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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2 火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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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抵達港都利普諾時,正是莎夏等人與海盜在奧爾席納島附近展開激戰當天的早晨。

略顯骯髒的長袍將她的身體包得密不透風,長袍的兜帽蓋住了她的眼睛。長袍下的衣服被汗水和泥土弄髒,隱藏在兜帽下的銀髮也蓬亂如麻。

她的臉頰因為極度疲勞而消瘦憔悴,只剩下紅色的雙眼散發出混濁的神采。如果被那些習慣以艾蓮稱呼她的友人們看到她這副模樣的話,肯定會嚇得目瞪口呆。

艾蓮四天前從萊德梅里茲的公宮出發,她不眠不休、快馬加鞭地趕來這裡。她手中牽著的馬匹也和主人一樣相當疲倦。鬃毛干如雜草,馬身也明顯地消瘦了。

艾蓮其實帶了兩匹馬。她從萊德梅里茲出發的時候原本只騎了一匹馬,但在進入萊格尼察的領地內時,那匹馬已經疲憊不堪,所以在途中又準備了另一匹馬來替換。

她將馬匹寄放於城門處。待在門口的守衛收下當作寄放費的銀幣時,以狐疑的眼神看著艾蓮。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穿著骯髒衣服的旅人身上會帶著銀幣。不過守衛一看到她的身分證,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在萊德梅里茲公宮任職的侍女艾蕾諾嗎?」

艾蓮以無精打采的聲音回應了聲「是」。她不能以戰姬的身分前來這裡,所以才準備了偽造的身分證。即便是偽造的,但是這張身分證上的所有細節和戳印都是真的。

守衛把身分證還給艾蓮時,又以像是在強調以防萬一似的口氣說道:

「不好意思,能請你把頭上的帽子脫下來嗎?」

艾蓮頓時猶豫了起來,但她認為對方應該不可能認出她的長相,便一臉不耐地將兜帽往後拉下。可能因為徹夜未眠的呆滯神情令守衛皺了皺眉頭,但守衛仔細一瞧,發現眼前的少女有著一張美麗的臉龐。

「好了,你可以過去了。」

艾蓮把兜帽戴回頭上,一邊低頭行禮一邊穿過城門。此時守衛又對她說了一句話:

「雖然聽起來像是多管閒事,不過等你找地方安頓下來後,還是去浴場把身體洗乾淨比較好。」

艾蓮雖然沒有回答他這句話,但她在市區里走了十幾步後突然停下來,把自己的手臂湊到臉旁邊聞了聞,並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身上很臭嗎?」

她應該聽從守衛的建議,先隨便找個浴場清洗身體嗎?她心裡一度曾這麼想,但最後還是嫌麻煩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她之所以犧牲休息時間策馬趕來這裡,是因為有比洗澡更優先的事情要處理。

她重新扛好肩上的行李,把龍具長劍艾利菲爾插在腰上。為了不引人注目,劍柄和劍鍔都用髒布纏了起來,連劍鞘也故意抹上了泥巴,但艾利菲爾似乎覺得不太高興,吹起了表示抗議的微風,輕撫艾蓮的臉。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你也不想惹上麻煩吧?」

艾蓮笑了笑,隔著劍鞘輕拍長劍。這把名叫銀閃的長劍仍舊感覺不太滿意,卻還是願意讓步,不再繼續吵鬧。

艾蓮在路上找了幾個行人,詢問市長的宅邸位於何處,然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朝目的地前進。

利普諾市長名叫德米特里,宅邸就在港口附近。以鐵欄杆圍起的庭院占地廣闊,但宅邸本身的面積卻不大。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有許多上半部呈拱形的窗戶,牆壁上裝飾著人魚或海豚的雕刻。

艾蓮來到宅邸後,一樣自稱為萊德梅里茲的侍女艾蕾諾,雖然她有點骯髒的模樣非常可疑,但在出示身分證之後,對方還是讓她進入了宅邸。不過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艾利菲爾還是得暫時寄放在其他地方。

「不好意思,我們家主人現在非常忙碌。」

帶領艾蓮前往客房的人是一位四十幾歲的侍女。她露出有些為難的笑容,帶著歉意聳了聳肩。

「聽說好像有數量龐大的海盜正朝著這裡逼近的樣子,戰姬大人也在前天就從這個城市出發去討伐海盜了喔。」

——還是沒趕上嗎……!

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但艾蓮的身體還是因為震驚而搖晃了一下。侍女似乎誤解了她的反應,揮揮手要她別擔心。

「放心吧,戰姬大人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不過,我家主人現在也忙著協助戰姬大人,所以實在很難抽出時間見你。我已經把你的事通報給主人了,請你在這裡稍等一下吧,主人忙完之後我會再來叫你。」

「麻煩你了。」

艾蓮順從地低頭說道。雖然侍女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安撫小孩子,讓她有點在意,但這或許是因為自己目前假扮成侍女的關係。

客房的暖爐里點著火相當溫暖。艾蓮坐在沙發上等待侍女傳喚,但身體一放鬆,睡意便急速地襲向了她。

艾蓮感覺到有人溫柔地搖著她的肩膀,立刻睜開了眼睛。她以幾乎要把沙發撞倒的氣勢站了起來,與一臉驚訝的侍女四目相對。

艾蓮花了大約三秒鐘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她尷尬地低下頭,侍女露出了和藹的微笑。銀髮少女的耳里只聽得見暖爐的火燃燒的劈啪聲。

「那個……我睡了多久,不對,請問我睡了多久呢?」

她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侍女,隨即改口使用敬語。侍女回答時感覺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大概半刻鐘左右吧。我家主人現在還抽不出空來,但是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才來這裡叫你的。」

聽到洗澡水這個字,艾蓮一時還沒會意過來,直到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才終於明白侍女的意思。她在抵達這棟宅邸之前根本沒心情想這種事,但現在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怎麼好意思讓你們特地為了我使用柴火燒水……」

「既然我家主人要我帶你到這間房間,就代表你是主人的貴客。將身上的髒污洗淨之後再去見我家主人,不也是你的職責嗎?」

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艾蓮點點頭表示同意,並請她帶自己前往浴室。不過這裡所說的浴室,其實只是在什麼也沒有的房間裡擺了個形狀像是小船的浴缸罷了。

浴缸里已經裝滿了熱水,隱約帶著香氣的花瓣在水面上漂浮。浴缸旁放著用來擦拭身體的厚毛巾、以獸脂製造的肥皂以及替換衣物等物品。

艾蓮向侍女道謝後便脫下了衣服,把腳輕輕地浸入浴缸。接著慢慢地讓身體沉入熱水中,直到蓋過自己的肩膀。她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艾蓮在浴缸里把腳伸直,享受了一下熱水的溫暖後,便開始搓洗身體,慢慢地洗去身上的髒污。

艾蓮在半刻鐘後,穿著對方事先準備好的替換衣物走出了浴室。她平常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洗澡,但這次卻忍不住在熱水裡多泡了一會兒。

她穿的衣服是隨處可見的麻布衣,雖然尺寸大了一號,但穿起來很舒服。她以這副打扮回到客房後不久,侍女便前來傳喚艾蓮,帶著她前往德米特里所在的會客室。

看到銀髮少女走進來後,坐在沙發上的德米特里微微動了動眉毛。但是在侍女靜靜地關門離開前,他都沒有開口說話。

「德米特里大人,初次見面,您好,我的名字是艾蕾諾。對於您今日願意特地抽空與我見面,我打從心底感謝您——」

艾蓮雙腳併攏,伸直背脊,打算擺出侍女該有的態度,但德米特里卻搖了搖頭,以糾正的語氣說道:

「您打算以侍女艾蕾諾的身分和我交談嗎?」

艾蓮雙眼圓睜地盯著德米特里。他是個看起來年紀肯定有四十歲的長臉男人。這間會客室里當然也點燃著暖爐,應該非常溫暖才對,但他卻穿著領口和袖口都繡有毛皮的上衣,還有褲管長達腳踝的皮長褲。

「……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你才對吧?」

「我們的戰姬大人之前就曾提過您的銀髮和紅眼了。」

他口中的「我們的戰姬」指的正是莎夏。德米特里板著臉繼續說道:

「再加上您進入我的宅邸時寄放的那把作工精細的長劍,就算刻意以泥土弄髒也是極為出色。若要繼續舉例的話,無論情況有多麼十萬火急……不,正因為情況十萬火急,才更不可能讓年輕的少女不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到這種會被海盜攻擊的城鎮辦事。」

「既然你都明白,那事情就好談了。」

艾蓮朝德米特里行了一禮後,便走向擺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德米特里仍舊一臉不悅地看著艾蓮。

「請問您今日前來是為了什麼呢?」

「首先,我想請你看看這封信。」

艾蓮從衣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她泡完澡回到客房後,便把這封信放進了衣服里。德米特里默默地收下並拆開那封信。

那是長年侍奉莎夏的老僕人寄給艾蓮的信。

信中提到了由八十艘船組成的

海盜大軍正朝著吉斯塔特而來,而莎夏率領軍隊前去討伐他們的事,並請求艾蓮能以莎夏好友的身分見證她的戰鬥。

讀完信之後,德米特里的表情變得更不悅了。利普諾市長仔細地把信折好,然後還給了艾蓮。

「請容許我假裝自己沒看過這封信吧。」

「……為什麼?」

由於太過震驚,艾蓮愣了一秒鐘才開口說道。銀髮戰姬頓時有種室內的溫度一瞬間降低的錯覺。

「維爾塔利亞大人,您很想搭著軍船替亞莉莎德拉大人增加戰力,就算沒辦法戰鬥也要在一旁守著她,我說的沒錯吧?」

德米特里以嚴肅的表情問道,艾蓮點了點頭。他摸著上衣袖口的裝飾用毛皮,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海上的情況變化莫測,如果維爾塔利亞大人您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們也會被追究責任的。」

「我不會做出必須讓你們負責的事——」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艾蓮拼命地反駁,但德米特里以一個人名打斷了她。艾蓮驚呼一聲,注視著德米特里。

「我記得他好像是平復了布琉努內亂的少年英雄,雖然沒有見過他,但我認識的人給予他相當高的評價。不過他掉落海中行蹤不明,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他之所以使用行蹤不明這個說法,應該是顧慮到艾蓮的感受吧。艾蓮一句話也無法反駁,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陷入了沉默。

「我再強調一次,沒有人能保證海上會發生什麼事。亞莉莎德拉大人出征是為了保護萊格尼察,但您則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立場,只是依循情感而行動。請您務必謹慎考慮,不要忽略了自己治理的領地。」

「我可沒有忽略自己的領地,這次出發之前也把領地託付給值得信賴的人……」

雖然缺乏自信的口氣很不像她,但艾蓮還是開口反駁了。不過,德米特里的態度仍有如長年忍受風雨吹襲的岩壁般堅決。

「雖然我不知道您是託付給誰,不過要是您有什麼萬一,那個人是不可能取代您成為戰姬的。」

艾蓮又說不出話來了。戰姬是由龍具決定的。雖然不知道德米特里對這件事了解多少,但艾蓮託付的對象無法成為戰姬的這件事卻是千真萬確的。

「您連一位隨從也沒帶,獨自騎著馬從萊德梅里茲來到這裡也很容易出問題吧?現在已經是秋末了,正是必須特別小心野獸和盜賊的時期。即使您對自己的劍術很有自信,但這麼做難道不會太大意了嗎?」

艾蓮露出了像是嘴裡含著醋般的表情。雖然艾蓮很想說「我這不是平安抵達了嗎」,但德米特里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讓她難以開口的氛圍。

「從一國之君到村子的村長,只要身為一個地區的統治者,都會儘可能地待在安全的地方,受到許多人保護,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我承認其中有一些統治者是為了私慾,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失去了統治者會引起混亂,無法維持秩序。」

艾蓮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並低下頭,視線落在位於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她並不是沒有理由反駁他。

她大可以用「我親自前來這裡,正好可以向國內外證明萊德梅里茲與萊格尼察的友好關係是多麼穩固」這個說法來反駁他。

她也可以說「我是為了確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詳細情況而來,他的人身安全目前是由萊德梅里茲保護,考慮到我們與布琉努之間的關係,我親自前來確認他的安危是很合理的事吧」,搬出堤格爾的名字來當理由。

而且堤格爾的名字在這裡又是特別強力的武器。因為要求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的不是別人,正是維克特國王。對於知道內情的人而言,就算不用開口說明,應該也知道目前的狀況是誰造成的。

但是艾蓮並沒有使用這些理由。

正如德米特里所言,艾蓮是為了莎夏而來到這裡的。她不想讓這個動機混入雜質。

會客室里陷入了沉默。經過大約十幾秒後,德米特里開口說道:

「我這個利普諾市長要說的事情就是這些了,請問維爾塔利亞大人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艾蓮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話要說了,感謝你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和我見面。」

照理來說他們的對談應該就此結束了,但艾蓮正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時,卻發現德米特里的表情多了幾分柔和,心想他應該還有話要說,便又坐了回去。而德米特里接下來所說的也確實不是在向她道別。

「那麼,接下來我想單純地以個人身分對您說幾句話。對於您為了與亞莉莎德拉大人之間的友誼而趕到這裡,身為一名敬仰她的屬下,在此向您致上誠摯的謝意。」

德米特里把手放在大腿上,深深地低下頭來,艾蓮則以驚訝和困惑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她費了一些時間才明白這個男人的意思。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莎夏是我的朋友,雖然是因為戰姬的身分才認識的,但即使今後其中一人不再是戰姬,我相信我們的友誼也會繼續維持下去。」

聽到艾蓮這麼說,德米特里抬起頭來。雖然仍舊眉頭深鎖,但他的雙眼卻流露出溫柔的目光。

艾蓮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在她甫成為戰姬時教導她禮儀規矩的男人也擁有類似的氣質。

「莎夏是個很好的統治者對吧?」

艾蓮高興地說道,德米特里便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視線移開了銀髮戰姬身上,轉而望向桌子。但是利普諾市長的目光焦點似乎不是桌子,而是浮現在他腦中的令人懷念的過去。

「那位大人是在七年前以戰姬的身分來到萊格尼察的吧……距離公宮較近的港口都市除了利普諾之外還有布榭普斯,而這兩個都市她每年都會來視察一次。不過她患病的事情則是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

莎夏定期視察利普諾和布榭普斯的理由之一是維持海上的治安。因為對萊格尼察而言,他們與各國交易所獲得的利益——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莎夏很喜歡看海,也喜歡欣賞各種來自於海的另一側的東西。當長年擔任利普諾市長的德米特里和因為曾擔任水手而見多識廣的馬特維談論這些話題時,莎夏總是愉快地聆聽著。

「您一直以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友人自居。」

德米特里以真誠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願意幫助那位大人的朋友,但就是要展露應有的禮節,我也不想為了其他領土的戰姬效力。」

——這個男人還真誠實。

艾蓮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心裡苦笑了起來。如果不是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而是莎夏的朋友——艾蓮的話就願意幫忙,他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謝謝你。」

艾蓮簡短地道謝後,就立刻詢問目前的情況。但是當她得知莎夏率領萊格尼察軍離開這個城市的日子是五天前時,還是忍不住露出僵硬的表情。

「那他們和海盜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在兩天前順利和路伯修的戰姬大人會合,這是我所知道的最新情報。」

路伯修的戰姬指的就是伊莉莎維塔。艾蓮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但隨即收起了不必要的情緒。

「雖然我沒有海戰的經驗,但你們和莎夏的軍隊並未保持密切聯繫嗎?」

「請您以討伐盜賊為例子,稍微想像一下,假設在距離這個城市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廢城被盜賊占領,並且已經派出軍隊前去討伐。那在這段期間內,城市和軍隊之間會頻繁地傳遞消息嗎?」

不會。除非戰況出現了相當巨大的轉變。艾蓮雖然接受了他的說法,但表情還是很凝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連莎夏現在人在何處也不知道嗎?」

「光是能推測出大概的位置就是極限了。不過已經過了好幾天,所以他們也有可能主動和我們聯絡。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或許已經和海盜開戰了。」

艾蓮先是感到驚訝,接著便露出了失望和氣餒的神情。不過,她還沒有死心。不能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才拼命策馬從公宮趕到這個城市。艾蓮探出身子緊盯著利普諾市長。

「我想在一旁見證莎夏的戰鬥。不,是一定要這麼做才行。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嗎?絕對不行?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行——」

「我可以明白您的心情,但馬和船是不一樣的。如果是一個人划槳的小船,頂多只能讓您抵達近海而已。要前往更遠的地方需要大船和許多人力,即使您是戰姬,也無法一個人出海的。」

德米特里的口氣冷靜到令人不快,但他解釋得條理分明,艾蓮再次詞窮了。

「就算您真的雇用到足夠的船員和划槳的水手,也

掌握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位置,但那附近還有海盜啊。如果您碰上他們的話,我想肯定會遭到襲擊的。請問您作好讓船員和划槳的水手處於這種危險的心理準備了嗎?」

艾蓮用力咬緊牙關,拼命地忍住想吶喊的衝動。激情在體內瘋狂亂竄,催促著她的身體。她的腦里先是閃過了莎夏微笑的臉,接著便是寄信給她的侍從和莉姆目送她出發的臉。

她覺得眼瞼發熱,眼眶也變得濕潤,卻忍著沒有哭出來。她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

「難道我只能在這裡等莎夏回來嗎!」

「我也和您一樣。」

極為短促的回答,有如在艾蓮那帶著強烈熱度的感情上潑了一盆冷水。艾蓮眨了幾次眼後,便愕然地注視著德米特里。

利普諾市長那張不悅的臉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剛才嚴肅了許多。

「我無意比較您對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友情以及我對她的忠誠心。不過,我希望您能明白,五天前送那位大人出征時,我也是在心中流下血淚的人之一。」

德米特里的聲音並未受到情感影響,讓艾蓮更冷靜了一點。艾蓮尷尬地坐回沙發上,粗暴地抓了抓銀色的頭髮。

「……抱歉,我失態了。」

「我派人送點喝的東西給您吧。」

德米特里拿起放在桌上的鈴鐺搖晃了兩三下。過了大約十幾秒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應該是德米特里的侍從吧。利普諾市長命令對方準備蜂蜜酒後,便對艾蓮說道:

「您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艾蓮沒有辦法立刻回答德米特里的問題。她抱著胳臂沉吟起來。

要在這裡等個幾天嗎?她該等幾天呢?

「你們不知道莎夏何時會回來對吧?」

「如果他們今天遇上海盜,並在戰爭中獲勝的話,最快也要兩天後才能回到這個城市吧。

說不定還會再多花一天。當然了,他們也有可能到現在都還沒遇上海盜。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花上更多時間了。」

艾蓮有自己的領地要治理,也有必須要處理的事情。雖然莎夏總有一天會回來,但艾蓮無法一直在這裡等下去。

艾蓮望著暖爐的火焰陷入了沉思。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侍女以托盤端著兩個裝滿蜂蜜酒的陶杯走進了房間。

不知道為什麼,艾蓮看著侍女的側臉,突然想起了蒂塔。想起了那名一直跟隨著堤格爾的栗發侍女。這名侍女長得和蒂塔一點也不像,或許是她的氣質和工作的模樣讓艾蓮回想起來的吧。

——蒂塔每次目送堤格爾離開後,也必須天天忍受這種像是胸口被緊緊勒住般的思念嗎?

等到侍女離開房間後,艾蓮便呼喚了德米特里的名字。

「我會先在這個城市停留四天,如果這四天內有新的情報的話,再來思考下一步行動。」

「既然如此,那我就提供一間客房給名為艾蕾歐諾拉的旅人吧。」

德米特里的嘴自陶杯挪開後,露出了微笑。莎夏討伐海盜結束歸來時,這間宅邸應該會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吧。「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您的好意了。接下來要暫時在這裡叨擾幾天,還請多多關照。」

艾蓮把手伸向了陶杯。杯里的蜂蜜酒還帶著些許溫度。

離開會客室的艾蓮拿回艾利菲爾後,又被帶到了客房。這間客房位於二樓,並不是她最一開始進入的房間,房間內側還設置了陽台。

她一走到陽台上,海水的味道便撲鼻而來,海風吹拂著她銀白色的頭髮。

宅邸的位置緊鄰港口,碧藍的寬廣海洋占據了艾蓮的視野。天空晴朗無雲,蔚藍的天空和碧綠的海洋在遙遠的彼端互相融合,還能看到海鳥在遠處飛翔。

艾蓮沉默地看了一會大海,最後嘆了口氣,轉而看向已經擦去泥土又重新磨亮的長劍,嘴角浮現一抹苦笑。

「你的力量應該無法讓我飛到莎夏身邊吧,艾利菲爾。」

劍鍔的形狀有如翅膀的長劍,從劍身根部吹出旋風,輕輕地捲起艾蓮的頭髮。銀髮戰姬知道這是龍具在安慰和鼓勵她,便稍微點點頭,輕輕地拍了拍長劍的劍柄頭。

接著她視線一轉,看到港口停泊著數十艘軍船和商船,它們的船帆都收了起來,或是連同桅杆一起拆下擺在船上。

因為頒布了禁止出港的命令,所以商船周圍冷冷清清的沒什麼人,相較之下,軍船附近則可以看見許多水手和士兵的身影。因為只要情勢一有變化,軍船就必須立刻豎起桅杆,揚帆出港。

「如果現在停泊在港口的軍船出港的話,代表亞莉莎德拉大人戰敗了,目前正在撤退,或者是海盜避開了亞莉莎德拉大人的軍隊,已經來到這附近了。大概就這兩種可能吧。」

德米特里曾這麼跟她說過。同時也嚴禁她隨意出港。

艾蓮以她如紅玉般的雙眼再次看向大海。讓許多人感到舒暢爽快的蔚藍和碧綠的顏色,在艾蓮眼中卻變成了不祥和厭惡的象徵。

「我跟海好像很合不來啊。」

堤格爾掉進海里下落不明,莎夏現在也在這片海上的某處,可能正一邊航行一邊尋找敵人,也可能早就和敵人開戰了。

——莎夏,哪怕只有你也好,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艾蓮取下腰間的長劍以雙手環抱,向眾神祈禱。

接著她猶豫了片刻,又再次對眾神許下願望。無論是偶然還是奇蹟都行。曾有在遙遠南方的國家有個在海上漂流,最後抵達異國島嶼的英雄的故事;也有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最後存活下來的水手、冒險者或海盜的故事。

既然如此,幫忙救救堤格爾,應該也不為過吧?

堤格爾落海後已經失蹤將近二十天,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看到眼前的茫茫大海,少女還是忍不住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數十艘船擁擠又吵雜地聚集在這片海域上。

即使大海相當遼闊,但在這片海域裡,船和船之間擁擠得只能稍微窺見幾道縫隙。怒吼聲在這些船上交錯飛舞,還不時傳來刀槍交鋒的聲音。每艘船的船緣都插著箭矢,甲板都被鮮血染紅。

伴隨著黑煙的火舌也開始到處竄出。易燃物實在太多,即使旁邊就有大量的水,但還是離火太遠了。所有人都忙著拼命斬殺眼前的敵人而無暇滅火。

這些人們簡直就像在比誰能發出更多種怒吼和慘叫聲,表示疼痛的慘叫聲掩蓋了臨死之前的短促呻吟聲。而那些發出慘叫的人最後也失去發出聲音的力氣,變成了無法言語的屍體。

嗅覺在不知不覺間麻痹了,甚至連船隻燒焦的臭味和血腥味都無法分辨。被吶喊聲和爆炸聲摧殘的耳朵也喪失正常的聽力。眼前的景物一直在搖晃,不知道是因為待在不停晃動的甲板上,還是因為雙腳失去力氣正在發抖的關係。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一言不發地站在萊格尼察軍的旗艦甲冑魚號的甲板上。血腥的殺戮場面正在她身旁理所當然地重複上演。

莎夏的軍隊正受到敵人的追擊。萊格尼察軍本隊原本有十七艘船,現在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殘存的船包括旗艦在內,沒有一艘是毫髮無傷的。

但是萊格尼察軍也並非一聲不吭地任憑敵人攻擊。托爾巴蘭率領的海盜本隊也損失了超過十艘船。

莎夏的指揮風格相當踏實且頑強不屈。

舉例來說,只要知道某艘軍船的右側船艙受到損傷,莎夏就會巧妙地改變其方向,並調整陣型配置,讓受傷的部位朝向我方。而且還會讓士兵和划槳的水手慢慢地移動到其他船上,在攻擊敵人側面等行動時把空船當成障礙物來活動。

而在甲板上的近身戰中,她會命人使用木桶、繩索或木材等東西設置數個障礙物,讓進攻到船上的海盜們無法自由行動,並打散他們的隊伍。如果放棄登上敵船,決定貫徹防守策略的話,就可以使用這類戰術。

其中最巧妙的戰術是以行動較靈活的「槍」引誘海盜船,再讓兩艘大型槳帆船「弩」一起迎擊。

「弩」不會從正面衝撞敵船,而是移動到海盜船的左右兩側,把海盜船夾在中間,再各自收起單邊的船槳。海盜看到之後會以為萊格尼察軍船打算折斷他們的槳,所以也同樣把槳收進船內。

接著兩艘「弩」便像是在等待這一刻似地以靈活的操控技巧將船身靠過去,自海盜船的兩側用力擠壓其船身。

細長型的槳帆船「槍」無法執行這個戰術。因為在夾住海盜船並用力擠壓的時候,可能會反過來害自己的船受損。只有大型槳帆船「弩」和擅長操控船的萊格尼察水手才能使出這種技巧。

被擠壓的海盜船嘎吱嘎吱地發出了恐怖的悲鳴。船身各處都開始龜裂,海水灌進了船內。雖然不至於整艘船解體,但已經陷入完全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

了。

即使莎夏用盡策略,士兵和船員也不停奮戰,但他們的船隻數只有敵人一半。在這樣的不利情況下,隨著時間流逝,沉重壓力不斷地壓向萊格尼察軍。

就算擊沉一艘海盜船,又會立刻出現一艘新的船來填補空缺,萊格尼察軍卻辦不到。萊格尼察軍從一對二變成了一對三,甚至還有一對四的情況。

當萊格尼察軍前後左右都被海盜船包圍後,海盜們便從船頭和船尾處源源不絕地跳上船來。

在甲板上所上演的已經不只是戰鬥,而是虐殺了。三名海盜一同襲擊一名士兵,手持柴刀和手斧用力劈砍。或是五、六個海盜圍著一名士兵用棍棒猛打。還有一名士兵被十名海盜用長槍猛刺,刺死之後屍體還被高高地舉到空中。

現在萊格尼察軍只剩下七艘船,卻被整整二十二艘敵船包圍。旗艦甲冑魚號也正在與三艘海盜船交戰。

托爾巴蘭的指揮能力絕對不會比莎夏遜色。如果指揮海盜的人不是托爾巴蘭的話,即使在數量上居於劣勢,莎夏也不會讓自己的軍隊受到敵人的包圍。我方損失的船隻肯定可以再減少兩到三艘。

不知道右翼的路伯修軍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至於左翼的十四艘船,則在不久前捎來了戰敗的消息。

「這樣啊,他們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莎夏以冷靜的嗓音這麼說著,對薩烏魯等萊格尼察士兵和水手的死表示哀悼。

因為艾伯特也有可能在大敗薩烏魯之後,又帶著數艘船加入敵人的中央本隊,所以薩烏魯可以說是非常地克盡職責了。

——我也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才行。

她抬頭看向天空。灰色的雲層絕大多數都飄到了遠方,露出閃耀著白光的太陽。

我方的船又有一艘遭到擊沉,敵人的動向也隨之改變。

莎夏眯起了眼睛。因為敵人的旗艦惡鬼號已經進入她的視野內了。桅杆上可以看到象徵旗艦的白底紅眼旗。

但是那艘船並非近在咫尺。因為有一艘海盜船露出船身橫擋在甲冑魚號與惡鬼號之間,堵住了前進的路。

即使已經占了上風,托爾巴蘭也沒有輕忽大意。他絕對不讓旗艦與萊格尼察軍的船隻直接接觸,一定會派一艘海盜船擋在中間。如果莎夏想直搗旗艦,他打算讓同伴當盾牌來拉開距離,逼迫萊格尼察軍耗損更多戰力。

「這艘船感覺真是討厭啊。」

馬特維走近後便瞪著敵人的旗艦說道。他一邊說一邊喘著氣。因為他跑去和士兵們一起擊退爬上這艘船的海盜,然後又跑了回來。

莎夏看到這名前水手的模樣後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為馬特維的左手拿著染血的長槍,左手也緊握著沾滿血的手斧,腰上掛著柴刀,皮帶上插著兩把短劍,腳上還綁著另外一把短劍。這些武器有一部分是從敵人那裡奪來的吧。

雖然黑髮戰姬覺得他這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個海盜,但她並沒有把這句感想說出口。

「情況如何?」

「雖然我暫時把他們打退了,但應該馬上又會有新的敵人出現吧。路伯修的那些人到底在搞什麼……」

負傷的人並非只有馬特維,連船長保羅和從公宮跟隨莎夏來到這裡的五十名騎士也全都受傷了。甚至還有人已經離開了人世。

目前站在甲板上的人里只有莎夏還毫髮無傷。煌炎的朧姬一邊將視線轉回惡鬼號上,一邊對馬特維說道:

「幫我叫保羅過來,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們兩位。」

馬特維雖然一臉納悶,但還是立刻拔腿狂奔,拉著身穿鱗甲的船長回到莎夏身旁。保羅的鱗甲也已經有幾處破損,露出了穿在鱗甲底下的衣服。

前水手和船長聽到莎夏的話後,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然後互相看了看對方面無血色的慘白臉孔。彼此的表情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耳朵沒有聽錯。

「太亂來了。」

保羅回話時連敬語都忘了,馬特維則嘆了一口氣。

「沒有其他辦法了。現在只能這麼做了,也只有我才能使用這個辦法。」

莎夏一臉嚴肅地斷言。讓人聯想到黑曜石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兩個比自己還要年長許多的男人。她的眼裡看不見一絲猶豫,充滿了不容忽視的堅決意志。

「這不是總帥該做的事。」

保羅齜牙咧嘴地提出反駁,但莎夏也堅持自己的看法。

「總帥的使命就是竭盡全力。如果有必要的話,即使是總帥也要揮劍殺敵,流血奮戰。」

「您所謂的竭盡全力,就是使用這種賭博似的戰術嗎?」

馬特維的雙眼也流露出激動的情緒,痛苦地喘著氣。

想不出扭轉局勢的策略讓這兩個人相當難受。保羅和馬特維都知道我方軍隊已經快撐不下去了。活到這把年紀所累積的經驗告訴他們,我方大概只能再支撐四分之一刻左右。

他們因為被海盜包圍,無法輕易地逃脫,也認為路伯修的軍隊不可能即時趕到。兩人都已經體認到自己正一步步邁向死亡。

海盜應該不會讓他們活下來吧。如果還有餘力的話,或許會捉住他們然後賣到墨吉涅當奴隸,但考慮到目前的季節已鄰近冬天,應該會儘量避免麻煩才對。

最大的問題在於莎夏,他們根本不敢想像一個年輕女子落入海盜手裡會有什麼下場。

「……我知道了。」

片刻之後,馬特維以壓抑著自己情感的聲音說道。保羅驚訝地睜大雙眼瞪向這名曾是水手的巨漢,但馬特維拍了拍船長的肩膀,像是勸說他似地點點頭。

保羅握緊拳頭,仿佛想避免淚水流出般猛然抬頭望向了天空。當他的視線回到莎夏身上時,臉上已經寫滿了非比尋常的決心。

「戰姬大人,這是我的船,若真有什麼萬一,請您只要責備我一個人就好。」

「你只是遵照我的命令行動而已,我不會怪你的。」

莎夏回答他的時候,露出了與戰場極不相稱的溫婉笑容。

「謝謝你們,保羅、馬特維。」

她分別呼喚兩人的名字,微微低下頭。當莎夏抬起頭來時,她的臉已經換上了戰士般的神情。身旁的兩個男人也再次打起了精神。

「船長,我想跟你借幾個人用用。」

「想借多少就借多少吧。」

保羅一邊轉頭面對船頭,一邊回答馬特維率直的要求。馬特維回首對莎夏點點頭,接著便抬頭看向了豎立在他身旁的桅杆。

桅杆是由數條分別來自船首、船尾、右舷和左舷的繩索——索具所固定,而在右舷和左舷的索具上還綁了好幾條垂直的繩索,形成了一條繩梯。當船員要爬上桅杆的時候,都會利用這條繩梯。

「從右舷上去好了。」

兩人所站的位置距離右舷的索具比較近一些。

「請您稍等一下。」

馬特維拋下這句話後便沖向了船尾。莎夏目送他那道畫著白海豚的背影離去後,便將視線轉向了船頭。

只見一群約有十人的騎士朝這裡走了過來。他們是聽從保羅的指示在船頭與海盜奮戰的人。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鮮血和汗水,氣喘如牛。

莎夏命令他們調整自己的呼吸,然後等待馬特維回來。身材高大的前水手立刻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近十名騎士。

「跟著他行動。」

莎夏對來自船頭的騎士們說道,馬特維則環顧這群總計二十人的騎士們。他們身上都具備了兩項條件。其一是跟隨莎夏從公宮來到這裡,其二則是他們身上都帶著弓或弩。

「現在戰姬大人要開始爬上桅杆,我們要在這段時間內死守右舷索具周圍。」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這是個很難立刻理解的命令。有好幾名騎士一臉納悶地回頭看著莎夏。黑衣戰姬則以像在說「一切交給你們了」的表情點點頭。

「我當然不是瘋了才會說這種話,導致你們陷入險境的我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不過我希望你們能相信我。」

騎士們沉默地看了看彼此,接著便迅速地整隊,然後向莎夏敬禮。他們都一直期盼著能在這名黑髮戰姬的指揮下戰鬥。既然自己的主人都這麼說了,那他們也只能為此而行動。

馬特維與二十名騎士沖向了右舷。右舷那一側雖然也有海盜船,但因為彼此的船槳互相碰撞的關係,所以兩艘船之間大約有十阿爾昔(約十公尺)的距離。

不過,因為這裡的守備比其他地方薄弱了一點,所以把附有掛鉤的繩索拋過來勾住甲冑魚號的船緣、沿著繩索爬過來的海盜也不少。還有人射出火箭想讓船失火。

成群的箭矢和粗箭發出勇猛的低鳴射向那些海盜。它們撕裂大氣,其密度之高仿佛要用箭矢在兩艘船之間搭起橋樑。馬特維揮舞著單手斧和柴

刀接連砍斷那些鉤繩,一邊以近似怒吼的大嗓門下達指令。

「手不要停下來,繼續射擊!不要讓對手有機會射箭!如果箭矢用完了,拿木桶或木材扔他們也行!」

海盜們開始退縮了。有的人躲在船緣後方,有的人則試圖以同伴的屍體擋住箭矢形成的暴雨。還有好幾個人從船上摔落,發出響亮的水聲。

莎夏並未錯過敵人攻勢衰退的這個機會,她迅速地跳上船緣抓住索具,然後以熟練的動作爬起了繩梯。海盜們想攻擊毫無防備的她,卻被馬特維和騎士們射出的箭雨阻擋,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莎夏從索具跳到桅杆上,然後爬到了桅杆的頂端。

冷冽的強風吹過黑衣戰姬的身體。桅杆愈靠近頂端就愈細,最上面的面積小到無法讓莎夏坐下來。往上看的話是高聳的天空,往下看則是令人兩眼昏花的高度,膽小一點的人應該會嚇到昏倒吧。

但莎夏既沒有因為寒冷而發抖,也沒有因為無法固定姿勢而左右搖晃。她以單腳站在頂端保持平衡,齊肩的黑髮隨風飄揚,冷靜地看向戰場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海洋。

她在西北方的海面上發現了她一直期盼著的物體。於是她朝著下方使勁大喊:

「各位!路伯修軍馬上就會趕到這裡了!拜託你們再堅持一下子!」

船上仍舊此起彼落地傳來戰鬥的聲響,吵鬧到連位於桅杆頂端的莎夏也聽得見。

即便如此,底下的人們還是聽到了黑髮戰姬的叫喊。原本氣喘吁吁的萊格尼察士兵恢復了活力,相較之下,驚慌不安的情緒則在海盜們之間蔓延。

莎夏移動視線,鎖定了海盜船的旗艦。

她剛才所做的並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不會勉強同伴保護自己,只為了讓自己爬到這裡尋找友軍。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道不同於吶喊聲和刀劍碰撞聲的尖銳聲響透過空氣傳了過來。那是厚實的刀刃刺進巨大木頭的聲音。細微的震動沿著桅杆傳過來。

船員們正拼命地想以斧頭和柴刀砍斷莎夏爬上去的那根桅杆。

航行時遇上暴風雨的時候,為了儘量減少船的重量,其中一個方法便是砍斷桅杆。這些船員里也有好幾個人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即使是擁有類似經驗的船員,也沒有進行過如此充滿緊張感的工作。因為莎夏就在他們以斧頭劈砍的桅杆上頭。他們漲紅著臉不斷地揮動斧頭,心裡只希望能快點結束這項工作。

馬特維命令騎士們用鉤繩拉住桅杆,讓桅杆朝船頭的方向傾倒。保羅也一邊率領部下們戰鬥,一邊注意不讓我方的人手受到波及。

桅杆開始傾斜了。

被斧頭砍了十幾下的裂痕發出尖銳的悲鳴,缺口逐漸擴大。

這時莎夏已經不在桅杆頂端,而是稍微往下移動了一些。

她漆黑的雙眸盯著位於甲冑魚號前方的海盜船。其桅杆上半部架著與桅杆垂直的細長橫樑。

桅杆繼續往下傾倒。

莎夏上半身往前傾,弓著身體開始衝刺。

——高度不是問題,不能往上,要往前……!

在短短三步的助跑後,她朝桅杆一踢,跳了起來。

黑髮戰姬飛向了空中。她拔出插在腰間兩側的煌炎,如鳥兒展翅般高高舉起。金色和朱色的刀刃呼應主人的戰意,各自從刀身冒出了與刀刃顏色相同的火焰。

「……火鳥……」

馬特維抬頭看著莎夏的身影,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那是源自比墨吉涅更南方的古老王國的靈鳥傳說。火鳥是擁有紅色和金色的翅膀,全身被火焰包圍的大鷲。

紅蓮之火能燒死敵人,黃金之火則能喚醒死者,當這種鳥死去時,身體會被自己的火焰燒成灰燼,然後在灰燼中重生,故又稱為不死鳥。

黑髮戰姬右手的劍燃燒著金色的火焰,左手的劍則放出朱色的火焰,她在空中飛舞的身影,讓馬特維聯想到以前曾在故事裡聽過的靈鳥。

莎夏的鞋底踩上了海盜船桅杆的橫樑。被牢牢固定住的橫樑連晃都沒有晃一下。當煌炎的朧姬踏出第二步時,她改變了姿勢,在細長的橫樑上猛然往前沖。

黑髮戰姬離開後,甲冑魚號的甲板便隨著桅杆倒下的轟然巨響而碎裂,衝擊的餘波擊飛了數名海盜,但莎夏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即使馬特維和保羅他們因為莎夏成功降落在海盜船桅杆的橫樑上而高興歡呼的聲音,以及海盜們吵鬧的聲音都傳進了莎夏的耳里,也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莎夏走到橫樑的末端後又跳了起來。

黑衣的火鳥在藍天下飛舞。身後還拖著由雙色火焰形成的尾巴。

莎夏輕盈地跳向海盜船旗艦「惡鬼」號中央的桅杆,翩然落在桅杆上半部的橫樑上。緊接著,她又從橫樑上一躍而起,在索具和桅杆上交互跳著移動,最後降落在甲板上。

海盜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傻傻地看著黑髮戰姬。所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在形容這種情況。別說是從桅杆跳到其他船隻的橫樑上了,連從橫樑上跳下甲板的方法也不像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眼前這位體型纖細的年輕女子,在他們眼中卻像是違背了常理的怪物。

莎夏站了起來,確定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後,便舉起了雙劍。

「煌炎的朧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參見!」

海盜們被她身上釋放出的沉穩戰意所震懾,甚至忘了要舉起武器。

「快點攻擊!」

突然間,一道有如雷鳴般的大喝響遍了整艘船。那是托爾巴蘭的聲音。海盜們的身體全都震了一下,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看到海盜們恢復士氣,莎夏嫌麻煩地眯了眯眼。在自己和托爾巴蘭之間還擋著一道由數十名海盜組成的人牆。

——如果是這麼大的船,划槳的水手應該有兩百人,戰士則有一百人吧。

托爾巴蘭的目的應該是要消耗她的體力吧。雖然照著他的計劃走有違莎夏本意,但她必須儘可能地減少海盜的數量。

「要上囉。」

莎夏對手中的雙劍說道,自甲板一躍而起。站在這群海盜最前方的十個人舉起了斧頭和柴刀,吶喊著朝黑髮戰姬砍去。兇猛的殺意和成群刀刃毫不留情地撲向這名落單的年輕女子。

身上纏繞著紅蓮與黃金之火的黑影舞動了起來。

雙色的火焰各自畫出弧形的軌跡,形成一個圓圈。雖然火圈在一兩秒之間就會融入空氣中消失,但是同時也有某種東西接二連三地倒在甲板上發出悶響,仿佛在等著火圈的到來。

那些東西是人類的頭或手臂。而那些掉落在甲板上的東西之所以沒有流出很多血,則是因為其中有好幾個的斷面都被火焰燒焦了。

莎夏不發一語,睥睨著海盜,身體完全沒有被他們的血濺到。

海盜們雖然面露懼色,但來自他們身後的那股怪物般的壓迫感,讓他們別說是逃跑,連停下腳步都辦不到。在恐懼的驅使下,與剛才同樣人數的海盜對莎夏發動了攻擊。

黑影再次揮動著兩道火焰,在甲板上舞動起來。莎夏除了「煌炎的朧姬」,還有個「刃之舞姬」的別名,這時的她簡直就像是替靠近她的人帶來死亡的舞姬。

莎夏的動作俐落又簡潔,她手裡的雙劍在虛空中描繪出鮮明的軌跡,割傷海盜的臉,劃開他們的喉嚨,刺穿他們的心臟,海盜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站在海盜們後方觀看莎夏戰鬥的托爾巴蘭感嘆地「哦」了一聲。他露出愉快的笑容,並大聲喊道:

「十個人不行的話,就派十五個人上;十五個人不行的話,就讓二十個人一起攻擊她!緊緊抓住她的手或腳,封住她的行動!只要能成功壓制住她,之後就可以對她為所欲為啦!」

對托爾巴蘭來說,這些海盜只是用完就丟的棋子,就算他們全都死了,他大概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吧。只要能稍微耗減莎夏的體力,即使犧牲他們的性命也值得。

海盜們的刀劍連莎夏的黑衣也砍不到,但是只要莎夏的雙劍一揮,就會有海盜失去性命。

頭顱被砍斷,拿著武器的手自手肘處斷落,失去了身體某些部位的海盜呻吟著倒在甲板上。

但這些海盜仍舊踩過同伴的屍體,或是把還活著的同伴推開,不斷撲向莎夏。托爾巴蘭的存在讓他們展現出不顧生命的瘋狂攻勢。

——都已經殺了這麼多人,還是不退縮嗎……

在砍殺數十人之後,莎夏改變了戰鬥方針。她鑽過海盜形成的人牆,衝到船緣旁邊。她敏捷地閃過追上來的海盜,伸腳猛踹他的臀部。被她往前推的海盜失去了平衡,身體翻過船緣,頭上腳下地落人海中。

當海上傳來響亮的水聲時,莎夏跳上了船緣

。她拋下那些被嚇傻的海盜們,一口氣跑過狹窄的船緣,朝托爾巴蘭逼近。

托爾巴蘭輕笑了一下,從最靠近自己的海盜手裡奪過戰斧,在莎夏自船緣一躍而起的瞬間把戰斧用力地扔向她。

一道刺耳的金屬聲響起,戰斧裂成三大塊飛了出去。原來是莎夏的雙劍砍斷了戰斧。不過莎夏也因為想跳躍卻被阻擋,而降落在距離托爾巴蘭還有十步遠的地方。

「好幾天不見了,雙劍。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黑衣戰姬無視托爾巴蘭的話,舉起雙劍直接了當地問道:

「你明明不是海盜,為什麼要率領海盜進攻吉斯塔特?」

莎夏銳利的眼神仿佛能把她注視的對象射穿,但托爾巴蘭並沒有因此感到退縮,帶著淺笑答道:

「這個嘛,若要用一句話來解釋的話,是因為愉悅。」

「愉悅……?」

托爾巴蘭對皺起眉頭的莎夏肯定地點點頭。

「在戰場上像戰士一樣瘋狂戰鬥,是一種愉悅;擄走女童侵犯之後再吃掉,是一種愉悅;與敵將鬥智、讓人們在我的指揮下互相殘殺,也是一種愉悅。」

莎夏的表情多了幾分嚴峻。現在站在她眼前的是貨真價實的怪物。托爾巴蘭的雙眼射出了可怕的紅光。

「和身為我們敵人的你們戰鬥,也是一種愉悅呢。雖然我們和你們之間的確是有什麼古老的契約或因緣,但是我沒有必要把這當成唯一的生存意義。」

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莎夏覺得很困惑,而她的情緒似乎不小心表現在臉上了。托爾巴蘭發出了含糊不清的悶笑。

「你想知道嗎?」

莎夏搖了搖頭,以嘲諷的語氣回答:

「我想知道的事情,你不一定知道。我反而覺得你是為了讓我分心才故弄玄虛的可能性比較大,而且——」

黑髮戰姬收起臉上的笑意,漆黑的雙眼靜靜地燃起鬥志。

「我並不擅長用言語來打擊對手。」

「我喜歡這個回答。」

托爾巴蘭雙眼的光芒變得更耀眼,全身釋放出的壓迫感也更龐大了。

這時連海盜們也察覺到異狀,難掩緊張與不安地後退遠離兩人。托爾巴蘭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莎夏就更不用說了。因為兩人都沒有餘力注意別人。

托爾巴蘭渾圓的頭部開始扭曲,從內側長出了螺旋狀的角。嘴裡也看得到不像是人類所擁有的粗大牙齒。中等身材的身體也急速膨脹,撕裂了他所穿的衣服,甲板也像是無法承受其重量般嘎吱作響。

那超過二十切特(約兩公尺)高的巨大身軀不只是體積龐大而已,肌肉不正常地高高隆起,仿佛以岩石雕刻成一般壯碩無比。皮膚在微弱的陽光照射下白得令人作嘔。

他數天前和莎夏戰鬥時,右半邊的臉被燒焦,還有一道從右肩延伸至右胸的傷痕,但現在都已經看不到任何痕跡了。

莎夏將力量聚集在緊握著巴爾格雷的手上。和當時還有月光,但幾乎被黑暗籠罩的夜晚相比,對手的模樣在太陽照射下清晰可見,足以勾起人們心中最原始的恐懼感。

黑衣戰姬一邊說服自己習慣眼前的景象,一邊緊盯著魔物。

但是海盜們卻無法克制地發出慘叫聲。他們和莎夏不同,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跟隨的男人的真實樣貌,有些人雙腿發軟,跌坐在地,有些人則一邊哭喊一邊跳進海里,完全失去了鬥志。

在緊鄰這艘船的海盜船上,海盜們也看得到露出真面目的托爾巴蘭。在惡鬼號兩側待命的船隻原本必須在包圍網快被突破時趕去支援,但他們現在連確認戰況都忘了,只是呆若木雞地看著托爾巴蘭。

他們無法相信自己雙眼看到的景象。

而位於惡鬼號前方的海盜船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

這艘船原本就是為了不讓甲冑魚號靠近惡鬼號才擋在兩艘船之間,所以一直都在和萊格尼察軍激烈交戰。

但是他們看到托爾巴蘭的真面目後,無論是萊格尼察士兵或海盜都停止了戰鬥。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仿佛踏進未知世界般的困惑表情。

保羅在甲冑魚號上一臉驚愕地注視著惡鬼號。他在過去的人生中遭遇的風暴和海盜數也數不清,甚至曾經碰上比人類龐大許多的鯊魚或鱷魚。但他從未見過像托爾巴蘭這樣的怪物。

他目瞪口呆地轉頭面向身旁的馬特維。甲冑魚號的船長立刻恢復了理性。因為馬特維看著托爾巴蘭和莎夏的臉上浮現冷靜與沉痛的神情,這讓保羅覺得很疑惑。

「你……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保羅詢問時的聲音因為不安而微微顫抖。馬特維的視線仍舊盯著怪物和戰姬,但他點了點頭。保羅頓時激動起來。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卻還讓戰姬大人去那艘船……!」

「因為那是戰姬大人的決定。」

馬特維低頭看向保羅,輕輕地拉開激動地質問他的戰友的手。

「如果我能代替她的話,我早就去了。但是,船長,你覺得我們需要幾百名士兵才能殺死那個怪物呢?不對,你曾想過有多少士兵敢挺身與他戰鬥嗎?」

「人數不是問題!如果士兵們不敢行動的話,要我打頭陣也行……」

「戰姬大人就是因為不想讓你這麼做才一個人過去的。」

保羅還想繼續反駁,但他察覺到馬特維按住自己手臂的手正在顫抖後,又把話吞了回去。他抬頭一看,前水手心中難以掩飾的激情化為滿滿的苦澀,表現在他的臉上。

保羅看向托爾巴蘭,咬牙切齒了一會兒後,便粗暴地甩開馬特維的手,背對著他說道:

「還有很多海盜船沒看到那個怪物,去解決那些傢伙吧。」

這句話讓馬特維也稍稍打起了精神。因為海盜船正包圍著萊格尼察軍的關係,將近半數的船距離惡鬼號相當遙遠。這些船上的人並不知道托爾巴蘭的真面目,士兵與海盜的戰鬥仍舊持續著。

「知道了。船頭就交給你,我去船尾。」

馬特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轉身背對保羅,開始冷靜地思考。

——既然海盜船的旗艦上如此混亂,應該已經無法繼續維持包圍網了吧。

包圍網策略一旦成功,產生的效果將非常強大,但是要包圍敵人是很困難的事,而要在殲滅敵人之前維持包圍網更是難上加難。因為敵人不可能乖乖地被殲滅,會朝著兵力較薄弱的地方突擊,試圖瓦解包圍網。

其實當莎夏爬上桅杆頂端時,托爾巴蘭曾猶豫是否該讓自己的旗艦後退。他也知道路伯修軍正逐漸靠近這裡。

但是,托爾巴蘭知道,如果讓旗艦後退,就無法快速地傳遞命令,包圍網可能會因此瓦解。所以他最後選擇維持包圍網,任由莎夏靠近旗艦。

——海盜們的混亂即使放著不管,應該也會擴散到其他船上。所以我方現在要安撫士兵的情緒,同時讓海盜們更加混亂,分散他們之後再個別擊潰。

戰爭尚未結束,馬特維鞭策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握緊手上的武器,朝著仍在混戰中的船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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