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 焚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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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校:朱月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曾經看過焚村嗎?」
聽到對方以冷淡的嗓音提出這出乎意料的問題,年輕人愣住了。他忍不住凝視起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的金髮女性——莉姆亞莉夏。
熟識的人都會以暱稱「莉姆」稱呼她,這位女性比年輕人年長三歲,今年二十歲。雖然她的藍眼裡浮現一抹罪惡感,但還是繼續往下說道:
「這是個讓人感到不快的問題,我在此向你致歉。但是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請你……」
「啊,不是的,我沒有覺得不高興,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
年輕人揮了揮手表示自己不在意。他並不討厭莉姆這種嚴肅正經的個性。
年輕人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熟識的人都以名字的簡稱「堤格爾」稱呼。
堤格爾目前正在聽她授課。
莉姆是銀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的副官,同時也是她的好友,在政務和戰術方面都具備相當淵博的知識。最近她默默地將自身所學傳授給這名學生一事當成了一種樂趣。
雖然堤格爾想以平時的表情和語氣回答她的問題,眼睛卻沒有盯著她,聲音也多了幾分苦澀。
「我有看過被燒掉將近一半的村落,那是在之前疾病蔓延的時候……」
那是好幾年前,年輕人的父親還在世時發生的事情。在遇到不僅是無藥可治,連如何治療都不清楚的疾病時,人們唯一能做的措施便是把患病的人隔離,並燒毀建築物。
「……對不起。」
知道自己讓對方想起了痛苦的往事,莉姆低頭致歉,綁在左側的一束淡金髮辮也隨之擺動。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呢?」
堤格爾的視線看向了桌子。桌面上散亂地擺放了幾張地圖,還有近二十個大小差不多能以兩指抓起的小棋子。
今天的課程是戰術模擬。莉姆在地圖上擺放棋子並說明戰況,堤格爾則要在限制時間內回答出最完善的對策。
雖然她是個很嚴厲的老師,但是只要堤格爾絞盡腦汁推論出最完善的策略,她冷淡的表情就會變得柔和許多,並以簡短的字句稱讚堤格爾。他們不斷地改動著地圖和棋子的位置來進行模擬,就在稍微停下來休息的時候,莉姆忽然向他提出了方才的問題。
「我當然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所以,我才想請你在目前尚能放鬆心神的時候思考這件事。」
莉姆把一張地圖放在桌面,然後抓起幾個棋子擺在地圖上。
「你現在率領著一百名士兵在某個小村莊休息。村子裡……假設有五十名村民好了。」
年輕人心想,這不是一個很大的村落,然後點了點頭。堤格爾以前治理過的領土亞爾薩斯擁有許多山地和森林,但城鎮或村莊的數量用單手就數得完,所以要想像這樣的村落並不難。莉姆又繼續往下說。
「而在距離這座村莊徒步一天路程的地方,出現了敵軍,其數量是五百。至於我方的援軍,就算是距離最近的部隊,也要兩天後才能抵達。」
莉姆以眼神詢問堤格爾該怎麼做。年輕人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一臉苦惱地凝視著地圖和棋子。
敵軍人數是我方的五倍。援軍無法及時趕到。
——別搞錯了,莉姆希望我回答的並非戰勝敵人的方法,而是最完善的策略。
最一開始上課的時候,堤格爾有好幾次都會錯意而被她斥責,但他現在已經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驅散村民,讓他們去避難,我方也跟著撤退,只有這個辦法了吧。」
「讓他們避難是很好,但他們走了之後,村子該怎麼辦呢?」
堤格爾皺起眉頭。當他正想詢問這句話的意思時,忽然明白了她話中的含意。
「……是要考慮燒毀村子的意思嗎?」
年輕人一臉嚴肅地開口確認,莉姆冷淡地點了點頭。
「敵人徒步一天就能抵達我方所在的位置,撤退的時間不足半日,連收拾行李的時間也很有限。留下來沒帶走的東西自然會被敵人奪取並利用。反過來說,若是把那些東西燒毀,也能夠削弱敵人的戰力。」
村落是一種擁有許多優勢的據點,若能在空屋過夜,恢復疲勞的效果會比在營帳中休息或直接打地鋪更為顯著。
不僅能補充糧食和飲水,士兵的士氣說不定也會因為獲得戰利品而上升——當然,占領村落時也要懷疑這是敵方刻意布下的圈套。
「雖然必須依照現場局勢來判斷,不過若是碰上最壞的情況,甚至必須作出把房屋燒毀,在井裡下毒的決定。」
堤格爾憤慨地瞪著地圖和棋子。他一直認為焚村等行為是山賊才會做的勾當。但是,先不論傳染病的情況,他從沒想過自己可能必須在戰爭時下令焚村。
他拼命地思考是否還有其他辦法,卻怎樣也想不到。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那種時候狠下心來動手嗎……」
堤格爾心不甘情不願地死了心,但是莉姆說了聲「不」,否定他的話。
「你沒有必要自己動手。如果那時我在場的話,請你對我下令就好。」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雙眼圓睜地盯著莉姆。即使說出這種話,她仍舊面不改色,挺直了背脊接受堤格爾的注視。她並不是因為兩人只是在討論假設的情況,而是早已作好執行命令的覺悟。
「雖然這是必要的措施,但也確實會背離村民的信任。你身為一軍之將,必須顧慮戰爭結束後的人民觀感,所以——」
「不行。」
堤格爾以強硬的語氣打斷莉姆的話,並瞪著她說:
「當我覺得必須這麼做的時候,我會自己動手。我不想讓別人代替我扮黑臉。」
「這可是攸關全軍士氣的大事。」
開口反駁的莉姆像是隨時會站起來斥責,但是堤格爾沒有因此退讓。
「就算會影響士氣也一樣。我們確實是有可能遇到必須下達引人反感的命令的時候——但是為了顧慮觀感而將責任易手他人……這樣是不對的。」
「平息民眾的抱怨或憤怒也是將領的責任之一。」
「名譽受損了,用其他事情挽回就好。你的疑慮是正確的,但是我們根本無法避免民眾有所不滿。雖然凡事都要以避免失敗為大前提,但若太過小心的話,就會變得綁手綁腳、什麼事都不用做了吧?」
堤格爾自己在擔任亞爾薩斯領主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只有短短的兩年半,所以並沒有犯下太嚴重的失誤。不過他倒是曾數次目睹父親烏魯斯為政事煩惱的樣子。
一直很照顧堤格爾的父親好友——馬斯哈也說過,世上沒有能讓所有民眾滿意的統治政策。
堤格爾和莉姆瞪著彼此,僵持了一陣子之後,率先屈服的是莉姆。她輕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先是語帶惋惜地說了句「我明白了」,接著又補充道:
「……不過,還是要請你把我說的思考方法也放在心上。」
「那我也要拜託你一件事。如果真的遇到這種狀況,不得不焚村的話……就請你和我一起思考,事後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挽回人民的信任吧。」
當堤格爾笑著這麼說後,雖然很不明顯,但莉姆的嘴角也跟著泛起了笑意。
這是堤格爾已經以賓客身分在萊德梅里茲的公宮生活了數個月、時序即將進入夏天前所發生的事情。
◎
堤格爾正一臉嚴肅地看著攤開在桌上的幾張地圖,回想起數個月前莉姆授課的內容。
這裡不是萊德梅里茲的公宮,應該說,他現在根本不在吉斯塔特王國境內。
這裡是路克斯堡壘的會議室,位於大陸西方的亞斯瓦爾王國境內。
堤格爾抬頭看向微暗的天花板,突然不由自主地納悶起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裡。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統治位於布琉努王國邊境的地區——亞爾薩斯的小貴族,爵位則是伯爵。他勉強可算是特長的只有射箭技術,但是在輕視弓箭的布琉努國內根本得不到他人的認同。
為年輕人的命運帶來巨變的,是去年發生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的戰爭。
堤格爾當時被吉斯塔特的七位『戰姬』之一——艾蓮俘虜,在歷經一番波折之後,又被捲入了布琉努的內亂風波中。
最後,堤格爾救出了眾人認為下落不明的蕾琪公主,成功地讓內亂劃下句點。但是內亂結束的布琉努在與吉斯塔特談判後,卻要求堤格爾必須以艾蓮賓客的身分在萊德
梅里茲生活。
當堤格爾在萊德梅里茲度過了春天,連夏天也即將進入尾聲之時,他收到了吉斯塔特國王——維克特的一項委託,要他秘密前往亞斯瓦爾王國,向傑梅因王子表達支持的立場,並與他結盟。
因為自從亞斯瓦爾國王駕崩後,兩名王子就一直在爭奪王位。堤格爾無法拒絕一國之君的委託,只好啟程前往亞斯瓦爾。
但是堤格爾見到傑梅因王子之後,竟差點遭其謀殺,當他企圖逃脫的時候,卻發現王子已經被發動叛亂的部下殺害了。那位名叫塔拉多·格拉墨的部下對堤格爾這麼說:
「我要成為國王——請你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堤格爾之所以決定協助塔拉多,有幾個理由。
首先,這名青年打算與吉斯塔特締結友好關係,相較之下,敵方艾略特王子則已經和墨吉涅王國聯手了。此外,代表吉斯塔特出使亞斯瓦爾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目前也遭到艾略特王子囚禁,而堤格爾也對塔拉多坦蕩公正的為人很是欣賞。
於是堤格爾向他借了三千兵力,對路克斯堡壘發動攻擊。那是發生在昨夜至今晨之間的事。
至於現在的情況……
已經成為堤格爾等人據點的路克斯堡壘正籠罩在一股凝重的氣氛中。
在堡壘外可以看到西方的天空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太陽正逐漸落入地平線。堡壘的西側因為夕陽的照射而染成一片殷紅,相較之下,東側則被厚重的黑影所覆蓋。
在城牆上巡邏或在中庭休息的士兵們,臉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不安。那不是在激戰中得勝、奪得堡壘的一方該有的表情。
讓他們面露懼色的,是方才某個士兵捎來的一項消息。
「艾略特王子率領三萬名海盜登上陸地了!他們目前的位置距離這座堡壘只有大約兩天的路程!」
這項消息讓士兵們陷入莫大的恐慌,堤格爾當然也不例外。因為人數整整比我方多出十倍的敵人,距離此處只有兩天的路程。
「——總之,先把我們能做的事情都完成吧。」
雖然堤格爾嘴上如此安慰同伴,但是當他請人拿來地圖,再次確認目前的情勢後,還是忍不住對嚴峻的現況連聲哀嘆。
「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忙的嗎?」
頂著一頭淡紅色短髮的美少女,以有如黑珍珠般的大眼看向堤格爾。她的年紀約莫十三、四歲,不僅面無表情,缺少同年齡的人應有的孩子氣,口氣也相當老成,但是這種氣質反而莫名地惹人憐愛。
她的名字是奧爾嘉·塔姆,和艾蓮等人同樣都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她原本是基於某些理由而獨自旅行,在遇到堤格爾之後便和他一起行動。雖然纖細的身體看起來好像稍微碰一下就會折斷,卻擁有能把一個大男人輕易地摔出去的怪力。
這間會議室里除了堤格爾和奧爾嘉之外,還有一個人。
他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壯漢,皮膚呈現經過日曬的紅銅色,名叫馬特維。他是深受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信賴的前水手,在這趟旅途中也給予堤格爾許多協助。
「你不要客氣,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大致上都會遵從的。」
馬特維環抱著他粗壯的胳臂,露出有些嚇人的笑容。因為五官看起來有點可怕,就算是善意的笑臉,看起來仍舊很兇狠,這或許可以算是他的缺點吧。
若是沒有這兩人的幫忙,堤格爾可能就無法克服在異國土地遇到的各種困境了。他們是堤格爾最可靠的同伴。
年輕人並未說出方才閃過的回憶,只是苦笑著敷衍過去。因為堤格爾直到現在都還沒作出決定,而且參與討論的成員也尚未到齊。
房間外傳來了互相重疊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聲,正逐漸靠近。隨後,兩名男子打開房內唯一的門,走了進來。
其中一名男人的身材和相貌都很平庸,臉上穩重的微笑卻讓人印象深刻。他沒有穿戴鎧甲,而是一身輕裝,只在腰間佩掛了長劍,但是從他毫無破綻的舉止可看出他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男人名為貝爾德·路特拉,是塔拉多的下屬,也是駐紮在此地的三千名士兵的總帥。塔拉多原本有意讓堤格爾擔任總帥,但是堤格爾卻拒絕了他,轉而屈就於路特拉副官的身分。
和路特拉一比,另一位男人身上的氣質就顯得較為粗野了。他今年正好滿三十歲,但是因為擁有一張娃娃臉,如果沒有左臉頰那道巨大的傷疤,就算說他不到二十歲,或許還有人會信以為真。
這位名叫賽門的男人是統領近三百名傭兵的隊長。既然能讓崇尚實力和名利的傭兵們追隨他,也證明了他是一名實力和名望兼備的老練戰士。
「士兵們的情況還好嗎?」
堤格爾等兩人在椅子上坐下後便開口問道。傭兵隊長賽門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不悅地回答:
「糟透了。所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雖然目前士兵們是暫時冷靜下來了,不過還是必須快點下達新的指示才行。」
路特拉也以含蓄的語氣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他們兩人方才正是前去安撫和訓斥因敵軍登陸而陷入恐慌的士兵們。
——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我們好不容易才獲勝,正覺得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就又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馬特維把幾個裝了水的銅杯放在桌上,正好是一人一杯。
「怎麼,不是酒啊?」
賽門往銅杯里一看,笑著說道,但他並非真的不滿,只是在開玩笑。他當然也知道目前的情況不可能讓他們悠哉地一邊喝酒一邊討論。
堤格爾把一張以路克斯堡壘為中心、描繪出周遭地形的地圖放在桌上。
「我們來確認一下情況吧。首先,艾略特王子的軍隊現在的位置是?」
「在這附近。」
路特拉探出身子,用手指著地圖上的一點。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審視地圖。他指的地方是距離這座堡壘北邊約兩天路程的海岸,上面以有些模糊的文字寫著「洛爾卡」三個字。
「這附近有兩、三個漁村,而洛爾卡是其中規模較大的村子。我原本以為敵人是想要攻陷馬利亞由,沒想到……」
路特拉沉重地嘆了口氣。他們完全被敵人擺了一道。
「告訴我們這項消息的是哪裡的士兵?我應該沒有派偵察兵到這裡才對。」
聽到堤格爾的疑問,路特拉抵著地圖的手指便往左下移動,停在洛爾卡的西南方——也就是路克斯堡壘的西北方。
「這裡有個叫薩利梅的小城鎮。有村民被敵人襲擊後逃到這裡,事情就傳了開來,城鎮裡的士兵聽到之後,就快馬趕來通知我們。」
接下來路特拉詳細地敘述了海盜們襲擊漁村的情況。
「據說他們是在清晨天剛亮的時候襲擊漁村的,和我們進攻這座堡壘的時間相同,或者是再晚一些吧。這附近的漁村都設有簡易的碼頭,海盜們應該是從船上派出大量的小船,再從那裡登陸的吧……」
在夜色仍未散去的天空下,上演了一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慘劇。海盜毫不留情地揮舞著長劍和斧頭,砍殺因為事發突然而來不及反應的村民們。入侵民家的海盜奪走或破壞眼前看到的任何物品,強暴村裡的婦女,最後放火燒了村子。
據說僥倖逃過一死的村民不到十人。
堤格爾臉上浮現了憤怒和苦惱的神色。他出生成長的故鄉在去年也曾遭到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襲擊。
他憶起這件事,又想到那些被迫過著流浪生活的村民,明知道自己的確愛莫能助,內心仍是飽受無力感折磨。
奧爾嘉和馬特維的心情雖然不像堤格爾那麼激動,卻同樣對海盜的行徑感到憤怒。現場能夠維持冷靜態度的,大概只有明白這種事在戰爭時是司空見慣的賽門,不過他也只嘲諷地說了句「手法還真高明」就不再開口。
堤格爾深呼吸一口氣,調適好心情,環視同伴們的臉說道:
「你們認為艾略特王子接下來會怎麼做?」
「應該會沿著街道直接往巴爾韋德前進吧。」
路特拉如此斷言。
「如地圖所示,洛爾卡村旁邊的街道往東方及西南方延伸,朝西南方前進的話會通往名叫薩利梅的城鎮,往東走的話街道會一分為二,分別通往馬利亞由和巴爾韋德。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沒有直通這座路克斯堡壘。」
因為巴爾韋德是被塔拉多設為據點的都市,所以對艾略特而言,先攻下巴爾韋德是邁向勝利的第一步。
「艾略特王子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攻陷這座堡壘了。就算他想與萊斯特將軍的軍隊會合,也會從左右兩條街道中選擇其中一條前進。既然如此,朝巴爾韋德前進會比較省時。」
當萊斯特的名字被提起時,原本沉默地盯著地圖的奧爾嘉稍微轉動脖子,朝堤格爾瞥了一眼。堤格爾察覺到她的視線後,便搖了搖頭。
萊斯特是原本負責駐守這座堡壘的將軍,但他其實並非人類,而是身形詭譎、名為托爾巴蘭的怪物。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實際與他戰鬥過的堤格爾和奧爾嘉兩人。因為向大家說明的話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所以他們決定繼續保持沉默。
——艾略特王子知道萊斯特將軍其實是個怪物嗎?
堤格爾將浮上心頭的疑問暫時拋至腦後,因為他現在還有好幾個必須思考的問題。
「不過,這座堡壘已經落入我們手中這件事,艾略特王子遲早會知情吧?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因此改變計劃呢?」
聽到路特拉的話,奧爾嘉歪著頭提出問題。紅髮騎士以沉穩的語氣肯定她:
「你說得沒錯。至於他會採取的策略,有可能是一邊減緩全體軍隊的行軍速度,再派出大約五千人的偵察部隊,先前往街道探路……」
「或者是另外組成一支部隊,讓他們來對付我們。」
堤格爾一這麼說,路特拉便以有些緊張的眼神看著他,點了點頭。
艾略特不可能放任路克斯堡壘被敵人占領。若他無視這座堡壘,直接朝巴爾韋德前進的話,堡壘里的敵人很有可能會從他們的側面或後方發動突襲。
這也是他在登上陸地前就教唆萊斯特倒戈的原因吧。若是堤格爾等人沒有迅速攻下這座堡壘,他們肯定會遭到萊斯特及艾略特王子的軍隊夾擊而被迫撤退。
「如果他選擇另組部隊,說不定會脫離街道攻向我們,那可就麻煩了。」
路特拉盯著地圖喃喃自語。奧爾嘉如黑曜石般的雙眼疑惑地看向亞斯瓦爾的騎士,然後對堤格爾問道:
「若是脫離街道前進的話,應該會讓腳步放慢,行軍速度也大幅減緩,他們有可能這麼做嗎?」
如果艾略特選擇從他們登陸的洛爾卡村直接朝這座堡壘南下,必須先經過草原,再越過綿延相連的好幾座大小丘陵,最後穿過遼闊的森林,才能抵達這裡。因為路克斯堡壘就聳立在那座森林旁。
先不論在草原和丘陵地上行軍的困難,想讓軍隊穿越森林,應該會很費事吧。
「是啊。如果打算阻止敵軍前進的話,一般來說都會派兵駐守在街道上。」
堤格爾伸手指著地圖,在漁村和堡壘之間的空白處畫了個圈。
「我們沒辦法連街道外的地方也撥出兵力防守,頂多只能派出偵察兵前往該處警戒。畢竟敵人很有可能會從那裡發動突襲。」
在一臉恍然大悟的奧爾嘉身旁,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馬特維開口說話了:
「路特拉大人,你知道任何與艾略特王子的為人有關的事嗎?說不定可以當作我們推斷他今後行動的參考依據。」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這位前水手。雖然敵人的行徑讓他相當憤怒,也對現況感到焦慮,但是他竟然連這一點都沒想到。
路特拉麵有難色地歪著頭。
「我並沒有見過艾略特王子本人,但是我曾經聽塔拉多閣下談論起他。據說他是一位非常自大又多疑的人。」
——與艾蓮當初告訴我的內容如出一轍。
堤格爾想起了之前銀髮戰姬在萊德梅里茲的公宮裡告訴他的事情。根據艾蓮所言,艾略特王子的個性與傑梅因王子一樣傲慢,而且疑心很重。
「不過,閣下也曾說過,他的作風膽大心細,是絕對不能等閒視之的對手。」
「膽大心細?」
馬特維皺著眉頭反問,路特拉便點了點頭。
「是傑梅因王子傳喚自己的弟妹們進宮,以懷疑謀反的罪名殺害他們時發生的事——艾略特王子在察覺到不對勁之後,就先留下了在緊要關頭能逃離險境的後路,然後才前往宮廷。」
結果艾略特順利地逃出了傑梅因的魔爪。而桂妮薇亞公主也利用艾略特逃脫時造成的混亂,成功地逃出了宮中。
「至於膽大的部分,我想應該是沒有必要說明了吧。一國王子竟然去和海盜結夥,還把他們當成部下來指揮,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尋常的事了。」
「而且還出乎我們預料地從漁村登陸,這位王子殿下真是喜歡出奇招啊。」
賽門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一邊把玩著銅杯,一邊對路特拉問道:
「總而言之,光靠我們是沒辦法打這一仗的。塔拉多還要幾天才會到這裡啊?」
塔拉多這時應該正在亞斯瓦爾國內到處奔走,忙著招募士兵。按照他們先前的計劃,只要募集到一萬兵力,他就會和堤格爾等人會合,一起率兵北上與艾略特交戰。而從堤格爾他們離開巴爾韋德的日子算起,已經過了將近十天了。
「非常抱歉。」
路特拉麵有難色地低頭致歉。這代表他也不知道答案。
從塔拉多告訴堤格爾的戰略計劃來看,艾略特應該要花上很多時間才攻得下馬利亞由。結果艾略特的行動力可說是凌駕了塔拉多的預測。
「如果現在派人傳令的話,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抵達巴爾韋德。而且我們無法保證閣下會在那裡,他很有可能為了募集士兵而離開巴爾韋德了……」
「那就無法可想了嘛。」
賽門用指尖轉動著空了的銅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並聳了聳肩。這個男人只要一笑,左臉頰的傷疤便會跟著扭曲。看到他輕浮的態度,奧爾嘉露出不悅的表情,堤格爾和馬特維卻苦笑著敷衍過去。他們可以理解賽門的心情。
畢竟他們這裡只有大約三千兵力,卻必須面對敵人的三萬大軍。
但是堤格爾並不怎麼生氣。因為他在布琉努陷入內亂時早已深切地體會到招募士兵有多麼辛苦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還是冷靜下來,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吧。」堤格爾向他們呼籲道。他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是思考如何打倒三萬敵軍的妙策奇計嗎?
不對。堤格爾朝桌子伸出手臂,拿起另一張地圖放在最上面。
那是一張以路克斯堡壘為中心,標示出周遭村落位置的地圖。如果把只住了十幾人的小聚落也計算進去,村子的數量其實多達十個。
從洛爾卡村的慘況來推斷,艾略特王子的軍隊顯然跟慈悲或寬大是八竿子打不著邊。所以這些村子肯定也會淪為他們無情掠奪的目標。
「現在我們該做的事情是確保村民的安全。為此我們要採取兩項行動。其一,編派大約兩千名騎兵,對敵人發動夜襲。」
「考慮到敵軍的數量,只有兩千人的話,成效實在是……」
「我一開始就不期待他們能立下多大的戰果,只要能延緩敵人前進的速度就足夠了。」
堤格爾對提出質疑的路特拉如此回答。他在打算說出第二項行動時,眼裡頓時閃過了一絲遲疑。他在猶豫要不要開口。不過他立刻就甩去遲疑,以不帶私人情感的語氣說道:
「至於其二,則是讓村民們去避難。考慮到村子和敵軍的位置,應該會先讓他們離開村子去避難之後再發動夜襲。如果他們能順利逃進巴爾韋德當然是最好,不行的話,至少要讓他們逃到堡壘以南的地方。」
堤格爾抬起盯著地圖的視線,轉而看向路特拉。年輕人的臉上閃過充滿嚴肅和沉痛的神情。
「他們會願意遵從嗎?」
「村民們已經很習慣戰爭了。只要說有海盜逼近,要他們逃走的話,他們大概會答應吧。等天亮之後,就派士兵去通知他們……」
聽到正在整理思緒的路特拉的喃喃自語,奧爾嘉一臉驚訝地問道:
「不是今晚就出發嗎?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分秒必爭吧?」
「現在太陽已經下山了,若是此時自堡壘啟程,士兵抵達村子時將是半夜,領民們早就熄燈就寢了吧。在這種情況下召集領民發布通知的話,只會讓他們陷入混亂而已。所以等天亮之後再行動比較不會出錯。」
夜晚的黑暗很容易助長混亂。肯定會延誤避難的速度,或者是接連出現迷路和跟不上隊伍的人。
「而且我們又已經讓那些為了攻打這座堡壘而雇用的領民回去了……」
路特拉嘆了口氣,忍不住抱怨起他們的不走運。
「話說回來,要讓他們逃走是沒問題,但是事情應該還沒完吧?」
這時身經百戰的傭兵隊長插嘴說話了。
「等到村里沒有半個人了,就把房屋全燒掉,然後在井裡下毒,這樣可以吧?」
聽到賽門理所當然地開口確認,奧爾嘉、馬特維和路特拉都各自皺起眉頭。只有堤格爾的反應與他們不同,只是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因為當他在
地圖上看到那些村子時,就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了。
——莉姆真的是個好老師啊……
他腦中浮現了將金髮綁在左側、表情淡漠的她。他在會議開始前回憶起和莉姆討論過的內容,現在的情況便與當時討論的完全吻合。如果讓村民們去避難,留下來的房屋和水井就會被海盜占為己有。
若是水井無法使用,敵人就必須從別處獲取飲水。而設法讓敵人疲於奔命,正是戰爭中再基本不過的道理。
不過,這是身為傭兵的賽門才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口的策略。堤格爾可以理解他提議的正確性,卻無法接受這種做法。
——如果在井裡下毒的話,戰爭結束後,那口井還是無法使用。
這麼做等於是在毀滅村子。被燒毀的房子還可以再重建新的,但是沒有水的話,人類就無法存活。
「……暫且不提燒掉村子好了,非得在井裡下毒不可嗎?如果改成用石頭把井埋住,讓敵人得不到水呢?」
堤格爾以懇願般的口氣問道。他實在不想摧毀整座村子。但是賽門卻近似無情地搖了搖頭。
「敵方人多勢眾,行不通的。石頭馬上就會被他們移除。」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這代表沒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堤格爾的視線回到了地圖上,以仿佛看到仇敵般的眼神瞪著它。
——那時我對莉姆說過,我會自己動手。
當初的假設成了現實。他當然可以選擇不要焚村,水井也放著不去處理,但是如果不趁機稍微削弱敵方的戰力,別說是和他們戰鬥的士兵,連村民的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脅。
艾略特的軍隊最快大約二至三天就會抵達這座堡壘了吧。無論採用何種策略對付他,都需要準備和實行的時間。現在的堤格爾連思考策略的時間都所剩無幾。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這支軍隊的總帥並不是你,而是我。」
雖然路特拉的眼神充滿了同情,但他還是刻意用糾正錯誤般的口氣說道。
「要決定該怎麼做,並命令士兵執行的人是我,你不需為此感到內疚。」
堤格爾「嗯」了一聲並點點頭。這不代表他釋懷了,只是顧慮到體諒自己心情的路特拉,所以假裝已經明白了而已。
路特拉說的話並不算錯。但是堤格爾的身分並非只能聽命行事的一介士兵,而是能對路特拉提出建言的副官。若是考慮到塔拉多一開始是屬意堤格爾擔任總帥的話,他們的地位可以說是相同的。
而且,這名年輕人終究是無法欺騙遠在吉斯塔特的莉姆和自己的心。
「路特拉,該怎麼發放給予村民的補償,就拜託你想辦法了。」
「我以自己的名字發誓,就算犧牲生命,也必定完成這項任務。」
紅髮騎士立即以真摯的口吻回答,替堤格爾帶來了些許的安慰。
◎
月亮朝西方天空大幅傾斜,夜晚的黑暗正逐漸轉淡。看到夜色的濃淡在空中細分為數段,便可得知夜晚即將邁入尾聲。
近三千人的軍隊中,有大約一千人和路特拉一同留在堡壘內,由堤格爾率領其餘兩千名騎兵離開了堡壘。雖然在黎明到來之前還有一刻鐘以上的時間,但是要率領騎兵穿過森林相當費時,所以他們選擇提早行動。
當他們穿過森林時,天色已經變得湛藍又澄澈,太陽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堤格爾按照預定計劃,將兩千名騎兵分為十支部隊,讓他們分別前往各個村落。堤格爾自己也率領著不到三百名的騎兵,朝其中一個村子前進,而奧爾嘉和馬特維也陪在他的左右。
士兵們皆身著皮甲,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手持長槍之餘,又另外攜帶了弓箭。這是堤格爾和路特拉根據洛爾卡村被襲擊的消息推測了敵人的裝備之後,所下的命令。
堤格爾等人抵達村子時,已經可以看到幾個村民開始進行農忙的身影。這個村子的居民約有七十人。主要是依靠村子周圍的燕麥田的收成和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遠的森林裡的資源來維生。
他們的房屋全以木牆塗上灰泥搭建,再鋪上茅草編成的屋頂,構造相當樸素。
堤格爾找來村長等村裡的有力人士,讓他們全聚集在村長家裡之後,就直接把此行的目的告訴了他們。
海盜們就快攻過來了,請他們在中午前整理好行囊,儘快逃離這裡。
村長等人理所當然地露出為難的神情,面面相覷。
「要在中午前離開嗎?」
「這也未免太趕了吧?而且我們根本不知道能逃去哪……」
「逃往巴爾韋德。」
堤格爾刻意以不帶私人情感的語氣回答他們。他說話時使用的是方才請馬特維教導的亞斯瓦爾語,因為說得不太流暢,或許會讓聽者更覺得冷淡吧。
即使堤格爾已經在離開堡壘前作好覺悟,但一旦要自己狠下心來,還是忍不住對自己說的話感到作嘔。
他知道自己是因為這個村子位於異國——而且在昨天之前,他連村子的名字都不知道,才能如此無情地對待那些村民。而這樣的想法正無聲地擠壓著年輕人的心。如果換成是他故鄉亞爾薩斯的某個村子,自己還能夠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嗎?
「從這裡逃到巴爾韋德,要花上兩天以上的時間啊!」
其中一名有力人士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他是一名年約五十五歲的男人,頭髮和短短的鬍鬚都已經出現明顯的花白。堤格爾倏地想起了人在布琉努的馬斯哈。他們已經半年以上沒見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希望你們能先往路克斯堡壘南方逃跑。如果能躲進那附近的村莊或城鎮的話當然是很好,要是沒辦法的話,就轉而往東前進,逃到巴爾韋德。」
若要說比較長的句子,堤格爾會先用吉斯塔特語回答,再由馬特維以亞斯瓦爾語轉述。堤格爾冷酷嚴肅的態度,再加上馬特維兇狠的五官及魁梧的高大身軀,對在場的人來說簡直和恐嚇沒兩樣。
「我們這裡還有女人、小孩和老人啊……也有生了病的人……」
其中一位男人喃喃自語地低聲抱怨著。堤格爾聽出男人的話里提到了小孩或老人等單字,明白他要說什麼之後,仍舊以冷淡的態度和語氣回答:
「我們會提供兩台板車,讓小孩和老人搭乘。這個村子裡應該也有類似的工具吧?」
「——燕麥……」又有一位有力人士開口了。
「我們好不容易才完成打穀,把燕麥都放在共用的倉庫里,打算過幾天就要運往巴爾韋德的……」
堤格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他的腦中浮現了之前從馬利亞由前往巴爾韋德的途中曾見過的麥田景象。
結實的小麥收割完之後必須先進行打穀,把麥穗放進從中剖成兩半的木棒之間來回拉扯,讓麥粒從麥稈上脫落,是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
打穀完成的麥粒要用麻布袋裝好,再放進共用的倉庫里保存。其中的幾成會在之後放在板車上當成稅金,運往最靠近村子的城市。村民們則靠著剩下的穀物度過下次收穫來臨前的日子。這是無論在哪個國家都看得到的景象。
「我們會替你們申請補償措施。」
雖然明白這不是他們要的,年輕人還是只能如此回答。
對他們而言,稅金當然也是個傷腦筋的問題。不過,更讓村民們感到悲傷憤怒的,是他們捨棄歷經播種、耕種等過程,還得擔心日曬或大雨,煩惱蟲鳥的危害,辛苦了好幾個月才終於收成的作物。
「你們不能在海盜來到這裡之前想辦法阻止他們嗎?」
其中一位有力人士對堤格爾投以責備的目光。這名男人大概是一時無法控制情緒,等不及堤格爾回答,就激動地繼續往下說:
「我要留在這裡。說真的,我根本不相信海盜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我已經在這個村子活了超過四十年,盜賊和山賊的話還有見過,倒是從來沒看過什麼海盜。」
堤格爾刻意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盛氣凌人地說道:
「既然如此,你大可去薩利梅鎮上找人問問看。目前還有幾個好不容易逃過海盜追殺的人待在那裡。聽完他們親口敘述之後,你們也比較容易下定決心吧。不過,到那時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現場陷入了一片沉默。那是一種帶著嚴肅和冷淡,不允許有人隨意發言的氣氛。村長等人雖然不安地看了看彼此,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堤格爾將視線自男人身上移開,轉而看向村長。
「——村長,如果有人不願離開村子,就把他們綁起來,和行囊一起用板車運走。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不過還是要再跟你們強調,現在時間非常緊迫。而我們會留在這裡抵禦敵人。」
接著
堤格爾便表現出「言盡於此」的態度站了起來。他方才的冷酷話語,好像成功壓制了村長等人的不滿。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一位應該是村里最年長的老人動著滿是皺紋的臉,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們……我們一直很安分地活著。就算傑梅因殿下的士兵對我們施暴、踐踏我們我的田地、破壞我們的柵欄或木桶,甚至沒來由地毆打村裡的年輕人,我們也從未反抗過,一直咬牙忍耐。」
老人以充滿怨恨的眼神抬頭看向堤格爾。
「現在還要叫我們捨棄自己的村子嗎?」
當村民們收拾好行囊,離開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高掛空中了。
堤格爾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悅表情,仰望著天空,煩躁地嘆了一口氣。雖然比預定的時間多花了半刻鐘,不過總算是讓村子淨空了。
他們沒帶走的衣服、鍋碗和農具被隨意棄置在村內的道路上。再過半刻鐘之後,堤格爾就會放火,把這些東西和房屋田地一起焚燒掉。
為了以防萬一,堤格爾也命令士兵們在村里檢查有沒有來不及逃跑的人。他自己則與奧爾嘉和馬特維一起待在中央的廣場等士兵回報。
「真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啊。」
忍不住喃喃自語的馬特維,正看著士兵們接連走進空無一人的房屋內的身影。他們的動作都相當遲緩,還有幾個人以極為不友善或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看著堤格爾等三人。
這些士兵幾乎都是平民,如果沒有戰爭的話,他們也和村民一樣在城鎮或村落過著平凡的日子。雖然路特拉已經事先向他們解釋過了,但是焚村對他們而言仍是一項難以忍受的任務,會對負責指揮實行的堤格爾投以責難的目光也是在所難免。
「因為這種事情……讓不是本國人的我動手會比較好。而且——我也和你有同感。」
當堤格爾開口回答時,他黑色的眼裡閃過一絲自責又憂鬱的神色。如果自己和那些人站在同樣的立場,一定也會對下達這項命令的人感到憤怒吧。
但是,身為指揮官的自己在心中冷冷地說著:無論多麼難過,都必須做下去,否則將會面臨比現在更嚴苛的情況。屆時,他們碰上的敵人將會在空屋裡充分休息過,還擁有充足水源,以絕佳的狀態朝我方殺來。
「對不起,馬特維,如果我會說亞斯瓦爾語的話……」
「你已經說了你應該說的話了,別放在心上。」
前水手豁達地笑著說道,堤格爾點點頭向他表示謝意。同時也在心中再次感謝身在萊格尼察的莎夏引薦了馬特維。
士兵們充滿疑心的視線也射向了奧爾嘉和馬特維。因為他們把這兩個人當成了堤格爾的同伴。不過馬特維對此只是冷笑了一聲,奧爾嘉也絲毫不改其冷淡的神情,表現得相當從容。
這時,奧爾嘉突然騎著馬走到了堤格爾身旁。淡紅色頭髮的戰姬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卻能從她坦蕩蕩的態度感受到一股想守護堤格爾的沉穩氣勢。
「謝謝你,不過我沒問題的。」
堤格爾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撫摸少女的頭。
不久之後,士兵們告知村里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年輕人便下令放火焚村。
堤格爾親手把毒丟進了村裡的兩口水井。為了不讓士兵們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他只讓奧爾嘉和馬特維陪在身旁。
當堤格爾注視著被火舌吞噬的房屋時,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感情。
但是他自始至終都緊握著拳頭,指尖以幾乎要滲出血來的力道深深地埋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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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格爾等人離開村子後,再往北走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便會抵達一處草原,那是他們預定會合的地點。
當堤格爾等人到達該處時,已經有近一千名騎兵集結在現場了。率領各部隊的隊長一看到領著士兵的堤格爾,就快步走了過來。
數名隊長一臉苦澀地報告結果,但堤格爾仍舊不改冷靜的態度,依序聆聽他們的報告。先不論內心的感受,他們似乎都遵照命令讓村民們前去避難了。
堤格爾連一句道歉或安慰的話也沒說。因為他知道這麼做只會反過來觸動那些人的情緒。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專心地傾聽報告,以態度表示自己也同時承受著他們的憤怒和悔恨。
聽完全部的報告後,堤格爾召集了每支部隊的隊長。
「我要派出偵察兵。替我準備八十名較不疲倦的騎兵,以十人一隊,組成八支隊伍,然後往北方和東方各自派出四支部隊。」
從此處往北望去,可以看到遠方的平緩丘陵;若將視線轉往東方,則可看到混雜了枯草色地面的遼闊草原。只要越過草原,就能抵達街道。
雖然無論敵軍走哪個方向都毫無遮蔽,但是這塊地區實在太廣了。為了不看漏敵人的行蹤,堤格爾讓八支部隊全往不同方向出發。
派出偵察兵後,堤格爾便下令在原地紮營,用意是讓士兵們趁這時好好休息,以準備晚上的夜襲。
雖說是紮營,但是因為會增如行李負擔,所以他們沒有攜帶營帳。而是在營地四周圍起木柵欄,然後派人看守軍事重地,讓士兵們輪流休息和進食,躺下來睡覺的時候,也是只簡單地在地面鋪上幾層外衣而已。
堤格爾在距離士兵們稍遠的地方,與奧爾嘉和馬特維他們討論了一陣子。因為沒有營帳阻隔,所以他們必須和士兵們保持一段距離,以免讓士兵們聽到不該聽的事情。由於奧爾嘉幾乎不開口,所以這段討論其實是兩名男人之間的交談。
「你認為艾略特王子已經知道路克斯堡壘被攻陷了嗎?」
「還是假設他已經知道了會比較好吧?」
包括沿岸附近那些因為距離堤格爾等人太遠,所以沒辦法通知他們避難的村子、在道路撞上海盜的倒楣旅行者或旅行商人,還有畏懼艾略特而派出使者前去示好的弱小貴族等等,敵人能獲取情報的管道多不勝數。
「雖然我不喜歡想得太悲觀,不過還是以最壞的情況為前提來思考吧。先假設敵人已經知道堡壘被攻陷,先遣部隊有七千人,然後現在已經越過草原,來到丘陵地區的中段好了。」
「七千人感覺有點太多了,不過現在這種情況還是估計得多一點比較好呢。」
結果實際情況竟完全出乎兩人的預料。
在日落時分返回營地的偵察兵急急忙忙地趕到堤格爾面前,連汗也來不及擦,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報告:
「我發現了疑似敵人的一支軍隊,就在從這裡徒步約兩刻鐘的地方,是人數至少有兩萬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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