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1 密使(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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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公鹿悠然地行走於山脊上,缺乏水氣的風吹拂而過。
它擁有比尋常的鹿大上一輪的身軀,頭上的角只有右側異常地長。雖然不甚美觀,但搭配它巨大的身軀,其身影就會讓人聯想到怪物。
實際上,在山麓的村民們眼中,這頭鹿的確是他們恐懼的對象。
它即使是大白天也大剌剌地現身於人類的村落,在踐踏田地、大肆破壞農作物之後,又大搖大擺地隱沒山中。
而拿著農具意圖驅趕它的村民,則反而被它的角刺中,身受重傷。
本領高強的獵人曾組隊入山討伐它,但就算繞了三天三夜也逮不著。
這頭公鹿的嗅覺和腳力都非比尋常。不但看穿每一處陷阱,連人類不敢靠近的懸崖也能若無其事地縱身躍下;它踩著為數不多的立足點或是在斜坡上滑行,悠哉地揚長而去。
而現在,有位年輕人正以弓箭瞄準了那頭公鹿。
他的年紀應該還未滿二十歲,擁有一副中等身材,一看到從衣袖伸出的手臂就能明白,他鍛鏈得相當結實。在深紅頭髮下是帶著精悍神情的面容,雙眼銳利地注視著公鹿。
從年輕人藏身的岩石堆到位於山脊的公鹿之間,大約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的距離。已經超出弓箭的射程範圍。
即使是技術純熟的獵人大概也只能搖頭罷手,必須再往前推進六、七十步,才有可能射中那頭公鹿。更何況這名少年還是由下往上射……
有如在斜坡上滑行的風從山脊吹向岩石堆,選擇在此處的優點是行蹤不會被公鹿察覺到,但若是箭無法射中的話也就失去意義了。
不過,年輕人卻不為所動,神情相當冷靜。他態度從容地拉開弓弦,彷佛對眼前的情況已經司空見慣。
從山脊吹下的風只停了一個瞬間——但少年似乎早已算準這個時機,手指極其自然地放開箭矢和弓弦。
呈拋物線飛行的箭矢有如受到磁鐵吸引般,迅捷無倫地沒入了公鹿的脖子。
但公鹿並未發出悲鳴,而是迅速地轉過身子,朝與少年躲藏的位置相反的方向往下沖。少年直到這時才首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體型龐大還是有點用處的嘛。」
他離開方才藏身的岩石堆,把新的箭架在弓上,快步衝上斜坡。這支箭並不是用來瞄準公鹿,而是為了在預料之外的東西現身時能夠自保用的。對年輕人來說,這場狩獵在他找到公鹿之後,就幾乎等於結束了。
彷佛揮扇的拍翅聲傳進年輕人耳里。在此同時,一道大小有如肥貓的黑影從他上方掠過。
那不是貓,是龍。它擁有與蜥蜴相近的身形,頭頂長著尖角,牙齒又粗又銳利。背上的翅膀讓人聯想到蝙蝠,鱗片的顏色則是類似青銅般的綠鏽色。
這頭龍似乎完全不把和自己同行的年輕人放在眼裡,兀自飛向空中。如果他們身處平地,年輕人可以輕易地追上它,但他目前不僅站在斜坡上,腳邊還儘是難以行走的岩石群,只能苦笑著目送龍先走一步的背影。
少年一邊保持呼吸的節奏,一邊爬上山脊。眼前的景色讓他不禁瞪大雙眼。
年輕人藏身的這一側是地面滿布石塊的荒地,但越過山脊之後的另一側,卻被遼闊的茂密樹林所覆蓋。
——雖然應該是找得到……不過這傢伙還真有一套。
他感到有些不耐,但又不能就此掉頭下山。如果只是口頭告知村民害獸已經剷除,還是會讓他們心存不安。
——而且,也不能放著路尼耶不管。
他指的是剛才丟下自己飛走的龍。既然在這裡看不到它,應該是追著公鹿進入森林了吧?值得慶幸的是它體型雖小,但終究是龍,不用擔心遭到野獸襲擊。
他走下斜坡,小心翼翼地步人樹叢。因為林間可能潛藏著毒蛇,而且也要小心衣服別被細小樹枝勾住。
當年輕人穿過樹叢,走進蒼鬱的森林時,他感覺自己被冰冷的空氣包圍。樹葉遮蔽了陽光,使森林內有些陰暗,還有好幾棵樹沿著山坡歪斜地生長。延伸至四面八方的雜草掩蓋了樹根,沒有比這更窒礙難行的道路了。
他謹慎地往前走,突然聽見了翅膀拍動的聲音。路尼耶自微暗的樹林裡現身,來到停下腳步的年輕人面前。擁有綠鏽色鱗片的幼龍一認出年輕人的身影,就在空中靈巧地轉向後方,再次飛進樹林中,年輕人見狀,便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走了十多步之後,眼前出現了倒臥在地上的公鹿。它早已氣絕身亡,從脖子流出的鮮血弄髒了毛皮。
但年輕人並未因此放鬆警戒——獵人以為野獸已經死去而毫無警覺地靠近,結果被野獸起身攻擊,用其尖角或利爪撲倒的案例可說是不勝枚舉。
此外,從山脊到這裡的距離推斷,也許還會有野獸被這頭公鹿的鮮血味道吸引而來。
路尼耶卻彷佛對年輕人的謹慎態度嗤之以鼻似地往前飛,降落在已死亡的獵物上,並轉過頭來催促年輕人。
他苦笑了一下,卻沒有快步追過去,而是緩慢地接近。確定周遭沒有野獸之後,才收起放在弓上的箭,然後在公鹿屍體前蹲下來。
「真有你的,路尼耶。」
年輕人臉上終於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與他熟識的人都喚他堤格爾,他今年將滿十七歲。
自從他離開故鄉亞爾薩斯,在鄰國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定居以來,已經過了半年。
如果情況允許,堤格爾其實很想把公鹿的屍體運下山,但因為它的身體比預估中的還要龐大笨重許多,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用事先準備好的繩子綁住公鹿的腳,再倒吊在樹上,然後動作迅速地開始支解。
路尼耶原本蹲在堤格爾腳邊,但當堤格爾一把公鹿的內臟丟到它面前時,它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下。
「能帶回去的頂多只有毛皮吧……」
首先,他一定得把能當作討伐證據的巨大鹿角帶回去,光這個就是很沉重的累贅了。不只是骨頭,連肉或內臟也是一大負擔。除了能在這裡食用的部分,其他的都直接棄置比較好。
當他正思考該如何剝下毛皮時,路尼耶抬起沾有血和內臟的臉,在他的褲子上磨蹭,表示還想再吃。堤格爾看著自己被弄髒的褲子,輕嘆了一口氣,但還是用匕首隨意切了些肉扔給它。
堤格爾支解完公鹿時,太陽早已沒入西方地平線。因為鹿角實在太大,費了不少時間才切下它。
毛皮的內側還黏著肉和脂肪,所以他先捲成一捆後再以草繩綁緊,並固定在背包上。堤格爾用水壺的水稍微清潔雙手後,便在原地升起火堆。
接下來,他在地面挖出坑洞,把公鹿的屍體切成適當的大小並埋進地下。路尼耶填飽肚子之後,就在火堆旁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半年前——當春天的腳步悄悄靠近時,堤格爾來到了萊德梅里茲。不過,吉斯塔特和堤格爾的故鄉布琉努王國不同,春季開始的時間較晚,所以野外的氣溫還是很低。
在群山的積雪溶化到一定程度之後,堤格爾才開始前往萊德梅里茲山區。表面上是說想用自己的眼睛和雙腳認識今後所居住的地方,聽起來是個正當的理由,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迫不及待地想在陌生的環境裡狩獵。
他第一次狩獵時的同伴,就是路尼耶。
之前堤格爾淪為俘虜時,就經常在公宮中見到這頭龍,但它卻從來不親近自己。就算他以客人的身分在公宮中住下來,情況也沒有任何改變。這頭幼龍親近的是他的侍女蒂塔。
不過,當堤格爾前往狩獵時,路尼耶就會突然出現在堤格爾身邊,或者是賴在堤格爾預定的坐騎背上不走,沉默地要求同行。
關於這件事,身為它飼主的銀髮戰姬是這麼回答的——
「這傢伙一直待在石牆內,應該覺得很無聊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帶它一起去吧?」
說著,戰姬還開玩笑地提醒他「別隨便把這傢伙放生了。」
她輕撫幼龍時,寵溺的表情中帶著一絲無法讓龍在空中盡情馳騁飛翔的歉意。或許也因為她自己並非自由之身的緣故吧。
看到她以這樣的表情拜託自己,堤格爾也不好拒絕。原則上,他的目的只是熟悉萊德梅里茲的地理環境,不是去打獵的。
由於上述原因才會帶它上山,但路尼耶的表現卻比堤格爾想像中更好,更像個打獵助手。從這次的公鹿狩獵行動表現,即可見一斑。
不過,除了狩獵之外,路尼耶對他還是一樣不理不睬。這次應該也是在下山後,
它就會把堤格爾視為路邊的小石子般不屑一顧吧。
雖然堤格爾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感到有些遺憾,卻從未試圖改善。若對手是人類也就算了,它雖然體型小,但畢竟是龍。更何況自己連它為什麼要跟來打獵的原因都不清楚,還是保持現在的距離比較好。
以公鹿的肉填飽肚子後,堤格爾一邊看著在火堆旁熟睡的路尼耶,一邊回想至今所發生的事情……
堤格爾出生於布琉努王國東北方的亞爾薩斯,是該地領主馮倫伯爵家的兒子。父親在十四歲時因病過世,他便繼承伯爵的爵位與小小的領地,以位居布琉努貴族底層的身分生活至今。
然而,一場發生在去年夏末的戰爭改變了堤格爾的人生。
布琉努王國和吉斯塔特王國為了國境附近的河川使用問題,在迪南特地區交戰。堤格爾也率領近百名士兵參加這場戰爭,但布琉努軍卻因為遭受奇襲而落敗。
堤格爾在戰場上發現了吉斯塔特軍的總帥。她是吉斯塔特王國的七戰姬之一,別名「銀閃的風姬」和「劍之舞姬」的銀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堤格爾想用自己的弓射下她,結果卻失敗了。由於艾蓮——也就是艾蕾歐諾拉對他的弓箭技巧深感興趣,便將堤格爾收為自己的俘虜。
之後布琉努王國的兩大貴族——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對立日益激化,堤格爾的故鄉亞爾薩斯也受到波及,眼看即將遭受戰火肆虐。
堤格爾經由自父親那代便一直服侍馮倫家的巴多蘭口中得知這件事後,便決定向艾蓮借兵趕回亞爾薩斯。
在歷經多次殊死戰後,堤格爾終於成功地打敗宿敵泰納帝公爵,但所有問題並未因此解決。
雖然亞爾薩斯暫時重獲和平,但堤格爾仍是艾蓮的俘虜,而且她毫無撤回決定的意思。
蕾琪公主代替已故布琉努國王法隆,成為新統治者,在她用盡全力討價還價之下,雙方最後簽訂了條約,讓堤格爾在萊盡梅里茲作客三年,期滿後歸國。
於是堤格爾與布流努的人們告別,約好三年後再會。他越過國境,踏上吉斯塔特的國土。跟著他離開的人只有常年服侍他的侍女蒂塔。
已經過了半年。遲來的春天轉眼結束,就連夏天也已經邁入尾聲。吉斯塔特的夏天比布琉努還短,所以堤格爾對季節的變化特別有感觸。
雖然已經預設了實際情況,也作好了心理準備,但他在萊德梅里茲的生活並不悠閒。
堤格爾必須學習吉斯塔特的語言、文字與風俗習慣。對堤格爾感興趣的王國要人也接二連三地前來拜訪。雖然大部分並非本人直接來訪,而是派遣部下代替,但堤格爾還是得接待這些人。
堤格爾若是應對失當,會讓自己及提供他生活環境的艾蓮顏面盡失,因此他可是處處如履薄冰。
除此之外,艾蓮的副官莉姆——莉姆亞莉夏也幾乎每天都會開給堤格爾堆積如山的功課。其內容包含政治和軍事,而且政治還是從內政到外交都有涉獵,也經常讓他輔佐自己的工作。
堤格爾偶有怨言,但還是拚命地跟上進度。這多少也是為了將來返回亞爾薩斯後能把領地治理得更完善,所以他覺得自己必須努力學習許多知識。
莉姆雖是個很嚴厲的老師。但她偶爾也會藉著視察或巡視的名義,給堤格爾喘息的空間。
天色漸亮,夜晚終於結束了。
堤格爾用沙土熄滅火堆後,便背起行李,右手拿著公鹿的角,左手握著弓繼續前進。路尼耶依舊沉默地拍著翅膀跟在他身旁。
堤格爾在中午過後抵達位於山麓的村子,他把鹿角和毛皮拿給村民看,讓他們放心。村民高興地大聲歡呼,但有幾名獵人驚訝地瞪大雙眼。
「怎麼可能……已經殺死了?」
負責領導獵人們的村長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啞口無言。
堤格爾是在三天前的清晨入山的,沒有任何人陪同。村長提議讓村裡的獵人替他帶路,也被他拒絕了。
「這種規模的森林,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堤格爾從村子眺望山腳,對村長如此說道。
「而且人一多,聲音或氣味也容易被對方察覺。」
堤格爾絕非對自己的打獵技術太過自信。雖然他婉拒了村長的好意,但還是鉅細靡遺地詢問了村長和其他獵人有關山區的地理環境相關細節。
村長看到他的態度,一方面對這位來自公宮的騎士大人心生佩服,另一方面又覺得只有十七歲的他,看起來不太可靠。
但是,堤格爾獨自入山之後,成功地帶著公鹿的屍骸回來了。之前村長組成的六人隊伍展開討伐行動,但即使耗上了五天,最後還是落得讓公鹿逃走的下場。
堤格爾對自己的狩獵成果淡然處之,只借了村長家的一個房間便早早就寢。當他醒來時,距離早晨還有一小段時間,天空顯得有些昏暗。連要出門務農的人可能都才剛起床。
堤格爾喚醒村長,帶著歉意說:「這麼早吵酲你真是不好意思。」他告訴村長他必須要離開了。睡意頓失的村長露出驚訝和失望的表情,再次開口拜託他。
「若騎士大人不趕時間的話,能否在我們村子再多待一天呢?村裡的人們也很想知道您是如何殺死公鹿。雖然沒什麼好東西款待,但我們會準備好酒席來謝謝您的。」
堤格爾感謝村長的請託,但還是態度溫和地拒絕,悄悄地離開了村子。
天空開始逐漸染上明亮的藍色,他騎著從公宮帶來的馬兒跑過街道。除了堤格爾之外,連路尼耶也毫不客氣地坐在馬上,因此他們前進的速度並不快。
「挺可惜的呢,其實我沒什麼必須馬上離開的急事……」
堤格爾抬頭仰望天空如此自言自語。他指的事是村長的請求。
如果這是在自己治理的亞爾薩斯發生的事情,堤格爾應該會答應村長的請託,在村子多住一晚吧。他之所以婉拒,是顧慮到艾蓮的立場。
只是在小村落接受村民款待,她應該不會多說什麼吧。但她的部下肯定會產生反感——特別是那些對不認同堤格爾的人們。自己遭受批評倒是無所謂,但他不希望艾蓮因此落人口實。
◎
當夕陽已大半沉入地平線之時,堤格爾回到了公國的都城。他沒有往行人眾多的城下前進,而是策馬走向宮廷工作者專用的小徑,直接前往公宮。因為他帶著路尼耶,穿越城下時會變得非常引人注目。
「堤格爾少爺!」
一穿過圍繞在公宮外的城門,就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呼喚少年的名字。堤格爾和路尼耶立刻反應過來,幼龍離開馬背,拍著翅膀飛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一位栗色長髮束在腦後的少女正跑向他們。她穿著一身標準的侍女裝扮,黑色的長袖上衣和長及腳邊的裙子,再套上白色圍裙,臉上則露出燦爛的笑容。堤格爾也笑著回應她:
「我回來了,蒂塔。」
少女——蒂塔接住飛向她的路尼耶,以雙臂抱著它走到堤格爾面前。龍收起雙翼,安分地待在蒂塔的懷中。
「歡迎回來,堤格爾少爺。」
「你的手支撐得住嗎?如果很重的話不用勉強抱著它啦。」
「感謝您的關心,路尼耶沒有看起來那麼重喔。不過會弄髒衣服這點是有些麻煩。」
嘴上這麼說,但蒂塔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為難,反而是像在安撫幼兒般地摸著路尼耶的頭。
她在亞爾薩斯出生長大,從十一歲起就擔任堤格爾的侍女,今年即將滿十六歲。她在亞爾薩斯時一直綁著雙馬尾,現在則改成束在腦後的單馬尾。堤格爾認為這個髮型很適合她。
半年前,當堤格爾決定在萊德梅里茲生活時,蒂塔毅然決然地表示要跟隨他。堤格爾當然也希望她待在自己身邊,於是艾蓮笑著答應了。
堤格爾原本擔心這名有如自己妹妹的侍女是否能適應新環境。幸好是他多慮了,蒂塔才在萊德梅里茲生活數天,就已經和好幾位侍女和女官相處得十分融洽,而且受到她們疼愛。
「堤格爾,你適應環境的速度已經算很快了,但蒂塔也不遑多讓呢。真是讓我驚訝呀。」
聽到消息的艾蓮苦笑著對堤格爾說,這話也讓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對了,堤格爾少爺。艾蕾歐諾拉大人和莉姆大人似乎有事找您喔。」
「有事?找我?」
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爬下馬背的堤格爾疑惑地歪了歪頭。明明人才剛回來,都還沒向她們打聲招呼呢。栗發侍女點了點頭。
「是的。昨天她們吩咐我,如果堤格爾少爺回來,就把剛才那句話告訴您。」
了解情況的同時,堤格爾感到有些奇怪。他回來之後當然會先向艾蓮報告此行的狀況,但專程派蒂
塔提醒他,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是不是想警告堤格爾少爺不可以在路上耽擱太久呢?」
看到堤格爾納悶的樣子,蒂塔帶著淘氣的笑容打趣道。她應該不是真的如此認為,只是想要讓年輕的主人放輕鬆吧。堤格爾也明白她的用意,輕輕地摸著栗發侍女蒂塔的頭。
「這個嘛,也不是不可能啦。」
他曾經好幾次在前往艾蓮辦公室的途中遇到盧里克,才不小心聊得久一點,就被莉姆叫住訓斥個沒完。也曾經和討厭堤格爾的官吏狹路相逢,聽了一堆刻意挖苦他的話。
「總之還是先過去找她吧。謝謝你的提醒,蒂塔。」
堤格爾向栗發侍女道謝後,把路尼耶和馬交給她,便前往辦公室了。這個時間艾蓮應該會待在那裡。
堤格爾穿越隨著天色漸暗而點起牆上火把的走廊,來到了辦公室的門前。他輕輕敲門並報上名號。幾秒鐘後,裡頭傳來喚他入內的聲音。
一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如他所想像的眼熟景象。
不算寬敞的房間內擺著黑檀木製的桌子,上面如一座小山似地堆滿了文件,兩位少女正與一堆文件們搏鬥著。
其中一人是留著長度及腰的銀髮,紅色雙眼充滿活力的少女。年齡和堤格爾一樣是十七歲。她身穿以藍色為底的絹服,一柄長劍靠在她觸手可及的牆壁上。
從她美麗的五官很難想像,她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具有能輕易擊退成人的實力。她正是這座公宮以及萊德梅里茲的主人、吉斯塔特僅有的七名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另一人則是將樸素的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的少女,今年將滿二十歲,擁有高眺勻稱的身材,臉上面無表情,和銀髮少女呈現明顯對比。她正安靜地處理菩文件。
她的名字是莉姆亞莉夏。既是艾蓮的副官,也是她的好友。艾蓮和堤格爾都稱她為莉姆。
「你平安回來啦。」
艾蓮的眼睛迅速地掃過堤格爾全身,接著放心地露出笑容。莉姆也以嘴角的微笑向他致意。堤格爾回答兩人「我回來了」之後便關上門,拉過手邊的椅子坐下來。
堤格爾受命於艾蓮和莉姆的請託才會離開都城前去處理公鹿危害的問題。遭受公鹿侵擾的村子向艾蓮訴說了他們的困境,因此派遣堤格爾前去解決。
「公鹿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堤格爾簡單地向眼裡滿是期待的艾蓮說明了村子和山區的情況。莉姆則趁著空檔離開座位,準備了三人份的陶杯和葡萄酒。
他們暫且停下手中的工作,舉杯慶祝了一下。敘述完狩獵公鹿的事情後,堤格爾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聽蒂塔說你們有事情要找我?」
這對頂著銀髮和金髮的主僕沉默地看了看彼此。艾蓮像是在思考該如何開口似地看向手裡的陶杯,但隨即一臉認真地抬起頭來。
「堤格爾,你聽過亞斯瓦爾王國嗎?」
堤格爾對她突兀的疑問感到驚訝,表示自己只有聽過名字而已。說到他對這個國家認識多少,頂多只能列舉出四、五項資訊而已吧。
「亞斯瓦爾王國應該是位於布琉努西北方……從吉斯塔特出海,向西航行後之就會抵達的國家。雖然是海島國家,但從數代之前,該國的女王便進軍大陸,不斷地擴大領土的樣子。」
這是堤格爾從幫過他好幾次的馬斯哈口中聽來的事情,因為是個和位於布琉努東北部的亞爾薩斯毫無關聯的國家。所以在堤格爾的印象中,它就像是童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位於世界盡頭的國家。就連擴大領土這點,也是因為隱約記得他們是由女王統治才有印象的。
聽到堤格爾的回答,艾蓮和莉姆交換了一下視線。兩人的眼裡帶著少許不安。
艾蓮一口飲盡陶杯里的葡萄酒後,以苦澀的口氣說道:
「有個必須前往亞斯瓦爾的任務找上你了。」
「……是誰提出的?」
堤格爾在驚訝之前先感到疑惑,皺起了眉頭。從艾蓮的說明來看,似乎是個很難拒絕的對象。能讓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如此重視的人應該不多。
「是國王陛下。」
莉姆以平靜的語調回答。堤格爾忍不住瞪大雙眼。
他只謁見過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一次。當時布琉努的內亂已經結束,他才剛來到這個國家不久。
因為要在吉斯塔特生活三年,所以不能免去這項禮儀。艾蓮也說過維克特國王想和堤格爾見面。
不過,明明是吉斯塔特國王主動要求見面的,他卻什麼也沒問堤格爾,僅徒具形式地定完謁見的流程。老國王誇讚堤格爾的英勇,表示會讓他在這三年內過得舒適自在,便結束了謁見。
堤格爾至今對老國王的眼神記憶猶新。維克特看著自己的眼神平靜、冰冷又深沉。讓人聯想到位於昏暗森林深處,數十百年都不曾沐浴在陽光下、沒有任何氣味和聲音的無底沼澤。
堤格爾在國王身上感覺到長年穩坐王位之人特有的威嚴、威信和嚴厲,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是老國王的雙眸。堤格爾當然不能讓任何人得知他對一國之主懷有這樣的感想,只能將這句話埋藏在自己心裡。
——真是個很難對他有好印象的人啊。
這個老者讓人摸不清底細。這是堤格爾在謁見國王時萌生的第一個感想。現在這個人似乎想命令他去亞斯瓦爾。
「維克特陛下想讓我去那裡做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密使。他希望你能和第一王子傑梅因殿下秘密會面。」
艾蓮把空陶杯放在桌上,抱著胳臂露出為難的表情。
「雖說從剛才的回話,我就大概知道你掌握的資訊了,不過……堤格爾,你對亞斯瓦爾的國情了解多少?」
「大概可以想像到那裡也住著人。還有大家喝酒、唱歌、跳舞和打獵的情景吧。」
「是啊。而且還會揮舞刀劍斧頭,進行血腥的廝殺。」
雖說是不太意外,但那裡似乎是跟平靜無緣的地方。莉姆把尚未喝完的陶杯放在桌上,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我之前並沒有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解釋亞斯瓦爾的國情對吧?現在就簡短地說明一下吧。」
「拜託你了,老師。」
「麻煩羅,老師。」
堤格爾裝模作樣地對莉姆低下頭,艾蓮也笑著學他喊老師。莉姆輕嘆了一口氣,拿起筆在紙上畫出簡單的地圖。
「亞斯瓦爾直到半年前,都是由一位名叫撒迦利亞的國王統治。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他似乎曾經企圖侵略布琉努,但因為自己的健康狀況欠佳,所以一直停留在觀望情勢的階段。」
堤格爾緊張地咽了一口氣。半年前的布琉努簡直就像是被扔進飢餓狼群中的獵物。雖然黑騎士羅蘭擊退了薩克斯坦軍,墨吉涅則被堤格爾擊潰,但如果那時亞斯瓦爾又從西北方攻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後來,在布琉努的內亂即將平息之前,撒迦利亞國王駕崩了。聽說是因為食物中毒還是意外而死,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國王光是親生子嗣就有七人。根據臨死前的遺言,是屬意讓長男傑梅因繼承王位。
但國內局勢也在此時陷入混亂。
「就在登基典禮數天前,傑梅因王子將自己的弟妹們召來王宮,然後將他們以有謀反嫌疑為理由一個個殺害。」
「我也是事後才知道,傑梅因似乎原本就是個傲慢又多疑的男人。他的父王在世時還稍微安分一點,等到國王一死,見王位近在眼前,就忍不住採取行動了吧。」
艾蓮以百般無趣的口氣補充莉姆的說明。堤格爾只覺得這是個令人反感的話題,所以沉默地點點頭,催促她們繼續說下去。
「但是,也有人逃過了傑梅因的毒手。那就是第二王子艾略特和第一公主桂妮薇亞。」
艾略特一確定自己平安逃過一劫,就發起了軍事政變。雖然不能違背先王的遺言,但很多諸侯也對殺害四名王子公主的傑梅因心生不滿,所以政變成功了。傑梅因因此逃出了王宮。
「結果,現在亞斯瓦爾分裂成了兩派——又或者說是三派勢力。傑梅因王子雇用薩克斯坦的傭兵部隊來解決兵力不足的問題,艾略特王子也籠絡了在北海肆虐的海盜,使目前亞斯瓦爾的局勢更加混亂了。」
「那桂妮薇亞公主呢?」
因為發現公主的名字沒有被提及,堤格爾覺得奇怪地問道。
「聽說她沒有和任何一方合作,遠離紛爭隱居起來了。至少在傑梅因和艾略特分出勝負前都不會有危險吧。」
「而關於那兩人的紛爭……我們吉斯塔特目前是支持艾略特的。」
「亞斯瓦爾的話題暫時到此為止,我們來談談別的
事情吧。」
聽到艾蓮的指示,莉姆便拿出了一張新的紙,用筆在上面沙沙地畫出整塊大陸的地圖。以吉斯塔特為中心,西邊是隔海相望的亞斯瓦爾,南邊是國土相鄰的墨吉涅,西南方則是布琉努。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覺得現在可能威脅我吉斯塔特安寧的國家是哪一個呢?」
堤格爾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口氣像是一位老師在對學生提問,要是答錯了肯定會被罵。
「是墨吉涅吧。」
「沒錯。」
莉姆笑也不笑地表示肯定。她的表情彷佛在說「如此簡單的問題豈有不答對的道理」。
「亞斯瓦爾現在的情況就如同我方才說明的。布琉努在半年前因內亂造成的損失幾乎尚未恢復,即使時間估算得快一點,距離完全復興也必須花上兩年至三年的時間。」
墨吉涅則不然。雖說在去年入侵布琉努時被擊退,不過真正損失慘重的只有從海路進攻的艦隊,走陸路的步兵和騎兵部隊在勝負底定之前便迅速撤退,將損失減至最小。
因此墨吉涅和吉斯塔特還結下了梁子。阻止他們侵略布琉努的人是堤格爾,而幫助堤格爾的則是吉斯塔特軍。
除此之外,吉斯塔特還得到了原本是布琉努領土的阿尼亞斯地區。墨吉涅今後若想攻打布琉努,勢必得經過吉斯塔特的領土。
墨吉涅的艦隊尚未從去年的打擊中振作,所以沒有多餘的兵力自海上進攻。光是擊退侵略自己的敵人就已經疲於奔命。所以墨吉涅目前只能心癢難耐地看著布琉努的國力逐漸復甦。
「總有一天我國會與墨吉涅開戰。雖然不知道那場戰爭何時會到來,說不定是三年後,也有可能是十年後。」
艾蓮一臉嚴肅地轉頭面向背後的牆壁,仰望著裝飾在上頭的兩面旗幟。一面是黑底銀劍的萊德梅里茲國旗,另一面則是象徵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
「換句話說,如何和鄰國打好關係是我們必須深思的問題。無論亞斯瓦爾王國選擇跟我國還是墨吉涅結盟,都會讓現況出現極大的變化。」
堤格爾總算明白了。
亞斯瓦爾若與我方為同一陣線,那吉斯塔特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全力對付墨吉涅。
但是,如果亞斯瓦爾表態支持墨吉涅,那吉斯塔特就等於是被西方和南方的敵人包圍,戰力當然也會因此一分為二,陷入極為不利的情況。艾蓮說道:
「因為如此,就算我們很想讓能幫助我國的王子成為下一任的亞斯瓦爾國王,但現在我國支持的艾略特卻出現了親近墨吉涅的傾向。我國決定轉而支持傑梅因。」
「那所謂的密使……該不會是……」
聽到這裡,連堤格爾不禁啞口無言。艾蓮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不知該如何開口。於是莉姆便代替銀髮戰姬以冷淡的口氣回答: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方才也說過了,這並非艾蕾歐諾拉大人的主意,而是國王陛下的要求。」
「這我知道。因為艾蓮不會拜託我做這種事情。」
堤格爾態度明確地回答,並露出笑容好讓兩人放心。飄蕩在辦公室內的緊繃氣氛緩和了幾分,艾蓮鬆了口氣地拍著胸口,充滿歉意地低頭說道:
「對不起,堤格爾。」
「你不需要為此感到抱歉啦。不過話說回來,維克特國王為什麼會選上我?」
這才是他感到納悶的地方。堤格爾不僅未曾去過亞斯瓦爾,也對該國環境一無所知。他完全不懂維克特有何打算。
「若是用最常見的想法來看,應該是為了拉攏你吧。他想藉由賜給你得到戰功和名譽的機會來賣你人情,把你拉進自己的派系中。不只是吉斯塔特,這在布琉努也是時有所聞。」
艾蓮一邊把陶杯遞給莉姆一邊回答,但堤格爾彷佛難以接受似地歪了歪頭。
「但我是布琉努人啊。我是以客人的身分滯留在吉斯塔特,並不是維克特國王的臣子。而且三年後我就會回布琉努了喔?」
「所以才更要拉攏你啊。你該不會以為等你三年後回到布琉努,還能像以前那樣在亞爾薩斯悠哉度日吧?布琉努肯定會立刻讓你接下國家要職的。要是我的話,就會隨便安插個顧問的位子給你,讓你幾年內都離不開王宮。」
見艾蓮口氣嚴肅地說著,堤格爾一臉為難地嘆氣。他無法斷定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因為這位有著暗紅髮色的年輕人確實立下了能勝任這類職位的功績。
「你贏得的勝利和戰功,足以讓敵將贈與你『流星落者』的稱號,連自己國家的國王也封你為『月光騎士』,所以,當然要趁現在賣人情給幾乎是一回國就會擔任要職的人。陛下的想法很正確。」
在主子的陶杯注入葡萄酒後,莉姆冷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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