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2 火龍與雙頭龍(2/2)
但她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索這件事。
雙頭龍揚起兩顆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艾蓮。艾蓮也不甘示弱地狠瞪著它的兩對眼珠,高舉長劍。雖然不久之前才使出同樣的攻擊,但她的體力還足以負荷。
發出低鳴的空氣逐漸往艾利菲爾集結,形成累積了無數道風刀的龍捲風。
「橫掃大氣!」
艾蓮大喝一聲,將龍捲風擊向雙頭龍。即便是擁有龐大強韌身軀的雙頭龍,遭受到這樣的直擊,應該連骨頭都會徹底粉碎,就此消逝在空中吧。
但挾著猛烈氣勢劈開大地、撕裂空氣的暴風之刃竟然在雙頭龍面前停了下來,彷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壁般,狂暴地在原處肆虐—在有如互相拉扯似的激烈震動後,只留下像是被彈開的聲響,就此煙消雲散了。
「……什麼?」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光景讓艾蓮茫然地仰頭看向巨龍。但在連一次呼吸都不到的時間內,回過神來的戰姬又再次揮下艾利菲爾。
「——風影!」
她的雙腳抽出馬監,往上一跳,而雙頭龍也幾乎是同時驅動兩顆頭從左右攻向她。艾蓮所騎的馬分別被咬住馬首和臀部,隨著龍抬起頭的動作被撕裂成兩半。在一道沉重的悶響過後,便是一陣鮮血自空中撒向地面的單調聲音。
不只是吉斯塔特士兵,就連泰納帝士兵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中央部隊的前線依舊與銀色流星軍浴血激戰,但站在龍四周的士兵卻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忘記了自己正身處戰場的事實。
自巨龍嘴裡逃開的艾蓮降落地面後,便定睛觀察起雙頭龍的頭部。方才她以「風影」逃脫的瞬間,也趁機揮劍砍向龍的額頭,但龍的額頭卻毫髮無傷。
——雖然是在閃避時勉強使出的回擊,但沒想到艾利菲爾的刀刃竟沒有對它造成任何損陽。
艾蓮的視線移向與火龍對峙的米拉。
此時米拉正巧對著火龍使出了龍技。
「凍結蒼穹!」
自米拉的凍漣釋放出的龐大寒氣轉瞬間便凍結了大地。從地面上穿出的無數冰槍眼看即將在火龍身上鑽出一串血洞。
但與艾蓮那時一樣,龍技也被某種東西擋下而停止動作,並逐漸消失無蹤。火龍對著震驚地呆立原地的米拉張開血盆大口,而黑暗的口腔深處則閃起紅蓮之火。
艾蓮立刻往前奔馳,以疾風般的速度沖向米拉,使出用全身撞擊的氣勢抱住她,然後滾向地面。
說時遲那時快,從火龍嘴裡吐出的猛烈火焰溶化了米拉製造出來的冰晶,有如舔舐大地般延燒起來。火焰的熱氣燒傷了艾蓮的肩膀和背部,但並沒有碰觸到她。若是直接被這道火舌纏上,恐伯燒傷的部分會當場炭化崩解吧。
——總算是勉強趕上了嗎……
因為兩人原本打算各自解決掉一頭龍,所以彼此之間隔了很大一段距離。就算藉助了「風影」的高速,要避開火焰的攻擊仍舊相當吃力。
「艾蕾歐諾拉!你在做什麼……!」
米拉露出駭人的神情,瞪著因為保護自己而慘遭火吻的艾蓮。艾蓮忍著痛楚抬起頭,對她露出帶著嘲諷的笑臉。
「還不是因為你……做出了有違戰姬身分的無能舉動的關係……」
「你給我住口!」
米拉的槍釋放出寒氣,在艾蓮的傷口覆上一層冰之薄膜。這時,火龍又再度朝著兩人吐出火焰。
呈放射狀噴來的紅色火焰吞噬了兩名戰姬。不只如此,還繼續延燒至附近一帶。想幫助戰姬的數十名吉斯塔特騎士便被火焰包圍,在轉眼間喪失性命。惡火在地面上留下黑色燒焦的痕跡,屍體也被燒得炭化,野草則化為灰燼在空中散去。
跟在後頭的吉斯塔特士兵們迫於火勢無法靠近,只能一臉悲痛地目睹自己的主子被火焰吞噬的情景。就連身為敵人的泰納帝士兵們也沒有高呼痛快的心情,而是屏息凝視著龍與火焰。
「——原來如此。」
當火焰中傳出一道冷冽無情的嗓音之時,一陣夾帶著寒氣的風在火中捲起,吹散了燃燒的烈焰。有的人認為眼前的景象是奇蹟,也有人相信這是夢境或幻覺,就連不相信的人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和眼下的光景。
米拉像是為了保護艾蓮而舉起冰之槍,臉上帶著堅毅的表情站在原地。拉斐亞斯釋放出大量的寒氣,艾利菲爾也同樣塑造出數層空氣薄膜,保護兩人免於火焰、熱氣和濃煙的侵害。
「所以說,就只有龍技對你無效吧。」
火龍一臉驚訝地低頭看著安然無恙的兩位戰姬。到目前為止,只要是被這火焰吞噬的東西,全都無一倖免地化作灰燼和焦炭,成為它的糧食。但這兩人卻連一根頭髮都沒燒焦,讓這頭巨獸感到相當詫異。
另一方面,米拉以漾著藍冰色彩的雙眸抬頭看著火龍。她正冷靜地在腦中構思能夠屠殺這頭龍的計策,但卻來不及在此時施行。
因為隨著大地開始搖晃,雙頭龍正朝她們的方向奔來。即便是身為戰姬的米拉,也很難在龍技沒有效用的情況下同睛對付兩頭龍。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由數千馬蹄所發出的巨響,以驚人的氣勢逐漸逼近。遠遠地可以聽到混入了砍斷筋肉、劈裂鎧甲、哀號和慘叫等戰場上的聲音。
在泰納帝士兵們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正是莉姆所率領的騎兵部隊。
「艾蕾歐諾拉大人、琉德米拉大人,兩位沒事吧!」
米拉正準備將拉斐亞斯用力刺向地面,卻因為聽到這聲叫喊而停下手上的動作。她回頭看向莉姆。
「你……你為什麼在這裡?堤格爾呢?」
「正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命令我趕來的。他拜託我協助兩位撤退——」
騎在馬上的莉姆立刻回答,但她一看到坐在米拉身旁的艾蓮,立刻驚訝地瞪大雙眼。
「艾蕾歐諾拉就交給你了。她不要緊,只受了輕傷。」
米拉話音未落,艾蓮的身體便動了起來。擁有一頭銀髮的戰姬以長劍撐著身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雖然身體還有點痛……不過我可以自己走啦。」
「那請您坐到我身後吧。」
艾蓮握住莉姆伸出的手,騎到了馬背上。見艾蓮上馬後,米拉也隨手搶來一匹敵兵的馬騎了上去,而火龍的烈焰正逐漸逼近她們。
「凍結蒼穹!」
米拉第三次使出龍技,從被刺穿並撕裂的大地中冒出數根冰柱,形成了一面比龍還高的冰牆,阻擋了火焰。
暴怒的火龍用身體朝著冰牆猛烈撞擊,在經歷兩、三次幾乎要撼動大地的衝撞後,終於在第四次打破冰牆,冰塊碎片隨即四處飛散。
但此時吉斯塔特軍早已撤退離去。
在泰納帝軍陣營後方,泰納帝公爵與其副官斯堤德正冷靜地眺望著目前的戰況。令人驚訝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但他們依舊面不改色、神色自若。
「——被擺了一道呢。」
泰納帝公爵憤恨地啐道。站在他身旁的親信們全都驚恐地全身發抖,只有斯堤德語氣平淡地回覆他:
「失去了三頭地龍的確是很大的打擊。」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損失了龍卻還是無法掌握他們的動向,真是太失策了。」
泰納帝難掩內心的焦躁,死命地握緊自己的拳頭。他應該在艾蓮等人上鉤時便當機立斷地讓龍退至後方,並運用大量兵力殲滅她們。
「早知道應該讓龍群去對付敵兵,儘可能派出我方士兵去牽制戰姬的。」
泰納帝之所以沒有這麼做,除了這是他第二次讓龍參與戰爭之外,還必須歸咎於他們對戰姬了解得太少了。而我方士兵因為怕龍而不願意遵照命令突擊一事,更是令泰納帝感到非常不偷陝。
現在我方不僅友翼部隊半毀,還失去了三頭地龍,卻依舊無法殺死戰姬。
「中央和右翼的情況如何?」
「右翼的戰況幾乎是平分秋色,中央則是我方占上風。」
斯堤德立即回答。這樣的戰況早在預料之中。因為敵方左翼有騎士團,本來就不會輕易被擊敗。接著再看中央部隊,我方為一萬人,對手只有七千人。反而該佩服敵人能撐到現在。
「不過——也已經到落幕的時候了。」
目送莉姆離去後,堤格爾忍受著不安和焦慮的煎熬,等待前線回報戰況。
——沒什麼好擔心的,艾蓮在之前與薩安的戰爭中不是也輕易地打倒龍了嗎?更何況這次還有米拉相助。
但就算堤格爾如此安慰自己,還是無法拭去內心的不安。或許是因為回想起之前與龍對峙時的恐懼了吧。
但在派出莉姆之後,堤格爾現在已經幫不上任何忙了。而且身為統帥又不能滿腦子都想著這件事。
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須打破中央部隊被敵人壓制住的僵局。
「馬斯哈卿,您有什麼好計策嗎?」
「這可為難了……畢竟我方比敵軍少三千人,若是考慮到這點,我們已經算是很能撐了。現在嘛……我想也只能相信吉斯塔特軍了。」
老伯爵回答時的口氣相當沉重。他們只能期待艾蓮等人能擊潰敵軍的左翼部隊,並回頭包夾中央部隊,又或者是成功殲滅在中央部隊後方待命的龍群。
這麼一來,敵方的氣勢必然會大減。唯有如此,銀色流星軍才有獲得勝利的機會。考慮到吉斯塔特軍——艾蓮與米拉——的實力,這是可能成功的計策。
——變化……我們需要變化。
堤格爾緊握黑弓,苦惱地咬緊牙關。沒想到身為統帥,只能站在後方默默觀望,這讓他感到無比煎熬。
就在此時,變化出現了。
最一開始聽到的只有大喊「背叛」的叫聲。但堤格爾和馬斯哈僅憑著這句話便明白了一切。在這個中央部隊的前線出現了背叛者。
「——馬斯哈卿,接下來就交給您了。」
堤格爾已經仔細確認過弓的狀況和箭矢的數量。他握緊了黑弓。
「……你打算做什麼?」
馬斯哈鐵青著臉以平時的口吻問道。
「我不會勉強自己,只是去穩定軍心罷了。統帥的職位就暫時交給殿下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分由說的魄力。馬斯哈原想勸他打消念頭,但話到了嘴邊卻成了相反的意思。他喚來自己的部下,命令對方緊跟在堤格爾身旁。
「不准死。聽到了嗎?絕對不準死。」
堤格爾舉弓作為回應,在我方人馬簇擁下上馬向前奔馳。現在的情況刻不容緩,只要稍微落後一眨眼的時間,銀色流星軍可能就會面臨瓦解。畢竟現在周遭的士兵們早已開始感到不安。
——是我當初沒看出來嗎?
所謂的中央部隊,其實也就是原嘉奴隆軍所湊合成的軍隊。他們在投降泰納帝公爵時,很有可能被灌輸了什麼不好的想法。堤格爾和馬斯哈當然也對此進行了調查,但在時間倉促的情況下,還是難免有疏漏。
堤格爾帶著弓箭,在軍隊中有如破浪般前進。有個人發現了堤格爾的身影,便急忙趕了過來。他的年紀約三十歲,特徵是人中留著又細又卷翹的短鬍子,手裡拿著長柄釘錘和盾牌。
——我記得這個人是迪涅男爵。
在布琉努王國里,男爵的等次為五爵之末,是沒有資格獲得領土的。他們每年只會收到王國給予的些許俸祿,其他福利必須靠自己爭取。大部分的男爵都是依附在身為貴族的親戚之下,負責管理小鎮或村莊。
不過,西蒙·迪涅卻是個只對精進自身和旅行感興趣的男人。但馬斯哈看上他的實力與能在逆境中處之泰然的優點,而將他引薦給堤格爾。堤格爾便把大約五百名士兵交給他指揮。
「統帥大人,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背叛者是誰?」
堤格爾沒有回答迪涅的疑問,直接了當地只問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迪涅的雙眸雖隱隱閃過像在審視堤格爾的目光,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毫不遲疑地答道:
「是夏托爾子爵與凡唐伯爵。他們突然回頭向我方大喊『我要投靠泰納帝公爵』……」
「謝謝你。那就麻煩你儘可能幫我穩定軍心吧。」
堤格爾向他道謝後,便騎著馬繼續前進。堤格爾雖然只在夏托爾和凡唐希望投靠自己時見過他們一面,但還記得他們的臉。因為馬斯哈和莉姆不厭其煩地提醒他一定得記住每個人的容貌特徵。
——當時的努力居然得用在這種地方。
當他發現其中一人的身影時,便立刻用力拉開弓弦,射出箭矢。箭矢以劃破空氣的速度從距離士兵頭頂有段高度的空中飛過,準確地貫穿前一秒還在對友軍揮劍的叛將——夏托爾子爵的頭部。
堤格爾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夏托爾,搭起第二支箭時往後望去。如同他所預料的,老隨從就站在自己身旁。堤格爾對緊握長槍的巴多蘭點點頭,巴多蘭立刻明白了堤格爾的意思,轉頭看向士兵們。
「你們幾個快點大喊!用可以蓋過任何聲音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喊出來!」
巴多蘭從他那矮小的身軀中,發出令人難以想像的宏亮音量大聲吼道。跟著堤格爾前來的士兵們立刻領悟到他的用意,紛紛高舉槍劍放聲大吼。在他們吶喊的聲音包圍下,堤格爾拉緊弓弦尋找凡唐的身影。
堤格爾很快地發現了凡唐。他正逃向泰納帝軍,連自己率領的士兵都拋下不管。堤格爾不禁對眼前的情景啞口無言,但並未因此放過凡唐。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專注力因為憤怒、興奮與緊張而升至最高點。首先他同時射出三支箭,一齊射倒擋路的三名泰納帝士兵。接著在弓弦的震動尚未停歇時再次上弦,並張滿弓放箭。
當凡唐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面上時,戰場上出現了奇妙的寂靜。才剛背叛的夏托爾的士兵和凡唐的士兵呆呆地佇立
原地,泰納帝軍的士兵和銀色流星軍的士兵也對堤格爾的神技感到目瞪口呆,無法動彈分毫。
在這段時間內,堤格爾挺起胸膛,以讓人感到高傲的態度往前走。他對著自己的士兵們喊道:
「繼續撐下去!要是在這裡退縮,不僅會一無所獲,甚至連我們目前擁有的都會失去!想想你們是為了什麼才站在這裡的!」
堤格爾再次抽出新的箭矢。這次的目標是距離自己最近——但其實還是有兩百阿爾昔之遙的泰納帝軍指揮官,他只憑軍裝的差異就分辨出來了。
在一道劃破大氣的聲音後,響起了血肉被刺穿的單調聲響。那位指揮官所率領的士兵不過數百名,在戰場上的地位也並非特別重要。
但這一擊卻改變了戰場上的氣氛。巴多蘭等人再次發出怒吼,士兵們獲得激勵後,四肢又再度恢復了力氣。
只要再遭受一次打擊,恐怕就註定瓦解的銀色流星軍,在走到那一步前及時停了下來。他們緊握著沾滿血的劍或槍沖向泰納帝軍。夏托爾和凡唐的士兵們瞬間便被吞沒,消逝在人海中。
畢竟統帥現在就在戰場之中,士兵的士氣高昂。中央部隊頓時充滿活力,彷佛要顛覆之前的劣勢般猛烈地反擊。但泰納帝軍也毫不遜色,他們舉起大盾、刺出長槍,甚至丟擲石頭,頑強地抵抗著。
堤格爾雖然被困在混亂的戰場中無法離開,但他卻無法展現出一如既往的凌厲弓術。
現在一邊保護堤格爾一邊戰鬥的,並非艾蓮或米拉這類擁有卓越武藝的戰士。如果保護他的士兵倒下,逼近身旁的敵兵舉起槍劍刺向他的話,堤格爾勢必得專心迴避攻擊。
在激戰之中,堤格爾的手臂和腳都被武器砍傷,鮮血染紅了衣服,連皮甲也滿是傷痕。在這期間,有數名士兵挺身保護堤格爾,並接連倒下。
就在太陽來到天空中央時,泰納帝軍開始緩慢地向後撤退。但他們並不是被銀色流星軍的氣勢所壓制,而明白這點的堤格爾也同樣命令士兵們後退。
——他們肯定只是暫時性撤退,所以我們也得快點重新整軍才行……
抬頭望向冬末的太陽,堤格爾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暫時撤退之後,士兵們開始輪流休息和處理傷口。受了重傷的士兵全都遠離戰場,為剩下的士兵補充武器以及提供糧食和飲水,但連一滴酒都不准飲用。因為酒精會使出血情況加劇,而他們馬上就要面對下一場戰鬥了。
士兵們的食物是乾硬的薄麵包、炒豆子和切碎的蔬菜,而且沒有魚或肉。這樣的菜單與其說是為了顧慮他們的健康和身體狀況,倒不如說是為了激勵他們生存和求勝的意志。
士兵們自戰場退下後,緊張和興奮情緒仍未平息,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著食物,大口喝水。
堤格爾雖然親自前去迎接歸來的艾蓮等人,但看到她們的身影時也不免倒抽一口氣。米拉和莉姆臉上難掩疲態,艾蓮甚至還受了自肩膀延伸至後背的燒傷。
「抱歉,我們只除掉了地龍。」
但銀髮戰姬臉上並未失去笑容,反而以開朗的口氣這麼說道。
堤格爾將重整軍隊的工作委任馬斯哈處理,然後向艾蓮等人詢問詳細的事情經過。因為沒有多餘的時間搭設營帳,所以就讓士兵們在一旁看守,大家各自坐在地上,圍著地圖開起了軍事會議。
雖然殲滅三頭龍已算是戰果豐碩,但堤格爾沒預料到火龍和雙頭龍還活著。而戰姬們也同樣在聽到中央部隊所發生的狀況後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不是要你別亂來了嗎?」
艾蓮心痛地看著堤格爾手臂和腳上的傷。現在堤格爾正脫下衣服,讓蒂塔盡全力地替他包紮。
「雖然要化解那種緊急狀況,或許是沒有其他辦法,不過……」
米拉也一邊擔心地說著,一邊對堤格爾投以責備的眼神。最後是莉姆介入其中,讓會議回歸正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之後再談吧。現在必須先討論關於這場戰爭的事情。」
聽到她冷靜的聲音,艾蓮和米拉立刻重整情緒。堤格爾默默地在心裡向莉姆道謝,但她卻露出極為冰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瞪了過來。
「先澄清一點,我只說等之後再談,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意思就是若時間充裕的話,她一定會訓斥他。堤格爾頓時後悔沒有讓馬斯哈來參加這場會議,改由自己去重整軍隊,但就算這麼做也無法化解她的怒氣。於是堤格爾老實地聳肩,表示自己會反省。
「話又說回來了,為什麼龍技對那些龍無效呢?」
米拉手擦著腰疑惑地歪著頭。而回答她的人是艾蓮。
「我猜原因恐怕是纏在那些龍身上的鎖鏈。是那個東西消滅了我們的龍技。」
「消滅?」
米拉吃驚地復違這兩個字,並以不解和憤慨的眼神抬頭看向艾蓮。
「你說得還真直接呢。更何況消滅龍技這種事根本就……」
「很不巧地,我並不是空口無憑。」
艾蓮的雙眼看向堤格爾。
「這個布琉努王國的寶劍杜蘭達爾就有能消滅龍技的神秘力量。不只是我,連蘇菲的龍技也對它無效。」
在與率領納瓦拉騎士團的黑騎士羅蘭戰鬥時,便曾發生類似的事情。而且不只是如此,就算接下了堤格爾的弓的力量再加上龍具力量的一擊,杜蘭達爾也沒有半點損傷。
「我不知道那是以什麼東西製造的。但如果這世上存在著用那種金屬製成的劍,那麼就算有用同樣金屬打造出來的鎖鏈也不奇怪吧。」
是因為這對艾蓮來說算是第二次經歷了,所以她能夠如此冷靜地觀察出這點。也因為這樣,她才能推測米拉的反應,並及時趕去救她。
「如果你猜的沒錯,那就麻煩了……」
米拉不悅地嘆了口氣。
雖說是戰姬,但其實身體還是與活生生的人類無異。只要龍的大爪一揮,應該就會當場變為一具看不出原本樣貌的屍體吧。
「方法有兩個。」
艾蓮帶著充滿了自信的笑容這麼說道。
「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們。現在時間可是比黃金還珍貴呢。」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琉德米拉大人的話非常正確,艾蕾歐諾拉大人。」
同時被兩個人訓尿的艾蓮以眼神向堤格爾求助,但這次堤格爾也堅決地搖搖頭。而在一旁纏著繃帶的蒂塔則微微地歪了歪頭。艾蓮只好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無奈地說:
「好吧,我說就是了。第一個方法是直接攻擊龍或鎖鏈。雖然不知道那鎖鏈是什麼做的,但只要把它斬斷,應該就能施展龍技了。如果沒辦法弄斷鎖鏈,就把目標改成龍。雖然那些傢伙出乎意料地耐打,但我的銀閃或你的凍漣應該不至於傷不了它們吧。」
「那第二個方法呢?」
「殺死操控那些龍的傢伙。」
艾蓮的笑容中透露出無所畏懼的戰意。
「在靠近龍的時候,我多次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我想那個聲音應該就是用來對龍下令的。除此之外我沒找到其他發號施令的東西。」
莉姆頗為認同地點點頭。既沒有看見任何人騎在龍背上指揮,也沒看到龍的身旁緊跟著看似發號施令的人。
可是那些龍直到吉斯塔特軍攻上來之前,就算處於戰場的緊張氣氛中,也安分地在原處待命,更沒有試圖攻擊泰納帝士兵們。
「一邊對付龍,一邊用艾利菲爾找出聲音的來源,然後除掉那傢伙。如果毀了能操控龍的東西,他們也不會派龍上場了吧。就是這兩個方法。還有——」
艾蓮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瞪了堤格爾一眼。
「你絕對不準輕舉妄動喔。要是有那個閒工夫,還不如想想有什麼計策能打敗敵軍。」
被艾蓮先發制人的堤格爾嘟嚷了一聲。因為他才正想表示願意支援。
「是啊,龍就交給我們對付,你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泰納帝公爵身上吧。」
米拉也刻意用帶刺的語氣這麼說道。艾蓮又繼續強調:
「堤格爾,統帥這個職務,別說是我了,這傢伙和莉姆也無法勝任。雖然這麼說有些過分,但我想就算是馬斯哈或蕾琪應該也辦不到。」
若身為外國人的艾蓮或米拉擔任統帥,布琉努人是不會追隨她們的。馬斯哈雖然擁有一定的威望,但也不是第一人選,而蕾琪的身分又無法穩定人心。
「——我知道了。」
堤格爾點點頭。艾蓮和米拉一定會成功的,也不用擔心莉姆或馬斯哈,而巴多蘭和蒂塔、盧里克和傑拉爾也一樣。他相信大家都做得到。
——不過這還真是個難題呢。
現在必須根據方才雙方
交戰的結果,來預測泰納帝的下一步動作,反將他一軍才行,而他的人生歷練甚至不及泰納帝一半。
「那麼——首先就從分析現況開始吧。」
莉姆拿起了一張地圖,口氣和動作有些誇張,看起來簡直就像一位老師。堤格爾知道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替他緩解緊張情緒,他對莉姆笑著點點頭。
「那就麻煩你了,老師。」
兩個時辰後,兩軍再度展開對峙。這時太陽早已朝著西邊逐漸下沉。雖然西邊天空上的雲層現在還是灰色的,但距離染成一片橙紅的時間應該很近了。
泰納帝公爵的軍隊縮減至兩萬人。扣除軍隊將受到輕傷的士兵送下戰場,以及死亡和重傷的士兵合計約兩千人。兩萬人的編制在陣型上依舊採用中央和左右翼,只是這次中央部隊看起來人數較少,而且騎兵多集中在左右翼。
至於關鍵的龍,則是兩頭都安置在中央部隊之後,泰納帝本人則坐鎮於更後方。
反觀銀色流星軍,士兵數不到一萬六千人,這還是讓輕傷的士兵繼續參戰的數字。但銀色流星軍的士氣高昂,因為堤格爾親自前往戰場,以弓箭擊落敵人,並且毫不留情地處決背叛者,所做所為均得到士兵的支持。
和前一場戰爭不同之處不只是人數。
兩軍原本隔著河川對峙,但銀色流星軍卻突然後退一大段距離,並讓左翼部隊爬上山丘。中央部隊位於山丘下,一旁則是右翼部隊與其並排。
但在山丘下的中央部隊,武器和裝備卻是七零八落。
穿著皮甲的人比穿鐵鎧甲的還多,拿著長槍的人腰間沒有佩劍,手裡持劍的人則沒有盾牌可拿。不僅裝備非常不齊全,仔細一看,他們手上的武器全都傷痕累累。
「……你覺得敵方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
收到偵察兵的報告後,泰納帝詢問副官斯堤德的意見,也試著詢問其他幕僚的意見,這些幕僚異口同聲地說是敵方因為畏懼我方才後退,也有些幕僚說敵方終究是個鄉下伯爵,武器裝備不齊全是很正常的。儘是些無法讓他滿足的答案。
「敵人的左翼有騎士團。」
斯堤德的推測是敵方藉由將騎士團配置在山丘上,以便能充分活用騎士的機動力和爆發力。這麼做不僅能對山丘下的敵軍進行突襲,也能在山丘上掌握整個戰場的動態,幫助我方或繞到敵方側面和背面偷襲也沒問題。
「那把吉靳塔特軍配置在山丘上不是更好嗎?」
「可能是吉斯塔特軍就算在平地上也夠強了吧。他們應該是打算率先攻破並擊潰我方左右翼的其中一邊,在我方還來不及使用龍的情況下直接攻擊閣下。」
「那敵方中央部隊的裝備又該怎麼解釋?」
關於這點,就連斯堤德似乎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所以並未立即回答。
「我不認為他們無法準備足夠的武器。說不定——」
是欺敵戰術嗎?留著金色短髮、面色蒼白的副官這麼說道。
「為了避免與龍戰鬥,最好能讓敵我雙方的人馬混雜在一起,我想他們已經察覺到這個道理了。所以他們或許是故意裝出疲弱的樣子,好煽動我們的戰意,積極地造成混戰的局面。」
泰納帝抱著粗壯的胳臂思考著。斯堤德說的不無道理。如果敵方表現出積極進攻的態度,我方只要一邊後退一邊派出龍迎擊即可。因為他之前也曾經這麼想過。
他再次遙望敵陣的情況。
——趁著中央引發混戰來爭取時間時,由左右翼夾擊我方,然後追著我方敗退的士兵混入我方陣營中,在阻擋龍的攻擊時朝我攻來嗎……
這樣的推測要比敵方因為害怕而後退,或是武器來不及準備好這幾種判斷來得更加合理。他的敵人——堤格爾直至半年前都還只能率領百名士兵,但如今實力已壯大至此。為了獲勝,他肯定會絞盡腦汁思考致勝策略。
「知道了。我們還是照原訂計劃行動。」
迎面而來的風增添了些許寒意,天空上的雲層也逐漸加深。
今天的第二場戰爭,並不像第一次是以兩軍中央部隊的激戰揭開序幕。泰納帝軍的陣營中響起了高亢的號角聲。
一聽到號角聲,泰納帝軍的中央部隊便奇妙地動了起來。一部分士兵迅速地往左右移動,一個接一個退至同伴後方。
最後泰納帝軍中央部隊中出現了兩條筆直又寬廣的道路,其寬度就連龍也能輕易通過。
緊接著,一道類似笛聲的奇妙聲音在戰場上響起。雖然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聽見這個聲音,但聽見的人幾乎是毫無例外地因為痛苦而皺起眉頭。
士兵們很快地便無視於那個聲音,因為火龍和雙頭龍正以猛烈的速度沿著泰納帝士兵開出的道路沖了過來。
——竟然使出這招……!
堤格爾在中央部隊的後方死盯著有如小山般咆哮著逼近的兩頭巨獸。
若要將龍當成戰力,該怎麼使用才好?堤格爾在短時間內拚命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只得出兩個結論。
其一是,像泰納帝在與嘉奴隆的軍隊交戰時那樣,兩軍一開戰便直接讓龍衝進敵陣。其二則是,龍當成預備兵力,保留到最後決勝負時再使用。
泰納帝走所以未在第一戰時使用這兩種戰術,只讓龍緊跟在中央部隊後方,應該是把龍當成誘餌,來引誘能打倒龍的戰姬吧。此計策的狡猾之處,在於堤格爾等人因為沒有其他能打倒龍的方法,所以明知有陷阱,卻還是得自投羅網。
——不過,這個計策只會在艾蓮和米拉對他造成威脅時使用。
艾蓮和米拉的確打倒了地龍。但她們對火龍和雙頭龍卻束手無策,只能乖乖撤退。泰納帝看到這個結果後,會怎麼思考呢?
——他應該會認為誘敵策略已經不管用了才對。畢竟艾蓮和米拉的攻擊對剩下的兩頭龍都無效。
這樣一來,他就只能從兩個計策中擇其一了。
而馬斯哈認為泰納帝應該不會保留龍的戰力。
「雙頭龍和火龍或許確實擊退了艾蕾歐諾拉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但這不會改變她們殲滅地龍的事實。為了剷除士兵心中的不安,他應該會一開戰就派出龍。畢竟我們這裡還有當時在嘉奴隆旗下戰鬥的士兵。」
「我也和馬斯哈卿抱持相同的意見。而且從剛才的交戰情況看來,只要讓敵我雙方陷入混戰,就很難操控龍的動向。」
莉姆這麼表示。聽從這兩人的意見後,堤格爾想出了對付泰納帝的計謀。雖然是個危險的賭注,但為了讓泰納帝公爵這種身經百戰的強者中計,也只能鍵而走險了。
「所有人往後退!」
在看到龍往這裡奔來的瞬間,堤格爾這麼大喊。馬斯哈和莉姆也毫不吃驚,以相當沉著冷靜——也可以說是非常冷漠的表情平淡地下達命令。
於是,銀色流星軍的中央部隊開始以讓敵軍感到驚訝的速度往後撤退。毫無秩序的模樣甚至能以潰逃來形容。他們無視隊形,扔下武器和頭盔,每個人都背對著龍沒命地逃跑。
看到在方才的戰鬥中英勇奮戰的敵人展現出難以想像的狼狽醜態,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只能傻眼地眺望著他們。而龍則依舊遵照命令追向銀色流星軍。來不及逃走的數十人不是葬身於龍吐出的火焰中,就是被龍的兩個頭同時襲擊,大口吞下。
有些士兵在途中不慎跌倒,在爬起來之前被一腳踩得粉身碎骨。還有一些則是被龍的前爪輕輕擦過後背,上半身就整個消失了。
只要氣息出現些許紊亂,或被什麼東西稍微絆到,就會命喪黃泉,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驚險逃亡。
當中央部隊緊急後退了數百阿爾昔後,猛然狂奔、撼動大地的兩頭龍左右方,出現了沖向它們的人影。閃爍的劍身捲起狂風,寒冷的氣息貫穿空氣。
人影並非獵物。察覺到敵人存在的龍第一次停下了腳步。
「很好、很好,真的停下來了。看來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呢。」
銀髮少女自馬背上一躍而下,態度從容地這麼說道。她把長劍靠在肩上,嘴邊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
「那個笛子的聲音不知道能不能傳這麼遠呢。不過既然都引到這裡來了,也無所謂了吧。」
而隔著龍站在對面的則是拿著短槍的藍發少女。她也在策馬追來後從馬蹬抽出自己的腳,然後輕盈地跳到地上,抬頭看向龍。
她們分別為艾蓮與米拉。是兩位戰姬。
另一方面,不停後退、不停逃跑的銀色流星軍在某個地點突然停了下來。在他們眼前放著無數的武器。每一把武器都仔細地保養過,打磨得相當晶亮。那是宣告停止後退的信號。
士兵們重新整隊,分成兩個部隊。待氣息不再紊亂,便拿起放在地上的武器。兩個部隊分別由堤格爾和馬斯哈指揮。
「那麼馬斯哈卿,祝您好運。」
堤格爾和馬斯哈用力地握住彼此的手。
「你也是啊。莉姆亞莉夏大人,麻煩你看好這傢伙,別讓他亂來喔。」
「這我知道。」
在堤格爾身旁待命的莉姆冷淡地點點頭,年輕的統帥為掩飾尷尬,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他們遠遠繞過龍與戰姬,堤格爾負責支援右翼的吉斯塔特軍,馬斯哈則前去協助山丘上的左翼部隊。
這時堤格爾突然轉頭看向遠方。雖然從此處看不太清楚,但現在艾蓮和米拉應該正在與龍奮戰著。
他臉部表情繃緊,忍不住用力握緊韁繩,心裡浮現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待在此地。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輕拍了他的背部。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們走吧。」
原來是莉姆。堤格爾一臉詫異地看著她。莉姆一如往昔地神情冷漠,聲音也很平淡,但拍別人後背這個動作卻很不像她的作風。
「如果你因為在意艾蕾歐諾拉大人和琉德米拉大人而無法集中注意力的話,可是會被兩位大人責罵的喔。」
「那可真是恐怖啊……但你不跟著罵我嗎?」
「我也是屬於被罵的那一方吧。原因是督導不周。」
雖然不知道這段話有幾分認真,但她的一番話抹去了堤格爾的迷惘,讓他不再如此緊張。
於是堤格爾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握緊韁繩,然後對莉姆笑了笑。
「謝謝你。」
「找只是做了身為副官該做的事而已。」
「這樣啊。那我們出發吧,莉姆亞莉夏老師。」
他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講出的最後一句話,讓莉姆的雙頰瞬間染上紅暈。就算不看她的反應,堤格爾也可以輕易地想像得到。年輕的統帥回頭對著士兵大喊:
「開始反擊了!」
戰姬與龍的戰鬥很快地便逐漸走向終點。
戰姬們並未採取類似一對一的戰術。她們以揮砍和刺擊攻向火龍的同時,也以那紅棕色的龐大身軀為盾阻擋雙頭龍,在取得優勢的情況下進行戰鬥。
「黑騎士的確是個相當恐怖的對手——」
艾蓮往前跨出一大步,一邊以長劍攻擊火龍的前腳,一邊低語道。在一陣彷佛砍到岩石的悶響後,纏著風的白刃擊碎了有如熔岩般的鱗片。自鱗片下噴出的紅黑色血液因為龍的體熱而瞬間凝固,變成了相當詭異的模樣。
火龍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狂躁地踏著前腳,尾巴彷佛想削去地面似地橫掃而過,並朝空中和地上噴出灼熱的火焰。其狂暴的行徑就連一旁的雙頭龍也被逼得後退數步。
但火龍尖銳又粗大的爪子以及能夠輕易砍倒大樹的尾巴,攻擊到的全都是空氣。它嘴裡吐出的烈焰被寒氣冰壁擋下,無力地化作霧氣散去。
「但那是因為羅蘭身為戰士的武技非比尋常,又擁有強韌的意志力。如果對方能擋下龍技,只能算是難以對付的敵人,還算不上是強敵。」
這些龍並不是強敵。龍的火焰雖然能夠熔化鎧甲、燒盡一切事物,但艾蓮還是能用自己的風或米拉的寒氣防禦。燒傷讓身體感到十分疼痛,但還不至於因此失去戰鬥力。
讓兩人感到棘手的,只有纏繞在火龍龐大身軀上的黑色鎖鏈。她們趁著空隙又劈又刺地連續攻擊好幾次,但都無功而返,那鎖鏈依舊毫髮無傷。
「結果反而是龍鱗還比較好砍……」
連米拉也忍不住喃喃抱怨。
於是她們把目標從鎖鏈轉移至龍身上。艾蓮施展風影,以砍中一擊便立即拉開距離的攻擊方式,在火龍的全身上下砍出一條條的裂傷。米拉則利用寒氣包裹住身體後往前沖,無視朝她落下的火焰,在火龍的背部和胸部刺出深深的大洞。
艾蓮聽到米拉喊了她的名字,她沒有轉頭,只送了一陣風過去。
藍發戰姬嬌小的身體飛向空中,握柄伸長的槍無情地刺穿了火龍的額頭。
火龍之死來得相當突然。有著一排尖牙的嘴裡沒有再噴出火焰,也沒有發出臨死前的悲鳴。
它雙眼圓睜,巨大的身軀倒向燒焦的草原。身體依然不斷發出高熱,點點火花在僅存的雜草上緩緩搖曳。
艾蓮和米拉打倒了火龍,但她們連調整呼吸的空閒都沒有。因為雙頭龍已越過火龍的屍體朝她們襲來。兩道巨大的咆哮聲讓空氣也劇烈地震動起來。
兩個血盆大口分別長著一列堅硬的牙齒,無論鐵塊或岩石都能咬得粉碎,雙頭龍從左右兩方逼近艾蓮。艾蓮自肩膀延伸至背後的大片燒傷所造成的疼痛,讓她的行動稍遲疑了一瞬間。
她勉強避開了尖牙的攻擊,但龍的臉頰還是擦過艾蓮的衣服。光是如此,便讓艾蓮的衣服撕裂,雪白的肌膚出現數道傷口。彷佛捲入暴風似的猛烈衝擊拉扯著她的身體,將她重重地摔向地面。
「艾蕾歐諾拉……!」
米拉急著想趕過去,但雙頭龍左邊的頭卻對她發動攻擊,而右邊的頭則朝倒在地上的艾蓮咬去。
「給我滾開!」
伴隨著憤怒的大吼,米拉用盡全力刺出冰槍,推開了龍首。同時艾蓮也在地上翻滾避開攻擊,並舉劍朝雙頭龍右邊的頭砍去。右邊的龍首鼻尖撞向地面,掀起了漫天沙塵。
米拉抬頭看向雙眼燃起戰意、正發出低鳴的左龍首,焦躁地嘖了一聲。雙頭龍的臉上只有一道比她預期的還要小上許多的傷口。
罩一硬度根本不是地龍或火龍能相比的……」
看著從雙頭龍的脖子垂下的黑色鎖鏈,米拉忍不住抱怨道。
「如果要像剛才一樣打肉搏戰,恐怕得打上好一陣子了……」
艾蓮巧妙地與雙頭龍保持距離,同時拍落沾在銀髮上的泥土,露出了苦思的表情。她的視線鎖定在龍身上,對米拉喚道:
「琉德米拉,幫我一把。」
「有話快說。」
米拉語氣冷淡地回答後,艾蓮赤紅的雙眼浮現驚訝的神情,她笑了起來。
「你的態度真乾脆啊。」
艾蓮沒想到她竟然沒表示半句意見就願意聆聽她的提案。但藍發戰姬的回答卻是帶著冷笑的這麼一句話:
「我很期待你可以說出完美的提議喔。如果是個蠢戰術的話就等著被我嘲笑吧。」
艾蓮舉起長劍一揮,將自己的聲音送到米拉耳邊。她不覺得龍可以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這裡畢竟是戰場,凡事還是謹慎為上。她心想米拉應該不會喜歡這個計策。果不其然,米拉聽完後皺起眉頭,表情變得很難看。
「還真是個有夠老套的計劃啊。我覺得你在地面挖個洞讓那傢伙掉進去,我再用冰塊把洞封死的作法可能還好一點呢。」
「那個方法無法保證一定能殺死那傢伙。我的計策固然了無新意,但卻是個能親手用這把劍除掉它的方法。還是說你有想到別的策略?」
米拉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這表示她贊成了。艾蓮瞪著雙頭龍大叫道:
「艾利菲爾!」
白色的劍身呼應主人的想法發出藍色的光芒。幾乎能掀起沙塵的狂風形成漩渦,包住艾蓮的身體。艾蓮彷佛在地面滑行似地朝米拉疾馳。
雙頭龍發出咆哮襲來,但艾蓮的速度比它更快。在米拉被捲入風中的同時傳出一陣巨響,爆裂的空氣彈開了朝兩人揮下的利爪。
雙頭龍因為前腳傳來的痛楚而感到驚訝,它正想重新站穩身軀時,艾蓮和米拉已飛至空中,從遙遠的高空俯瞰巨獸。
「從這個高度來看還是那麼巨大,真不想再跟它打第二次……」
米拉靠著艾蓮製造出的風支撐身體,用力地揮下凍漣。
「——凍結蒼穹!」
冰槍所產生的驚人寒氣在空氣中製造出無數的冰槍。它們化為又長又大的銳利冰雹,朝雙頭龍傾注而下。
這陣冰槍形成的豪雨若是打在人類身上,肯定會頓時粉身碎骨。就算是龍,也會被貫穿身體而斃命。但雙頭龍卻將它擋了下來,鱗片也沒有絲毫損傷。它巨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但隨即恢復平衡。雙頭龍抬頭看向米拉,對她發出威嚇的咆哮。
此時,龍立刻察覺到另一個人不在空中。
就在這個瞬間,某個細小的物體刺進了雙頭龍的背部。
「只要用上那麼大的衝勁,還是可以刺穿的嘛。」
艾蓮正跪在雙頭龍的背上。她的長髮相當凌亂且沾滿泥巴,身體也傷痕累累,但紅色的雙眸卻充滿神采,臉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她手裡緊握著的長劍擊碎了雙頭龍厚實的鱗片,整個劍身都沒入了龍的體內。
艾蓮已經很疲倦了,她認為憑自己目前的力氣,恐怕無法砍穿這頭龍的鱗片;即便施展龍技,也會被
那黑色的鎖鏈給擋下。
所以她才會用上艾利菲爾的風,讓自高空落下的速度增快,以驚人的高速沖向雙頭龍。至於米拉所放出的冰槍之雨,則是用來混淆龍的注意力。
在貫穿龍的鱗片之時,艾蓮的全身遭受強烈衝擊,險些失去意識,但銀髮的戰姬硬是忍了下來。她辦到了。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並對雙手注入力氣。
——若是外面不行,就從裡面來。
「——橫掃大氣!」
龍的體內出現了一股暴風。以艾利菲爾的劍身為中心產生的風之刃確實地割開龍的肉、擊碎它的骨頭、粉碎它的內臟,一路貫穿至龍的腹部。
從雙頭龍的兩個下巴——嘴角流出了幾道紅黑色的血液。仿佛一座山丘的巨大身體不斷抽搐著,最後終於歪向一邊,頹然倒下。
艾蓮利用它抽搐時的彈力拔出艾利菲爾,身體被拋向空中。長劍所製造的風之衣溫柔地包覆住它的主人,讓艾蓮的身體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在用劍撐著身體才勉強沒倒下的艾蓮眼前,雙頭龍的頭失去了力氣,兩顆腦袋都垂落在地面上。
「……總算結束了呢。」
降落地面的米拉將凍漣靠在肩上,朝艾蓮走來。但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像是在炫耀勝利。
看著眼前兩具龍屍,籠罩她們全身的疲倦感比打敗敵人的興奮感來得濃厚許多。就算連續砍殺一千名士兵,恐怕都未曾感到如此疲倦。不僅是身體,就連精神也很疲憊。
「你要去幫堤格爾他們嗎?」
「在這種狀態下就算去了也幫不上忙。」
艾蓮冷淡地回道。
而她們之前所騎的馬也在不知不覺間逃之夭夭了。
「我們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接下來就放心交給堤格爾吧——其實我還是可以再殺死大概一百名騎兵啦。」
「真是沒出息啊。如果是我還可以再殺一百五十個騎兵呢。」
「……我剛才說錯了,是兩百名。」
「哦,是嗎?那你就去啊,還不快走?」
結果兩人就這麼一直坐在地上,直到戰爭結束前都沒移動一步。
當艾蓮和米拉正與龍進行激鬥時,堤格爾率領的步兵部隊則在戰場外圍加緊腳步,只在中途停下兩次讓士兵們喘口氣和重整隊伍,最後終於抵達右翼的吉斯塔特軍所在的位置。
吉斯塔特軍正被敵人分別自正面和左側面夾擊。他們原本對上了從正面衝撞上來的敵方左翼,之後敵軍中央部隊又分撥近一半的兵馬,從側面發動襲擊。
指揮官盧里克靠著防寺戰持續抵抗敵方攻擊,但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可說是陷入了千鈞一髮的絕境。
堤格爾並未下達直接突擊的命令。他之所以在來這裡的路上兩次暫停行軍,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丟石頭!」
堤格爾一大喊,步兵們便把武器放在地上,舉起拿在手裡的小石頭,然後一起朝泰納帝軍扔出去。原以為對方會發動突擊的泰納帝軍,因為這意料之外的攻擊而大吃一驚、狼狽不堪,最後甚至惱羞成怒。
「果然是鄉下貴族率領的軍隊啊,竟然在戰場上丟石頭,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但那些石子確實讓他們的攻勢停了下來,也讓他們陣腳大亂。
「您趕來了啊,我等您很久了呢。」
盧里克露出歡喜的笑容,趁著這個空檔轉而展開反擊。
看到我軍開始反擊後,堤格爾也在莉姆的輔佐下,迅速從敵軍側面繞至後方,發動猛烈的突襲。
於是方才還從兩個方向夾擊吉斯塔特軍的泰納帝軍,這次變成自己被敵方兩麵包夾了。
況且銀色流星軍的實力並不俗。有堤格爾這個統帥在一旁參與戰鬥,讓士兵們鼓起勇氣,毫不猶豫地拚命奮戰。堤格爾也不斷地用黑弓接連擊斃、射落指揮官和軍旗。
雖然他是站在部隊的後方而非前線,所以提升士氣的成效有限,但拿著黑弓的統帥身姿已經足以讓敵軍感到畏懼了。而且吉斯塔特士兵只要一看見堤格爾的箭射中敵人,就會爆出熱烈的歡呼。
「流星落者!流星落者!」
吉斯塔特人對布琉努人喊出墨吉涅話的讚辭——這場面固然有些光怪陸離,但這些話對泰納帝軍來說就宛如詛咒一樣可布。於是泰納帝軍很快地分崩離析,開始轉身逃跑。
另一方面,前往支援左翼的貴族和騎士團的馬斯哈,則聽取了山丘上的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所提出的建議。奧古斯特是亞爾薩斯出身的騎士,堤格爾就不用說了,馬斯哈當然也是他的舊識。
「原來如此……就試試看吧。」
接受了提議的馬斯哈,立刻傳令給山丘上的軍隊。
片刻之後,原本在山丘上採取防守戰的銀色流星軍開始移動了。土兵們全都離開山坡,與馬斯哈的部隊會合。
「他們終於抵擋不住我們的攻擊,決定放棄了嗎?」
泰納帝軍如此判斷奧古斯特等人的行動。而無人的山丘怎有不占領的道理,於是泰納帝軍隊的兩個部隊便爭先恐後地衝上山丘,最先到達頂點的士兵甚至驕傲地舉起軍旗。
接著泰納帝軍便在山丘上重組陣型,準備攻擊腳下的敵人。泰納帝軍逼得銀色流星軍後退,因此占領了制高點的想法,讓泰納帝軍的士氣大幅提升。
相較於猛然自山丘衝下,發動突襲的泰納帝軍,位於山丘下的銀色流星軍則整齊劃一地往後撤退。馬斯哈命令士兵們將盾牌毫無空隙地排在一起,一邊扔出石頭牽制敵軍,一邊繼續後退。泰納帝士兵將這行為視為是敵人失去鬥志,反而更使勁地追趕。
下一個瞬間,戰局出現新的變化——從山丘上傳來了士兵的怒吼聲。
泰納帝軍的士兵們納悶地回頭看向山丘,眼前卻出現了驚人的光景。原來待在山丘上的同伴正逐漸被突然冒出來的銀色流星軍逼退。
「首先是放棄山丘讓給敵人,接著趁我們當誘餌吸引敵人注意力時,奧古斯特等人再繞過山丘來到敵人身後。最後再次占領山丘,和我的部隊自前後夾擊敵人……」
看著敵人狼狽又左右為難的模樣,馬斯哈喃喃低語道。那便是奧古斯特所提出的計策。因為他在山丘上進行防守戰時,自敵軍的行動和高昂的戰意中察覺到對方似乎輕視了我軍的戰力。
「我們是騎士,繞過這種小丘不會花太多時間,要一鼓作氣衝上山丘根本不是問題。」
他的觀察力確實相當精確。敵軍沒有發現奧古斯特的部隊已經繞至後方,為了攻擊馬斯哈而不慎使隊伍拉得過長。現在則因為猶豫該幫助山丘上的同伴,還是攻擊眼前的馬斯哈等人,導致動作變得遲鈍。
不出半刻鐘,被敵軍自正面和背後砍殺和突擊的泰納帝軍便崩潰四散了。通常只要隊伍中一部分陷入崩敗潰逃的局面,原本奮力抵抗的士兵也會開始跟著倉皇地逃跑,是以軍隊在轉瞬間就完全瓦解了。
馬斯哈並未下令追擊他們,因為西方的地平線已經呈現一片朱紅,再加上這是今日的第二戰,士兵們的體力早已經到了極限。
泰納帝公爵在今日的戰爭中損失了所有的龍和兩成士兵。
這兩成士兵中,一成是戰死的,另一成則是逃走之後始終沒有歸隊的。他們有可能是戰死,或者就此逃走了。
然而,銀色流星軍的戰死士兵還不到一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