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3 異國(1/2)
當堤格爾搭的船還在海上航行時,傑拉爾·奧傑來到了萊德梅里茲的公宮。
他的年紀約二十五歲左右,是一名擁有凌亂褐發、青銅色雙眼,以及穿著紅黑二色官服的青年,他身上穿的是布琉努王國書記官的官服,胸襟的部分還繡有象徵布琉努的紅馬圖樣。
「雖然來了三次之後,想不習慣也難……」
在正門前等待守衛通報艾蓮的期間,傑拉爾抬頭仰望高聳的公宮,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他在一年前,完全想不到自己竟會成為要定期造訪吉斯塔特的書記官。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繼承父親的領土特里托爾,在滿是葡萄園的安閒土地上度過平凡又無波無浪的一生。
他現在之所以站在這裡,全是因為認識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布琉努爆發內亂時,傑拉爾在堤格爾的軍隊中負責管理物資,展現出調配糧食、燃料和武器的優秀能力。他的才能獲得極高的評價,在內亂結束後便任職於布琉努王國的宮廷。
傑拉爾的工作之一,就是每兩個月前往萊德梅里茲,向艾蓮報告孚日山脈的工程進度。這回已經是第三次了。守衛們也早就記住傑拉爾的外表和名字,片刻之後就准許他進入公宮了。
傑拉爾被帶到辦公室檢查行李和服裝。他帶來的行李是個裝有紙筆和一捆書信的麻布背包。
雖然在正門前也會進行檢查,但因為這次他帶著行李,所以應該是為了以防萬一吧。結束檢查後,傑拉爾便走進了房間。
「好久不見啦,書記官大人。」
艾蓮穿著藍色的禮服坐在辦公桌前,莉姆則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旁。
「戰姬大人和莉姆亞莉夏大人,好久不見了,真高興看到兩位身體安康。」
傑拉爾露出客套的友善笑容,誇張地彎腰行禮。艾蓮從容地頷首,莉姆則沉默地低頭回禮。
傑拉爾的笑容基本上都是出於禮貌,但也參雜了幾分發自真心的笑意。因為他在艾蓮面前不用維持恭敬嚴肅的態度。若對方是布琉努的權貴或重臣,他就必須特別注意言行舉止。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開始報告孚日山脈山道的工程進度。」
這是吉斯塔特和布琉努半年前簽訂互不侵犯條約時一起訂定的合約。只要山道修整完畢,就會成為來往兩國王都的最短路徑。商人和旅行者一定會使用這條道路,所以位於道路途中的萊德梅里茲也會因此受益。
但之所以至今都沒有修建山道,是因為孚日山脈正巧位于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國境上。若在國境附近進行大規模的工程肯定會引來鄰國警戒,修整街道也會讓人聯想到是為了更便於入侵。
其實就算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這項工程也很難獲得鄰國認可,但因為布琉努曾接受吉斯塔特的幫助,基於各種情況和考量才得以簽訂契約。
傑拉爾熟稔地讀出事先準備好的報告書,連艾蓮不時拋出的疑問也能應對如流。他從布琉努來這裡的路上已看過街道的現況,所以回答得毫不遲疑。
聽完傑拉爾的報告後,艾蓮露出滿意的笑容。
「嗯,看來工程進行得很順利,太好了。辛苦你了,書記官大人。」
「能聽到戰姬大人這麼說,我也放心了。我也會如此轉達給我國君主。」
傑拉爾和進入辦公室時一樣誇張地彎腰行禮,轉而談起日常瑣事。
雖說是日常瑣事,其實還是以各國的情勢為主。絕大多數部是國內的哪位貴族說了什麼話、又和誰起了紛爭,或是墨吉涅和亞斯瓦爾的動向等內容。
「你們布琉努是怎麼看待亞斯瓦爾內亂的呢?」
「我國決定在戰火延燒到我方之前都靜觀其變。值得慶幸的是,現在薩克斯坦對亞斯瓦爾比較感興趣,布琉努也能暫時免於西側的威脅。」
「目前亞斯瓦爾的勢力分成三派,分別是傑梅因王子、艾略特王子和桂妮薇亞公主……若其中一人向布琉努求援的話,蕾琪公主殿下打算怎麼處置呢?」
「插手他人的爭執能獲得好下場的情況,只會出現在英雄傳說或戲劇里吧。更何況我國半年前損失的國力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
傑拉爾語帶諷刺地勾起嘴角、聳了聳肩。看到他稍嫌失禮的舉動,莉姆不悅地皺起眉頭,但立刻被艾蓮以視線安撫,只好沉默地忍了下來。
「是啊,請你替我轉告蕾琪殿下,請她一定要保重身體。」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我定會一字不漏地轉告殿下。」
雙方結束閒聊後,傑拉爾在離開房間前提出了一項要求。
「我待會兒能向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打聲招呼嗎?」
傑拉爾每次來到萊德梅里茲都會提出這個要求。堤格爾現在是這裡的客人。雖然只是件小事,但直接拜託艾蓮許可,相對地比較省事。
傑拉爾原以為艾蓮會一如往常地准許他去見堤格爾,但這次卻撲了個空。艾蓮的表情變得有些黯淡,帶著歉意搖了搖頭。
「抱歉,堤格爾維爾穆德目前不在這裡。他在大約十天前接到國王陛下的傳喚,已經前往王都席雷吉亞了。」
「是維克特國王的命令嗎……請問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傑拉爾深感困擾地說道,眉頭也明顯地皺了起來。但艾蓮又搖了搖頭說: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陛下很重視的客人,傑拉爾卿應該不需要太過擔心才是。」
「這樣啊……沒機會見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真是太可惜了。」
傑拉爾露出了失落的表情,沒有再追問下去,順從地接受了這個答案。因為他不認為艾蓮會因為他繼續詢問而說出更多消息。
「對了,我有些東西想交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拜託戰姬大人在他回來後代為轉交嗎?」
「沒問題,是什麼東西?」
艾蓮一問,傑拉爾便從背包中取出一堆足以塞滿兩手的書信,把它放在辦公桌上。艾蓮和莉姆都瞪大了雙眼。書信的數量將近二十封。
「……這是什麼?」
「總共有十七封信。其中三封是要求相親的,另外十四封則是希望把女兒或侄女送到他身旁擔任見習侍女的請託信。」
「相親?而且竟然還有請託信?」
艾蓮大感衝擊地瞪著這堆信。莉姆也一改冷淡的態度,語帶困惑地詢問傑拉爾:
「恕我冒昧……蕾琪公主殿下或馬斯哈卿知道這些信的內容嗎?」
馬斯哈是堤格爾父親烏魯斯的好友,烏魯斯亡故後,他一直在各方面協助堤格爾。他在布琉努內亂時挺身支持堤格爾,負責輔佐紅髮少年的莉姆也很信賴他的為人。
內亂結束後,馬斯哈讓兒子繼承爵位和領地,自己則接受蕾琪和玻德瓦宰相的請求到王宮任職,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對這些信坐視不管。
「那是當然的。正因為他們兩位都對此表示認可,我才把信帶來這裡的。」
傑拉爾不假思索地答道,艾蓮和莉姆頓時面面相覷。
艾蓮知道蕾琪無視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對堤格爾懷有淡淡的戀慕之情。連莉姆也隱約察覺到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貴族諸侯們還會送來這些信呢?是因為他們沒有察覺到蕾琪的感情,還是明知道卻故意無視呢?
「……書記官大人。」
艾蓮輕咳了一聲勉強恢復冷靜,以指尖抵著書信嚴肅地問道:
「這些人是怎麼看待蕾琪公主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呢?」
「他們當然是發誓效忠公主殿下,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評價也絕對不低。畢竟他是之前那場戰爭中的英雄,也深受公主殿下、馬斯哈卿和騎士團的信賴。而且他和吉斯塔特的友好關係也值得期待,自然會想和他打好關係吧。」
褐發書記官露出假惺惺的笑容,說出符合布琉努官員身分的標準答案。艾蓮頓時明白她詢問的方式錯了,應該問得更直接才對。
「我還以為蕾琪公主不太能接受這種要求呢,看來書記官大人的國家的諸侯貴族們對此另有見解?」
「……公主殿下的確是因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捨命相助才獲救的,也繼承逝去的法隆國王成為一國的統治者。至於這份恩情是否升華為愛戀,而殿下會像陷入愛河的少女般思慕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可能性——」
傑拉爾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頓時多了幾分嚴肅。
「——他們認為根本是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位於邊境的伯爵家之子,除了弓術之外並無其他長處,這樣的人一點都不適合成為下一任國王。殿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艾蓮沒有答覆,只是板著臉凝視那些信件。
對堤格爾的評價不低這點應該是真的。如果公主把他視為好友也就
罷了,但是絕不允許他坐上王位。而且他們也相信蕾琪擁有一樣的想法。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因為艾蓮、莉姆和傑拉爾都是「銀色流星軍」的一份子,所以明白蕾琪是全心全意信賴堤格爾的。但是絕大多數的諸侯貴族並不知道這件事。就算他們曾經聽說過在王都尼斯舉辦的凱旋儀式的傳言,恐怕是怎樣也料不到這點的吧。
這時莉姆似乎想起了什麼事,便對傑拉爾問道:
「那蕾琪公主有沒有說過任何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話呢?」
「殿下始終掛念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甚至在臣子面前表示堤格爾的恩情是無法用金錢、領土和地位來衡量的,一旦他回到布琉努,定會賜予和他的功勞相稱的待遇。」
「這、這是當然的啦。要是沒有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幫助,也不會有現在的她了。」
艾蓮的表情變得僵硬,差點就以平常的語氣說話,最後銀髮戰姬勉強修正了自己的用詞,對傑拉爾點點頭。
無法用金錢、領土和地位來衡量的恩情——那她究竟想用什麼來償還呢?
「真要說的話,公主殿下賜給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只有『月光騎士』這個稱號而已,連繼承自父親的領地亞爾薩斯也被徵收,現在由公主殿下和戰姬大人共同治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自己則離開祖國前往吉斯塔特……」
傑拉爾說到這裡就故意停下來,表示自己不小心說出了心裡的抱怨,並動作誇張地行禮致歉。從他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等於在批評艾蓮的言論來看,他那喜歡挖苦人的個性和大膽的作風一點也沒變。
艾蓮立刻明白傑拉爾應該已經聽堤格爾解釋過大致的情況,卻刻意這麼說的用意。這也和諸侯貴族深信蕾琪不可能愛慕堤格爾的理由有關吧。
——雖然當初是我們共同作出這樣的決定,堤格爾也表示接受了:
艾蓮抱著胳臂再次看向那堆書信,接著嘆了一口氣。
基於戰姬的立場,艾蓮無法將自己的感情公諸於世,即使明白貴族諸侯的想法,也沒有理由阻止他們,她能夠體會蕾琪閱讀這些信的心情,當時蕾琪的表情應該相當不悅吧。莉姆也忍著露出苦笑的衝動,想像馬斯哈一臉為難地篩選書信的模樣。
「……我明白了。等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回來,我就會把這些信交給他。在他回來之前,我向你保證會謹慎保管它們,不會讓任何人閱讀。」
「非常感謝您。」
傑拉爾帶著卸下重擔的輕鬆神情離開了辦公室。而艾蓮和莉姆則在關上房門之後一臉困擾地瞪著那堆信。
傑拉爾一走出辦公室,就對送他前往正門的士兵提出一項請求。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再陪我一下子呢?我想向一個人打聲招呼,而且也已經獲得戰姬大人許可了。」
他這些話的後半段是假的。因為他認為士兵應該沒辦法馬上確認真偽,所以才說了謊話。他告訴士兵自己想見面的人是誰後,士兵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
——就算無法向戰姬大人或莉姆亞莉夏大人打聽,我也有其他辦法。
傑拉爾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堤格爾最近過著怎樣的生活。雖然一部分是基於自己的好奇,但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只要一談起堤格爾,蕾琪和馬斯哈就會很高興,尤其是蕾琪。她蔚藍的雙眼會像小孩般充滿興奮的神采,誇張的表情變化讓看的人也覺得有趣。
對於和常人一樣想出人頭地的傑拉爾來說,為了讓主子留下好印象,當然要帶一些堤格爾的消息回去邀功。
傑拉爾和負責帶路的士兵一起穿遇走廊,馬上就找到了他想見的,按是一名穿著黑色長袖上衣,裙子圍著圍裙的侍女,頭上綁著栗色的雙馬尾。傑拉爾帶著和藹的笑容呼喚她。
「蒂塔小姐,好久不見了。」
那名少女——蒂塔也發現了傑拉爾的身影,笑著跟他打招呼。
「你到吉斯塔特來了啊,傑拉爾先生。」
「是啊,才剛和戰姬大人談完話。」
接下來傑拉爾和蒂塔閒聊了一會兒,談起幾個她感興趣的話題,像是亞爾薩斯的情況或對宮中的事務傷透腦筋的馬斯哈等等。蒂塔也高興地告訴他堤格爾近來做了什麼,還有公宮發生了什麼事。
「馬斯哈大人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嗎?」
「他和宰相閣下——玻德瓦大人經常互相指責對方的不是呢。」
「就像傑拉爾先生和盧里克先生一樣嗎?」
蒂塔毫無心機的疑問讓布琉努的書記官頓時啞口無言。如果是其他人說這句話,他會以為對方是在調侃或諷刺他,但他明白少女並不是這個意思,所以才不知該如何回應。
傑拉爾陡然移開視線,轉而看向默默地站在一旁的士兵。因為他必須帶領傑拉爾從正門離開,所以才會努力擠出笑容,安分地等待傑拉爾和蒂塔說完話。
「對不起,我還要再跟她說一下話,不好意思讓你繼續等下去,所以想請她直接帶我去正門就好。」
士兵立刻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但蒂塔是客人堤格爾的侍女,也受到艾蓮和莉姆信賴,又在這裡生活了半年之久。於是士兵簡單扼要地向蒂塔說明情況之後,便問她是否願意幫忙。
「我知道了,那就由我負責送傑拉爾先生到正門吧。」
於是傑拉爾和蒂塔一起目送士兵離開,同時在心裡滿足地竊笑。到目前為止他的計劃都進行得很順利。
「對了,蒂塔小姐。我想問你一件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情……」
傑拉爾帶著和藹的笑容改變話題。蒂塔一臉錯愕地看向傑拉爾。
「你想問堤格爾少爺的什麼事呢?」
「我聽戰姬大人說他去王都席雷吉亞了……請問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向你透漏任何詳細情況嗎?」
「……不,他沒有跟我說什麼。」
蒂塔雖然搖了搖頭,但是傑拉爾敏銳地發現她的眼神出現一絲游移,聲音也變得有些低沉,他以直覺判斷出事有蹊蹺,便猛然探出身子,直盯著蒂塔的臉。
「——真的嗎?」
蒂塔因為傑拉爾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嚇得身子抖動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退。傑拉爾立刻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自己和她的距離。
「那、那個……」
蒂塔怯弱地不斷搖頭否定,就算是傑拉爾也難免心生躊躇,但是為了問出她想隱瞞的事情,他不得不這麼做。
「還不住手!」
傑拉爾背後突然響起一道怒喝,接著便感覺到頭部傳來一陣衝擊和劇痛,害他差點跌倒在地。他按著頭往後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位身穿鎧甲的青年。
他端正的臉龐和沒有半根毛髮的光滑頭頂令人印象深刻,手裡還握著一把收進劍鞘的長劍。那應該就是用來猛敲傑拉爾後腦勺的兇器。
「竟然敢威脅過去主帥的侍女,你這陰險的布琉努人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啊?如果你的回答無法讓我滿意的話,頭上可能會再多個包喔。」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啊……」
傑拉爾憤恨地呻吟道。這位男人名叫盧里克,和傑拉爾認識的時間不長,卻結下了不解之緣。
「說我在威脅人未免太難聽了,我怎麼可能對她做這種事情呢?」
「就算是五歲小孩也會認為你是在恐嚇她吧。你到底想對她做什麼?」
盧里克挺身擋在兩人之間保護蒂塔,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傑拉爾。布琉努的書記官無奈地嘆息。
「雖然我覺得眼睛被愚昧遮蔽、腦袋又不靈光的閣下恐怕聽不懂我的解釋,但我只是在跟蒂塔小姐談論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罷了。因為對某件事情有些在意,所以才會不自覺地激動起來。」
「……這個狡猾又陰沉的男人說的是真的嗎,蒂塔小姐?」
盧里克轉頭看向蒂塔,以無比認真的表情和口氣問道。蒂塔一臉為難地來回看著盧里克和傑拉爾。
「呃,那個……傑拉爾先生說的是真的。我們原本是在聊堤格爾少爺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聊得太激動了。」
聽到栗發侍女毫不心虛的回答,傑拉爾在心中默默地鬆了一口氣,但這個理由似乎無法徹底化解盧里克的疑心。
「蒂塔小姐,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替這個男人辯護,如果你害怕他事後對你懷恨在心,我會代替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保護你,絕不讓他碰你一分一毫。」
「你以為自己是騎士嗎?」
「我的確是騎士啊。」
盧里克不假思索地回答傑拉爾的嘲諷,接著看向蒂塔。蒂塔輕笑了起來,微微地點頭表示謝意。
「謝謝你,盧里克先生。但是他真的沒有威脅我啦。」
「…
…好吧,既然蒂塔小姐你都這麼說了。」
雖然難以接受,但她都已經這麼回答,盧里克也無法再繼續深究下去。不過這名光頭騎士似乎認為有必要警告一下盧里克,便轉身對褐發書記官說:
「為了以防萬一,我會把我剛才看到的事情向莉姆亞莉夏大人報告。」
「等一下,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報告的吧?」
傑拉爾的聲青多了幾分焦急。莉姆和馬斯哈來往密切這點對他很不利。她甚至可能用信件或其他方式把這件事告訴馬斯哈。
「在城裡看見怪事的時候,當然要向上頭報告啊。」
盧里克抱著胳臂,理所當然地答道。因為他說得沒有錯,所以傑拉爾也無從反駁。他以眼神向蒂塔求助,卻只得到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
——看來只能就此放棄了……
就算他想繼續問下去,盧里克也肯定會從中阻撓。而且他剛才和蒂塔閒聊時就已經得知一些堤格爾的近況了。雖然算不上成果豐碩,但這些話題在數量和內容上都能讓蕾琪和馬斯哈滿意。
——接下來還是自己想辦法追查吧。必須先派個人前往王都席雷吉亞,調查吉斯塔特國王究竟是為了何事傳喚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那我也差不多該告退了。因為若是繼續待在這裡,某個討人厭的面孔可能會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們。」
「啊,那讓我送你到正門吧。」
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傑拉爾便在她與盧里克的陪伴下前往正門。他走過走廊時還不停地和盧里克鬥嘴,不過因為還有蒂塔在場,並未演變成激烈的謾罵,在有些不盡興的情況下結束了。
「願眾神的庇護與傑拉爾先生同在。」
蒂塔揮手向傑拉爾道別,他也揮手回應她,並刻意無視盧里克的存在,就此離開了公宮。
◎
堤格爾搭上榮耀白海豚號後七天,他們經過位於布琉努王國西北方的布勒頓半島,抵達了亞斯瓦爾。
當他們在遠方看到預定前往的港口都市時,馬特維鬆了一口氣,水手們也流露出放心的神情,自兩天前就籠罩著整艘船的緊張感終於消失了。
「看來這趟航行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馬特維在甲板上轉頭對堤格爾和奧爾嘉露出微笑,但他的微笑看起來就像在盤算什麼計謀一樣,很容易讓人誤會。不過堤格爾在這趟航行中已經習慣了,所以也笑著對他點點頭。
自從兩天前經過半島之後,水手們就變得沉默寡言,言行舉止總帶著一股殺氣,仿佛置身於戰場之中。乘客們似乎也感受到船上的氣氛,無論在船內何處都隨身帶著武器。
仍舊泰然自若的人就只有堤格爾、奧爾嘉和馬特維而已。
「因為附近有海盜出沒。」
堤格爾對船上詭異的氣氛表示好奇,馬特維便不悅地答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應該也知道吧,目前爭奪亞斯瓦爾的兩值王子之中,艾略特王子選擇籠絡海盜為部下。而艾略特王子的根據地就在亞斯瓦爾島,所以這附近就像他們的後院一樣。」
馬特維伸出手指在空中描繪出大略的地理位置,以嚴肅的表情向堤格爾說明。
「但是他們應該不會攻擊吉斯塔特的商船吧?」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奧爾嘉。她來到甲板時披著斗篷,用兜帽遮著自己的臉。
「很不巧地,這世上有個叫『搞錯了』的萬用理由。」
馬特維聳了聳肩,說要去巡視周遭的情況後就離開了。堤格爾轉而眺望起逐漸靠近他們的小港口的景致,但奧爾嘉卻拉住了他的衣袖。
「堤格爾,你有辦法把那個射下來嗎?」
奧爾嘉伸長手臂,用手指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優雅飛舞的海鳥。堤格爾看了看海鳥,對她搖搖頭。
「就算射下來也沒有意義。」
奧爾嘉似乎不明白堤格爾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
「就算射中,也只是掉進海里罷了。雖然這艘船上備有小艇,但總不能為了取回一隻海鳥就特地借來用吧。」
堤格爾看著海鳥向奧爾嘉說明,但她似乎把這番話解讀成是堤格爾不想出糗。她眯起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狀似無趣地說道:
「因為我看你只帶著弓箭出門旅行,又很重視那把弓,還以為你對自己的技巧很有信心呢……你該不會認為我是為了刁難你才這麼說的吧?」
「我並不覺得你是在刁難我喔。雖然這項要求確實有點難度。」
堤格爾以溫和的表情和語氣回答奧爾嘉。因為他知道她提出這項要求並非只是一時興起。
他們暫住於這艘船上時聊了很多話題,當奧爾嘉得知堤格爾身上除了弓箭之外,最多只會攜帶短劍之類的武器時,她感到相當震驚。
「這有那麼稀奇嗎?」
奧爾嘉驚訝傻眼的程度甚至讓堤格爾好奇地反問她。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拿劍或柴刀,其次則是長槍或巨斧。雖然有的人除了這些武器外還會多帶上弓箭,但我從沒看過只攜帶弓箭的人。」
「柴刀感覺挺實用的,以後我身上也帶一把好了。」
外出打獵的時候,堤格爾也會攜帶柴刀。在砍除長得太高的雜草和礙事的枝葉時非常方便。不過他倒是沒想到能在旅行的時候派上用場。
奧爾嘉見堤格爾一瞼贊同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你對自己的弓箭很有信心嗎?」
「至少比劍或槍好。」
他只是在闡述事實,奧爾嘉卻以不知道該說什麼似的眼神看著他。
就這樣,堤格爾回想著數天前的對話,並再次觀察起海鳥。
雖然速度不快,但海鳥飛得很高。海上吹著風,自己又在船上,沒辦法站得很穩。如果不是技巧相當高明的人,要射中海鳥應該很困難吧。
——話說回來,那能吃嗎?畢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鳥……
堤格爾暗自決定待會兒再去問馬特維,又把視線轉回港口都市。在緊鄰海岸的地方有個小山丘,街景便順著平緩的斜坡向外延伸。在山丘上有座類似宮殿的建築物,只要站在那裡就能將這片海洋盡收眼底。
船長以怒吼般的宏亮嗓音下達命令,榮耀白海豚號便收起船帆,開始緩緩減慢速度,並改用船槳提供動力,在拖船的引導下朝港口前進。
馬利亞由是個在亞斯瓦爾王國很常見的港口都市。
碼頭擠滿了忙著搬運貨物的人,還有商人、旅行者和外出購物的主婦穿梭在分散各處的攤販之間,充滿了雜畓的氣氛。
足足有一個成人的身高那麼長的大魚當場被切塊賣出。籠子裡裝滿了剛補上岸的小魚,正充滿活力地跳動著。堆在木桶上的貝殼山也不停地滴下海水。除此之外,還有人把菇類、甘藍菜和山菜擺在草蓆上販賣。
「雖然這裡很熱鬧,但活力還是不如利普諾。是因為內亂的關係嗎?」
堤格爾誠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後,一旁的奧爾嘉也點了點頭。
「明明港口規模差不多,船隻的數量卻不一樣呢。」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一臉訝異地看著她。當兩人談論弓箭的話題時也是,這名少女雖然很年輕,卻已經很習慣旅行,態度相當沉穩。堤格爾離開利普諾時看見太多令他訝異的事物,所以並沒有仔細地觀察港口和船隻。
榮耀白海豚號停泊在碼頭旁,乘客們一個個走下船。堤格爾和奧爾嘉則在船上等待馬特維,所以最晚下船。
堤格爾踏上久違了的堅硬地面之後,身體還一時無法適應,在原地多踩了好幾下。奧爾嘉帶著好奇的表情問道:
「你在做什麼啊?」
「應該只是有點累吧,總覺得身體好像還在晃動。」
「……其實我也是呢.這是為什麼呢?」
兩人看著對方的臉疑惑地歪了歪頭。馬特維便簡單扼要地解釋給他們聽:
「我們都把這叫作暈浪,就是身體太習慣船上搖晃的情況了,一般來說,就是放著不管也會自己痊癒。」
「所謂的放著不管大概是多久呢?」
奧爾嘉感覺很不舒服地問道,馬特維皺著眉頭回答:
「大概活動個一刻(兩小時),身體就會適應堅硬的地面了。雖然有極少數的人會惡化成疾病,但你們也沒有暈船或其他症狀,應該沒問題。總之我們先去吃東西填飽肚子吧。」
他們在馬特維的帶領下離開港口,走過街道。
——這裡果然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不一樣。
雖然房屋外的柵欄所使用的木材和組裝方式、牆壁的花樣以及屋頂構造等的差異並不大,但隱約傳進耳中的行人對話,就讓堤格爾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異鄉。不僅如此,就連
偶爾瞥見的文字也都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最後馬特維選了一間店走進去,堤格爾和奧爾嘉也跟著他。食物的香氣在踏進店門的瞬間撲鼻而來,客人的吵鬧聲刺激著耳膜。
這藺小店已經有一半能位子坐濤了人,不只是當地既居民,還有旅行者槓水手。三人圍坐在店內深處的圓桌旁,擔任服務生的女孩像是推開人群似地走過來,馬特維向她點了酒和食物。
堤格爾舉目環視店內,這種場所不管在哪個國家都大同小異。
「關於之後的行程——我們已經約好要和人見面了。」
堤格爾看著在店裡也沒有脫下兜帽的奧爾嘉說道。她的裝扮很難不讓人起疑,但其他客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所以他決定對此不予置評。
「如果動作可以快一點,我們或許今天就會離開這個城鎮。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奧爾嘉聽到這個問題後,便垂下視線陷入思考。大約過了三秒她才開口說道:
「能請你們在抵達目的地前讓我同行嗎?我會自己解決三餐和住宿,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那請你先告訴我們你旅行的目的吧。」
堤格爾的回答讓奧爾嘉再次陷入沉默。或許是為了避免氣氛尷尬,他制止了正想開口的馬特維,繼續往下說道:
「我不會要求你解釋得非常詳細。只要跟我剛才說的『和人見面』差不多的理由就行了。我不會過問你的身家背景,但是希望你至少能告訴我這些事情。」
在船上旅行時,堤格爾曾趁菩空間推測奧爾嘉的來歷,但一直沒有結論。
她的態度和年齡實在太不相稱了,不僅看起來很習慣旅行,腰間又掛著一把精緻的斧頭,而且在自己和馬特維面前完全不會緊張害怕,表現得落落大方。
說她是旅行的表演者或吟遊詩人,但身上沒帶表演道具這點未免太過奇怪。但若說是匿蹤的罪犯,她的言行又顯得很隨興。就算堤格爾什麼都沒有問,她也實在太少透漏自己的事情了,簡直就像在拜託別人懷疑她一樣。
他腦中曾經閃過奧爾嘉可能是哪裡來的密探的極端想法,但就年紀來說她太小了,反而會引人注目。
她這次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當服務生送來裝滿啤酒的大陶杯並把它放在桌上時,奧爾嘉才終於開口說:
「……我有想看的東西,這個理由可以嗎?」
馬特維看向堤格爾,露出了不反對也不贊成的表情。
「所以,你究竟打算去哪裡呢?」
奧爾嘉聽見堤格爾的詢問後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在這個國家隨意遊覽,在借宿的城市或村落聽聽各種見聞罷了。沒有特別想去哪個城鎮或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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