竟然若無其事地慫恿他們去殺人,騎士們頓時面面相覷。雖然他們確實對烏魯斯懷有敵意,希望他能遭遇不幸,但還沒有痛恨到想殺了他。

然而,這名老婆婆的話卻有種讓人想仔細聆聽的神秘力量。他們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盯著老婆婆,一直聽著她說話。

當他們回過神來時,老婆婆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偷偷溜出公宮後過了幾天,烏魯斯被命令在晚上的時候負責看守伊莉莎維塔的臥室。不過,也只有今晚而已。這是那姆和老文官拉扎爾的安排。

「為什麼要找我呢?」

這是烏魯斯詢問提出看守命令的那姆的第一個問題。

連烏魯斯都知道,只有身分背景和能力都無可挑剔的人才有資格看守伊莉莎維塔的臥室。

這位愛操心的騎士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回答烏魯斯:

「雖然這件事不能大肆宣揚,不過,聽說戰姬大人最近這幾天都睡得很不好。根據侍女的敘述,好像是作了什麼夢,一直在呻吟。」

烏魯斯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也注意到伊莉莎維塔最近臉色不是很好看。不過,他試著詢問伊莉莎維塔,卻得到了敷衍的回答,所以他只能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她的情況。

「雖然我

們準備了藥,但戰姬大人連一口也沒喝。我們想在戰姬大人真的病倒之前採取一些措施。如果讓你來看守的話,說不定戰姬大人就能安心熟睡。當我跟拉扎爾大人這麼說之後,他就表示願意替我安排。」

「我懂了。不過,不會用劍的我能勝任這份工作嗎?」

烏魯斯疑惑地問道,那姆則以像是在說沒問題的表情回答他:

「如果是短弓的話,在狹窄的走廊上也不至於施展不開吧?若有可疑人物靠近,你就先出聲叫住對方,要是他不肯聽你的話,就別管那麼多,直接射箭吧。」

雖然這項指示不合理的程度讓烏魯斯有些不知所措,但或許所謂的看守就是要做得這麼冷酷才叫稱職。

總而言之,烏魯斯現在正拿著短弓,站在深夜的走廊上。因為走廊很冷,所以他並未套上鎧甲,而是穿著毛皮帽子和大衣。這件大衣因為有三層布料,所以有點笨重,不過防禦能力比劣等的皮甲還要好。

一旁的牆上架著點了火的火把。不讓火熄滅也是看守的工作。

雖然根據他收到的指示,如果真有什麼事情,或是伊莉莎維塔叫他的時候,必須聯絡在其他房間待命的侍女,不過隨著時間不斷流逝,並沒有發生什麼異狀。夜晚的寒意逐漸讓人難以忍受,四周也變得愈來愈寂靜。

究竟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了呢?

這時,烏魯斯突然皺起了眉頭。他好像聽到哪裡傳來了聲音。

——是什麼……?

他下意識地壓低身子,豎起耳朵。然後馬上明白了。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後方——也就是伊莉莎維塔的臥室里傳出來的。

奇妙的是,他聽不清楚那個聲音在說什麼。如果她是在半夜醒來,打算呼喚侍女的話,應該會是更清晰的說話聲才對。

但他現在聽到的聲音卻像是在呻吟,而且還斷斷續續的。

烏魯斯腦中閃過那姆說過的話——伊莉莎維塔作夢的時候一直在呻吟。

他頓時猶豫了起來。他該呼叫侍女進去看看房間裡的情況嗎?但是,他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想法,而是點起備用的火把,以左手握著。

他用右手打開房門,悄悄地鑽進房內。

臥室中間有張附有床帳的床。旁邊放著燭台,蠟燭正發出微弱的火光。

「——主人。」

但回答烏魯斯的並不是斥責或怒罵,而是不成聲的呻吟。烏魯斯迅速地走到附有床帳的床旁邊。

「請原諒我的失禮!」

烏魯斯掀起床帳的布簾之後,嚇得瞪大雙眼。

伊莉莎維塔正按著自己的胸口,露出難受的表情。她的嘴裡傳出了呻吟聲和痛苦的喘息。美麗的臉龐和身體都布滿汗水,幾根紅髮黏在她的臉頰上。睡衣的衣襟敞開來,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之中。

烏魯斯把火把靠在燭台上,抓住伊莉莎維塔的肩膀搖晃起來。

「主人!」

烏魯斯拼命地呼喚她。伊莉莎維塔的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然後緊緊抓住了床沿。一道詭異的聲響自床邊傳來。烏魯斯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那是床沿碎裂的聲音。

伊莉莎維塔的右手碰到了烏魯斯的臉頰。同時,她的雙眼也微微睜開了。

片刻之後,紅髮戰姬發出了帶著困惑的喘息聲。她神情恍惚地以金色和藍色的眼睛抬頭看向烏魯斯。

「烏魯斯……?」

「您醒了嗎?」

烏魯斯鬆了一口氣。接著,他注意到自己還抓著伊莉莎維塔的肩膀,便急忙鬆開了手。但是當烏魯斯打算向尚在發愣的戰姬說明緣由時,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伊莉莎維塔。

燭台上的火光朦朧地隔著床帳照亮床鋪。以蕾絲裝飾的黑絲綢睡衣半掀開來,讓伊莉莎維塔豐滿的胸部露出一半,並因為被汗水濡濕而黏在身體上。

她的呼吸還很紊亂,慵懶的表情蘊含著嬌媚的氣息,雪白的肌膚留有汗漬,看起來十分煽情。纖細的腰勾勒出玲瓏曲線,形狀姣好的大腿也讓人移不開目光。

直到伊莉莎維塔抓起睡衣一角遮住自己,烏魯斯的身體才終於動了起來。他滿臉通紅地急忙轉過身,把床帳放下。

「那個……您還好嗎?」

雖然他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句話,但心裡其實恨不得立刻逃出房間。她好像真的只是因為作夢在呻吟。他應該一開始就讓侍女來處理的。

伊莉莎維塔並未回答。但烏魯斯也不能二話不說地直接離開,只好站在床帳旁邊,靜靜地等待。片刻之後,伊莉莎維塔開口呼喚烏魯斯。

「……烏魯斯,我剛才有說什麼話嗎?」

「沒有。聽起來像是在呻吟,不是有意義的句子。」

「真的嗎?」

烏魯斯嚇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床帳。他沒想到伊莉莎維塔竟然會再次確認。

「是真的。」

他聽到伊莉莎維塔以細微的聲音說了聲「這樣啊」。雖然覺得很納悶,但他還是主動問道:

「需要我請侍女為您準備水或葡萄酒嗎?」

「不用了。話說回來,那裡有條毛巾對吧?幫我擦一下背。」

伊莉莎維塔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命令道,烏魯斯傻傻地「喔」了一聲。當他眨了幾次眼睛,確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後,才戰戰兢兢地再次確認:

「是要請侍女替您擦背對吧?」

「你來就可以了,我很冷,快點動手吧。」

烏魯斯頓時啞口無言,但他立刻明白若是走出房間,主人肯定會大發雷霆。無可奈何之下,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桌上會有毛巾呢?

如果不是可能會用到的話,是不會刻意放在這裡的吧?烏魯斯說了句「失禮了」之後,就輕輕地掀起了床罩。

伊莉莎維塔已經轉過身子背對他了。睡衣似乎也脫了下來,露出白皙的背部。連及腰的紅色長髮也被她從肩膀撥到前方了。

烏魯斯因為緊張和些許興奮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隨即擔心起伊莉莎維塔是否聽見了這個聲音。

接著他就對伊莉莎維塔背對著自己感到慶幸。至少這樣子就不會被她發現自己身體的反應了吧。要是被察覺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烏魯斯一邊注意力道,一邊替她擦拭肩膀。在毛巾接觸到的瞬間,伊莉莎維塔顫抖了一下,但隨即就放鬆了肩膀的肌肉。

「——烏魯斯。」

伊莉莎維塔突然呼喚他。

「不准對任何人提起我說夢話的事。雖然好像已經有幾個人知道了。」

烏魯斯有些猶豫,並未立刻回答。他繼續擦拭,稍作思考之後才開口答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能告訴我理由呢?」

他手上的毛巾正沿著腰部到臀部的線條擦拭。為了不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他也沒辦法一直移開視線。所以烏魯斯很想專心和伊莉莎維塔交談以轉移注意力。

「因為這樣子會引來不必要的擔心。更重要的是,我身為戰姬,竟然會在夢中發出呻吟……」

「誰都會作夢,如果很疲倦的話,會在夢中呻吟也不奇怪吧?」

烏魯斯以安慰似的口氣說道。但他的內心卻浮現了一個推測。

——難道她每次在夢中呻吟的時候都會流這麼多汗嗎?

這樣就能解釋她為什麼會在桌上準備毛巾了。

她的態度也有點奇怪。看起來很冷靜,卻有種異樣感。

當烏魯斯告訴她背已經擦好後,紅髮戰姬便將側臉對著他,說道:

「……要不要順便擦一下前面呢?」

她的聲音混雜著嬌艷和羞怯,不過烏魯斯現在沒有心情注意這些。伊莉莎維塔的臉頰之所以有些泛紅,究竟是因為光線微弱的關係,還是因為……

她輕笑起來,轉過頭,不再看著烏魯斯。

「我是開玩笑的。辛苦你了,烏魯斯。接下來我自己可以處理。」

烏魯斯聽到這句話後鬆了一口氣,將毛巾放在伊莉莎維塔旁邊,並放下床帳。他的心臟還在激烈地跳動著。

「那我就先退下了。」

「或許你會覺得我有些囉唆,不過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喔。知道了嗎?」

烏魯斯忍不住覺得好奇。她究竟在擔心什麼呢?

「主人,如果您有什麼煩惱的話……」

「我沒有什麼煩惱。」

伊莉莎維塔立刻回答。不過她的口氣顯得有些焦躁。

烏魯斯決定暫時離開。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吧。當他對著床帳行了一禮,準備離開臥室時,他聽到了伊莉莎維塔的聲音。

「——謝謝你剛才立刻趕過來,烏

魯斯。」

她的口氣並不像剛才那麼強勢,而是像個符合年紀的妙齡少女。

「無論何時,我都會立刻趕來的。」

烏魯斯離開臥室,輕輕地關上了門。

黑暗中有兩個人影。

其中一人是個全身都被黑色長袍罩住的矮小老人。他手上拿著一顆兒童頭顱般大的水晶球,正發出淡淡的光芒。他一直沉默地盯著這顆水晶球。

還有一名年輕人正無聊地看著老人的背,坐在地上咬著金幣。他擁有一副中等身材,穿著衣襟和袖口都裝飾了毛皮的厚衣,頭上纏著一條綠色的布巾,垂落在肩膀旁。

這裡是一座古代時興建的神殿的地底。唯一的光源只有老人手上拿著的水晶球的光芒,空氣窒礙沉悶,以石板鋪成的地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老人名叫多勒卡伐克,年輕人則是渥加諾伊,都是在古代傳說中出現的怪物和魔物的名字。事實上,他們的確不是人類。

多勒卡伐克突然動了動身體。渥加諾伊也轉動了眼珠。

什麼都沒有的黑暗中猛然冒出小小的火焰。這團火焰迅速膨脹,無聲地爆開來,隨著火星四散,一名矮小的老婆婆從火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將整個身體蓋住的漆黑長袍,拖著一支簡陋的掃帚。兜帽幾乎遮住了她的臉,只能勉強看見她蓬亂的白髮和鷹勾鼻。

「好久不見了呢,雅加婆婆。你怎麼會來這裡呢?」

渥加諾伊把嘴裡咬著的金幣吞入腹中,以愉快的聲音對老婆婆打招呼。被稱為雅加的老婆婆則不悅地冷哼一聲。

「我是來拜託多勒卡伐克一件事的。對了,托爾巴蘭好像死了。」

「是啊,被煌炎的主人殺了。不過煌炎的主人好像過不久也死了。」

渥加諾伊以不怎麼感到遺憾的口氣答道。

托爾巴蘭是他們的同伴,之前一直假扮成人類,潛伏在亞斯瓦爾王國。但在奧爾席納海戰中被戰姬莎夏殺死了。

「少了一個可用之材,真是可惜。那傢伙雖然貪玩又懶惰,但是比你有禮貌多了。」

「芭芭·雅加,你想找我幫什麼忙?」

多勒卡伐克看著水晶球問道。芭芭·雅加輕輕地點了點頭。

「多勒卡伐克,你能借一隻龍給我嗎?我想去見一個戰姬。」

「哦,是以前你曾借給她力量的戰姬嗎?」

渥加諾伊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插嘴說道。

「沒錯。已經兩年不見了,所以必須帶點禮物去。」

長得像老婆婆的魔物在兜帽下發出詭異的笑聲。

「但在辦完這件事之後,你也要陪我一起尋找『弓』。自從托爾巴蘭把他打落海中之後就完全找不到了。」

聽到多勒卡伐克說的這句話,芭芭·雅加皺起眉頭。

「連你都找不到的話,應該已經死了吧。不過,只要能立刻還你人情,那我倒是無所謂。」

話音剛落,芭芭·雅加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和她來到這裡之前一樣,又只剩下多勒卡伐克和渥加諾伊兩人。

多勒卡伐克繼續盯著水晶球,渥加諾伊則再次咬起了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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