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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1 密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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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子的陶杯注入葡萄酒後,莉姆冷靜地說道。

艾蓮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封信和兩枚戒指,還有一個細長的封筒,長度大約是從她的手掌到手肘那麼長,用暗沉的黑色絲綢包裹,封蓋上還有吉斯塔特國王御印的黃金雕飾。

「這個封筒里裝著要交給傑梅因王子的秘密書信。戒指則是證明身分用的。我想讓你看的是這封信——國王陛下寫給你的。」

堤格爾接過信件,以謹慎的態度恭敬地閱讀內容。這是一國之主所寫的信,絕不能漏看任何一個字。

信件以司空見慣的問候語開場,先稱讚堤格爾在布琉努的活躍表現,並對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友好關係表示歡迎,然後切入正題。

——你的存在證明了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之間堅不可催的情誼。不只能夠勝任吉斯塔特使者一職,也能代表布琉努與傑梅因王子會面。除了你以外,應該沒有人可以同時具備這兩個條件……

接下來的內容則指出吉斯塔特能夠協助的範圍、最多可以提供多少金錢和士兵人數,以及出借兵力的期限。另外,雖然出借的資源可以適度轉作他用,但若是大幅超支,就必須暫時回國。

——要我拿這些條件當籌碼,去跟傑梅因交涉嗎……

信件最後還詳細地指示堤格爾該如何前往亞斯瓦爾。

從萊德梅里茲出發,北上進入萊格尼察,然後在一個叫布榭普斯的港口都市和國王準備的侍從會合,一起前往亞斯瓦爾。連他們要走哪條街道都決定了,細心的程度令人咋舌。

維克特國王的策略是正確的。藉由暗示對方別忽略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友好關係,來當作交涉的手段,這是很合理的想法。

堤格爾將視線從信上移開,對艾蓮等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布琉努知道這件事情嗎?」

「應該是不知情。」

艾蓮搖搖頭。莉姆也表示同意地冷靜回答:

「若布琉努王國知情的話,應該是由蕾琪公主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下令才說得通吧。」

完全沒錯。堤格爾是客人,並非維克特國王的臣子。這封信最後也是以「吉斯塔特國王誠摯地拜託你」作結尾。不是命令,而是請託。

堤格爾無法輕易地回絕這項任務。畢竟這是一國之主的請託。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擔任密使了嗎?」

「應該不至於沒有,但我想是因為國王陛下覺得如果要賣人情給你,需要一個重要性夠高的任務吧。」

堤格爾一時之間不明白艾蓮的意思,歪著頭思考了起來。片刻之後他垂下肩膀,雙手揮啊揮地宣告投降。莉姆先是小聲地提醒他正經一點,接著開始說明。

「像討伐山賊之類的任務,是沒辦法賣人情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既然你讓布琉努的內亂劃下終止符,就代表你已經充分展現出你的英勇和智慧了。」

「若想得到更多名譽,其實還有向國王提出建言這種方法。但這對你來說是非常危險的行為,重臣或貴族可能會認為這樣是布琉努人干預我國內政而產生反感,同時也有損國王的權威。因此才會決定先從外交著手。」

艾蓮輕嘆了一口氣。讓堤格爾擔任密使的好處,維克特在信中已經寫得很清楚。就這點來說,吉斯塔特國內應該是沒有人比堤格爾更適合這項任務了。

「——不過,剛剛的推論是以國王陛下對你沒有絲毫惡意為前提。」

艾蓮稍微改變了語氣,彷佛感到很棘手似地說著,身體往後靠向椅背。她的態度稍稍緩和了堤格爾的緊張,年輕的弓箭手對她露出了相當好奇的笑容。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讓維克特國王怨恨或造成反感的事情。」

「光是鄰國有個能幹的將領,就能讓其周遭諸國倍感威脅了。就算在我國,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心存不滿的人也不少……不過這並不代表陛下也是這樣想的。」

莉姆一臉淡漠地說道。就算艾蓮和堤格爾都鬆懈下來了,她還是挺直背脊,姿勢端正。

「但如果這次談判失敗,將

會替吉斯塔特帶來很嚴重的問題吧?真要把這件事情交給我這個難以信任的外國人嗎?」

「若他已經事先備妥挽回局面的計策,那就有可能交給你負責。」

艾蓮一邊壓著椅子往後傾,一邊不悅地回答。接著一臉嚴肅地往下說:

「如果事情一切順利當然是最好,若不幸失敗,只要處決你就能斬斷後顧之憂了吧。還可以視情況把責任推給布琉努。」

艾蓮說到這裡便頓了一頓,碰地一聲讓椅子歸位。莉姆在一旁皺了皺眉頭,但銀髮戰姬視若無睹地繼續說下去:

「說來說去,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為什麼要用寫信的?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隨便編撰理由舉辦筵席邀請你參加,然後再直接拜託你。而筵席的主角當然會請別人頂替,藉此吸引參加者的注意。」

艾蓮說得沒錯。堤格爾和維克特國王只見過一次面。至少也該辦場筵席來加深彼此的友好關係吧。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他應該就會知道你根本沒去過亞斯瓦爾。這等於是派一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孩子去隔壁城鎮跑腿。而且,雖然他在港口都市準備了侍從,但並沒有提及那名侍從的來歷,要讓人不懷疑也難。」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有幾個蹊蹺之處。很難想像國王是看中堤格爾的能力才拜託他的。

「……維克特國王尚未明確表示他對我的看法吧?」

堤格爾謹慎地確認。艾蓮和莉姆各自點了點頭。

「現在我能想到的有三個可能性。一是想藉由成功的外交談判讓你多添一筆功績,進而賣你人情;二是提出不合理的難題來擊潰你;三是為了測試你的能力。」

「測試?」

堤格爾看著艾蓮豎起的手指皺眉。

「你究竟是個空有武力的勇者,還是具備了其他優秀的能力?他是想先從外交領域來試探你的能耐吧。若是這種情況,老實說,我不確定他是想拉攏你還是想擊潰你。不過倒是可以確定他想利用你吧。」

見銀髮少女饒富趣味地笑著,堤格爾不禁在心中哀號。她所說的三個推論全都不值得高興。艾蓮收起笑意,恢復嚴肅的表情後低聲說道:

「真要說陛下還有什麼想法的話,大概就是想藉由你的行動來觀察我和其他戰姬,還有布琉努的蕾琪公主會有什麼反應吧,特別是我……」

若是艾蓮直接對此表達憤怒或不滿,維克特國王應該會責備她的態度吧。他一定會質問艾蓮是否對一個外國人投入過多情感。這麼一來將不僅是艾蓮自己的問題,也會給萊德梅里茲公國的立場帶來不好的影響。

「艾蓮,我究竟該——」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您別這麼做。」

當不知如何抉擇的堤格爾正想開口求助時,莉姆口氣強硬地打斷了他。艾蓮也一臉苦澀地搖搖頭。

「無論你接受或拒絕這項要求,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也會儘可能地協助你。但作決定的人是你啊,堤格爾。」

堤格爾恍然大悟。這突如其來的要求確實讓他陷入兩難,但堤格爾差點就想把這件事情交給艾蓮來決定了。於是他向艾蓮致歉,並重新思考。

不是不能拒絕,但一定會讓維克特國王留下不好的印象,甚至影響到艾蓮或布琉努王國吧。

他的視線看向莉姆畫的地圖。若只憑剛才聽到的內容判斷,他實在不喜歡傑梅因這個男人。但吉斯塔特卻想轉而支持他。

不過,當他的政敵艾略特登上王位,與墨吉涅結盟之時,就換成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人民深陷險境了。布琉努原本就和亞斯瓦爾接壤,而且又是吉斯塔特的同盟國,不能放著不管。

——為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必須幫助他國擁立一位暴君嗎?

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心情無比沉重。

雖然也是可以讓傑梅因知道吉斯塔特支持他,並藉這份恩情勸他改惡向善,但堤格爾並非吉斯塔特國王,應詼不會有多大的效果。

更進一步思考之後,堤格爾突然抬頭詢問兩人。

「與傑梅因敵對的艾略特王子又是怎樣的人?」

「根據傳言所敘述,他的為人和傑梅因似乎相差無幾。但至少艾略特王子沒有狠心殺害手足,所以我國之前才會支持他。」

「我方才說過,他為了解決兵力不足的問題,便將海盜納入自己旗下,但也因此讓他的軍隊陷入有如盜賊團的慘況。」

——我必須獨自前往這麼危險的地方嗎?

維克特國王或許希望自己就此從地表消失。

「……要拒絕嗎?」

艾蓮忍不住問道,鮮紅的雙眼泛著關心的神色。莉姆的藍眼也變得有些黯淡。

堤格爾刻意擠出開朗的笑容並搖搖頭。

「我會去的,這也是個能實地造訪亞斯瓦爾的機會。」

這雖然是他的真心話,但更重要的是堤格爾不想給眼前與自己同齡的戰姬增添負擔。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麻煩的策略呢。既然要找我當密使,就代表吉斯塔特短期內還是會支持艾略特王子對吧?」

「這沒什麼好稀奇的,在半年前的戰爭中,琉德米拉那傢伙也是類似這樣不是嗎?」

「……是嗎?米拉的作風感覺更直率一點。」

堤格爾聽到艾蓮的話後納悶地歪了歪頭。米拉——琉德米拉是和艾蓮同為戰姬的「凍漣的雪姬」琉德米拉·露利葉。她所治理的公國是位於萊德梅里茲南方的奧爾米茲。

不知是因為對堤格爾的回答感到不滿,抑或是覺得他說出米拉這個暱稱很刺耳,銀髮戰姬揚起眉毛,忿忿地說道:

「那傢伙當初是站在泰納帝公爵那邊,所以才會出兵牽制我們的行動對吧?就算我們叫她退兵也不從,才會演變成戰爭的。她不只用這種方式遵守與公爵的情義,還藉由和我單挑向士兵展現自己的自尊。」

「當時挺身而出,替艾蕾歐諾拉大人擋下刺客兇刀的人似乎也是她呢。」

莉姆若無其事地提起艾蓮自動省略的部分。艾蓮一臉難堪地反駁她:

「那次是她想讓我欠她人情,就算當時她沒這麼想好了,等之後發現可以利用,那傢伙一定會拿出來說嘴的。」

「這在談判時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莉姆像是在教導她似地以冷靜的口吻回答,被堵得無法回嘴的艾蓮只好繃著臉看向堤格爾。

「就連墨吉涅軍攻來的時候也一樣。她並沒有馬上幫助你,而是等到最後一刻才現身對吧?那不是因為她在猶豫要不要幫你,而是算準了什麼時候現身才能讓你欠下最大人情的行動。而且她也是在那場戰爭之後才與泰納帝決裂,轉而支持你的。」

艾蓮說完之後,便豪氣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至於堤格爾則是聽到她的說明才總算恍然大悟。

雖然她的態度充滿算計,卻感覺不到卑鄙或奸詐,這或許得歸功於米拉的為人吧。話雖如此,被逼迫開戰的艾蓮會如此憤恨不平也是在所難免。

——如果換成米拉的話,她會如何回應這個要求呢?

堤格爾住在萊德梅里茲的這半年來,琉德米拉·露利葉曾三度造訪這座公宮。

第一個目的是為了獲取有關孚日山道和布琉努國內情況的消息,第二個目的是要讓外人認為艾蓮和米拉來往密切,第三個目的則是攏絡堤格爾。

每次只要接到她要來訪的通知,艾蓮總會冷淡地罵道:「叫她別再跑來了!」但根本沒有人敢對戰姬說這些話。

艾蓮其實也是希望她來的,因為她必須定期向米拉打聽墨吉涅的動向。就算彼此都不想和對方打交道,總還是得交換一些必要的資訊。

米拉在和艾蓮彼此交換完相關資訊後,就會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去找堤格爾。第一次米拉曾試著以金錢誘惑堤格爾,但立刻明白這個方法行不通。第二次和第三次就只是單純聊天。米拉也曾試著邀請堤格爾一起打獵,但此舉被艾蓮拒絕了。

若是米拉接到這樣的請託,可能會先表示服從,但卻把答覆的時間拖延至最後一刻,並在這段期間內儘量收集資訊。若情勢真的太過不妙,她應該就會直接回絕吧。

——從今以後,我就得面對這類需要反覆思量才能做出決斷的狀況嗎?

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就算不喜歡,還是暫且記在心上比較好。

堤格爾離開房間後,艾蓮盯著他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莉姆在一旁幫忙處理文書工作,連手也沒停下來便向艾蓮問道:

「這樣好嗎?」

「我也莫可奈何吧?」

艾蓮不悅地回答,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

在告訴堤格爾密使的事情之前,她心中就已經作好要讓他前往亞斯瓦爾的準備

了。如果堤格爾態度堅決地拒絕前往,她也作好了死心的準備。可是堤格爾居然如她所料地答應了。她對此感到欣喜,也覺得懊惱。

「莉姆,剛才真是抱歉啊。」

艾蓮臉上浮現帶有歉意的溫柔笑容,對比自己年長的部下道歉。艾蓮指的是堤格爾徵求她的意見時,莉姆從旁制止的事情。

「我那時……應該沒辦法回答他吧。」

艾蓮其實很不希望堤格爾前往亞斯瓦爾。若是艾蓮這麼說,就必須提出能讓國王接受的替代方案。其一是擬出能讓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今後的關係更密切的方法,其二就是舉派一個比堤格爾更適合擔任密使的候補人選。

艾蓮想不出這兩種方案的任何一種。正如吉斯塔特國王在信里所言,堤格爾具備了獨有的價值,要找到比他條件更好的人並不容易。

半年前干涉布琉努內亂時,她有自信能靠戰爭獲得的利益讓維克特國王無法發難。

因此艾蓮才會積極地四處奔走,最後吉斯塔特王國要求布琉努王國支付大部分的戰爭費用,還獲得了南方的阿尼亞斯地區,並與布琉努共同治理亞爾薩斯,更是成功地延攬堤格爾成為吉斯塔特的客將。

但是這次她拿不出那些東西。所以戰姬只能聽從國王的命令。

她希望堤格爾別去,但卻無法說出口。艾蓮能提供的最大協助,就是儘可能地支持堤格爾的決定。

艾蓮面向窗戶,遙望窗外的風景。天空已是一片漆黑,只剩下太陽的餘暉還在西方的天空發出微弱的光芒。艾蓮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上方的天空,但星星應該已經在空中閃爍了吧。窗戶迎面而來的夏末微風和緩又怡人。

「那傢伙來到這座公宮時,雪花蓮還到處盛開呢……」

據說雪花蓮象徵春天的到來,是吉斯塔特國內隨處可見的白色花朵。

就在艾蓮埋首政務,堤格爾手忙腳亂地努力適應環境時,春天已悄悄逝去,夏天也即將接近尾聲。

艾蓮突然用力地甩了甩頭,轉身看向莉姆。這時的她已經調適好情緒,臉上帶著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

「既然他已經答應擔任密使,那我們也必須幫助他,讓他這趟旅程能夠一切順利。莉姆,又要麻煩你了。這可是國王陛下的要求,不能讓其他人逮到機會挑毛病。」

金髮副官接下命令時的聲音比平常更激昂,表情淡漠的臉上也浮現微笑。緊接著,她的藍眼蒙上一層陰影,似乎不安此刻才湧上心頭。

「話雖如此,但還是覺得前途堪慮呢。不僅要到從未去過的國家當密使,還只能有一位侍從同行……」

「相信堤格爾吧。」

艾蓮的紅眼充滿光采,帶著自信的笑容應道:

「我們和堤格爾相遇已經快一年了,他讓我們見識了不少奇蹟。這或許也能稱之為幸運,只要活用幸運就會出現奇蹟。這就是他擁有的東西。」

艾蓮之所以說得有些誇大,是因為她也微微感到不安。她怎麼可能不擔心。當時她會問堤格爾要不要拒絕這項命令,也是因為她心裡其實有一部分希望堤格爾這麼做吧。

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艾蓮很有精神地繼續說道:

「他會成功完成談判,平安歸來。我們只要笑著送堤格爾離開,然後笑著迎接他回來就行了。因為是擔任密使,所以沒辦法在出發前替他餞別。而且他是布琉努人,要賞賜他東西還得費盡心思,所以這樣就夠了。」

「您說的是。」

莉姆輕笑著向主子行禮。因為艾蓮的話,她的不安也一掃而空。

兩人再次埋首政務。艾蓮處理文件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堤格爾的關係應該多少有些拉近了吧?

艾蓮和堤格爾彼此都很忙碌,而且堤格爾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在公宮任職已久的官吏們的銳眼,但兩人還是經常把握零碎的時間忙裡偷閒。

時而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一起躺在屋頂上睡個午覺。有時躲過莉姆和官吏們的耳目溜出公宮,一起在城下遊蕩。還曾經在處理政務的空閒時間叫來莉姆和蒂塔,愉快地享用四人份的點心和紅茶。這些事看起來是那麼地平凡無奇,卻是她相當重要的回憶。

——這麼說來,我們去城下的市區時,還一起跳過舞呢。

那是吉斯塔特自古流傳的舞蹈。一開始是一群人一起唱歌跳舞,並在其中選出一位異性,最後兩人單獨跳舞。這種舞蹈是以前小村鎮用來選親用的,現在已不再使用,只留下片段的相關紀錄和歌曲舞蹈。

那時艾蓮和堤格爾一起加入了跳舞的行列,跳到一半才知道習俗舞蹈其中的典故,最後兩個人都滿臉通紅並離開現場,但沒有放開牽著彼此的手。但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讓人害羞了,他們二人都沒有再對任何人提起過。

艾蓮和堤格爾十分清楚彼此的立場,並沒有逾越分寸。不過,一天天累積下來的回憶此時此刻溫暖了銀髮戰姬的心。

堤格爾的房間位於公宮深處。即使夜幕低垂,公宮的走廊上仍看得見忙碌地穿梭而過的官吏或侍女身影,但堤格爾的房間附近則是格外地安靜。

這樣的安排其實是出自艾蓮的體貼。因為和身為俘虜時相比,正式成為客人的堤格爾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房內的擺設沒有特別豪華,鋪在地上的深綠色絨毯、磚造的暖爐和橡木製成的桌椅卻有一種讓人相當安心的感覺。牆邊放著爬滿葡萄藤的柜子和長桌,所有生活必備的東西都準備得很齊全。

堤格爾走進房間,點亮掛在牆壁上的油燈後,便搖了搖放在桌上的鈴。經過片刻,一陣腳步聲從屋外接近,然後便聽見蒂塔的說話聲。

「堤格爾少爺,我方便進去嗎?」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你不用那麼拘謹啦。」

堤格爾以溫和的聲音回答,栗發侍女椎門走進房間。她向堤格爾行了一個禮,抬頭對他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不知不覺就養成習慣了,而且我現在又寄住在這裡。」

在亞爾薩斯的宅邸時,兩人的互動比較自然一些。堤格爾不喜歡用搖鈴,直接大喊還比較省事,所以總是這麼做。蒂塔在進堤格爾房間時雖會告知,但態度也不會如此恭敬有禮。

但是,這裡並不是亞爾薩斯。長期任職於公宮的官吏們,對於堤格爾這個外國人和艾蓮、莉姆及盧里克等人的親密互動可說是非常看不慣。所以他們在公開場合儘量謹書慎行為佳。

「您和艾蕾歐諾拉大人談完了嗎?」

蒂塔在接過堤格爾脫下的上衣時問道。聽到這句話,少年臉上立刻蒙上了一層嚴肅的陰影。

「關於這件事,我想跟你談談……蒂塔,你現在有空嗎?」

她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頭同意,堤格爾走到牆邊的柜子,拿起酒瓶和兩個玻璃杯。堤格爾知道這件事會讓她擔心,但還是想先告訴蒂塔實情。

堤格爾請蒂塔坐下,把玻璃杯遞給她,並制止她起身幫忙,然後接連在杯里倒酒。他喝了一口之後,便開口對蒂塔說:

「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拜託你暫時留在這裡等我。」

蒂塔先是瞪大雙眼,接著低頭注視玻璃杯內,杯里的淡紅色液體映照出她沮喪的神色。

「……應該不是要去打獵吧?」

若只是為了打獵或到鄰近的城市巡察,堤格爾的表情和聲音應該不會如此沉重。雖然堤格爾儘可能表現出平靜的樣子,但臉上仍難掩即將前往未知地區的不安,這點瞞不過長年服侍他的蒂塔。

堤格爾決定不再隱瞞實情。他在蒂塔面前稍微彎下腰,讓自己的眼睛平行地注視著她。

「我知道你不會跟任何人多說閒話,但我還是要拜託你保密。」

蒂塔答應了。堤格爾便對她說明了自己將前往亞斯瓦爾所有的事情。

「我沒辦法多告訴你詳情,總之這是一件不能讓外人知道的麻煩任務。在我出門的這段期間,你就當作我是有事前往王都席雷吉亞。還有,路尼耶也拜託你照顧了。」

「我會照顧路尼耶的,但是……要用去王都當作理由嗎?」

蒂塔可愛地歪了歪頭。

「艾蓮或莉姆應該會替我隨便編個理由吧,你只要配合她們的說法就好。我也曾經考慮過假裝臥病在床,所以不能會客,但這種藉口好像太爛了。」

「這完全不符合堤格爾少爺的作風喔,很難想像寒冬也披著毛皮出外狩獵的人會臥病在床,而且我也沒那個自信能替您一路掩飾到底。」

蒂塔婉轉地吐槽堤格爾,害他一時語塞。栗發侍女抬頭看著感覺很傷腦筋地抓著暗紅色頭髮的少年,忍不住輕笑出聲。

「……堤格爾少爺,亞斯瓦爾這個國家距離吉斯塔特有多遠呢?」

「我也不清

楚。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去啊。好像是要從這裡往西北方走,然後搭船渡海的樣子。」

搭船、渡海,蒂塔雙眼圓睜地喃喃自語。無論哪一項都是和堤格爾及蒂塔至今毫無關係的詞彙。這些彷佛只能從來到亞爾薩斯的核心都市榭雷斯塔的流浪藝人口中所說的故事,或是從吟遊詩人口中所唱的歌才能一窺其面貌。

蒂塔緊抓著圍裙、用力咬住雙唇,似乎想壓抑湧上內心的不安。她拿起玻璃杯,一口飲盡葡萄酒。

她輕喘了口氣,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迅速地站了起來。黃棕色的眼睛盯著堤格爾。

「我不知道堤格爾少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多重要,但是——請您一定要平安歸來。」

「我答應你。」

堤格爾也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輕輕地抱住蒂塔。栗色的髮絲飄來一陣甜香,撩撥著堤格爾的鼻腔。

——她長高了一點點呢。

他這麼想著,又複述了一次:

「我答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

翌日,堤格爾在破曉之前離開了公宮。現在的他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而是萊德悔里茲的一名士兵。他還來得及能向蒂塔和莉姆告別,但來不及找到艾蓮,只好死了心。

——原本還想跟盧里克他們打聲招呼的……

這點讓他感到有些遺憾。因為是擔任密使,別說是談起這件事了,就連出發的日子也不能告訴他們。不過盧里克或許早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因為是密使,所以不能直接從正門出發,而必須走後門。

門旁繫著一匹已套上馬鞍的馬,應該是莉姆事先準備的。堤格爾一邊揉著快要閉上的眼睛,一邊把黑弓固定在馬鞍上,並把放有箭矢的箭筒掛在下方,後面則載著行李。

雖說是行李,其實只有一個上頭綁著熊布偶的行囊罷了。布偶大約手掌大小,是莉姆給他的東西。

昨天深夜莉姆來到堤格爾的房間,確認和檢查他這趟旅行的行李。

「接下來,請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吧。」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嚴肅,堤格爾照她所說的把所有物品在桌上一字排開。數天份的糧食、水壺、打火石、裝了油的陶瓶、小巧的短劍和裝有金銀幣的錢包。

除此之外還有艾蓮寫給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信。為了在堤格爾經過萊格尼燊能順便把信交給她,艾蓮匆忙地寫了這封信。

「關於這次的任務,莎夏能夠給你比我說的更有用的建議。即使晚了一兩天也沒關係,你一定要去見她,知道了嗎?」

艾蓮說完之後,便把這封信交給了他。

最後則是代表身分的兩枚戒指和裝有維克特國王親筆書信的封筒,並以黑色絲綢包裹。封筒的外層貼有上漆的皮革,稍微進水也不會毀損內容物。

莉姆一一檢查這些東西後,便要堤格爾等她一會兒,然後走出房間。

她片刻之後就回來了,懷裡卻多了裝有藥草的小袋子、裝有軟膏的瓶子、麻繩、稻草繩、針線和小鏡子等東西。

「你把這些東西都帶去吧。」

莉姆一邊讓堤格爾幫忙把東西放在桌上,一邊以理所當然的口氣說道。紅髮少年不禁嚇了一跳。

「……這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啊?」

這些東西確實都是旅行時的必需品。但是堤格爾並不想帶著所有必需品啟程,只要能先抵達萊格尼察的港口都市就足夠了。關於剩下的零碎物品,他打算到那個港口都市再採購。

「從這裡往萊格尼察的路上幾乎沒什麼危險吧?就算是緊急啟程,我也不會漏夜趕路啦。」

「那如果在前往萊格尼察的路上發生了什麼意外呢?」

堤格爾的意見立刻就被莉姆駁回了。因為他知道莉姆是在擔心他,所以也不好繼續反駁。堤格爾不小心吐露出內心的感想。

「總覺得你好像媽媽。」

「媽、媽媽……?」

莉姆雙眼圓睜,冷淡的面具頓時瓦解,一臉難堪地盯著堤格爾。看到這意料之外的激烈反應,堤格爾以為自己惹她生氣了,便老實地向她道歉。

「如果惹你不高興的話,我跟你道歉。因為蒂塔的母親也是這樣子……在我離開城鎮的時候,她也會很仔細地檢查我的行李。我看到你的動作就想起她了。」

他說到一半時稍微停頓了一下,因為他差點就脫口說出「嘮叨」兩個字。

「……我知道了。不過就算如此,也該注意你的說話方式吧。」

片刻之後莉姆才冷靜下來,板著臉說道。稱呼一位未滿二十歲的妙齡女性為媽媽,確實是件很不得體的事情,他感到很抱歉。

「還有,這個也帶著吧。」

莉姆把拿在手上的某個物體直接塞進堤格爾手裡,而不足放在桌上。定睛一看,原來是個熊布偶。

「這是護身符。母親常常會讓出門旅行的孩子帶著這種東西吧——但會不會送給這麼大的孩子,我就不清楚了。」

莉姆撇開視線,口氣僵硬地回答,堤格爾則一臉驚訝地來回看著布偶和她。如果房間裡的光線更明亮一些,堤格爾或許就會發現她的臉有些泛紅。

在行李上綁著熊布偶確實有點丟臉。不過考慮到她的心情,又沒辦法把它拿下來。

堤格爾騎上馬,往街道前進數步。接著他突然轉頭往後一看。天色依舊昏暗,只能在黑暗中勉強看見公宮以及外圍城牆的模糊輪廓。

堤格爾的眼睛往城牆上方看去,因為他感覺到一道視線從那兒投來。

他定睛凝視了一會兒,看到上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有人站在那裡……?

站在崗哨上的人並非士兵。如果是士兵,在這個時辰應該還拿著火把才對。但他也不認為那是入侵者,因為他感覺對方無意隱藏自己的行蹤。

一陣風毫無預兆地吹來。

那不是從右方吹來的微風,而是突然自上方灌下的強風,吹亂了堤格爾暗紅色的頭髮,使他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在強風之中,他看到有個反射著微弱光芒的物體朝他飛來。其大小跟蟲子差不多,速度也不快。堤格爾伸手抓住了它。

那是一枚銀幣。仔細一看,上面還用類似墨水的東西寫著字。

「祝好運。」

當他再次抬頭看向城牆時,人影已經消失了。堤格爾望著掌中的銀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腰包里。

接著他握緊韁繩,在天色微暗的街道上奔馳。

堤格爾明白站在城牆上的人是誰了。是能操控風的銀髮戰姬。

她不能親自來送行,所以用這種方式目送自己出發。

堤格爾的睡意一掃而空。他的身體微微發熱,湧出源源不絕的力量。

——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然後親手奉上能讓她高興的成果。

堤格爾下定決心後,便繼續在即將天明的街道上策馬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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