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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5 決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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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艾蓮等人回到莫西亞神殿時,人數已經只剩下四人,還不及出發時的一半。四人分別是艾蓮、蕾琪、盧里克和一名吉斯塔特士兵。

艾蓮在回程中數次萌生想以龍技打穿天花板的衝動,但都在心裡告誡自己要忍耐、不能這麼做。要是因為一時衝動,害得自己也被活埋,那就別想救堤格爾了。

艾蓮能夠保有幾分冷靜,除了上述原因之外,其實另有兩個理由。

其一是為了蕾琪。她的反應比艾蓮還要無措。

她一邊走一邊不停抽泣著,連責備自己的話語都說得含糊不清。她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在狠狠地摔了一跤後,便由一位士兵負責背著這位布琉努的公主往前走。艾蓮注視著她的舉止,並一點一滴地恢復了冷靜。

其二是因為盧里克。當他們在地下通道中前進時,只要艾蓮一激動起來,這名光頭騎士便會這麼叫道:

「戰姬大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定會平安無事的!擅長弓箭的人是有其應得的死法和葬身之地的!絕不會在這種時候死在這樣的地方……!」

這句話與其是在激勵艾蓮,更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但這話或多或少還是讓焦急的艾蓮獲得了慰藉。盧里克也是個弓箭好手,所以艾蓮才會相信他的話語。

「我們要往亞爾堤西姆前進了。」

一回到神殿,艾蓮連呼吸都還沒調整好便回頭看向蕾琪等人,以清晰的嗓音宜布。

「那個崩塌意外的損害範圍非常小。實際上,這場意外並沒有在我們返回這裡時所走的通道上造成任何影響。雖然不知道這是誰動的手腳,但那人引起坍塌的目的,就只是為了要摧毀聖窟宮而已。」

「您是說,要到崩塌的位置附近把人挖出來……嗎?」

盧里克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吉斯塔特士兵也以怯弱的語氣提出反駁。

「可是,這麼做的話,即便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恐怕也……」

艾蓮殺氣騰騰地瞪向兩人。不過她立刻就搖搖頭,收起銳利的眼神。

「……我想應該不太可能,不過若真有萬一,就算是死了也必須帶走他的屍體才行。因為對方也可能想找到他的屍體。」

一聽到這句話,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蕾琪驚訝地瞪大雙眼。堤格爾的死將會導致銀色流星軍瓦解,而且,泰納帝還是有可能派出數十名士兵前往現場挖掘堤格爾的遺體。

「——是啊,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讓他們找到屍體,絕對不能。」

沒錯,她沒有時間在這裡哭泣。現在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空泛地說著「對不起」或「抱歉」,而是必須運用自己的手腳採取行動。

蕾琪也重新燃起堅強的意志,對艾蓮點了點頭。相信堤格爾平安的想法和難以掩飾的不安相互交纏,在她碧藍的雙眼中搖曳著。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

打起精神的盧里克帶著謹慎的表情問道,而艾蓮的回答也不帶任何猶豫——銀髮的戰姬對著盧里克和吉斯塔特士兵高聲命令道: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返回本隊,只向羅達特伯爵和莉姆亞莉夏兩人詳細說明事情經過,讓他們帶著兩千名士兵火速前往亞爾堤西姆。」

接著她看向先前負責看守的布琉努士兵們。

「我、蕾琪和你們現在就直接前往亞爾堤西姆。詳情等騎上馬之後再說明。」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絕對不容拒絕的強勢,即使是他國人民也只能心服口服。艾蓮等人不想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連拭去剛剛奔跑時所沾的髒污的時間都沒有。艾蓮一行人迅速地開始行動,由於人數縮減至六人,變得能夠一個人輪流騎兩匹馬行進,算是相當諷刺的幸運。

他們離開神殿後,便兵分二路朝披此的目的地前進。艾蓮等人以亞爾堤西姆為目標,在冬末的草原上策馬奔馳。

太陽高掛在晴朗蔚藍的天空中,已經接近中午了。艾蓮和蕾琪都相當疲倦,卻沒有任何一人提出休息的要求。

要從莫西亞神殿到亞爾堤西姆,快馬奔馳的話不需四分之一刻鐘便可抵達,而且他們還有多餘的馬匹可替換,所以圍繞在城市外的城牆很快地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我們進入亞爾堤西姆之後要做什麼呢?」

蕾琪策馬靠近艾蓮身旁。

「總而言之,先前往聖窟宮正上方之處吧,接下來等看到現場情況再作定奪!」

艾蓮回答的口氣相當粗魯,但蕾琪不在意地表示明白了。兩名少女注視著逐漸靠近的亞爾堤西姆城牆。

接著——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從城牆另一側、靠近亞爾堤西姆中心的地方,突然竄出了一束漆黑的光柱。看到這道光的兩名少女,心中同時浮現了「黑龍」這個詞彙。

黑色的光束有如一根連結天與地的樑柱,筆直地射向天空,吹散飄浮在正上方的雲朵,最後消失在虛空中。看起來就像是一條直升天際的黑龍。

一眨眼之後,讓人誤以為是遠方雷擊的巨響在空氣中震盪。

黑色的光束無聲地逐漸變細,最後完全消失了。

「剛才那是……?」

似乎是因為太過震驚,蕾琪只說得出這句話。但和表情難掩緊張與不安的蕾琪相比,艾蓮的嘴角卻露出了樂觀的笑容。在她腦中浮現的,是紅髮少年堤格爾手裡拿的黑弓。

「我不知道!總之快走吧!」

艾蓮等人一踢馬腹,朝著亞爾堤西姆外圍城牆的東門加速前進。

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們抬頭一看,發現亞爾堤西姆的城牆有半數已被燒毀。

穿過城門之後,展現在眼前的光景只能以悽慘來形容。即便明白自己必須加快腳步,艾蓮等人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曾經是建築物的殘骸,沿著沾滿煤灰的道路兩旁一直向前延伸。燒剩的漆黑樑柱和牆壁像是被胡亂扔棄似地,被建築物的殘骸吞沒大半,這幅崩毀的光景令人觸目驚心。

道路上穿梭的人們外表看起來十分骯髒。但與瓦礫中或坐或躺的人們相比,卻又會讓人覺得他們還算是乾淨的。在斷壁殘垣中,有的人不斷在瓦礫中翻找著可用之物,有人則是雙眼無神地四處遊蕩。

整座城市彷佛深陷在無底的絕望之中。

滿是煤灰的瓦礫甚至堆到了街上,蕾琪啞口無言地看著徹底改變的街道,跟在她身旁的兩名布琉努士兵也因為眼前這幕景象的巨大衝擊而顫抖著肩膀。

看著公主頹喪地佇立在原地,戰姬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的確讓人感到憤怒,但現在的我們對此無能為力——走吧。」

蕾琪無力地點了點頭。這是他們以前就談過的話題——他們沒有餘力插手管這件事。

這條街上根本看不見旅行者的蹤跡,來往的行人也大多衣衫襤褸,因此他們四人的身影變得十分引人注目,但艾蓮對此毫不在意。

「——再往前走就是市中心了。」

照著蕾琪的指引走過一個彎道後,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令所有人驚訝地瞪大雙眼。

在他們前方數步的地面憑空消失了。

正確來說,是該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缽狀坑洞。

坑洞的大小足以容納一座小巧的屋子吧。原本是兩條大道的交叉口,現在道路已經徹底被截斷,曾經是石磚和土壤的東西化為殘駭,堆滿了坑洞。

坑洞周圍站著幾名像是來看熱鬧的城市居民,大家全都頂著一張難掩震驚的蒼白臉孔往坑洞裡看。

而有個人就倒在坑洞的正中央。

「……堤格爾!」

看到那個人似乎留著紅髮,左手拿著黑弓的瞬間,艾蓮便毫不猶豫地縱身跳進了坑洞。她以驚人的氣勢滑下斜坡,沖向坑洞中央。

那個人的衣服和皮甲都破爛不堪,深紅色的頭髮也相當凌亂,而且背上還背著一個人,所以很難一眼看出身分。即便如此,艾蓮還是認出了堤格爾。她不可能認不出來的。

「你沒事吧,堤格爾!」

艾蓮衝到他身邊抱起他,那人沾滿煤灰的臉微微動了一下,開口說道:

「……艾蓮?」

雖然聲音有氣無力,但艾蓮聽到他的回答後露出了放心的笑容。這時,堤格爾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艾蓮立刻伸手扶住他。

她擔心地看著堤格爾,這才發現他昏了過去。

「真是的……就會讓人操心。」

她的眼角頓時浮現一抹淚光。但銀髮戰姬立刻用力地眨眨眼,硬是將淚水收了回去。

艾蓮此時才注意到堤格爾身上所背負的,是一具老人的屍體。他的衣服比堤格爾的還要殘破,臉和身體全都沾滿了血,已經斷氣多時了。老人的背上還有一道足以致命的巨大傷口。

——我記得他是巴多蘭吧。

是擔任堤格爾隨侍的老人。從他們出發前往聖窟宮時,這名老人就一直跟隨在堤格爾身旁。

——他是在那陣劇烈的崩塌之中,為了保護堤格爾才喪命的吧。

艾蓮輕輕閉上眼睛,在心中短暫地為他祝禱。她在向巴多蘭獻上感謝之意的同時,也向諳神祈求這位老人的靈魂能獲得安息。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名老人奮不顧身地跨越國境,前來尋找當時身為俘虜的堤格爾,才造就了一切故事的開端。

是巴多蘭替她做到了當時她沒辦法做的事情。

這個時候,艾蓮的腳邊垂下一條繩索的尾端。她抬頭一看,發現蕾琪和布琉努士兵們正緊握著那條繩索。應該是在她奮不顧身衝下坑洞的時候,從某個地方翻出來的吧。

艾蓮讓堤格爾躺在地上,她先背起了巴多蘭,再攙扶堤格爾、令他站起身子。她一抓住繩索,蕾琪等人便一點一點地將他們控出坑洞。

銀髮戰姬環視四周,發現居民們開始陸陸續績地靠了過來。應該是看到那束沖向天際、勢若黑龍的光芒後,判斷目前已經沒有任何危險,所以才會戰戰兢兢地前來看熱鬧吧。

從艾蓮等人到達這裡時就一直站在坑洞旁觀看的人們,開始對戰姬和公主投以疑惑的眼神。

不過,沒有任何人敢上前向他們搭話。不知是因為覺得不要隨意攀談比較好,還是因為城市被燒毀而沒有多餘的力氣理會他們。

事實上,還留在這座城市裡的都是已經筋疲力竭的人們。他們因為大火失去了原有的生活,就算泰納帝軍或銀色流星軍逐漸逼近亞爾堤西姆,他們也沒有能力逃離這裡。

不管怎樣,對艾蓮等人來說,只要這些居民不妨礙他們的行動,就已經是相當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太陽往西傾斜,使天空的藍色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變化。

銀色流星軍在距離亞爾堤西姆三十貝魯斯塔的草原上搭起了營地。

在統帥用的營帳中,艾蓮、蕾琪、莉姆、米拉、馬斯哈、盧里克和傑拉爾圍成圓圈坐了下來。

艾蓮與蕾琪向眾人說明他們前往聖窟宮所發生的一切經過。但聽完這件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浮現苦澀的表情。

「首先……殿下和艾蕾歐諾拉大人,兩位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馬斯哈這麼說著,並深深地向她們低頭行禮,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

離開地下通道,並在莫西亞神殿與艾蓮他們分頭行動的盧里克等人,一回到銀色流星軍的紮營處,便立刻向馬斯哈報告事情經過。於是馬斯哈一邊下令軍隊拔營,一邊帶著能立刻出動的兩千名騎兵趕往亞爾堤西姆。

「不過,我們也太倒霉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那個時候發生崩塌。」

艾蓮嘆了一口氣。得知堤格爾沒有性命危險而感到放心後,她的情緒也放鬆了下來。

「這該說是倒霉嗎……?」

聽到艾蓮不假思索地說出這段結論,蕾琪這麼回答。她將手抵在嘴邊,露出了沉思的模樣。

「我們一踏進聖窟宮的瞬間,聖窟宮的正上方就出現崩塌……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就算你不相信,但現實的確就是如此吧?把泰納帝也在場這點考慮進去的話,那應該也不是他引起的意外。那本來就不是能夠以人為的力量辦到的事情吧?」

艾蓮這麼反駁道。這時突然傳來一句語氣有些陰沉的「打擾了」。只見蒂塔拿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和現場人數相符的陶杯。

她臉上的表情陰鬱,看到她的人都不禁靜默了下來。馬斯哈等熟識她開朗模樣的人們,現在無一不強忍著心中的愧疚感。

栗發侍女以謹慎但有些僵硬的動作將陶杯一個個放到眾人面前,裡面盛有白煙裊裊的熱茶。

「……蒂塔。」

艾蓮猶豫了一會兒,代表眾人向她問道:

「堤格爾的情況……還好嗎?」

「他現在在自己的營帳內休息。只有幾處擦撞傷,不是太嚴重的傷害。」

蒂塔用比莉姆更冷淡的口氣這麼回答。

「我知道了。麻煩你待在堤格爾身邊吧。」

蒂塔輕聲說了句謝謝,點頭行禮之後就離開了營帳。眾人先是低頭看向陶杯,接著便有口難言地面面相覷。

「羅達特伯爵,在我們之中,你應該是最了解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人吧?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他能在今晚振作起來嗎?」

傑拉爾一如預料地以毫不客氣的語氣提出毫不客氣的問題。米拉和莉姆皺起眉頭,盧里克更是直接垮下臉來。但誰也沒有開口責備他,因為馬斯哈的回答更重要。

「——老實說,我不知道。」

馬斯哈以沉痛的表情這麼回答,使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他迄今幾乎都是只需一晚就能打起精神了,堤格爾就是如此堅強的男人。不過……」

至今為止的戰鬥中,也有幾名亞爾薩斯的士兵死亡。但他們與堤格爾的交情,都比不上與巴多蘭長久建立下來的羈絆。因為這位機靈又勇敢的矮小老人,從堤格爾之父烏魯斯那一代起,便一直服侍著他們父子了。

而蒂塔大受打擊的態度,也表現出其內心的悲痛和失落。

「堤格爾他那時……除了巴多蘭的事情之外一個字都沒提,對吧?」

聽到馬斯哈確認性的提問,蕾琪點了點頭。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亞爾堤西姆時,堤格爾醒了。艾蓮問他身體情況如何,他沉默不欣,一直到提起關於埋葬巴多蘭的話題時,他才終於開口。

「將他全身都裹上蜜蠟,然後放進棺材裡。現在這個季節應該可以維持一個月——我會把巴多蘭葬在亞爾薩斯。」

當時堤格爾以不容反駁的強硬口氣說完後,又再度失去了意識,沉睡至今。

「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已經針對巴多蘭先生的後事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了嗎?」

「那是基於想好好安葬巴多蘭的心情才有辦法做到的吧。因為在說完這件事後,他就又變回那個樣子了。」

艾蓮冷冷地否定了蕾琪仍懷有一絲希望的疑問。金髮公主忿忿地瞥了艾蓮一眼後,手便在膝蓋上緊握成拳,仿佛在抑制自己心中的無力感似的。

「既然堤格爾和你們都平安回來了,那就算放著亞爾堤西姆不管也行……但泰納帝公爵那裡的狀況呢?」

米拉為了一掃現場的沉重氣氛,便轉移話題提起他們目前遇到的問題。而回答她的人是馬斯哈。

「目前為止倒是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呢。根據殿下和艾蕾歐諾拉大人的話來推斷,出現在聖窟宮的應該是本人吧。我想他現在或許已經返回自己能軍隊,正在思考下一步棋。」

「……被憤怒沖昏頭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可能下令突擊敵軍嗎?」

莉姆這麼問道,表情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她暗自下定決心,若堤格爾真的這麼做,自己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

堤格爾會將怒火的矛頭指向妨害他們、導致巴多蘭死亡的泰納帝是人之常情,但重點在於他是否會因此無謀地發動戰爭。銀色流星軍若是在此時落敗,恐怕將會面臨瓦解的命運。

「別擔心,莉姆。」

艾蓮對金髮在左側綁成一束的副官答道。

「若是他真打算這麼做,就是得把他揍昏,我也會攔下開戰的命令,這我可以保證。」

「——總而言之……」

馬斯哈環顧眾人,說出這場會議的結論。

「不論泰納帝軍何時展開行動,都請各位作好隨時迎擊的準備。至於堤格爾——馮倫伯爵,至少今晚就別去打擾他了吧。」

於是會議到此結束。艾蓮、莉姆、米拉和傑拉爾離開了營帳,只剩下馬斯哈與盧里克。

「……有什麼事嗎?」

馬斯哈一臉納悶地問道。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什麼機會和這名光頭騎士交談。雖然耳聞他很仰慕堤格爾,但也僅止於此。盧里克將陶杯內的剩茶喝光後,站起身子說道:

「羅達特伯爵,您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你的關心我心領了,不過……」

在馬斯哈的眼中,他終究是名外國來的騎士。老伯爵以帶著些許疑惑的眼神盯著盧里克。盧里克聳聳肩答道:

「因為我跟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參戰後,曾與巴多蘭大人交談過幾次,除此之外也會一起下棋或玩牌。」

巴多蘭因為介意蒂塔的感受,所以對艾蓮抱持著些許疏離感,但和身為士兵的盧里克倒是處得還算融洽。馬斯哈對此露出了「那又怎麼樣」的疑惑表情。

「而對您來說,即便兩位的身分地

位不同,巴多蘭大人也是與您相當親近的人。我當然不至於請您休息一整晚,但休息個一刻鐘(約兩小時)應該不要緊吧。」

若是超過一刻鐘,馬斯哈應該會因為責任感而無法接受。馬斯哈沉默地摸著灰色的鬍子考慮盧里克的提議。過了一會兒,才簡短地向盧里克道了聲謝。

盧里克對著馬斯哈的背影行了一禮,便離開了營帳。但他立刻就停下腳步。

「竟然偷聽別人說話,真是低級的興趣。」

「好說好說,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有如此貼心的一面,覺得有些訝異。」

傑拉爾從營帳的陰影處走了出來,臉上露出與其說是佩服,倒不如說是感到稀奇的表情。不過盧里克並未對傑拉爾發怒,因為他早已察覺到對方的存在了。

「算了,快來幫我吧,因為接下來這一刻鐘內,我得連布琉努人的軍隊也一起管理。」

「為什麼我非得幫你不可啊?」

「如果我直接對布琉努人下令,只會讓他們心生反感吧?」

盧里克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傑拉爾在轉瞬間閃過一絲訝異,但接著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明明才表現得一副天塌下來也願意扛的態度,結果還沒開始做就找人求助……不愧是吉斯塔特人,真是有夠難看啊。」

「你只需要代替我傳達我下的指示就行了。馬斯哈卿也親口建議我找你幫忙喔。」

「真拿你沒辦法,畢竟我更不想幫你收爛攤子……給我吉斯塔特的伏特加一桶。這樣就算扯平了。」

傑拉爾爽快地答應了。他其實也想替馬斯哈出點力氣,畢竟他的父親雨果·奧傑和馬斯哈也是好友。

於是吉斯塔特人與布琉努人一邊鬥著嘴,一邊在士兵們與營帳之間並行。

堤格爾默然地坐在自己營帳的中央,身體的傷口早已經過治療,也換上了新的衣服。

他左手緊握著漆黑的弓,有如一座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而蒂塔則在他身旁靜靜地陪著他。營帳內一片黑暗,連蠟燭也是熄滅的。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語,營帳內的氣氛顯得黏稠而沉重。

這幅景象簡直就像在訴說堤格爾的心境似的。

『——做得不錯嘛。』

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雖說是聲音,卻與藉由讓空氣震動、從人的嘴裡發出的聲音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這個聲音只有堤格爾一個人聽得見。

『你終於能夠只靠自己的力量來使用它,而不需藉助我或其他人的幫忙。』

堤格爾一口氣射穿了那塊厚實的基岩。

這聲音雖然傳進了堤格爾耳中,但這名年輕人卻沒有一絲反應。他只是筆直地注視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之後的整整半刻鐘內,『聲音』仍不斷向堤格爾搭話,但最後還是死心了。

『竟然連話都不肯跟我說,看來病得不輕啊。算了,等哪天你心情好轉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的。』

即使聲音消失了,堤格爾仍舊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憤怒、後侮、仇恨、慚愧、失落與無力感在內心肆虐,使他的心湖染成了一片漆黑。

巴多蘭被泰納帝的手下斯堤德殺死了。

但其實那等於是他親手殺死的。

復仇的心情和自責的念頭在心中化為兩匹激烈纏鬥的猛獸。

他在腦中反覆思考了一次又一次,思索著當時該如何反應才會有最好的結果。

如果沒有泰納帝等人的存在……不對,只要他不帶巴多蘭去聖窟宮就行了。也不對,如果他當時閃過斯堤德的攻擊就好了。不,要是沒有發生那起崩塌意外……不,如果……不對,要是……也不對,應該是……

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現實是巴多蘭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復活。即便他知道這點,卻還是無法停止這愈想愈憤怒、愈想愈悔恨的行為。

堤格爾自己其實很明白。

他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腳步。他必須繼續往前進。

明白歸明白,但思緒卻還是不停地空轉,除了緊握黑弓的手,他全身上下逐漸失去了活力,腰部以下彷佛被某種東西纏上般沉重,甚至連活動身體都覺得麻煩。

無論他再做些什麼,巴多蘭也不會再表現出喜悅、悲傷或憤怒了。

暈染成橘黃色的天空轉變為群青色,外頭升起無數道炊煙,也聽得見士兵們喧鬧的聲音,但堤格爾仍舊毫無反應。

蒂塔也陪同主人沉默地待在一夯,堤格爾非常感謝蒂塔願意像這樣陪伴,卻又不出聲打擾他。

直到士兵們輪流用完餐,夜幕低垂,星星和月亮都高掛空中時,堤格爾還是坐在營帳內一動也不動。

之後又過了大約一刻鐘,自營帳外頭的來訪終於打破了這場僵局。

「打擾羅。」

一名少女手上拿著點燃的燭台,以極為自然的口氣和腳步走進了營帳。她有著一頭白銀色的頭髮和紅色的雙眼,身上穿著以藍色為底的軍裝,腰上繫著長劍。此人正是艾蓮。

堤格爾微微抬起頭看向艾蓮,但沒有說出像是「出去」之類的話。艾蓮將燭台放在營帳入口處,然後在原地坐了下來。

「我就直接問了——你究竟想怎麼做?」

「……不能明天再說嗎?」

堤格爾以疲憊又不帶感情的聲音答道。蒂塔則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瞪向艾蓮,黃棕色的雙眼強烈表明了希望艾蓮能讓堤格爾獨處的想法。

但銀髮戰姬不僅沒有因為她的眼神而退縮,也理所當然地不願讓堤格爾獨處。

「如果等到明天,你也不得不作出決定吧?那時便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是被時間逼到無路可退。所以我現在就要知道你的決定。你想怎麼做?」

見堤格爾沒有回答,艾蓮又繼續說下去:

「要在這時放棄交戰倒也不是不行,畢竟泰納帝公爵的兵力應該在至今的戰爭中元氣大傷。所以如果雙方都能提出不錯的條件,並不是沒有和平收場的機會,這樣就能保住亞爾薩斯了。」

「……若演變成那樣的情況,你原本的目標該怎麼辦?」

「我的目標我自己會想辦法處理,這選用問嗎?」

對於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提出的問題,艾蓮回答的口氣相當無情。這句話其實隱含著要堤格爾別把她的目標當成藉口的意思。她說的確實沒錯,堤格爾完全無法反駁。

當堤格爾因為自我厭惡而陷入沉默時,艾蓮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筆直地看著堤格爾繼續說道:

「不過——無論我最後決定怎麼做,我都會以『能打上一場值得驕傲的戰爭』作為行動的準則。」

「驕傲……?」

這句聽來極為平凡的話語,卻以意外強勁的力道打響了堤格爾的心。堤格爾嘴裡低聲重複這個詞彙,艾蓮輕輕地點頭說道:

「沒錯。在尚未成為戰姬之前……當我還是一名傭兵時,戰士的驕傲就長存在我的心中。」

艾蓮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堤格爾身上,只用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劍。

「傭兵沒有所謂的歸宿,全憑戰鬥的內容和報酬來選擇僱主,而且也沒有可以回去的故鄉,只是為了尋求戰場而不停地四處徘徊。不管是想一夜致富或是出人頭地都只是痴人說夢,也不知道身邊的同伴何時會喪命,真的是一無所有。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能忘記驕傲。這是為了讓我能維持自我,也為了我戰士的身分。」

堤格爾又再一次在嘴裡喃喃念出「驕傲」這個詞彙。總覺得自己前一陣子曾經在哪裡聽過,但說話的人並非艾蓮。

——啊,我想起來了。

是在與米拉一同對抗墨吉涅軍的時候。那時她說過自己背負著驕傲。那是從所有使用凍漣的人身上繼承而來、身為戰姬的驕傲。

而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呢?

「是堅持嗎……」

他的心境就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即將失去的東西。

重要的並非已死之人的思緒。

而是自己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和心情面對死去的人們。

「——蒂塔。」

他突然呼喚蒂塔的名字,在那之前都像雕像般待在他身旁的栗發侍女這時抬起頭來。

堤格爾以同時帶有感謝和歉意的雙眼凝視著蒂塔。

他沒有發現蒂塔對自己的體貼,只是一味地顧影自憐,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他可不想讓巴多蘭看到這樣的自己。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堤格爾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恢復成平常蒂塔所熟悉的溫和嗓音了。在這個聲音傳進耳中,看到堤格爾溫柔的笑容時,蒂塔心中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潰堤了。

「堤格爾少爺!」

蒂塔淚流滿面地撲向堤

格爾,將臉蛋埋進他的胸膛放聲哭泣。

堤格爾輕輕地抱緊蒂塔,摸了摸她的頭,又輕拍她的後背。

「等這場戰爭結束,回到亞爾薩斯……安葬巴多蘭之後,就來聊聊他的事吧。到時候再好好地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巴多蘭的事情。」

蒂塔一邊哭著,一邊不停地點著頭。

當夜色漸深,缺了一角的弦月高掛天空之時,蒂塔因為哭累而睡著了。堤格爾讓臉上還留著淚痕、發出平穩呼吸聲的她在絨毯上躺好,輕輕地蓋上毛毯後,便轉頭面對艾蓮。

「謝謝你。」

他簡短地說道,對艾蓮深深地低下頭。

「有什麼好道謝的?」

「因為你當時救了我,我還沒向你道謝。」

堤格爾帶著真摯的神情回答疑惑地歪著頭的艾蓮。

「如果是那件事,我也得向你道歉才行吧,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單純了。而且,救了你的不只是我,當時蕾琪和盧里克也在喔。」

「我當然也很感謝殿下,也決定待會兒要親自向她道謝,還有盧里克也是。不過……當時你扶起無法動彈的我,我真的很高興,甚至覺得鬆了一口氣——然後,還有另外一件事。」

堤格爾回過頭看著沉睡的蒂塔,一邊摸著她柔軟的秀髮,一邊像是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道:

「父親……我的父親和巴多蘭,似乎擔心我只會將目光放在亞爾薩斯上。」

堤格爾想起了巴多蘭在彌留之際所說的話。他之前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過去一直認為自己只要有亞爾薩斯就足夠了。

「不過,最後巴多蘭似乎是感到放心了,他說我的目光已經拓展到亞爾薩斯以外的地方了。」

「就算你能夠注意到亞爾薩斯以外的地方,那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並不是我的功勞。」

真要說的話,艾蓮也只是給了他這樣的機會而已。頂多就是把他帶回萊德梅里茲當俘虜,並給予他些許自由的程度罷了。

「……算了,既然你都特地向我道謝,那我就接受吧。」

艾蓮露出略顯靦腆的笑臉,補上了這麼一句話。

「那我先去和大家見個面吧,畢竟這段期間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堤格爾為了不吵醒蒂塔而輕輕地站起身子,艾蓮也將長劍掛回腰上,走到堤格爾身旁。

「我陪你一起去吧。雖然不會幫你多說幾句好話,但總比讓你一個人去挨罵好吧?」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兩人對彼此苦笑一下,便走出了營帳。

一踏出營帳,他們便不約而同地瞪大了雙眼。因為營帳旁竟站著莉姆、米拉和蕾琪,甚至連盧里克和傑拉爾都在。

「……你們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

艾蓮滿臉訝異地問道。堤格爾雖然沒有出聲,但也和她一樣驚吁。

「還不是因為這個布琉努人一直在分神。」

「還不是因為這個吉斯塔特人一臉焦躁地頻頻出錯。」

盧里克和傑拉爾各自臭著臉用大拇指比著對方。

「有幾件事情必須請艾蕾歐諾拉大人裁決,因為兩位正在交談,所以就決定直接在這裡等待。」

莉姆語氣平淡地回答,蕾琪則帶著一臉歉意縮了縮脖子說:

「那、那個……因為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既然都要等了,那就……」

「我必須根據堤格爾的判斷來決定怎麼行動,所以在這裡等是最快的吧?」

抱著凍漣站在一旁的米拉也像是惡作劇般輕笑了一下。堤格爾環視眾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深紅色的頭髮後,便分別向每個人道謝。

隔天早晨,堤格爾等人齊聚在總帥用的營帳內。

「有兩件重要的事得跟你報告。」

老伯爵以這句話宣告會議開始。因為昨夜臨時有要事必須處理,馬斯哈沒機會前去探望堤格爾。但他在這場會議上看見堤格爾的情況後,放心地鬆了口氣。

另一方面,堤格爾倒是很在意蕾琪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古怪。

「在場的人之中有幾位應該昨晚就知道了,第一件事是吉斯塔特王國派來了使者。不過嚴格來說,應該是路伯修公國的使者才對。」

聽到這個名字,艾蓮驚訝地瞪大眼睛。那是最近才與她交戰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所治理的公國。

「對方表示想與堤格爾締結友好關係,送來了以油醃漬的魚和豬肉各五百桶,再加上伏特加三百桶。目前暫放在北邊的港口都市克羅圖瓦,若我方有意收下,似乎可以立刻送過來。」

看著馬斯哈露出詢問他意見的表情,堤格爾一臉為難地歪著頭。

「所謂的友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覺得自己很有名啊。」

堤格爾對艾蓮、米拉和莉姆投以求助的視線。因為艾蓮帶著憤怒的表情默不作聲,米拉只好無奈地聳聳肩,開口說道:

「我想你的活躍表現還不至於連遠在路伯修的人都有所耳聞。大概是因為艾蕾歐諾拉協助你,對方才會對你感興趣,又考量到你贏了戰爭後的局勢演變,所以希望能和你打交道吧.」

說到這裡,米拉的嘴角浮現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她和艾蕾歐諾拉的關係可說是差到了極點喔。」

明白了凍漣的雪姬的話中含意後,堤格爾看向艾蓮。艾蓮閃避著堤格爾的目光,以相當不悅的語調回答:

「前陣子我不是暫時返回吉斯塔特嗎?原因就是那個女人。而且,那傢伙應該跟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都有來往。」

「既然這樣,是不是回絕她比較好呢?」

「如果是送給我的,我當然是直接退回去給她了——」

艾蓮帶著深惡痛絕的眼神吐出這句話後,又搖了搖頭想甩去這種情緒。

「不過,那畢竟是送給你的。總之,既然是對方免費奉送的,你就收下吧。反正裡面應該也不至於下毒吧。」

艾蓮嘴上說著恐怖的假設,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莉姆則似乎是基於對艾蓮的忠誠而不便發表意見,所以面不改色地保持沉默。

堤格爾在無奈之下只好轉而詢問馬斯哈。

「馬斯哈卿,您認為呢?」

「若是因為拒收而招致對方不快,恐怕會釀成後患,從這次對方送來的數量來看,應該不會造成大問題吧。即便收下之後對方提出什麼條件,也不至於無法應付。除此之外,不妨在仔細檢查以防萬一之後,再送個致謝信之類的吧。」

堤格爾點點頭,命令傑拉爾負責接收和檢查的工作。另外還吩咐他若是有多餘的物資,就送往亞爾堤西姆。

比起上戰場殺敵,他是個更適合調度後勤的男人,應該可以處理得很完美吧。

「接著是第二件事情。」

馬斯哈說到這裡便暫時停了下來,並深呼吸一口氣。這讓堤格爾感到有些訝異。從這位老將的態度來看,他要說的內容似乎比剛才的事情更棘手。

「玻德瓦從王宮來到這裡了。」

馬斯哈面色凝重地這麼說道,堤格爾聽完卻疑惑地歪著頭。他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那究竟是誰呢?當他還在搜尋記憶時,馬斯哈帶著苦笑告訴了他。

「是我國的宰相,皮埃爾·玻德瓦啦。」

堤格爾忍不住驚訝地「咦」了一聲。

「宰相閣下親自來到這裡……?」

「是啊,而且據他所言——國王陛下似乎清醒過來了。」

布琉努王國的宰相在傑拉爾的帶領下踏進營帳,他是名有著一副中等身材、穿著灰色宮服的老人。他那微微上吊的雙眼、圓潤的臉龐以及長至兩頰的灰色八字鬍,不禁讓人聯想到貓。

堤格爾低頭封他說了句「初次見面,您好」,玻德瓦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很久以前,你曾陪著你父親造訪王宮過。好久不見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才說第一句話就被糾正的堤格爾困惑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

「……我已經從羅達特伯爵口中得知國王陛下清醒的消息了。您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件事才來到這裡的嗎?」

堤格爾認為他此行應該別有目的。若只是為了告訴他們這件事,這名老人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地親自前來。而玻德瓦果真搖了搖頭。

「我的目的是見你一面,好釐清你真正的想法。」

玻德瓦筆直地注視著堤格爾,以清晰的聲音開始敘述:

「你在迪南特之戰中成為吉斯塔特王國的俘虜,然後藉助吉斯塔特國王的兵力,擊退了侵略你的領土亞爾薩斯的軍隊——亦即泰納帝公爵的私人軍隊。」

堤格爾點點頭。

「你籠絡

了特里托爾的奧傑子爵及治理奧德的羅達特伯爵,即便被剝奪爵位、收回領土,仍不願解散軍隊,並擊敗了嘉奴隆公爵的私人軍隊和納瓦拉騎士團——我說的沒錯吧?」

「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個窮凶極惡的賊首嘛。」

在一旁聆聽的艾蓮開玩笑地說道,莉姆立刻低聲斥責她。

「關於我迄今的行動,確實正如閣下所言。」

堤格爾以相當認真的表情肯定了玻德瓦的敘述。玻德瓦搖了搖頭,又長又翹的灰色鬍鬚也隨之顫動,並眯起了一對貓眼。

「你之後有何打算?」

「目前的計劃是與泰納帝公爵交戰並擊敗他。」

堤格爾以極為自然的語氣這麼回答。貓臉宰相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然後,你會就此取代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地位嗎?」

「不。一旦確定亞爾薩斯平安了,我就會以俘虜的身分被遣送至吉斯塔特。」

聽到堤格爾若無其事的回答,玻德瓦驚訝地半張著嘴,雙眼也瞪得如銅鈴般大。

「我說,你也該稍微斟酌一下用詞吧?」

「這樣子也不錯啊。如果是我的話,會以貴賓待遇迎接你的喔。」

艾蓮和米拉不知為何吵了起來,玻德瓦也因此恢復鎮定。

「……你的意思是要離開布琉努嗎?」

老宰相詢問時的表情和聲音顯露出為難之意。堤格爾雖然對他的反應感到訝異,還是點了點頭。

「關於今後的安排,我希望能召開協商審慎討論,但我最終的去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那你會怎麼處置羅蘭殿下交給你的杜蘭達爾?」

「我會將它歸還王室。」

堤格爾不假思索地回答,玻德瓦的額頭冒出汗水,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接著他轉頭看向馬斯哈。而馬斯哈臉上則掛著看好戲的笑容——很難與他向來穩重嚴肅的形象聯想在一起。

「我早就說過了吧,玻德瓦。堤格爾毫無野心,就算真的有,也不會想在這場戰爭中搭順風車。」

堤格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玻德瓦是擔心堤格爾會利用這場戰爭擴大自己的勢力。

貓臉宰相一臉困惑地再次看向堤格爾。

「這麼說來,你的目的真的只是為了保護亞爾薩斯……?」

「是的。不過,我必須先聲明一點,只要亞爾薩斯能維持和平……即便它成為吉斯塔特的國土,我也無所謂。」

馬斯哈驚訝地瞪大眼睛,艾蓮露出讚賞他膽識的豪邁笑容,米拉露出一抹混雜了佩服和傻眼的苦笑,蕾琪則是雙眼圓睜,莉姆也一臉尷尬,不知道是該出言誇獎還是斥責。

而玻德瓦聽到這句話,卻只用指尖彈了彈如貓般又長又卷的鬍子。無論何種情緒在他的內心激盪,這名貓臉宰相也完全不會表現出來。

見對方沒有反應,堤格爾便換了個話題。

「關於蕾琪殿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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