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1 焚村(2/2)
「我發現了疑似敵人的一支軍隊,就在從這裡徒步約兩刻鐘的地方,是人數至少有兩萬的大軍!」
不僅是堤格爾,連奧爾嘉和馬特維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兩萬!?而且徒步只需兩刻鐘?
徒步一刻鐘所前進的距離約是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艾略特軍隊的行軍速度遠遠超過了堤格爾他們的預料。
「這樣啊。那麼,能請你詳細地敘述敵軍的情況給我聽嗎?」
堤格爾立刻收起驚訝的表情,儘可能以從容的語氣詢問偵察兵。可能是因為目擊到具有壓倒性人數的大軍,偵察兵目前的情緒很激動,不能讓他變得更加混亂。
「敵人舉著繡有紅龍的軍旗,隊形相當雜亂鬆散……」
根據偵察兵的敘述,艾略特的軍隊完全不在意隊形,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丘陵地區的平緩斜坡。至於武器和裝備,則多是手持棍棒、單手斧或柴刀;不是沒有穿鎧甲,就是只有穿皮甲等簡陋的防具,而且似乎沒有任何人騎馬。
「你確定他們真的有兩萬人嗎?既然敵軍的隊伍那麼散亂,要計算人數應該很困難吧?」
已恢復成冷漠表情的奧爾嘉冷淡地提出質疑。要掌握數千、數萬名敵軍的人數並不容易。但是傳令的士兵卻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長期負責傳令工作,所以知道一千名步兵組成的隊伍有多大。而且,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敵軍之中沒有人騎馬,隊伍長度又拉得很長,所以能以一千人為單位分開計算。」
「原來如此,抱歉,我不該懷疑你的。」
奧爾嘉直率地開口道歉。在她身旁的堤格爾趁著傳令的士兵解釋時,推敲了一下報告的內容,當他察覺到敵人的意圖時,差點就情不自禁地大叫出聲。但是他並沒有把情緒表現出來,只冷靜地笑了笑,對士兵說出慰勞的話: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雖然不能喝酒,但是你可以稍微吃點東西。」
士兵自堤格爾面前離去後,奧爾嘉和馬特維紛紛以訝異的眼神看向這名年輕人。堤格爾的臉上浮現了相當緊張不安的神色。他匆忙地伸手自懷中拿出了地圖。奧爾嘉見狀便問道:
「你明白什麼了嗎?」
「敵人率領全軍直接南下了,而且還是速度極快的※強行軍。」(譯註:部隊因戰略上的需
要或執行緊急任務時,所進行的快速行軍方式,基本上採取幾乎不休息的持續移動。)
方才,堤格爾想起有人曾對他說過,艾略特是個行事相當大膽的人。
亞斯瓦爾的二王子並未採用另組部隊的策略,而是決定優先進攻路克斯堡壘,所以改變了全軍前進的方向。
「……意思是說,敵方因為強行軍而脫隊的人多達一萬嗎?」
馬特維一臉驚愕地說道。艾略特的軍隊應有三萬人,所以代表已經足足減少三分之一了。
「敵人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就算有一萬人脫隊,也還有兩萬人。」
以目前的局勢來說,這是很正確的想法。假設艾略特的軍隊持續出現脫隊者,最後減少了一萬五千人,剩下的兵力仍是堤格爾他們的五倍。就算塔拉多的一萬援軍及時趕到,艾略特的軍隊仍然在人數上占了上風。而且隨著時間經過,落後的那些士兵也會慢慢加入戰場。
「不過,如果他們硬是以那麼快的速度行軍,士兵也會筋疲力盡,根本無法開戰吧?」
奧爾嘉皺著眉頭問道,馬特維便輕輕地搖了搖頭。
「敵人大概是認為我們不可能在這裡布署兵力,或者是覺得應該只會布署少量兵力,所以能輕易地攻破吧。老實說,就算告訴我『敵人因為強行軍而相當疲憊,所以一定能獲勝』,我也不會想和比己方多上十倍的敵人交戰。」
如果誤判了敵人疲憊的程度,就會輕易地被擊敗,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被敵人包圍,最後慘遭殲滅。這個賭注實在太冒險了。
艾略特肯定是如此判斷之後,預料到他們前進的路上不會出現人數超過一萬的敵人,才會命令士兵以快到令人驚訝的速度不斷往前突進。堤格爾忍不住感到一陣顫慄。雖然兩軍尚未正式對峙,更遑論短兵相接,戰爭卻已在不知不覺間揭開序幕了。
堤格爾命人準備紙筆,迅速地寫了封信,並喚來傳令兵。
「現在立刻趕往路克斯堡壘,把這封信交給路特拉大人。」
傳令兵接過信件之後,便慎重地把它收進懷中,向堤格爾行了一禮便離去了。
站在堤格爾身後的奧爾嘉和馬特維看了彼此一眼。堤格爾不採用口頭傳令,就代表是不能讓一般士兵知道的內容。奧爾嘉想到那或許和接下來預定進行的夜襲行動有什麼關係,便委婉地問道:
「夜襲該怎麼辦?」
「按照原定計劃進行。」
堤格爾簡潔有力地說道,仿佛在表示自己堅定的決心。
「雖然只能爭取到大約半天的時間,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拖延敵人的腳步。」
要與兵力是自己十倍的敵軍交戰固然令人畏懼,但是堤格爾很清楚,再這樣等待下去,村民將會來不及撤離戰區。
堤格爾等人從今天早上忙到中午,好不容易才讓村民們開始避難。那些村民不僅背著家當,還帶著老人和小孩一起行動。堤格爾根本無法保證他們現在已經抵達堡壘了。
如果海盜們看到焚村的痕跡而心生警戒,決定謹慎行事的話也就算了,要是他們明天仍舊以同樣的速度繼續行軍,肯定會追上那些避難的村民。堤格爾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否則就枉費他今天下令焚村,又在井裡下毒的苦心了。
「我認為馬特維說得很對,不過,如果換個角度來想,就代表敵人沒有在戒備我們,而且目前也沒有派出偵察兵的跡象——這是個好機會。」
「要賭看看嗎?這可是孤注一擲啊。」
馬特維寬大的肩膀上下震動,得意地笑道。那是一名水手想挑戰暴風雨時的笑聲。奧爾嘉雖然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堤格爾,卻也沒有對此表達反對之意。
派出去偵察的部隊全部回來後,堤格爾自他們口中得知敵人已經停止行軍了。敵軍目前已通過丘陵地區,只要再徒步前進約一刻鐘,就會抵達堤格爾等人所在的位置。同時,堤格爾也收到了對方並未派出偵察兵的消息。
為了以防萬一,堤格爾下令拔營,並讓部隊往南後退。因為營地只架了柵欄,所以拔營沒有耗費太多時間。
堤格爾等人一直退到可以看見森林的地方才停下來。然後背對著森林重新設置營地。
等到他們結束紮營工作時,太陽已即將落入地平線了。落日的餘暉把掛在天上的雲朵都染成了朱紅色。森林裡的茂密枝葉也形成巨大的陰影,將一部分的地面染黑,藏起了士兵和馬匹的身影。馬特維見狀便深感佩服地說道:
「這樣一來只要不生火,敵人就無法從遠處看見我們了呢。」
「待會我就會禁止士兵們用火,我想讓他們的眼睛從現在開始慢慢習慣夜裡的黑暗。」
接著堤格爾找來各部隊的隊長,對他們下達了幾項指示。
「請你們讓士兵製作投石索,石頭就到森林裡去撿。還有……」
投石索是一種利用離心力把石頭拋向遠處的工具。只要有繩子和布條就能輕易地製作出來,堤格爾在打獵的時候也曾使用過一兩次。雖然要命中目標有點困難,這種工具卻能讓石頭飛到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外。
在這裡的兩千名士兵之中,只有將近一半的人攜帶著弓箭。投石索便是用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堤格爾說完所有指示之後,便稍微嘆了一口氣。他覺得肩膀很沉重,雖然沒有做什麼會讓身體相當疲倦的事情,卻耗費了不少心神。
「——暫時休息半刻鐘。」
堤格爾拋下這句話後,就披上有些骯髒的外衣,轉身背對馬特維等人。
「你該不會是要去解手吧?」
身為前水手的男人打趣似地問道,堤格爾頭也不回地說:
「我只是想去遠一點的地方休息而已,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馬上回來。」
馬特維抬頭看看天空,便答了一句「我知道了」,目送年輕人離去。
因為天上的雲朵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使秋季的夜色變得比平常更昏暗,所以即使堤格爾獨自離隊去休息,也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吧。
先是不得不做有違自己原則的事情,接著又要面對人數是自己十倍的敵軍,而且還是在外國的土地上率領外國人組成的軍隊。馬特維也希望堤格爾在能休息的時間好好養足心神。
堤格爾離開部隊之後,就在森林裡的其中一棵樹旁靠著樹幹坐了下來。雖說離士兵們有段距離,一般音量的說話聲應該是無法傳遞,但是只要音量放大一點就沒問題了。而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再走得更遠了。
堤格爾試著閉上眼睛,卻因為情緒無法平復而難以入睡。
——該如何迎戰才好?
去年墨吉涅的兩萬大軍攻進布琉努時,堤格爾曾率領兩千名士兵迎擊。當時士兵們士氣高昂,還有盧里克等值得信賴的部下輔佐他。
當時堤格爾的軍隊也占了地利之便。因為墨吉涅軍是在兩側都有斷崖聳立的狹窄峽谷中前進,所以無法充分發揮兩萬大軍的實力,再加上他們帶著奴隸,行軍速度相當緩慢,讓堤格爾有充足的時間思考對策,而且還能期待馬斯哈或奧傑率領援軍前來助攻。
那麼現在的情況又是如何呢?雖然奧爾嘉和馬特維是很可靠的戰力,但兩人都沒有指揮軍隊的經驗和權力。堤格爾不確定士兵們是否會遵從自己的命令,也還沒有掌握此地地形的優勢,而且他現在最缺乏的就是時間。
「……總會有辦法的。」
堤格爾以小聲到聽不見的自言自語,逃避著施加在身體和內心的沉重壓力。這時,他突然感覺到有人走近,便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站在他眼前的是奧爾嘉。雖然視線昏暗到他連幾步外的前方都看不清楚,但是他不可能錯認那淡紅色的頭髮和嬌小的身體,以及她手上那把灰色刀刃的斧頭。
堤格爾正納悶她來這裡的目的,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便彎下她纖細的身軀,滑進了堤格爾的懷內。
「我也要休息。」
「喂!」堤格爾皺起眉頭,斥責了一聲。但奧爾嘉卻冷淡地回答他:
「我聽馬特維說不能用火,這樣子就可以保持身體溫暖了。」
「可是……」
堤格爾欲言又止。他現在是真的想暫時獨處一陣子。當他正想隨便說個理由拒絕時,奧爾嘉搶先開口:
「不行。」
她說得很短促,而且口氣比平常還強硬。接著奧爾嘉靜靜地對驚訝的堤格爾說:
「我沒有辦法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現在不能讓你一個人獨處。」
這句話的後半段一點也不像她的口氣,非常地孩子氣,但是卻不可思議地滲透進堤格爾的內心。
「我會陪在你身邊。」
堤格爾不清楚奧爾嘉對他做的事情有什麼
想法。但是,她沒有開口鼓勵或安慰,也沒有肯定或否定堤格爾,只是告訴他「自己想怎麼做」。她的話里隱含著一股強烈的意志,卻又神奇地不會讓人產生壓迫感。
堤格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少女。雖然他希望別人不要搭理自己的心情並未完全消失,但是確實不像之前那麼強烈了。最後他只以如低語般的聲音向她說了句謝謝。
直到這時,年輕人才終於察覺到少女身體的溫度隔著有些髒污的衣服傳了過來。這份溫暖具有某種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的功效,堤格爾很快地就感覺到睡意,不由自主地把身體靠在她纖瘦嬌小的背上。
奧爾嘉並未對此表現出厭惡的態度,反而改變姿勢,讓彼此的身體貼得更緊密。最後堤格爾便在淡紅色頭髮的甜香撩撥下,逐漸墜入了夢鄉。
聽到堤格爾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後,奧爾嘉才終於放下心來。
她對於堤格爾焚村的決定和行動並不是毫無想法。
但是看到刻意不在村民和士兵們面前露出痛苦表情的堤格爾,她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雖然腦中浮現了幾句安慰的話,卻覺得沒有任何一句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感情。
所以奧爾嘉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待在他身邊,成為他的支柱,助他一臂之力。
堤格爾趁著夜深人靜時展開了行動。他們讓馬咬著木頭削成的板子,還用布包裹馬蹄,避免發出聲音。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真虧你想得出來。」
馬特維一臉佩服地說道。對一個大半人生都在海上度過的男人來說,這似乎是很稀奇的事。堤格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不是我想的方法啦。是一個很擅長騎兵奇襲戰和夜襲戰的熟人教我的。」
他說的那個人,現在應該正在吉斯塔特王國的萊德梅里茲等待堤格爾歸來。就算是為了她,堤格爾也一定要救出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然後兩個人一起平安地回去。
馬特維從年輕人的口氣察覺到他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便輕笑著說道:
「看來你有好好休息過了。」
「這是托大家的福。」
在堤格爾身旁牽著馬的奧爾嘉,臉上露出了帶有些許喜悅和驕傲的表情。
天上的雲並未散去,星和月幾乎都藏在雲後,正適合夜襲。
兩千名士兵全都沒有騎馬,而是牽著馬在被黑暗籠罩的草原上前進。因為沒有照明,所有人的步伐都相當緩慢又謹慎。
雖然他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夜色,但也只是能分辨黑暗的深淺而已。即使踩著草地的觸感會透過鞋子傳到腳上,他們的腳邊仍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因為掌握不到距離感,很快就會覺得疲倦。
為了不讓士兵們太疲勞,堤格爾好幾次停下來,讓他們休息。
「別急,我們的時間很充裕。不要開口說話,也不要發出任何聲響。還有,小心別跌倒。」
當他們走了大約半刻鐘之後,就看到遠處出現了點點火光。那是海盜生起的篝火。
「他們連營帳也沒搭,直接露宿野外啊。」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馬特維以呢喃般的聲音笑道。雖然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變成了一團黑影,但是年輕人的腦中卻浮現了一張只有表面上看起來很兇狠的笑臉。
——敵人沒有搭建像是營地的東西,也沒有聚集在一起休息。和偵察兵的報告內容一致。
他們以篝火為目標,靠近到雙方距離大約三百阿爾昔的地方時,堤格爾對各部隊的隊長下達了指示。因為在離開營地時已經事先說過要怎麼行動和進攻,所以只要對隊長們說一句「按照計劃行動」就行了。
——我會朝天空射出燃燒的箭矢當作信號,當你們看到信號,就以弓箭和投石索進行攻擊,擾亂敵人,然後展開突襲,只要擊潰敵人的前鋒,就馬上撤退並離開戰場。
之所以只攻擊前鋒,是因為堤格爾認為在黑暗中隨便深入敵陣會很危險。如果不小心被重整隊形後的海盜們包圍,很可能全軍覆沒。
可稱為堤格爾部隊的兩千名士兵吞聲屏氣,靜靜地朝左右兩邊散開。如果從上空俯視的話,他們移動的方式看起來就像只展開翅膀的鳥。
士兵們一步步地朝海盜靠近。堤格爾的額頭滿是汗水。自己和士兵們的呼吸聲、馬匹的腳步聲,還有鞋子擦過野草的聲音,在他耳里聽來都特別響亮。不知道會不會被直覺較敏銳的敵人發現的不安,使心臟激烈地跳動著。
——要讓箭矢和石頭能傷到敵人的話,必須在一百阿爾昔以內……
不能保證絕對命中也沒關係,但是一定要能夠碰到敵人。雖然堤格爾可以在這樣的距離下狙擊敵人,不過士兵們當然是沒有如此高超的技巧。
要以最弱小的士兵為基準思考——這是莉姆和馬斯哈告訴他的知識。
他們終於靠近到距離海盜只剩一百阿爾昔的位置了。堤格爾轉頭看向馬特維。身材高大的前水手便拿出了兩根木棒,木棒前端呈現燒焦後的黑色。
身旁的士兵們站在馬特維四周,圍成一道人牆後,馬特維便用力地摩擦兩根木棒,前端隨即冒出了火花,接著堤格爾便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箭矢,箭鏃已經塗上了油。
堤格爾把箭靠向馬特維手上的火把,在一道輕響過後,箭鏃燃燒了起來。
接著堤格爾迅速地把箭搭在黑弓上,朝高空射了出去。燃燒的箭矢筆直地划過夜空,看見這副情景的海盜們發出了喧鬧聲。
但是他們的聲音隨即被別的聲響所覆蓋過去。
數量將近一千的弓弦在空中發出聲響,石頭和箭矢破風貫去。在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中出現了無數的黑影。慘叫與哀號聲此起彼落,通報敵襲的叫喊連堤格爾他們都能聽到。
堤格爾雖然把箭放在黑弓上,卻沒有立刻發箭。他必須先掌握士兵的情況。到目前為止,我方還沒有出現混亂。
士兵們結束第二波投石攻擊後,便準備發動突擊;他們把馬嘴咬著的木板取下、拆去包裹在馬蹄上的布,並收起或拋下手中的投石索,換成了長槍。
這時他們又再次拉弓射箭,數百支箭矢有如黑針構成的暴雨,在夜空中描繪出拋物線,朝海盜們落下。海盜們陷入混亂的聲音又比方才大了一些。
堤格爾暫時放下黑弓上的箭矢,騎上了自己的馬。身旁的奧爾嘉沉默地跟著跨上馬背。士兵們也把弓掛在馬鞍上,拿著長槍坐上了馬匹。
「——開始突擊!」
堤格爾高聲吶喊後,他的部隊便策馬奔馳,像是要把敵人團團圍住似地沖向海盜們。篝火燃燒得愈來愈猛烈,清楚地映照出在前方慌亂奔逃的好幾個人影。
海盜們的武器都放在手邊,身上也還穿著皮甲,卻尚未從被偷襲的震驚中恢復冷靜。堤格爾的部隊突然自黑暗中現身,讓他們大吃一驚,反射性地丟下武器到處逃竄。雖然也有一些人試圖拿起武器抵抗,卻被騎兵輕易地踹飛了。
火焰和鮮血分別將天空和地面染成一片赤紅。
騎兵們毫不留情地攻擊海盜。因為幾乎沒有人能好好消化把村民們趕走、燒毀空無一人的村子,然後在井裡下毒的行為。於是他們把這股憤怒全發泄在海盜身上。士兵先以馬蹄踢散他們,再以長槍擊打、絆足,刺而殺之。
堤格爾也以黑弓射倒了兩名敵人。奧爾嘉則一直緊跟在堤格爾身旁,所以還沒有揮動斧頭攻擊。
海盜們不是逃進黑暗之中,就是成為無法言語的屍體倒向地面,當周遭的戰鬥逐漸變成零散的攻擊時,堤格爾抬起了頭。
他看向黑暗處,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只見點點篝火在黑暗中形成一支細長扭曲的隊伍,綿延不絕地通向遠方。
那些全都是敵人——數量超過一萬的敵軍就在黑暗的另一邊。堤格爾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如果他們手持武器群起圍攻,堤格爾等人瞬間就會被吞噬,陪著躺在腳邊的浴血屍體們作伴了吧。
他們已經給予敵人一次痛擊了,是不是該撤退了呢?
——不,還能繼續打……!
堤格爾如此判斷。敵軍因為太執著前進的速度而忽略了其他問題。他們連休息的時候都如此疏於防備,當然要在破綻百出時乘勝追擊。
馬蹄聲的主人報上了某位隊長的名字。他不僅氣喘吁吁,聲音也有氣無力。
黑暗中出現了一群未滿十人的騎兵。每個人都受傷了,血腥味透過夜晚的冷空氣飄了過來。最前方的士兵身體靠在馬脖子上,背部插著一支又細又長的物體。
——那是……箭嗎?而且好長啊。
堤格爾在黑暗中定睛一看,發現那個物體的確是箭。但是那支箭比堤格爾或士兵們所使用的多出一個拳頭的長度。
「我們隊和傑瑞米隊遭
到敵人反擊……」
克里夫和傑瑞米都是堤格爾部隊中的左翼部隊隊長。堤格爾明白情況之後,便回頭看向馬特維,表示要再出動一次。他一邊命令其他人替傷者包紮,一邊詢問克里夫隊的士兵:
「你們是怎麼受傷的?」
馬特維幫忙翻譯了士兵的回答。一聽到長弓這個字,堤格爾便低聲說了句「我就知道」。
這種武器他以前只見過一次。他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馬斯哈曾得手這種武器,便拿來給他看,說是來自外國的稀有長弓。
它的長度比當時堤格爾的身高還長,說不定有二十切特(約兩公尺)。因為長度的關係,光是要拉開弓弦就需要極大的臂力,別說是堤格爾了,連他父親和馬斯哈也無法完全拉開那把弓。
『雖然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拉開,但是箭也因此可以飛得很遠。據說能輕鬆地把箭射到三百阿爾昔外。』
堤格爾記得很清楚,馬斯哈曾經說過這句話。
——還在想敵人怎麼那麼快就振作起來,原來是長弓部隊!
他頓時感到不寒而慄。從士兵的傷勢和敘述的內容來推斷,使用長弓的敵人或許不只一兩人。那應該是一支數十人、甚至數百人的部隊。他們恐怕得趕過去救人才行。
「我方還有人留在那裡嗎?」
堤格爾透過馬特維提出詢問,士兵便虛弱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我們會去救剩下的人。選三個傷勢比較輕的人帶路,你們就先退到森林裡吧。」
在克里夫隊的士兵引路下,只剩下九百人的堤格爾部隊在黑暗中前進。當戰場的喊叫聲愈來愈大時,年輕人把箭矢放上了黑弓。
「馬特維,部隊就交給你指揮了。」
這時他已經大略掌握我方和敵方的位置了。在篝火附近整齊列隊的是敵人,在篝火照不到的暗處蠢動的,則是我方的人。
在堤格爾等人發出的馬蹄聲中,還夾雜了數十、數百道一同響起的嗖嗖聲,一一刺激著耳膜。那是長弓射出的箭矢劃破夜空、正在襲擊遠處同伴的聲音。
堤格爾痛苦地咬緊牙關。敵人發現他們之後,逐漸把目標轉了過來。雖然雙方之間的距離還有大約三百阿爾昔,但是這對敵人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
堤格爾在踩著馬蹬的腳上施力,拿著黑弓的左手往前伸直,用力拉開弓弦。他在雙方距離比剛才縮短了一百阿爾昔時,射出了箭矢。
箭矢畫出一道山丘般的圓弧軌道,仿佛被握著長弓的敵方部隊吸引似地飛過去,然後射穿了其中一名士兵的額頭。當這名士兵倒下時,敵兵之間便出現了一陣騷動。
堤格爾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而是像默默地繼續工作的工匠一樣,又把新的箭矢搭在弓上。他並不是隨便挑一個敵人放箭,而是早已鎖定目標。
他射出了第二支箭。因為距離比剛才又近了一些,所以要命中目標並不難。拿著長弓的敵軍部隊再次愣了一下——這在目前的戰局中會造成致命的影響。
雖然敵人再次以長弓射出了箭矢,但數量卻連對方隊伍的一半都不到。
堤格爾部隊的士兵接二連三地被箭射中而墜馬,但是突襲的氣勢並未因此減弱,最後數百名騎兵直接衝進了長弓兵的部隊中。
敵人的弓兵個個人高馬大,但也無法彌補他們身為弓兵的缺點——一旦對方拉近距離,他們就無法戰鬥,只能丟下長弓拔腿就跑。堤格爾一邊把箭放在黑弓上,一邊大聲叫道:
「別去追敵人!先幫助我方的人!」
馬特維用亞斯瓦爾語重複堤格爾喊出的命令。他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如果敵人還有其他長弓兵部隊的話,肯定會從我方攻擊不到的距離一齊射箭反擊。
大聲叫喊引來了敵人的注意。終於恢復冷靜的海盜們揮舞著棍棒或斧頭撲向堤格爾。
但是奧爾嘉卻在這時騎著馬闖入了雙方之間。而且淡紅色頭髮的少女早已將手中的手斧變成了長柄斧。
她的龍具「羅轟」具有可隨著使用者的意志改變形狀的能力。奧爾嘉是在戰場的混亂和昏暗的夜色掩飾下變換斧頭的。
奧爾嘉舉起了少女纖細的手臂應該無法拿起的雙刃斧,像木棒般輕鬆地揮舞。她朝著一群敵人的頭部用力砍下,將敵人的手臂連同武器一同擊飛,有如在黑暗中掀起了一股暴風。
被撕裂的肉塊和被擊碎的骨頭混著鮮血四處飛散。腦漿和內臟也全都噴濺而出。敵方完全想不到一名少女竟有如此怪力——只要一被那把斧頭碰到,灰色的雙刃便會掃飛一切。
即使毫不停歇地揮舞著巨斧,奧爾嘉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漆黑的眼眸中充斥著不讓一兵一卒靠近堤格爾的意志,敵人的屍體不斷在羅轟的月姬身邊堆疊起來。看到她戰鬥的模樣,就連海盜們也忍不住感到退縮。
過了大約四分之一刻(三十分)之後,堤格爾率領士兵們脫離了戰場,迅速返回森林。確認目前的狀況之後,得知克里夫雖然還活著,但傑瑞米則已不幸陣亡了。
「……非常抱歉……」
克里夫無力地低頭致歉,他的臉上寫滿了疲倦,而且渾身是傷。
回到森林後,堤格爾命令士兵前去休息,並要他們點起超出所需數量的火把。
「敵人說不定會來查探我們的情況,要讓他們以為我方還有許多兵力。」
堤格爾下令時的口氣很平淡,像是個冷靜的指揮官,但他其實是藉此來掩飾內心的焦急。
——有一個戰術無法使用了……
當初堤格爾率兵擊退進攻布琉努的墨吉涅軍時,採取了強行突襲的戰術。他在距離拉近到三百阿爾昔之後,以弓箭一擊射死了先遣部隊的指揮官卡西姆。
但是這次他無法再使用同樣的策略了。若是艾略特的周圍有長弓兵部隊,當堤格爾瞄準指揮官的時候,敵人大概就會趁機對他使出箭雨攻勢。如此一來,他根本就無暇進行狙擊。
——總而言之,只能盡力爭取時間了……
在黎明即將到來時,堤格爾等人返回了堡壘。
◎
聽到近兩千人死亡,還有比這數字多出一倍的傷者的報告時,亞斯瓦爾王國二王子艾略特雖然一瞬間露出驚訝和憤怒的表情,卻沒有怒斥前來稟報的海盜。
此處是艾略特軍的營地。雖說是營地,卻沒有設置壕溝或柵欄,營帳的數量也遠少於士兵的人數。
海盜們三三兩兩地眾在一起,升起火堆之後就直接躺在地上休息。雖然有幾個人身上披著從村里奪來的毛毯或外衣,但是人數非常地少。與其說他們是軍隊,還不如說是一群山賊比較貼切。
在這個營地的中心有兩頂營帳,其中一頂便是軍隊總帥艾略特專屬的營帳。帳內放著作工簡陋的桌椅,桌上還有葡萄酒瓶和銀制的酒杯。
艾略特讓前來報告的海盜退下後,便嘖了一聲,伸腳往地面猛踹。五官端正的清秀臉龐因為情緒激動而扭曲。
「先是奪走堡壘,現在又發動夜襲啊。這個來自漁村的平民盡耍些惹惱人的小花招!」
來自漁村的平民指的就是塔拉多。原本就口無遮攔的王子,在海盜們的影響下,開始會冒出一些與王族身分格格不入的用字遣詞。
到今天中午為止,一切都順利地按照他的計劃進行。他們燒毀了洛爾卡村等數個漁村,把捉來的村民們中能當成奴隸販賣的人囚禁在船上之後,艾略特便率領著海盜,意氣風發地在街道上快速前進。
鄰近街道的村落當然也遭到他們襲擊了,但是當他們向村里被俘虜的有力人士探聽塔拉多·格拉墨及其軍隊的動向時,卻得到了令人驚愕的回答。
塔拉多發動攻擊,攻陷了路克斯堡壘,有人說萊斯特將軍已經被擊斃,也有人說他活下來逃到了某處。
艾略特立刻決定脫離街道,加快腳步趕往路克斯堡壘。如果這項消息是真的,艾略特的軍隊又繼續沿著街道前進,肯定會在抵達巴爾韋德之前遭到對方襲擊。所以即使會有多達半數士兵脫隊,他也沒有減緩行軍速度。
就在這個時候,敵人竟對他們發動夜襲。對方展開應對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前面這段路應該有近十個小村落才對啊……」
在決定前往路克斯堡壘的時候,艾略特便打算襲擊那些村子來取得糧食等必需物資。因為他們自海上登陸時,王子只命人準備了四天份的糧食,為了能讓軍隊迅速行動,王子並沒有另外設置後勤部隊,而是讓海盜們自行搬運物資。
雖然他們趁敵人沒有防備時成功登上陸地,但是如果之後的行動速度太慢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而且讓海盜進行掠奪是維持他們士氣最快的方法。
但是,既然敵人已經來到這裡,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塔拉多那傢伙
很仰賴人民的支持。所以應該不會作出拋棄村民的決定,而是讓他們先行去避難吧。村子裡的糧食也肯定被收走或全數燒毀了。
「看樣子,在奪迴路克斯堡壘之前,大概是無法奢望補充糧食和飲水了吧。」
雖然為了以防萬一,他已經事先拜託結為同盟的墨吉涅幫忙運送糧食物資了,但是艾略特的軍隊一直在移動,很可能會因此遲上好幾天。
他將早就變得半冷不熱的葡萄酒倒進銀杯,然後粗魯地拿起杯子灌入口中。這時,在營帳外看守的海盜告知有人來訪,艾略特毫不掩飾心中不悅,命人讓訪客進來。
過了大概十秒後,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高大身材與其說是魁梧,應該用強韌這個字來形容更貼切。他的手臂特別粗壯,還穿著加上裝飾的皮甲,手裡拿著一把和他的身高一樣長的弓。
艾略特一看到他,就面露笑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歡迎他。
「太感謝你了,漢米許。多虧你的活躍,我們才能順利擊退敵人。」
名為漢米許的男人絲毫不改嚴謹表情,恭敬地行了一禮,接著說: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殿下。」
「……有什麼地方讓你覺得不對勁嗎?」
先王撒迦利亞還在世的時候,艾略特因為身為二王子,所以每天都悠閒自在地和年紀相仿的低等貴族們過著放縱享樂的生活。漢米許便是那群酒肉朋友的其中之一,現在則是極少數能獲得他信任的部下。
當傑梅因與艾略特在國內各據一方,開始爭奪王位時,漢米許表面上宣稱中立,展現出靜觀其變的態度,其實暗地裡一直和艾略特密切往來,替他搜集各式各樣的情報,煽動萊斯特倒戈的也是這名男人。
漢米許只是個地位相當於子爵的弱小貴族,領土面積不大,能動用的兵力也不多。
但是漢米許率領的部隊中,有大約四百名是有些特殊的士兵。
他們的特殊之處在於能熟練地使用長弓。
以長弓射出的箭矢威力相當強勁。如果距離很近的話,甚至能貫穿鎖子甲或鐵製的鎧甲。
它的飛行距離也非常驚人。如果只是要命中目標的話,可以把遠在三百阿爾昔外的敵人也當成目標,一般的弓和弓箭手根本比不上。雖然弩還有可能在射程上一較高下,但是弩的連射速度卻遠遠不及長弓。
要使用這種弓,必須擁有能把弓弦完全拉開的臂力;但是經過不斷訓練,進而培養出這種能力的長弓手們,將會成為極具威脅性的戰力。
指揮這些長弓手的漢米許眉頭深鎖地說道:
「敵軍中有個弓術異常高超的人。」
漢米許說話時聲音有些高亢。正確來說,是因為回想起至今從未遇過的敵人身影而情緒激昂,音量就不自覺地拉高了。
「那個人射出的箭可以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的目標,而且他瞄準我們攻擊時,人甚至還騎在馬上。」
艾略特挽起胳臂,抬頭看向身材高大的漢米許。他皺起眉頭,明白部下想說什麼之後,便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普通的弓箭哪能射中三百阿爾昔外的目標,他用的應該是弩或長弓吧。」
「我們隊上有兩名百弓長被擊斃了,射中他們的都是普通的箭矢。」
所謂的百弓長,即是指揮一百名長弓手的隊長。漢米許的部隊裡有四位百弓長,但是僅僅一晚就有兩人陣亡,可說是損失慘重。
「正如剛才已向您報告的人所言,我們在擊退敵方的騎兵部隊時,又遭到了他們的另一支部隊攻擊。正是那支部隊裡的弓箭手隔著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接連射倒兩名百弓長的。」
漢米許的聲音不僅透露出憤怒和悲傷,還參雜了些許感佩之情。
士兵們因為百弓長倒下而陷入混亂,所以來不及迎擊,有不少士兵犧牲,他的憤怒和悲傷是肇因於此。不過,除此之外,漢米許也對這名弓術過人的敵手興起了尊敬之意。
「殿下,我剛才說的話絕無誇大之嫌,在敵軍之中確實存在著令人畏懼的高手。他能在深夜的混亂戰場上一邊策馬奔馳一邊射箭命中敵人,是個怪物般的弓箭手。」
漢米許說到後半段時還一字一句地強調,解釋得相當激動。艾略特雖然對他的態度有些驚訝,仍揮了揮手命令他冷靜下來。長弓手回過神來後,便低下頭為自己的無禮致歉。
「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你是想跟我打聽這個弓箭手的來歷是吧?不過,很可惜的,我對你說的人根本——」
當艾略特正想說出「毫無印象」這四個字時,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這麼說來,我記得塔拉多好像很擅長使用弓箭……」
亞斯瓦爾二王子的聲音瞬間流露出一股不安。他此時對塔拉多的感想不僅是厭惡和輕視,還包括了恐懼。
自從艾略特在大約半年前和傑梅因爭奪王位以來,他就從未擊敗過塔拉多。不僅如此,他還曾經在地區戰中被迫飽嘗敗北的滋味。
艾略特生來就是王子,在成長過程中也一直被人當作王子侍奉,理所當然地看不起在漁村出生長大的塔拉多,但是他也對自己無法在之前幾次交戰中打敗塔拉多的事實感到屈辱及恐懼。
「不,殿下,那並非塔拉多卿。」
漢米許欲言又止地說道,艾略特便以讓人倍感不安的眼神看向他。
「你有看到他長什麼樣子嗎?」
「只有一瞬間,因為那時沒有多餘的心思射箭。」
之所以無心射箭,是因為百弓長接連倒下,所以士兵們陷入了混亂。不過漢米許沒有提及這件事,只敘述了敵人的特徵。
「那是個年紀應該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留著深色的頭髮,穿著隨處可見的皮甲,手上拿的是毫無裝飾的弓,看起來不像貴族。我們的士兵中也有人目擊到那名弓箭手,我向他們確認過後,認為應該就是同一人。」
「不是塔拉多啊……」
艾略特雖然在心中鬆了一口氣,但也明白到這是個棘手的情況。因為這代表敵方除了塔拉多外,還有其他技巧高超的弓箭手。
「我原本以為殿下會知道他是誰,因為身手這麼高超的人,應該會很有名才對。」
「我都說不知道了,再執著於這點也沒用。你有辦法打贏那名弓箭手嗎?」
「……如果能拉開距離到四百阿爾昔的話……」
只要拉滿弓弦,漢米許的長弓就能射中距離四百阿爾昔的目標。他的技術固然相當了得,不過也要使用長弓才能讓箭矢飛得這麼遠。
「好吧,那就把你的部隊設置在主陣營中,當成保護我的親衛隊。我方有數百名箭手,敵方卻只有一人,根本不用擔心。」
「是。不過,還是要請殿下多加小心。因為敵人也有可能刻意拉近距離,進入弓箭射程後再一箭射死敵將,取得勝利。」
漢米許說完後,艾略特對他點點頭,開始說起接下來的計劃。他們決定先奪迴路克斯堡壘,然後再前往巴爾韋德。
「我們的糧食足夠嗎?」
漢米許最先問的就是這件事。艾略特一臉不悅地回答:
「不太夠,所以要避免無謂的行動。」
「還是要去威脅薩利梅等鄰近村落,命令他們提供糧食?」
「如果中途繞去其他地方,不等於是給塔拉多更多時間備戰嗎?」
艾略特本就是為了不讓塔拉多有時間思考對策,要一氣呵成地擊敗他,才會採用急襲的戰術。路克斯堡壘一戰是無法避免了,但是在攻打巴爾韋德之前,絕對不能再中途繞至其他地方。
「對了,漢米許,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艾略特在此時換了個話題,帶著笑容站起身子。他和漢米許一同離開營帳,朝旁邊的另一頂營帳走去。艾略特向在營帳前看守的士兵詢問是否有人靠近這裡,士兵結結巴巴地回答:
「是有幾個人來過,但我沒有讓他們進去。」
艾略特滿足地點點頭,便走進了營帳中。
「蘇菲亞大人,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嗎?」
營帳里有一位女性。她白色的肌膚因為被迫長途跋涉而弄髒了,及腰的金髮也失去光澤,變得黯淡褪色,卻完全無損其兼具知性和嬌柔的美貌。雖然臉上寫滿了疲倦,綠寶石般的雙眼卻仍能感受到堅強的意志。
她纖細的肩膀暴露在空氣之中,但豐滿的胸部、細瘦的柳腰以及修長的雙腿則被淡綠色的禮服包覆。只是禮服的布邊已經綻裂開來,上面的污漬也很明顯。
而最讓人不忍卒睹的,莫過於纏繞在她纖細手腕上的粗重鐵枷。枷鎖的前端還連接著一顆沉甸甸的鐵球,讓她無法輕易起身。
她名為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
的戰姬。她絲毫不畏懼艾略特那仿佛在侵犯自己身體的視線,反而堅毅地帶著微笑回答他:
「托你的福,我過得很好喔,殿下。」
艾略特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轉頭對漢米許說:
「漢米許,這位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大人。我居然得把這等美女送給墨吉涅,很可惜吧?」
漢米許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他已經被蘇菲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恍然地佇立原地。等到這位長弓手察覺艾略特的視線並回過種來時,已經過了大約三秒鐘。
漢米許面紅耳赤地替自己的失禮道歉,艾略特大方地點點頭。不過,他也不忘以低沉的嗓音提醒漢米許。
「漢米許,我啊,為了確保這女人的安全,已經處決近十名海盜了。這也說明了她有多麼珍貴——連你也不能例外。」
「我明白了。」
漢米許回答後,便看向蘇菲亞的雙手。
「不過,殿下,用枷鎖把一名弱女子綁起來,會不會有點太小題大作了呢?」
他這句話似乎只是出自於惻隱之心。但艾略特卻冷笑了一聲。
「我聽說吉斯塔特的戰姬全是一騎當千的戰士,實力絕不輸給男人。而且,考慮到我們軍隊是那副德性,採取這種程度的措施應該是必要的吧。」
漢米許也對艾略特的揶揄表示認同。雖然已經派人在重要地點看守,但是不能奢望海盜會遵守什麼紀律。事實上,他們連敵人的夜襲都招架不住,已經損失兩千名士兵了。
「蘇菲亞大人,現在得請你再忍耐一段時間,因為幾天後,墨吉涅應該就會派人來接收你了。話先說在前頭,你想逃就儘管逃吧,只是你在王都的同伴將必死無疑。」
所謂在王都的同伴,指的是蘇菲以使者身分出訪亞斯瓦爾時,擔任她護衛的那些人。艾略特把被捕的蘇菲當成人質逼他們投降,然後就把他們囚禁在王都里。
不過,艾略特一點也不覺得只要有人質在手上就能高枕無憂。他甚至連蘇菲會拋棄那些人質的可能性也設想到了。因為如果自己也面臨和她相同的情況,他一定會這麼做。
「對了,漢米許,關於那個什麼三百阿爾昔的弓箭手,如果你能成功殺死他的話,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你個例外也行……只要別被墨吉涅發現就好。」
艾略特一邊以不知道有幾分認真的口氣說著,一邊轉身背對蘇菲,和漢米許一同離開了營帳。他覺得心情稍微好了一點。雖然接連發生令人不快的事,但他們還有墨吉涅這個強大的盟友。
——是啊,即使塔拉多這個無名小卒再怎麼反抗,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艾略特與漢米許分開後,便帶著笑容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確認艾略特他們已離開營帳後,蘇菲緊緊抓住了裙擺,力氣大到連手都發白了。她對自己目前的處境感到焦急。
——敵人目前還沒有對她輕舉妄動,所以現在必須忍耐。
她拼命地如此說服自己。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她其實恨不得斬斷這可恨的枷鎖並逃離此處。雖然目前她的龍具光華不在她手上,但是只要她的意志夠強烈,要召喚龍具至手邊也不是難事。
她不清楚艾略特軍隊的行軍情況和營地環境有多糟,因為蘇菲下船之後雙手就立刻被鎖上枷鎖,然後就坐在破爛的門板上,一路被運送到這裡。
如果她有心想逃的話,其實可以輕易逃走,但是有兩個理由讓她沒有這麼做。其中之一就是方才艾略特提及的——被囚禁在亞斯瓦爾王都的人質。
若是自己逃走了,那個海盜王子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們吧。即使這麼做會產生麻煩的後續問題,他也可以把責任全推到海盜身上。
至於第二個理由,則是因為蘇菲對這附近的地理環境並不熟悉。雖然她在出發前已經詳加調查過亞斯瓦爾本島的地理資訊,但是由於準備時間不足,所以幾乎沒有調查亞斯瓦爾位於大陸的領土環境。
如果她沿著街道逃走,被發現的機率很高。話雖如此,走山路或進入森林的話,又有可能遇到各種危險。一個女人獨自旅行,要擔心的不僅是野獸和山賊。而且她在被囚禁時也累積了不少疲勞,沒有自信能順利逃到安全的地方。
「值得慶幸的,大概是現況並非毫無希望吧……」
蘇菲已經從海盜們在運送她的途中交談的內容,以及她隔著營帳聽到的閒聊的片段中大致掌握了目前的情況。再過幾天,艾略特軍肯定會和塔拉多軍爆發激戰。
如果艾略特能在此戰落敗當然是最好,但是即使他勝利了,應該也會替現況帶來某些變化。而且在墨吉涅的使者前來帶走自己的時候,也有可能出現足以化解目前險境的機會。
蘇菲躺了下來,像是要保護身體似地蜷縮著後背。她必須休息一下,才能稍微消除疲勞,恢復體力。
——話又說回來了。
蘇菲突然想起艾略特走出營帳時所說的話。三百阿爾昔的弓箭手,是指能讓箭矢飛到三百阿爾昔外的弓箭手嗎?而她正好知道有一個人符合這項條件。
她的腦中浮現留著深紅色頭髮、來自布琉努的年輕人面容。
——應該不可能吧……這裡是亞斯瓦爾,他沒有理由會出現在這裡。
最後蘇菲閉上雙眼,靜靜地墜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