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2 火鳥(2/2)
戰爭尚未結束,馬特維鞭策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握緊手上的武器,朝著仍在混戰中的船尾走去。
◎
托爾巴蘭自全身釋放出肉眼不可見的衝擊波。將倒在甲板上的木桶、索具和海盜們掉落的武器一一震碎、刮飛。
但是其中並沒有黑衣戰姬的身影。托爾巴蘭沒有環顧四周尋找敵人身影,而是憑藉著自己感覺的氣息,水平揮出了右臂。
隨著風聲響起,剛才被粉碎的物體的殘骸在空中飛舞,但是他的手並未傳來打中目標的感覺。
一道黑影在空中飛舞。是莎夏。她往旁邊一跳躲過了衝擊波,然後又往上跳躍,避開了粗壯手臂的攻擊。而且還在空中扭轉身體,以雙劍砍向魔物的手臂。
當莎夏降落在甲板上時,托爾巴蘭的右臂流出了黑血。莎夏的雙劍分別砍中了手肘的上方與下方。
「這種程度的攻擊是沒用的。」
托爾巴蘭露出愉快的笑容,從容地轉身面對莎夏。黑髮戰姬沒有回答他。不僅是因為她覺得沒有必要回答,也是因為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魔物手臂的傷痕轉眼間就變淺消失這件事上。
——這種程度的攻擊果然沒用嗎……
托爾巴蘭連被砍斷的右臂都能輕而易舉地接回去,只是隨便亂砍的話,大概無法打倒他吧。
托爾巴蘭張開右手,朝正前方用力一推。莎夏察覺到危險後,立刻往左一跳——魔物的手掌也同時放出了衝擊波。衝擊波經過方才莎夏站立的位置,擊飛了前方的海盜。
海盜的身體有如被踢飛的小石頭般彈跳了好幾下,最後頭上腳下地重重砸在甲板上。他的右臂和左腳不自然地彎曲,骨頭和內臟似乎受了重傷,嘴裡不斷冒出鮮血,目光渙散。他的身體
抽動了幾下,很快地就斷氣了。
「前幾天和你交手的時候我就在想了……」
托爾巴蘭皺起眉頭,對莎夏說道:
「你其實還挺會閃躲這些沒有形體、人眼也看不到的東西的嘛。」
「你的意思是,之前都沒人能躲過你的攻擊嗎?」
莎夏語帶挑釁地反問。但是托爾巴蘭並未被她激怒,而是以真的覺得很納悶的態度歪了歪頭。
「不,普通的人類也就算了,但在你們之中確實有幾個人躲開過。」
他口中的「你們」,指的應該是至今曾與這個魔物戰鬥過的戰姬吧。
「你好像已經和不少戰姬戰鬥過了,我是第幾個呢?」
「誰知道呢,我又沒有認真計算過。我和其他傢伙不一樣,有好一陣子過著耽溺玩樂的生活。總而言之,大概是在四十到四十五這個範圍內吧。」
聽到托爾巴蘭以故作糊塗的口氣如此回答,莎夏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內心的激動。
這個魔物說的恐怕是實話。
他究竟已在這個世上存活幾百年了呢?
「不過,能像你這樣在最後一刻以準確的身法險險閃躲的人,我到目前還沒碰上半個。雖然你的技巧和膽量確實很了得……但你難道不怕嗎?只要有一步,不,是半步失誤,就會招致死亡喔。」
「我沒必要害怕打不中我的東西。」
莎夏冷淡地回答後,便自甲板上一躍而起,筆直地沖向托爾巴蘭。白鬼魔物則擺好架勢準備迎擊。根據他的判斷,即使以目前的距離發動攻擊,還是會被躲過,所以打算儘可能地引誘她靠得更近。
莎夏在只差一步就會遭到衝擊波攻擊的位置停下腳步。這也在托爾巴蘭的預料之中,他舉起了幾乎與莎夏的身體一樣粗的手臂。
「——突火槍列!」
在托爾巴蘭粗壯的手臂落下之前,莎夏把手裡的雙劍交叉擋在胸前,然後朝左右兩方用力揮出。
下一個瞬間,戰姬與魔物之間突然冒出了數道火炷。整齊地排成一列的火焰之槍比托爾巴蘭還高,仿佛要突破天際般激烈地往上噴發。
「想以火焰遮蔽我的視線嗎?」
即使身體遭到熱氣燒灼,托爾巴蘭也沒有停止行動。他以將火柱整個擊飛的氣勢,將拳頭從側面掃向火焰。
火焰劇烈晃動,大量的火星飛散開來,但還是沒有打中目標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莎夏從托爾巴蘭的腳邊冒了出來。白鬼魔物完全沒有料到她會使出這一手。雖然他知道火焰是用來遮蔽他的視線,但他沒想到莎夏會從自己製造的火焰中穿過來。
帶著火焰的雙劍閃爍著耀眼光芒,朱色與金色的刀刃如旋風般祭出一陣刀閃。托爾巴蘭的左腳被砍得支離破碎,留下了無數被燒灼的醜陋傷痕。
托爾巴蘭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搖晃了一下。甲板上之所以沒有滴下許多黑血,是因為傷口被火燒焦,而不是因為他只受了輕傷。
當莎夏也在托爾巴蘭的腹部留下較淺的傷口後,便在原地蹲了下來,接著在下個瞬間高高跳起。白鬼魔物釋放出的衝擊波晚了一步抵達,連戰姬身上的黑衣也沒碰到,燃火的雙劍砍向了托爾巴蘭的頭部。
虛空中響起了一道堅硬的金屬碰撞聲。
黑髮戰姬纖細的身體飛向了空中。莎夏勉強在空中改變姿勢,平安地降落地面。但她胸前的黑衣卻被割開來,雪白的肌膚上出現一道血痕。雖然是放著不管就會自動止血的小擦傷,卻是她在這場戰爭中所受的第一道傷。
莎夏並未理會自己的傷口,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托爾巴蘭額頭上的那三隻角上。
她黑色的雙眼確實看見了。那隻角像鞭子般彎曲之後,擋下了煌炎的二連擊,並且甩動著攻擊莎夏。
如果莎夏沒有以巴爾格雷防禦攻擊,同時利用那股推力逃向空中的話,她現在已經被那隻角貫穿身體了吧。
「我應該是第一次對你使出這招才對,你竟然擋下來了。」
托爾巴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佩服,又有些感到遺憾。他轉了轉粗壯的脖子,將扭曲的角變回原來的長度並收進頭裡。看來那是可以伸縮自如的。
「因為我已經覺得不管出現什麼東西都不奇怪了。」
莎夏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回答他。這是為了讓他無法察覺到她心中已經獲得證實的猜測。
——行得通。
托爾巴蘭腹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左腳還有幾個尚未完全痊癒的傷口。
那些正是莎夏刻意砍了好幾次的地方。她原本猜想只要用煌炎的斬擊和火焰集中攻擊,或許能超越魔物那驚人的再生能力,結果證實她的推測是對的。
即使知道了這點,莎夏還是沒有取得多少優勢。因為要先避開托爾巴蘭放出的衝擊波,再躲過他頭上的角,拉近彼此的距離,並施以白鬼魔物的再生能力追不上的猛烈斬擊,這仍然是極為艱難的一場戰役。
相較之下,考慮到衝擊波和角的破壞力,托爾巴蘭只要命中莎夏一擊或兩擊,應該就能獲勝了。況且,既然托爾巴蘭已經展現了角的攻擊方式,接下來應該會積極地以角進行攻擊,其攻勢想必會變得更加猛烈。
莎夏並沒有因為體認到這項事實而感到焦慮或哀嘆,她默默地接受了事實,像個準備幹活的老練工匠般舉起了雙劍。
巴爾格雷晃動刀身上的火焰,仿佛在激勵她並煽動她的戰意。煌炎的主人發現這點後,嘴角一瞬間浮現微笑,再次握緊了龍具。
她趁思考的時候調整好呼吸,雙劍也帶給她了勇氣,是行動的時候了。
「——陽炎。」
莎夏的身影開始晃動,變得模糊不清。纏繞在雙劍上的火焰出現某種指向性,以極快的速度加熱莎夏周圍的空氣。
托爾巴蘭大吼一聲,雙手接二連三地發出衝擊波,同時揮舞長度變得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銳角打向莎夏。
但是這些猛烈的攻擊都沒有打中黑衣戰姬。衝擊波破壞了船緣,尖角不僅破壞了甲板,連下方的天花板也打碎,露出了划槳水手所在的船艙。
划槳的水手們直到這時,才終於看到托爾巴蘭這個怪物的真面目。因為甲板上的海盜都爭先恐後地逃走了,所以沒有人告訴他們甲板上發生什麼事,他們一直以為先前的騷動只是船上的氣氛比往常慌亂而已。
雖然得知甲板情況的只有位於前方的划槳水手,但是他們的混亂和驚慌很快地就傳到了後方。當托爾巴蘭的角再次打碎一部分甲板時,他們終於徹底陷入恐慌狀態,爭先恐後地往船尾方向逃跑。
而在他們上方展開的戰鬥則演變得更加激烈了。
船緣、木桶和作業用的小船幾乎都變成木片飛散到海上,甲板上出現了好幾個大洞。隨處可見的血跡和肉塊原本都是海盜的屍體,都是被托爾巴蘭的角和衝擊波打得支離破碎的。
托爾巴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他用力揮舞雙臂使出衝擊波,不斷甩動頭上的角,將碰到的東西全部掃落,驚人的力量就是把這艘船轟沉也不奇怪。
但是莎夏躲開了全部的攻擊,並鑽進魔物懷裡揮斬附著火焰的刀刃,又迅速地拉開距離。魔物的雪白身體出現了無數道黑色的斬擊痕跡。他的再生能力完全趕不上傷口增加的速度。
划槳水手逃走後經過的時間還不到四分之一刻的一半。但是白鬼魔物卻陷入了困境。
——為什麼?
連托爾巴蘭也開始焦急了。正如莎夏所想的,這個魔物使出的攻擊只要能準確命中,無論是何種攻擊,應該都能夠葬送黑髮戰姬的性命才對。
但是那些攻擊連碰都碰不到莎夏。莎夏鑽過他粗壯的手臂、避開衝擊波,看穿頭上的角的攻擊並閃躲。臉上沒有一絲懼色,動作也毫無遲疑。
托爾巴蘭猶豫了一瞬間,決定專心保護自己的身體。他縮起龐大的身軀,以健壯的雙臂遮住胸口和臉,還把自己的角當成盾牌。雖然這樣的恥辱讓他咬牙切齒,但是總是比被打敗來的好些,所以他才會下此決定。
即使托爾巴蘭專心於防禦,也不代表莎夏就轉有優勢,因為魔物已經決定只要一看到她露出些許破綻,就會立刻展開反擊。而莎夏也明白這一點。
話雖如此,黑髮戰姬還是無法停止攻擊。因為托爾巴蘭的傷口會自動痊癒,她只能在魔物死亡之前不斷地攻擊他。
托爾巴蘭在等,等待莎夏因為體力不支而出現破綻的瞬間。只要有一次攻擊打中她,應該就能逆轉目前的劣勢。
但是托爾巴蘭的期待落空了,她的凌厲攻勢毫無減弱的跡象。朱色和金色的雙劍撕裂、削落並灼燒魔物的皮膚。托爾巴蘭的手臂和腳上不斷出現新的傷痕,沒有被燒焦的傷口流出黑血,弄髒了他的身體和腳邊。
托爾巴蘭沉默地忍耐著。即使手臂被砍斷、頭上的角被擊碎,只要他還活著,身體就能隨著時間再生。
不久,莎夏攻擊的精準度降低了,雖然還不至於露出破綻,但是大動作的攻擊明顯增加了。
莎夏暫時拉開距離。只見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手臂交疊在前方,擋住自己的臉。這是她之前從未使出的架勢。黑衣戰姬以這個姿勢直接往前衝刺,托爾巴蘭站在原地,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突然間,莎夏的膝蓋冷不防地往下一跪。托爾巴蘭的紅色雙眼當然沒有錯過這一幕,但心中卻閃過一絲疑惑。
莎夏失去平衡的位置對魔物來說實在太有利了。雖然在魔物的攻擊範圍內,卻在黑髮戰姬的攻擊範圍外,她還需要再往前兩步才能攻擊。即使托爾巴蘭攻擊莎夏,她的反擊也碰不到他。讓人覺得這個機會似乎出現得太湊巧了。
托爾巴蘭揮去迷惑,兩手向前伸出,釋放了衝擊波,同時扭動脖子,用自己的角從另一個方向攻擊莎夏。
隨著一陣破壞聲響起,甲板碎成了木片,誇張地朝四面八方飛散,但托爾巴蘭的手並未感覺到他所期待的觸感。
高舉雙劍的莎夏逼近到他的眼前,方才看到的破綻果然是假的。
但是莎夏的雙劍並未觸及托爾巴蘭。
就在莎夏正要揮劍砍下的瞬間,好像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抓住了她,讓她停止動作。她臉上先是浮現錯愕的表情,接著雙唇便痛苦地顫抖,然後跪在了甲板上。
這並不是假的破綻。托爾巴蘭在不滿一瞬的時間內作出如此判斷,並同時自全身釋放出肉眼不可見的衝擊波。
莎夏被擊飛了。雖然手裡還握著巴爾格雷,但背部卻撞上了桅杆,像斷了線的人偶似地緩緩滑落地面。
「是生病了嗎……而且還是不治之症啊。」
自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托爾巴蘭說道。不治之症指的就是致死的疾病。
莎夏無法回答。她現在全身都劇痛不已,意識變得模糊,說不出話來。
她目光渙散,眼神空洞,沙啞的聲音伴隨著鮮血從半張開的嘴裡流出。黑髮凌亂不堪,黑衣也被撕裂了。而她之所以在這麼近的距離被衝擊波擊中還能保全四肢,是因為煌炎保護了她。
「因為生病——因為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才讓你擁有那種洞察力的嗎……是因為具備卓越的技巧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才能到達那種境界吧。」
托爾巴蘭露出嘴邊的牙齒,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他站了起來,邁步走近莎夏。
「不過,那也到此為止了。雙劍啊,我會把你連同骨頭一起啃蝕殆盡——」
就在這個時候,船上突然傳來了爆炸聲和一陣衝擊。托爾巴蘭停下腳步,把接下來的話咽回去,看向了船尾。
「……我太專心對付雙劍了嗎……」
在魔物的視線前方停著一艘敵船。正是因為它猛然撞上這艘船,才會使這艘船劇烈搖晃。
而且還有一個人從那艘船上跳了過來,落地時發出響亮的聲音。
那是個外表看起來還不滿二十歲的少女。她留著一頭紅髮,身穿紫色的禮服,手裡拿著黑色長鞭。是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路伯修軍總算抵達這個戰場了。
當伊莉莎維塔跳到海盜船的旗艦惡鬼號時,仍舊難掩緊張的情緒。
——那個東西……就是魔物?
即使莎夏已經事先向她說明,也親眼看到了魔物,但她還是很難接受這項現實。
不過,迎面吹來的海風、莎夏與魔物的戰鬥、鮮血和汗水的味道,還有戰場上的喧囂,都告訴她這就是現實。既然如此,她就不能逃避眼前的情況,必須採取戰姬應有的行動。
惡鬼號因為莎夏與托爾巴蘭展開激鬥的關係,有許多部件都被轟飛,甲板也充滿了破洞,不過伊莉莎維塔輕盈地跳過一個又一個立足點,朝魔物逼近。看到異彩虹瞳的戰姬,托爾巴蘭欣喜地說道:
「這次是鞭啊!」
魔物的雙眼並未看向伊莉莎維塔,而是停留在她手中的黑鞭上。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龍具了。
「——鋼鞭!」
鞭子握柄以上的部分在伊莉莎維塔手中迅速收縮,變成了棒狀的武器。紅髮戰姬舉起這把長度與長劍相仿的武器,伴隨著快速揮動所發出的呼嘯聲打向魔物。白鬼魔物則以左臂接下了這一擊。
一道令人不快的沉悶聲音響起,托爾巴蘭的左臂以不合理的角度彎曲了。魔物臉上浮現痛苦和驚訝的神色,但他馬上就從嘴裡放出了衝擊波。
但伊莉莎維塔搶先了一步,她朝托爾巴蘭的左臂一踢跳向後方,躲開了衝擊波的攻擊,拉開與魔物之間的距離。
伊莉莎維塔其實看不見衝擊波,是因為她剛才一直在遠處觀望莎夏戰鬥,所以才能預測魔物會如何攻擊。不過她不像黑衣戰姬已經看穿敵人的攻擊範圍,而是憑直覺跳開的。
「先是動作迅速得不像人類的雙劍,再來是擁有超常怪力的鞭嗎……」
托爾巴蘭低頭看向彎曲成奇怪形狀的左臂,語帶佩服地說道。
伊莉莎維塔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為她看到魔物的左臂發出了類似折響關節的聲音,並逐漸恢復原狀。那些應該是莎夏造成的斬擊的傷痕,也慢慢地變淡消失。
「原來如此,果然是怪物。」
紅髮戰姬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事先嚴禁士兵靠近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她心裡這麼想著,額頭冒出了一層薄汗。戰場上到處都是坑洞,行動受到限制,再加上看不見的攻擊和可怕的再生能力。她該如何與擁有這兩種能力的怪物斗?
——鋼鞭是無法追上他的速度的。
唯一的辦法是使出超越他再生能力的強烈一擊,直接結束他的性命。伊莉莎維塔的結論和莎夏所想的一樣。她的龍技「擊潰天地的灼碎之爪」威力強大,連槳帆船也能輕易破壞。
——但是……
伊莉莎維塔看了一眼靠著桅杆癱坐在甲板上的莎夏。毀損得如此嚴重的船有辦法承受龍技的攻擊嗎?
如果她成功打倒托爾巴蘭,結果不小心連船也破壞了,她能夠救起莎夏後再返回瑪格麗塔號嗎?
不僅如此,伊莉莎維塔自己的情況也不太好。她與直到跳上這艘船前都沒有參加戰鬥的莎夏不同,自從戰爭開始後就一直站在最前線揮舞著雷渦。
即使是在趕往這裡的時候,她也對戰況感到不安,同時又顧及著指揮官的形象,一直無法放鬆心情。所以幾乎沒有時間消除之前累積的疲勞。
——以我現在的體力,只能使用一次龍技。不,勉強一點的話可以使用兩次。不過,這樣一來,別說是救出亞莉莎德拉了,連讓我自己逃脫的體力都……
當伊莉莎維塔正在猶豫的時候,托爾巴蘭並未發動攻擊。他疑惑地皺起眉頭哼了一聲,然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你身上有雅加大人的味道呢。」
托爾巴蘭的聲音乘著海風傳入伊莉莎維塔耳中,雷渦的閃姬忍不住肩膀一震。看到她的反應,魔物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原來如此,你和雅加大人締結契約了吧。雖然不知道契約維持多久了,但是鞭竟然到現在還沒有拋棄你,看樣子它很欣賞你啊。」
「住口!」
伊莉莎維塔舉起雷渦,黑鞭立刻就從棒狀變回了鞭狀。她很清楚托爾巴蘭話中的意思,所以無法置若罔聞。
黑鞭發出白色的雷光,迅速地飛向魔物。托爾巴蘭並未移動還在再生的左臂,而是以右臂來保護自己。
帶著雷光的長鞭捲住魔物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對托爾巴蘭施以電擊。但是白鬼魔物不僅沒有痛苦地大叫,臉上還露出了冷笑。
「你太天真了。」
「什麼?」
伊莉莎維塔皺起眉頭瞪著白鬼魔物,緊握著沃利茲夫的手更用力了。托爾巴蘭那從容不迫的態度確實令人惱火,但紅髮戰姬也在這時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討厭預感。
她知道托爾巴蘭的武器是衝擊波和頭上的角。只要繼續保持現在的距離,那些東西是無法碰到她的。而且她的雷渦還以幾乎陷入肉里的強勁力道纏住魔物的右臂,封住了他的行動。
明明是相當不利的情況,托爾巴蘭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狼狽。不僅如此,他還以像在對小孩解釋的口氣對伊莉莎維塔說道:
「你應該是第一次和我這樣的怪物戰鬥吧?」
「……你有什麼證據嗎?」
「證據就是這個。」
托爾巴蘭以左手比出手刀的姿勢,用力地劈向自己的右臂,砍斷了肩膀以下的部分。原本用力拉著鞭子的伊莉莎維塔失去平衡,後退了幾步。仍舊纏著魔物右
臂的雷渦在空中畫出了扭曲的線條。
托爾巴蘭並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大步向前,一口氣縮短距離,並轉動他粗壯的脖子。頭上的角便以驚人的高速彎曲著刺向伊莉莎維塔。
異彩虹瞳的戰姬立刻揮出黑鞭,但是因為姿勢相當不利,所以光是要保護身體就很費力了。角與鞭子之間爆出帶著閃光的衝擊,無數的火花到處飛散。
伊莉莎維塔摔倒在地上,背部受到強烈撞擊,讓她頓時呼吸困難。紫色的禮服有好幾處都綻裂開來,露出白色的肌膚。
「經驗不夠豐富的戰士,無法了解我們和人類的不同之處。以前曾和我戰鬥過的鞭,並沒有作出用武器纏住我手臂的愚蠢行為。」
托爾巴蘭所說的話,伊莉莎維塔只聽懂了一半。
——以前戰鬥過的鞭?他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托爾巴蘭沒有給她多餘的時間思考這些事。他頭上的角呼嘯而來,瘋狂地襲向伊莉莎維塔。伊莉莎維塔連抬起身體都辦不到,只能默默抵擋這陣暴風雨似的強烈攻擊。
托爾巴蘭的角一擊比一擊更重,即使她擋了下來,激烈的攻勢仍舊毫不留情地啃噬著紅髮戰姬剩餘不多的體力。以她目前倒在地上的姿勢,就算想反擊也很困難。如果在甲板上翻滾閃避的話,又有掉入因戰鬥而出現的坑洞裡的危險。
——不能一直這樣被壓著打。
她不想輸,也不能輸,即使對手是怪物也一樣。
當伊莉莎維塔下定決心,打算跳進坑洞裡的時候——
托爾巴蘭的攻擊突然停止了。伊莉莎維塔在感到詫異之前就先提高警覺,謹慎地觀察敵人的樣子。然後她順著魔物的視線往前看,隨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莎夏站起來了。她的臉有一半被鮮血染紅,全身都受了傷,但她仍舊拖著蹣跚的腳步,緩慢地朝魔物前進。
◎
她終於不再喘氣了。
身體如灌了鉛般沉重,到處都傳來劇烈的痛楚。但是莎夏覺得她應該還能夠忍受。她的手腳沒有骨折,雖然肋骨附近好像受了傷,但是還沒有嚴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她每往前走一步,臉上的血就會從下巴滴落,在甲板上留下血跡。拿著雙劍的手無力地往下垂,但是武器並沒有因此掉下去,連她也覺得很神奇。
她以眼角餘光瞥見了伊莉莎維塔的身影。莎夏在心裡默默地感謝她。路伯修軍似乎即時趕到,這樣就能打贏這場戰爭了吧。
除此之外,也要感謝她幫忙爭取時間。如果她抵達這裡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自己應該早就被這個魔物吞入腹中了。
莎夏調整有些紊亂的氣息,雙手緊握煌炎。
——拜託你了,巴爾格雷,再借給我一點力量吧。
托爾巴蘭停止對伊莉莎維塔的攻擊,如今似乎把目標轉換成莎夏了。他接上右臂,甩動頭上的角,雙腳用力地踏著甲板,一步步走向莎夏。
白鬼魔物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雖然龍具保護了她的身體,但一個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在極近的距離受到自己的衝擊波攻擊,又撞上桅杆之後,居然還有辦法站起來。
魔物的角沿著弧形的軌跡刺向莎夏,卻撲了個空。莎夏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自己和托爾巴蘭之間的距離。托爾巴蘭不斷地揮舞著粗壯的手臂,但黑衣戰姬全都避開了,也巧妙地躲過衝擊波的攻擊。
但是,莎夏並沒有使出反擊。她手裡的煌炎都籠罩在猛烈的火焰中,卻只是配合主人的動作,在空中畫出火焰形成的尾巴。那些火焰並未消失,一直在空中搖曳著,或許是在表示龍具的戰意相當高昂。
托爾巴蘭似乎認為莎夏的反應代表著她已經沒有力量戰鬥,攻勢變得愈來愈凌厲。他的角瘋狂扭動、壯碩的手臂不斷揮舞、接連放出衝擊波,仿佛即使要把船擊沉也在所不惜。
一縷黑髮在空中散開來,衣服的下擺被撕裂,肌膚也被割傷了。雖然莎夏已經沒辦法完全躲開攻擊,但托爾巴蘭還是無法擊中她。
當托爾巴蘭打算繼續攻擊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因為他注意到了莎夏手中的雙劍。包圍其劍身的火焰仍在空中拖著一條火紅的尾巴,但它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兩道火圈,圍住了托爾巴蘭。
這兩道火圈各自發出了黃金與紅蓮般的火光。
自火圈噴出的火舌試圖吞沒白鬼魔物的身體。
托爾巴蘭不耐地想用衝擊波吹散火焰,但是其他地方的火焰立刻向外擴張,取代了原本以為已經消散的火焰,火圈的缺口瞬間就被填補起來了。
——這是我使出的……最後的火焰!
莎夏以交疊的雙臂擋在自己的臉前面,壓低了姿勢。雙色的火焰裹住了她的身體。搖曳的火光看起來仿佛帶有某種美感,是暗示了它將擁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呢?還是因為透露出一股將生命力燃燒殆盡的決心呢?
那是只會纏繞在將死之人身上的悲壯之火。
「——雙焰旋!」
變成一團火球的莎夏猛然向前衝刺。即使托爾巴蘭的視野被火焰遮蔽,他還是掌握了莎夏的氣息。
白鬼魔物以頭上的角對著氣息的方向攻擊。只見金色的閃光在火焰對面跳動了一下,托爾巴蘭的角便隨著衝擊折碎一半,飛了出去。籠罩著火焰的黑影不僅沒有停下腳步,反而以更猛烈的氣勢逼近托爾巴蘭。
隨後——紅蓮般的閃光灼燒起魔物的視野。莎夏右手的朱色短劍在托爾巴蘭身上劃下焦黑的縱向斬擊,從額頭、鼻子、下巴、胸前一路延伸到腹部。如果劍身夠長的話,這強烈的一擊肯定能將魔物的龐大身軀劈成兩半。
「我還沒……」
下巴裂成兩半的托爾巴蘭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沒有機會說出接下來的話了。
包圍著兩人的兩道火圈產生了變化。
紅蓮與黃金之火各自開始扭曲,沿著螺旋狀的路徑氣勢洶洶地撲向托爾巴蘭。然後被剛才莎夏砍出的傷口吸了進去。
莎夏的斬擊並不是為了打倒魔物,而是用來誘導火焰的。
魔物裂成兩半的嘴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叫聲。托爾巴蘭的高大身軀逐漸被火焰吞噬,像是只要一點火就會在短時間內延燒開來的古老羊皮紙。
最先起火的傷口在轉瞬間就碳化了,開始一塊塊地剝落,火焰不斷地冒出濃煙,最後擴大到全身,魔物的身體從內到外都變成了一塊煤炭,速度凌駕了他的再生能力。
莎夏冷靜地告訴他:
「你是絕對無法擺脫這道火焰的。它在把你焚燒殆盡之前,絕對不會消失。」
被大火吞噬的魔物的嘴巴和下顎早已碳化,連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
但是,托爾巴蘭的腳卻往前邁出了一步。即使雙眼已經被燒毀,只剩下空蕩蕩的眼窩,他還是抱著可怕的執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莎夏試圖舉起雙劍,但她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雙腿也像是麻痹了似地無法動彈。她的力量已經因為使出雙焰旋而完全用盡了。
——結果是同歸於盡嗎……
看著托爾巴蘭逐漸靠近,莎夏一點也不慌張,而是接受了這個結果。即使自己死了,包圍這個魔物的火焰也不會消失。托爾巴蘭一定會死在這裡。這樣就夠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吹來了一陣側風。這陣強風掀起浪濤,晃動船隻,使各艘船的軍旗激烈拍動,自戰場的東方朝西方橫掃而過。
那或許只是一陣偶然吹起的風,但也有可能是某位銀髮少女的祈禱越過了海洋,替好友帶來了奇蹟。
受到這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吹襲,船身先是輕晃了一下,接著便大幅度地傾斜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莎夏和托爾巴蘭都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摔倒,但是現在的兩人已經連讓自己站穩都辦不到了。
托爾巴蘭在距離莎夏只剩一步的甲板上倒下了。
兩道火圈產生的火焰全部吸進了魔物的傷口裡,包圍托爾巴蘭的火柱猛然膨脹,然後伴隨著爆炸時的熱浪炸裂開來。
海風吹散了籠罩在四周的黑煙,因為剛才的搖晃而摔在甲板上的莎夏,看到眼前的情景後不禁目瞪口呆。
因為她的眼前竟出現了一座幾乎和托爾巴蘭一樣高的巨大焦黑土塊。
「……這是他的真實樣貌?」
莎夏因為太過震驚而忍不住發出了驚呼。這個東西就是托爾巴蘭嗎?像這樣的土塊?莎夏以前曾以雙焰旋攻擊過地龍,但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還真的是魔物呢……」
當她顫慄地低語時,土塊逐漸碎裂崩塌了。接著她手裡的雙劍的劍身亮起了微弱的火光,仿佛是在告訴主人已經沒事了。
——既然如此,我應該可以暫時放心了吧。
莎夏把雙劍插回腰
間,試著站起身子,但是她的手腳仍舊使不出力氣,身體感覺相當沉重。大概是因為心情放鬆了,連視野也模糊起來。
——已經到極限了嗎……
當莎夏這麼想的時候,有個人抱起了莎夏的身體。是伊莉莎維塔。
紅髮戰姬看向莎夏的臉,正打算開口抱怨一句,但隨即一臉不悅地把話吞了回去。因為黑髮戰姬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真是的……盡會占人便宜。」
伊莉莎維塔嘖了一聲,轉頭望向身旁的土塊。她的沃利茲夫也告訴她魔物已經完全被消滅了。
但是她仍舊很在意。即便是龍,死亡後也會留下屍體。就像人類那樣。
那他為什麼會變成土塊呢?難道魔物並不是一種生物嗎?
不過她沒有時間細想這些事。甚至連命令士兵搬走這個土塊的時間都沒有。因為船身又傾斜得更嚴重了。
因為莎夏和托爾巴蘭在這裡進行激烈戰鬥,這艘船已是千瘡百孔。船艙和船底都已經出現了多處龜裂。
剛才突然吹來的強風給了這艘船致命的一擊。船身受到擠壓,船艙的裂痕便一口氣擴大,使海水灌了進來。這就是船身傾斜的原因。
伊莉莎維塔雙手抱著莎夏穿過甲板,迅速地跑向瑪格麗塔號。
士兵與海盜的戰鬥早已結束,戰況似乎進入追剿戰的階段了。
士兵們在瑪格麗塔號的船頭準備繩子或網子,等待著主人歸來。打算在伊莉莎維塔來不及逃出時拋出繩索和網子把她拉上來。而待在較遠的船上的萊格尼察士兵們也屏氣凝神地觀望著。
在船完全沉沒之前,伊莉莎維塔平安地抵達了船尾。她維持抱著莎夏的姿勢,讓士兵們把她拉上船。
瑪格麗塔駛離後,惡鬼號便載著許多海盜的屍體和巨大的土塊沉進了海里。
伊莉莎維塔輕輕地讓莎夏躺在甲板上,然後命人呼喚醫師,並向船長詢問目前的情況。
看到托爾巴蘭的真面目而陷入恐慌的海盜們,因為路伯修軍趕到而變得更加混亂,之後就被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兩軍打散,個別擊潰了。
「雖然有些士兵犧牲了,但沒有船隻沉沒,萊格尼察軍也是。」
瑪格麗塔號的船長報告完之後,便說出了他們逮捕的海盜船數量和投降海盜的人數。這些是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獲得的戰利品。伊莉莎維塔聽完之後,便眯起眼睛對船長說道:
「重傷的海盜直接殺掉,允許使用私刑。輕傷的在進行最簡單的包紮後給他們一點東西吃,等帶回城裡就賣給墨吉涅的商人。」
這裡所說的墨吉涅商人指的就是奴隸販子。船長畢恭畢敬地低頭領命。
片刻之後,醫師沿著甲板跑了過來,確認莎夏的情況,在結束簡單的診察後,醫師面色凝重地看著伊莉莎維塔。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萊格尼察軍的旗艦甲冑魚號與瑪格麗塔號接舷了。
不久前還高掛半空中的太陽,現在仍照耀著碧藍的大海與漂浮在海上的船隻。海面上充斥著船隻的殘骸和敵我雙方的屍體,到處都有海盜船起火燃燒,不斷地冒出濃濃黑煙。
奧爾席納海戰就此劃下了句點。
伊莉莎維塔和甲冑魚號的船長保羅接下了主要的善後處理工作,莎夏則被送到萊格尼察的軍船中受損最輕的船上,早其他船隻一步趕往港都利普諾。
當這艘船抵達利普諾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
得知海盜被擊退之後,利普諾市頓時籠罩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
這個城市有許多船員、貿易商人和造船廠的工匠,所以對海盜這個單字敏感得不得了。再加上目前已經是必須準備過冬的季節,居民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所以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格外高興。
犧牲和毀損的人與船隻非常多,所以這場戰爭的勝利也替遺族帶來了些許的安慰。
而莎夏的病情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情,應該也是人們能完全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理由之一吧。抵達利普諾的船則宣稱他們是為了傳遞勝利的消息才會急忙趕回來。
為了不讓民眾察覺,莎夏被送到了利普諾市長德米特里的宅邸里。
而艾蓮則在莎夏被送到宅邸後過了半刻鐘,才收到德米特里的通知。
當時艾蓮正從客房的窗戶觀看著因勝利而歡欣鼓舞的市民們的笑臉。銀髮戰姬的心裡充滿了放心和喜悅的情緒。
——太好了,莎夏……
已經習慣戰爭的她,一直深信這名黑髮的好友會平安地打贏戰爭。即使宅邸里籠罩著一股慌亂的氣氛,她也始終以為是因為要接待可能明後天就會回來的萊格尼察軍和莎夏,所以才突然忙碌起來。
如果見到莎夏的話,要先跟她說什麼好呢?臉上帶著笑意的艾蓮心想。直到她想起服侍莎夏的老僕人所寫的信,才終於換上嚴肅的表情。
果然還是應該先罵她一頓吧。雖然因為莎夏是病人,所以並不打算嚴厲地斥責她,不過身為她的好友,還是難免有些憤怒。
——為什麼要這麼亂來呢?害我還讓莉姆留守公宮,自己策馬趕到這裡。
莎夏應該會露出熟悉的微笑向艾蓮道歉吧。艾蓮打算接著再祝賀她平安歸來和贏得勝利。
在心中描繪幸福光景的艾蓮,直到門外有人敲門才回過神來。在這裡住了幾天,已經完全聽習慣的中年侍女的聲音隔著房門對艾蓮說道:
「主人有事找您。」
艾蓮立刻以開朗的聲音表示知道了,然後就拿起長劍,腳步輕快地走到了走廊上,還悠哉地想著德米特里大概是要和她談談莎夏的事情。
一直到侍女帶著她前往的房間並不是會客室時,艾蓮才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這裡是?」
「這是主人的寢室。主人正在裡面等您。」
侍女恭敬地低頭解釋後,並未打開房門,就弓著背沿著走廊離去了,大概是德米特里曾事先吩咐過她吧。艾蓮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便轉頭面對著房門。
艾蓮的心裡浮現了疑問。撇開像莎夏那樣無法下床的情況不提,一般來說,若不是關係非常親密,是不會讓客人進入自己寢室的。
雖然艾蓮已經在這棟宅邸停留好幾天了,但是她認為德米特里算是個拘謹的人,應該也沒有染上什麼疾病才對。
心中的疑問變成了不安。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不便公諸於世的事嗎?所以才會把自己找來這裡?
艾蓮用力地搖了搖頭,硬是甩去心中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房門,報上自己的名字。過了一秒鐘後,房內便傳來了德米特里請她進來的聲音。
艾蓮推開了房門。房間既狹窄又有些昏暗,在小小的房間中央有一張足以讓兩名大人並排躺下的大床,旁邊則擺著小柜子和椅子。柜子上的一盞大油燈照亮著室內。
牆邊設置了一個小小的神壇,上面供奉著財富之神德奇的石像。德奇和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都是在港口都市很常見的神祇。
德米特里就站在床邊,表情很陰鬱,從房門口看不太清楚。艾蓮的眼睛關注的對象既不是德奇的石像也不是德米特里,而是對著床——正確來說是躺在床上的人。
「莎……夏?」
她的舌頭打結,聲音也沙啞不清。躺在床上的人正是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煌炎巴爾格雷則放在蓋著她身體的毛毯上。
艾蓮踩著不穩的步伐走進了室內。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呼吸也變得急促,戰戰兢兢地走到了床邊。
「……嗨。」
莎夏坐起身子,德米特里見狀,便各自朝莎夏和艾蓮行了一禮,然後靜靜地離開寢室,關上了房門。
艾蓮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莎夏那張被油燈微弱的光線照亮的臉有點憔悴,帶著平靜又虛無縹緲的氣質。
她很美麗,但那卻不是屬於活人的美。
「你來了啊。」
莎夏笑著說道,艾蓮則以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笑臉點了好幾次頭。
「這、這還用說嗎?聽到莎夏要上戰場的消息,我怎麼可能不趕過來嘛。」
她在客房裡所想的事情全都被拋到腦後了。銀髮戰姬忍著淚水,拼命地擠出話來,莎夏則搖搖頭輕聲向她道謝,黑髮隨著動作晃動。
「先別說這個了,你快躺下吧。」
「躺下來的話會有點喘不過氣來,這樣子反而比較舒服。」
見艾蓮詞窮,莎夏便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聽到德米特里說艾蓮你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喔。能抽出時間見你真是太好了。」
「你、你之後再找時間見我也可以啦,你才剛回來沒多久吧?現在必須先好好休息,而且你還要處理戰爭的善後工
作……」
「善後工作在抵達這個城市前就處理完了。之後要吩咐的事情,我也已經先寫在紙上了。」
艾蓮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她已經無法再逃避現實了。為什麼莎夏已經回來了,卻不能讓大家知道?為什麼她會被送來這間寢室?為什麼之後要吩咐的事不直接開口說,而要寫在紙上?
「我想在最後和你說說話。」
一顆顆斗大的淚珠自艾蓮眼裡不斷落下。
莎夏在艾蓮哭泣的時候,把和海盜交戰的經過告訴了她。尤其是關於托爾巴蘭的部分,那是一定要讓艾蓮知道的事情。
艾蓮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聆聽著莎夏的敘述,等到莎夏說完時,她臉上已經恢復平常的表情了。
「謝謝你替堤格爾報了仇。」
艾蓮選擇以這個說法來誇讚莎夏的勝利。
「關於魔物的事,我回到萊德梅里茲之後會調查看看的。也會跟蘇菲或琉德米拉談談。至於奧爾嘉·塔姆,我想聽蘇菲說明後再決定怎麼做。」
艾蓮在提到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名字時說得有些含糊不清。莎夏帶著苦笑點了點頭。其實莎夏是希望最好能讓所有戰姬都知道,包括伊莉莎維塔和凡倫蒂娜,不過她知道這畢竟是太強人所難了。
在這之後,兩人漫無邊際地閒聊了起來。先是說起萊德梅里茲和萊格尼察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後來話題就逐漸轉移到以前的往事上了。
「這麼說來,我在回程的船上想起了和艾蓮你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喔。」
莎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輕笑了一下。
「那個時候的你感覺就像野獸一樣呢。總是像待在戰場上似地繃緊神經,一看到討厭的人就馬上和對方吵起來。」
「那、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改掉當傭兵時的習慣嘛。如果不強勢一點就會被看輕、被羞辱,這對傭兵而言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是女人的話就更誇張了。」
艾蓮有些不滿地反駁道,莎夏則聳了聳肩。
「而且你也常常偷溜出公宮呢。」
「……莎夏不也是一天到晚偷溜出去嗎?」
「我可沒有把工作推給別人處理喔?」
「我也沒有叫人代替我的職務卻不給酬勞喔。」
艾蓮挺起胸膛回答後,兩人互看對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我不會說你不能強勢,但是你都已經當了三年的戰姬,卻到現在還是經常和米拉吵架,這我覺得就不太好了。因為你們的公國距離很近,容易往來的結果,就是摩擦或衝突也多。」
艾蓮很清楚莎夏想跟她說什麼。莎夏想說的並不是米拉的事情,而是在暗示她,繼任莎夏成為萊格尼察戰姬的人,不一定會對艾蓮和萊德梅里茲表示善意。
艾蓮不以暱稱稱呼米拉,繼續這個話題。
「你的意思是要我體諒琉德米拉,和她妥協嗎?」
「我並沒有提出這麼困難的要求喔。不要因為小事就跟對方吵架,也不要激怒對方,讓她想和你吵架。我的要求大概就是這樣吧。畢竟你和維克特陛下的關係也不太好,雖然陛下不見得會把錯都怪在你身上,但我還是有些擔心。」
「你也不用想得那麼悲觀吧?我和莎夏或蘇菲不是馬上就變成意氣相投的好朋友了嗎?」
艾蓮故意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對好友的擔憂一笑置之。莎夏也穩重地笑著回答她。
「是啊,當時很快地就有機會能和你交談真是太好了。雖然後來你偶爾會做出一些讓我不安的事情。」
莎夏說出這句話的後半段時口氣相當認真,艾蓮詫異地歪了歪頭。
「我當時做了什麼事啊?」
「你剛成為戰姬的時候,曾經因為擁有艾利菲爾而得意忘形對吧?」
聽到莎夏有些惡作劇地指責自己,艾蓮紅著臉陷入了沉默。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在成為戰姬前,艾蓮一直過著傭兵的生活,靠著劍術過活。而擁有銳利劍身和操控風之力量的艾利菲爾是一把充滿魅力的武器,她對那強大的力量相當著迷。
如果不是莎夏勸她不要濫用龍具,現在的艾蓮可能會更欠缺自制力吧。
「而且你有時候會對一些事情特別堅持,或者是感情用事。不過我不討厭這樣的你。我認為那的確是你的優點之一,而且也有很多事情是因為這樣才能做好的。不過,你還是要多加注意。」
這是一名好友發自內心的忠告。艾蓮點點頭表示明白。莎夏也點頭回應她,然後轉變話題,口氣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對了,路尼耶還好嗎?它現在肯親近蘇菲了嗎?」
「它還是跟往常一樣,在我的公宮裡吃飽睡睡飽吃。我想它大概是不可能親近蘇菲的吧。畢竟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簡直是糟透了。」
路尼耶是艾蓮養在萊德梅里茲公宮的幼龍。是艾蓮在還是傭兵時遇見並開始飼養的。在公宮裡的人們心中,它就是只只會爬行、飛行、吃和睡的無害生物。
雖然不確定它是否會親近人類,但是因為它經常跟著堤格爾去狩獵,也會待在給它食物的蒂塔身旁,所以最後的結論是「它好像會親近特定對象的樣子」。
蘇菲和路尼耶是在三年前相遇的。那是蘇菲第一次拜訪萊德梅里茲公宮。她一看到路尼耶就非常喜歡它,因為情緒太激動,結果就忍不住衝過去用力抱住了幼龍。
對路尼耶而言,它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這個人,而它根本還沒判斷這個人對自己是友善還是有害,她就突然靠過來,並限制了自己的行動。
所以它當然是逃跑了。在那之後路尼耶就一直對蘇菲懷有戒心,而蘇菲也對自己衝動的行為後悔不已,不過她並沒有想要放棄的意思。
接下來兩人又暢談了一陣子,即使是以前曾聊過的話題,只要其中一個人提起,還是會覺得相當懷念。
雖然兩人聊了許多事情,卻沒有提及任何與未來有關的話題。艾蓮其實也很清楚,莎夏恐怕連看見今晚月亮的未來都不存在了。
如果她們開始考慮未來,那也不是在談論未來,而是變成在訴說自己心中留戀的事物。
莎夏也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過去和關於疾病的事情告訴了艾蓮。雖然她之前曾經斷斷續續地跟她提過一些,但都是在討論其他話題時順便提起的。
她也曾經向維克特國王以及在公宮任職的人說明過自己的病情,不過那是因為她判斷身為戰姬的自己必須這麼做。
這是她第一次為了讓某個人知道這件事而說,所以艾蓮非常認真地聆聽著,就怕聽漏了一字一句。
莎夏很小心地不讓自己講太久,而實際上她也說得很簡單扼要了,但是當這名黑髮戰姬說完時,還是感覺到很疲倦。
這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把最後要說的話告訴艾蓮,所以精神頓時鬆懈了,也有可能是她在說話的時候比自己所想的還投入,不小心耗盡了體力。
「艾蓮,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聽到這個突然的請求,艾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並未拒絕。她點點頭後,莎夏的視線自好友身上移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啊,一直很想生孩子。」
艾蓮聽到這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話後,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因為得了這種病的關係,我比較想要男孩子……不過,如果是女孩的話,我想好好養育她,讓她不會被這種病打敗。」
就像她的母親曾為她所做的那樣。
「話雖如此,但我還沒有想過我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是什麼樣子。」
當艾蓮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陷入沉默時,莎夏看著她說:
「總有一天……我不會要你在一年後或兩年後做到,但是,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對象。」
黑髮戰姬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好像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又覺得有些躊躇的樣子。於是艾蓮的嘴角露出了苦笑,故意用粗魯的口氣回答:
「嗯,我會找到一個好男人,生出讓莎夏後悔自己沒辦法看到的可愛孩子喔。」
「……謝謝你。」
莎夏小聲地向艾蓮道謝。她自己也很清楚,不應該拜託好友答應這種事。艾蓮目前沒有任何曖昧對象,而或許有這個可能性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恐怕已經死了。仔細想想,這應該是個非常任性又讓人困擾的要求吧。
也有可能是多管閒事,又太操心的想法和希望她能聽聽自己辦不到的願望的想法,不小心扭曲地交纏在一起了。
不過,艾蓮還是認真地接受了她的要求。這讓她很高興。
當她放下心中大石後,就突然覺得一陣睡意襲來。莎夏把手擱於大腿上的雙劍,劍身的熱度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謝謝你,巴爾格雷。
她從劍的前端開始用手指描著劍身的輪廓,再撫摸劍鍔和劍柄。先是朱色的劍,接著是金色。這個把短劍的輪廓刻劃在手指上的動作,正是她在向直到最後都陪在自己身邊的龍具道別。
「謝謝你,艾蓮。」
莎夏又道了一次謝,然後以若無其事的口氣繼續說道:
「我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好像有點累了。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艾蓮只回了她一句「這樣啊」。為了讓莎夏好好休息,艾蓮原本是應該離開房間的。但是她實在不想從椅子上站起來。莎夏緩緩地伸出右手,以撒嬌般的聲音說道:
「可以拜託你在我睡著前一直握著我的手嗎?」
「小事一樁。」
艾蓮笑著輕輕握住莎夏的手。明明剛才才摸過煌炎,她的手卻很冰冷。手指很纖細,肌膚也又干又粗糙,讓人不禁懷疑她的手是不是原本就是這樣。
但是艾蓮努力地擠出笑臉,不讓自己露出驚訝的表情。
或許真是像她所說的「躺在床上會呼吸困難」吧,莎夏雖然說要休息,卻沒有躺下來,而是輕輕地低頭閉上眼睛。艾蓮沉默地看著她的側臉。
寂靜籠罩了室內。
經過的時間大概還不滿四分之一刻吧。
告知艾蓮這件事的是莎夏的龍具。放在莎夏大腿上的煌炎巴爾格雷,竟自己憑空飄浮起來。
在瞪大雙眼,倒抽一口氣的艾蓮注視下,雙劍的劍身一瞬間被火焰纏繞,但立刻就籠罩在淡淡的光芒中,然後無聲地消失了。
艾蓮愣愣地盯著煌炎消失的空間,過了一下子才猛然回過神來,看向莎夏的側臉。她和方才說要休息而閉上眼睛時一樣,看似安靜地熟睡著。
但是她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了。
「……安息吧。」
艾蓮以顫抖的聲音低語道。她知道如果還想再多說些其他的話,湧上心頭的感情就會像潰堤般溢出,所以她沒辦法開口。
她原本想讓莎夏的身體躺下來,但是當她碰到莎夏的肩膀時,她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呼吸困難應該也是真的,但莎夏大概不想以躺在床上的姿勢離開人世吧。
當艾蓮的手離開莎夏纖細的肩膀時,一道淚水沿著銀髮戰姬的臉頰流了下來。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好友的陪伴下安詳地去世了。
黑衣的火鳥離開地面,飛向了某個不屬於這世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