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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一章 太陽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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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特王有一個兒子,其名為盧斯蘭。若沒有特殊原因,他應該要繼承維克特成為繼任的吉斯塔特國王……但他罹患了心病。

其後,維克特王沒有廢黜嫡子,也沒有另立王儲。這點讓諸多吉斯塔特的王宮貴族相當介意。

此時,不知道由誰開始先拍了手,有幾個人隨之跟進,接著又有更多的人響應。一陣宏亮的掌聲有如洪水般湧入整個大廳。對此,尤金僅僅行禮回應。

隨後,維克特王等待掌聲結束補上一句:

「那麼就請各位盡情享受這場午宴吧。」

說完,維克特王便在尤金伯爵的陪同下離開了大廳。

不久,大廳內嘈雜的談笑聲又再次響起。樂師們也為了不打擾大家的興致,靜靜地窩在角落演奏。大廳角落有一排並排的圓桌,侍從接連端出許多珍餚置於桌上——

有以多種香料調味的烤乳豬、以香菇丁和馬鈐薯為餡的炸麵包、整鍋飄著裊裊熱氣的紅甜菜牛肉湯、有成人手臂大小的蒸明蝦、包了肉乾和起司的煎蛋卷,以及醋漬鮭魚塊冷盤等等,每樣都讓人食指大動。

此時,堤格爾幾乎是下意識地望向站在遠處的凡倫蒂娜。

當維克特王宣布尤金伯爵成為新任王儲時,最先給予掌聲的即是這位戰姬……不知為何,這點讓堤格爾印象深刻。

一直到日落之前,堤格爾都在享受這場午宴。

他和幾位戰姬品嘗著宴會上的料理,對此讚不絕口。他們一起跳舞,談天。每當艾蓮和米拉起了摩擦,蘇菲和莉姆即會出面協調。而堤格爾詢問莉莎路伯修的近況時,也積極地把無法融入大家的蒂塔和奧爾嘉拉了進來。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奧爾嘉和蒂塔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似乎是蒂塔身為堤格爾家侍女的身分,讓奧爾嘉覺得自己不用那麼拘謹。而對蒂塔來說,奧爾嘉雖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怎麼說也是小她兩歲的女孩,讓她不會覺得這麼緊張。

總之,兩人打開了話匣子,甚至談論起雙方的家鄉。當蘇菲加入對話後,奧爾嘉雖然即刻燃起了敵對意識出言挑釁,但全數被蘇菲輕鬆化解掉了。

米拉和莉莎過去鮮少有機會說話,彼此都想藉著這個機會多聊聊,因而打開了話題。然而,她們之間卻沒有萌生友情。雖然彼此一直都有話題聊,但她們在對話中,感覺到彼此的思維模式簡直是天差地遠。

兩人領地的地理環境原本就南轅北轍——米拉統治的奧爾米茲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南方,境內山多。與布琉努王國和墨吉涅王國之間多有交流。

另一方面,莉莎所統治的路伯修公國則位在吉斯塔特王國西部,境內多為平地且面海,多以海路與布琉努王國和亞斯瓦爾王國往來。

米拉出生在奧爾米茲公國。她的母親是戰姬,父親則是在公宮任職的文官。母親因病過世之後,米拉繼承了戰姬的身分。父親則離開公宮,在城外鎮開了一間旅館——這是他顧慮自己的立場可能會為米拉帶來一些負面影響所做的決定。

至於莉莎,她並非出生於路伯修公國,不清楚母親的身世,而父親更是背叛了國家的貴族……莉莎還是在十歲才得知這件事。在此之前,她都一直都是個在窮苦村落中長大的孤兒。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當然是搭不上話了。

另外,一談到堤格爾,她們彼此心理也產生了異樣的感觸——

這兩位戰姬為了刺探對方與堤格爾之間的親疏關係,提起了這個話題。她們彼此都對堤格爾的個性、弓術,以及黑弓的事非常清楚……至於其他戰姬對這些事情知道多少,對米拉和莉莎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跟堤格爾曾經一起偷溜出路伯修公宮,在公都裡面散步。」

「是嗎?我也跟堤格爾一起吃過麥片粥,也請他喝過好幾次紅茶。」

到這裡都還是無關緊要的閒聊。

「我可是跟堤格爾並肩作戰過呢——我說的不是烏魯斯,而是堤格爾喔。」

「我雖然沒有跟他並肩作戰過,不過我有為了保護他而戰,還曾經被他救過。他現在也還記得的。」

「堤格爾送我的紅茶很好喝呢。」

「我之前偷偷溜出公宮的時候,變裝用的衣服是堤格爾幫我準備的呢。」

「聽說你把堤格爾當成馬夫使喚呀?雖說當時他喪失記憶,不過你也見識過他使弓的技術了吧?這樣的決定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好像也曾因為不打算和堤格爾深交,就對他冷嘲熱諷吧?雖說別人家的事情我是不應該管太多,不過應該還有其他的應對方式吧?」

這兩位戰姬顯露出了兇惡的笑容瞪視著彼此。她們不是真的生氣,也不是討厭對方。她們還是可以一起吃飯一起閒聊,不過此時這兩人也同時確信,彼此是不可能成為無話不聊、不用顧忌對方的摯友了。

於此同時,她們卻也同時感覺到,兩人在某方面的思考模式是相當接近的。

比方說,她們現在都已經了解奧爾嘉拋下領地外出流浪的原因,但她們也部覺得這不是作為一名戰姬該有的行為。而她們在面對蘇菲時,也同樣都沒辦法表現出強硬的態度。

而且一提到堤格爾,兩人的話匣子就打開了。這點也是無法否認的默契。

附帶一提,在這陣對話中,米拉刻意避開了艾蓮不提。因為她才稍稍說了句那位銀髮戰姬的壞話,莉莎便明顯流露出不悅的神色。然而,這位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儘管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卻也沒有開口為艾蓮說話。

話說回來,堤格爾和幾位戰姬其實也不是一直在吃喝玩鬧,因為每隔一會兒,他們就得應付吉斯塔特的貴族前來問候。

對這些王宮貴族來說,掌管國內幾個公國的幾位戰姬說什麼都得寒暄一下。而堤格爾與幾位戰姬都有相當深厚的交情,這些貴族們自然也不能失禮。

此外,他們對堤格爾這個人非常感興趣。畢竟整個吉斯塔特王國找不出一個人能與這麼多的戰姬結為至交——比方說,領地位在王國南方的貴族,的確可能會與艾蓮、米拉和蘇菲打上交道;但由於距離和萊格尼察,以及奧爾嘉的布列斯特相對距離較遠,和這兩位戰姬自然也沒有交流的機會。莉莎的路伯修和奧斯特羅德更是形同另一個國度,光是來回一趟都堪稱是一次苦行。連國內首屈一指的貴族伊爾達,也只與莉莎和凡倫蒂娜有所往來。

然而,堤格爾身為他國之人,身邊卻有五位戰姬與他相談甚歡。

對此,艾蓮等人也覺得頗為有趣。每當有人前來問候,這幾位戰姬便會拉著堤格爾一起加入對話。此舉就連方才和堤格爾初次打了照面的凡倫蒂娜也仿效著。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但堤格爾是客將,實在是不方便拒絕。而艾蓮等人則因為自己就是這麼做,也不好表示反對。因此只能站在一旁觀看。

「不過話說回來,堤格爾真受歡迎呀。」

艾蓮遠遠看著堤格爾被凡倫蒂娜拉著與幾位諸侯貴族們談話的情景,語帶讚嘆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此時蘇菲走了過來。

「艾蓮,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不行。」

艾蓮將一杯盛滿葡萄酒的銀質酒杯貼到嘴邊啜了一口,冷冷地回絕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我猜得到。你是要我在堤格爾回布琉努之前,把他借給你對吧。」

「答對了——」

蘇菲笑著將頭靠到了艾蓮屑上。那一對祖母綠般的眼眸夾帶著微微的熱意,投射向站在遠

方的堤格爾。

「好嘛——不過就是多繞一點路呀——他救了我,可是我卻還沒有回報他呢。」

「回報?你是想幹嘛?」

艾蓮語帶警戒地開口質問。蘇菲的為人值得信賴,但她對於偏愛的人事物總是有過度關照的傾向。艾蓮飼養的幼龍路尼耶就是受害者之一,她與堤格爾重逢時毫不避諱地緊緊抱著對方不放的舉止,也同樣讓人懷疑。

「我只是要招待他到我的公宮,請他吃飯而已呀。」

「如果只是要請他吃飯,不用進你的公宮去也行吧。」

「我想讓我們公宮的人見見他呀。因為大家都想親口跟他道謝呢。再說,我有些話想跟他私下說,僅僅一、兩個晚上的時間是說不完的。」

蘇菲這番話讓艾蓮聽了不太高興,因而瞪了身旁這位金髮戰姬一眼。

「蘇菲,你少跟我開這種玩笑。之前你已經叫我把堤格爾借給你一次了……」

那是約兩年前,蘇菲頭一次見到堤格爾時的事。對此,蘇菲微微笑聳了聳肩膀說:

「真令人懷念呀。我那時候確實是開玩笑的,不過我如果說——我這次是認真的呢?」

「那我要把之前對奧爾嘉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送給你——堤格爾是布琉努王國的貴族,而你可是我們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呀。」

「是啦。不過他是男人,而我是女人。我沒打算輕匆我身為戰姬的身分,但也不想過度隱藏自己的想法,偽裝自己呀。」

這句話讓艾蓮又嘆了一口氣。

在結束了面對諸多貴族們的寒喧之後,堤格爾覺得相當疲憊。儘管他擁有一副在狩獵和戰爭中鍛鍊起來的體魄,但這種疲憊卻是精神上而非肉體上的。

在莉姆和蒂塔的攙扶之下,堤格爾喝了一杯葡萄酒,總算是平靜下來。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艾蓮等人也不得不好好反省一下。

「我們做得好像有點太過分了些呢。」

「不過對貴族而言,跟其他貴族見面交流是很重要的事呀。」

米拉提出異議,但莉莎也忍不住歪著頭開了口:

「就算是這樣,今天的交際也太多了吧?再說,堤格爾是布琉努王國的人,把交際的對象限定在王宮任職和領地在我國西部的人,是不是比較好呀?」

對此,蘇菲搖搖頭說:

「不能這麼說。畢竟堤格爾今後造訪波利西亞公國的機會也不小呢。」

聽到這位金髮戰姬這麼說,一旁的奧爾嘉也默默地用力點頭附和。奧爾嘉統領的布列斯特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東部。

堤格爾一邊聽著這幾位戰姬的談話,一邊漫不經心地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我今後會面臨什麼樣的生活啊。

這時候,一名男子忽然朝著堤格爾走了過來。

「抱歉,請問您是哪位?」

蒂塔像是在守護堤格爾般,向前跨出一步站了出來。對此,那名男子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而是這麼開口回了話:

「馮倫伯爵,維克特國王陛下有請。」

堤格爾聽了點點頭。維克特王之前曾向他提起,在傍晚的時候有事想跟他單獨談談。

「你可以嗎?我陪你走一段路過去吧?」

艾蓮頗為擔心地開了口。而且不只她,還有蒂塔、莉姆、米拉、蘇菲、莉莎,以及奧爾嘉全都對他投以關切的眼神。但堤格爾只是笑笑地搖了搖頭。

「我跟維克特國王陛下不是要說什麼太嚴肅的事,馬上就回來了。」

堤格爾為了讓蒂塔安心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隨著該名男子走出了大廳。

「您真受歡迎呀。」

男子笑說。堤格爾也伸手搔了搔自己暗紅色頭髮,苦笑著回應:

「我自己是不這麼覺得啦。不過好像我一離開,她們就會覺得我會陷入危險的樣子。」

「國王陛下很同情您的境遇呢。」

堤格爾聽到眼前的男子這麼說,愣愣地看著他——這是開玩笑嗎?還是那位老邁的國王陛下真的這麼說?

對於堤格爾的反應,眼前的男子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向前走。  他們來到一間房門前。男子在這裡駐足,以手勢請堤格爾入內。堤格爾敲敲門之後,將房門推開走了進去。

這是間非常寬敞的房間。屋內擺設相當豪華,就連嵌在牆上的暖爐都裝飾得極為華美。

房間中央有一張大椅子,維克特王就坐在椅子上。他身上穿的仍是方才在大廳時看到的那一襲華麗長袍,但頭頂上沒有配戴王冠。

維克特王的面前擺了一張同樣的椅子,中間則是隔著一張小桌。

「坐吧。」

在維克特王的邀請之下,堤格爾行了禮,依言坐到這位年邁國王的對面。這張椅子軟得出奇,將堤格爾的重量整個吞了進去,讓他差點慌了手腳。

為堤格爾領路的男子端出了兩隻銀質酒杯,斟滿了葡萄酒擺到小桌上,隨後對兩人行了禮,便離開了房間。房門關上的聲音從堤格爾的身後傳來。

屋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

「關於你之前前往亞斯瓦爾王國一事——」

維克特王沒有多花時間寒喧,直接切入了正題。堤格爾慌張地生咽了一口氣,豎耳傾聽這位年邁的國王要說什麼。

「朕是希望你擔任我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沒錯,但可不記得有強迫你答應。畢竟你不是我國的國民,怎麼能強迫你接受呢?至於你在亞斯瓦爾王國被捲入戰端,那是你自己的決定。而你在歸程時遭遇沉船意外,更是朕無法預知的事……」

這番話讓堤格爾聽了忍不住眨了好幾次眼睛,愣愣地凝視著維克特王。這位年邁國王所言屬實,但怎麼聽都是挑釁的語氣,馬斯哈或蕾琪公主聽了肯定會為之震怒。

就在堤格爾正思索著該如何回話的同時,眼前這位年邁的國王面不改色,進一步又開了口:

「——朕大可這麼說,不過這樣的說詞似有不妥……你怎麼看?」

「……這隻怕會招致布琉努王國的不滿。」

聽到維克特王問得突然,堤格爾難掩驚訝的反應,但也慎重答了話。對此,維克特王搖搖頭。

「這麼說不對。確切的說法是,朕方才的說詞會激怒你身邊的人,而你的至交可不只局限在布琉努王國之內。」

這句話讓堤格爾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了艾蓮等人的模樣。同時心想,也許和布琉努王國相比,他在吉斯塔特王國交到的摯友還更多吧。維克特國王看著眼前這位青年的反應,揚起了嘴角說:

「朕當然是不能這麼宣示。不過,朕要是這麼說,結果應該會很有趣吧。」

說完,他向前挺出了身子,接著對堤格爾深深地低下頭。

「所以,朕得跟你道歉。」

這情況讓堤格爾忍不住屏息。他看著維克特王低頭露出爬滿灰發的後腦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堤格爾有聽說過,維克特王希望透過馬斯哈轉達對布琉努王國的歉意,不過都已經這麼做了,他實在沒想到維克特王作為一國之君,居然會這麼對他低頭致歉……要是這件事傳出去,對他身為國王的威信應該會造成很大的傷害,進而引發一起不小的騷動吧。

一會兒之後,維克特王抬起頭,顯露出一張不帶半分情緒的表情。堤格爾試著說服自己冷靜。

坦白說,他對維克特王一點都沒有埋怨——的確,他在亞斯瓦爾王國是被捲入了一連串嚴苛的戰爭之中。不過他也遇到了奧爾嘉和馬特維,親手拯救了蘇菲,還認識了包含塔拉多.格拉墨在內的許多人。

至於墜海,這個部分就跟維克特王所說的一樣,只能說是一起意外。畢竟有誰會想到竟然有魔物帶領海龍,夜襲他們搭乘的船隻呢。

因此,堤格爾開了口:

「亞斯瓦爾王國的國境與我布琉努王國也有接壤。亞斯瓦爾王國的混亂,對我國應該也會造成不良的影響。所以,我是為了我國的和平,以及我國與貴國之間的情誼而去的。」

儘管維克特王已經先向他道了歉,但他還是將事前想好的話吐了出口。只是,維克特王臉上的表情仍舊沒有任何改變。堤格爾無法猜出這位年邁的國王心裡在想什麼。

「你的想法是很重要沒錯,不過這件事不可能在朕的道歉跟幾句讚賞之下就這麼了事。畢竟你可是拯救了我國寶貴的戰姬性命,還為我國和亞斯瓦爾王國建立了友好的關係。所以,朕要給你一點獎賞。」

——來了……堤格爾聽了維克特王的說法,在心裡忍不住嘟噥了一聲。關於維克特王的賞賜,這點堤格爾事前在與艾蓮和莉姆談論這次會面的情況時,就已經預料到了。

——根據艾蓮和莉姆的揣測

,維克特王給我的賞賜應該不會是領地,而內容大概不出金幣、寶石、名譽的稱號,或是別墅之類的……

堤格爾也這麼想。不過維克特王接下來脫口說出的話,卻完全出乎這位紅髮青年的意料。

「說吧,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實在是太過出乎意料,讓堤格爾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回應。而眼前這位年邁的國王接著開口:

「說吧。只要是朕可以辦到的事,朕就會答應。」

「……什麼都可以嗎?」

堤格爾說話時的語氣是打著顫的。他這麼問不是為了確認詳情,而是為自己爭取拾回冷靜的時間。對此,維克特王毫不猶豫地回了話:

「什麼都可以。一如朕所說的,只要是朕辦得到的事都行。」

堤格爾聽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而他的背上更是濕成一片。也許是因為這間屋子比較暖和的關係吧。此時緊張和不安的心緒緊緊掐著他的心房。

「您要忽然要我提出要求,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來……」

「那麼,王座如何?」

維克特王的提議讓堤格爾差點驚叫出聲。然而這位年邁的國王臉上的表情卻始終如一,連臉上的皺紋和嘴上的鬍鬚都只有開口說話時的抖動,冷靜的模樣仿佛只是在與人閒聊。

「抱歉,您說……王座是什麼意思?」

「朕說的當然是布琉努王國的王座了。」

面對堤格爾的詢問,維克特王若無其事地回了話:

「朕已經調查過你的國家內外情勢,只要你有那個意思,朕可以將軍隊和資金借給你。」

這讓堤格爾聽得瞠目結舌。若是直接解讀維克特王這番話的意思,他是要堤格爾回國篡位……抑或者,其實這位年邁國王的意圖是要引誘他失言,說出心裡的話?

「我覺得,我好像正被慫恿去做一件不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事。」

堤格爾笑著意圖矇混,但維克特王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其實你也可以選擇不流血的方式達成這個目的。畢竟現在統治布琉努王國的,是位年輕的公主嘛。」

這位年邁國王的眼神有如深不見底的沼澤,讓堤格爾幾乎產生了要被吞進去的錯覺,因而不知道該拒絕還是接受。

他提起置在桌上盛著葡萄酒的銀杯貼到嘴邊,試圖藉此壓抑內心波濤洶湧的悸動。隨後他開了口:

「請容我像陛下您提出一個疑問——您為什麼會提到王位的事呢?」

「你與我國的戰姬關係相當友好。」

維克特王也提起了銀杯,啜了一口葡萄酒說……

「我吉斯塔特王國之內,可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麼有本事。就連歷代國王之中能與多位戰姬建立親密關係的人,也是屈指可數。」

「對陛下來說,戰姬是您的部下,不過對我來說,她們是我的朋友……難道不是因為這種關係上的差距使然嗎?」

「所以朕才勸你坐上布琉努王國的王位。因為要是鄰國國王是像你這樣的人,不管什麼問題,都會變得很好處理了。」

聽到維克特王這麼說,堤格爾一對黑眸之中流露出的困惑又加深了幾分。

「您這麼說,是想將我拱成一個傀儡國王嗎?」

儘管猶豫,但他還是下定決心吐出這個疑問。他知道這是個危險的問題,但若是不吐出這般犀利的質問,他就無法摸透這位國王的意圖。

對此,維克特王微微挑起了眉毛,初次流露出算是反應的反應。

「沒這麼麻煩。朕所希望的就跟你一樣,是我國的和平而已。而擁立一位傀儡國王,就只會帶來混亂的局勢而已。」

說到這裡,這位國王稍稍顯露出了愉悅的語氣說……

「朕想問你,你可有野心?不說王位,你有沒有想擴張領地,站上更高地位的野心?憑你卓越的弓術,戰場上輝煌的功勳……你不覺得與這些成就相比,目前的地位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嗎?」

「我……很滿足於自己現在的地位。就算回到布琉努王國,回到亞爾薩斯之後,我也不會想追求這樣的東西。」

「這是夢話呀。」

維克特王冷冷地笑了一聲。而他這句話也像是一把無形的冰刃,戳進了堤格爾的心房。堤格爾驚訝於這位年邁的國王初次顯露出如此明顯的情緒反應,因而瞪大了眼看了過去。

對此,維克特王別過頭,將目光投射到了一旁的壁爐上。

「朕喜歡狩獵。在你這個年紀,朕也經常扛著弓箭騎馬,奔馳在由我吉斯塔特王族管理的狩獵場上。朕養了從布琉努王國弄來的老鷹,也養了獵犬。」

他的表情皺了起來,顯露出自嘲的反應。

「然而,在朕過了二十歲之後,無論是弓箭或是馬匹都被沒收了。連老鷹跟獵犬也是。朕被人點了名說:『從此之後,你就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了。』身為國君,我是不能親自攜弓帶箭的。即使我來到狩獵場,也會跟來一群侍從,身旁也總是有十名以上的護衛。」

堤格爾沉默地聽著維克特王的話語。吉斯塔特王的語調實在是過於平淡,讓堤格爾分不清他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單純在呢喃著過去發生的回憶。

「若朕說想要天上的鳥兒,就會由最出色的弓箭手將之射落,並獻呈給朕。而朕在看了幾眼之後,便會要主廚拿去處理。這,就是國王的狩獵。」

維克特王輕嘆了口氣,將視線移回堤格爾身上。

「和無條件獲得新身分的朕相比,憑著一己之力掙得目前身分的你,或許狀況不能相提並論;然而,你應該和朕一樣,都無法回歸過去的立場了。你應該不是認真覺得,在回到布琉努之後,還能像過去一樣當個亞爾薩斯的伯爵度日吧?」

堤格爾連一句話都擠不出來。維克特王的話語,將堤格爾心中的不安雕出了形體。

「你能夠平息布琉努王國的內亂,而且還在內亂期間擊退了墨吉涅的大軍侵略;這次更是協力終結了亞斯瓦爾王國的內亂……」

堤格爾默默凝視著維克特王屈起了如枯枝般的手指,一一列舉著他的功績。

「即便手邊擁有充裕的兵員跟資金,這也不是常人能及之事,但你卻幾乎是一個人獨自完成的。話說,在你們布琉努王國,你的弓術應該是得不到認可的。因為一個民族狹隘的偏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不過你的戰功是沒有人能夠忽視的,也因為有許多人會站在你的身邊,所以眾人更不可能對你視而不見。」

「感謝陛下抬愛,這是我無上的光榮。」

堤格爾竭盡所能地擠出了聲音回話。因為他覺得害怕,害怕要是再不開口說些什麼,整個話題將會被帶到完全違背他的期望的方向。

「不過我已經對蕾琪公主殿下宣示過我的忠誠了,如果我的國家有任何危難,我會第一時間趕回去。而且對我來說,亞爾薩斯是我的故鄉。我只要有這一片領地就夠了,不期望更高的地位或更多的領地。」

「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要國王的位子?」

維克特王開口確認。對此,堤格爾用力地點了點頭。這是他發自內心的回應,而若是回到布琉努王國之後,無論蕾琪公主要賜給他什麼樣的地位跟領地,他都打算回絕掉。

「這樣的話……對了,你要不要成為朕的臣子呢?」

話題忽然來個急轉彎,堤格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眨了兩下……這位年邁的國王現在又打算說什麼?維克特王凝視著堤格爾臉上的表情,不以為意地開了口:

「既然你不想成為國王,那麼朕就必須另外予以獎賞。而如果你願意成為朕的臣子,憑你立下的功勞,朕可以為你準備應得的地位或是其他賞賜。」

這句話讓堤格爾聽了覺得困惑。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很清楚地把想法傳遞出去了。

「那個、我……我打算回亞爾薩斯去……」

「亞爾薩斯現在是由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兩國共同管理,所以只要你點頭,亞爾薩斯就會成為我國的領土。而領主帶著其所掌管的領地一同投效他國,這從來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維克特王這樣的說法,讓堤格爾再也按捺不住了。

「您是要我當一個叛國之人嗎?」

然而,對於他的憤怒,這位年邁的國王卻是淡然處之。他默默地凝視著堤格爾,但隨後眼神卻忽然變得銳利。

「你會死喔。」

這簡短的一句話,及時讓堤格爾冷靜了下來。他一時以為自己方才脫口說出的話過於失禮,但其實沒有人能在聽到背叛祖國的要求時冷靜應對的。他雙手置在膝蓋上緊握拳頭,雙眼直視著維克特王,等著對方繼續開口。

「你沒有野心,又沒有欲望,這是你極大的缺點。但你卻毫不掩飾地表現出這個部分,讓這個問題又更

大了一些。因為多數人聽了你這麼說,是不會相信的。他們會認為你只是佯裝出兩袖清風的樣子,目的是要掩飾你不欲人知的強烈野心跟欲望。」

這番話出乎堤格爾的意料,讓他無法開口回話。但此時他緊繃的心緒和憤怒也在這個瞬間煙消雲散,他表情困頓地凝視著維克特王。在隔了數到五的沉默之後,他有些畏縮地開口詢問:

「沒有野心跟欲望是缺點嗎?」

「若是沒有才能和功績的人懷抱著野心,絕不會是什麼好事,但像你這樣的人若沒有欲望,也會是一場災難。朕手下的臣子不清楚你的為人,他們會對朕對你的處置抱持疑惑,認為朕對於你的功績,無法給予應有的獎賞……雖說,將你無欲無求的這一面拱成一段佳話也是一種處理方式,不過這麼一來,就會有另一派人對你投以嫉妒的眼神。再說,你的領民未必都喜歡一個無欲無求的領主。也有人希望自己的領主面臨賞賜時,能歡天喜地地收下。」

維克特王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其道理。堤格爾無法反駁,只能默默聆聽。

「好了,你想要什麼賞賜呢?」

「那麼……可以請陛下賜與我與我的功績相當的金幣嗎?」

「好,那麼朕就準備二十輛馬車份的大桶吉斯塔特金幣,由四十匹馬搬運——當然,不只是金幣,馬和馬車都歸你所有。」

「呃!」

堤格爾忍不住驚呼一聲。此時他腦中浮現的,是亞爾薩斯的核心都市榭雷斯塔以及他的宅邸……那裡肯定裝不下這麼多金幣。

而且,就算金幣囤放的問題解決了,還有二十輛馬車跟四十匹馬……既然是吉斯塔特國王的賞賜,馬跟馬車是絕對不能隨便丟掉的。這麼一來,就得建造大型車庫跟馬廄了。

面對堤格爾驚訝的反應,維克特王似乎朝著另一個方向自行解釋。他一派輕鬆地開口詢問:

「不滿意嗎?如果你想要更多,朕可以加倍給你。」

堤格爾聽了,慌忙地趕緊低頭,對眼前這位年邁的國王道謝。

這次的面談結束之後,堤格爾準備離開這間房間。

「這次的對話挺有意義的呢,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在他離開之前,維克特王叫住了他,對他這麼說:

「就訂在明天好了。在你離開我吉斯塔特王國之前,能否和帕耳圖伯爵碰個面呢?朕覺得,這對你而言也不是壞事。」

堤格爾離開了維克特王所在的房間,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也湧上了一股沉重的疲憊感,讓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甚至想就這麼在王宮走廊上倒頭睡去。

——國王?要我成為國王……?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這不是可以被其他人聽見的事。儘管奧爾嘉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但此次由維克特王脫口說出,兩者之間的分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原本打算在這次的面談結束之後找艾蓮和莉姆商量,但現在只能作罷了。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之前在亞斯瓦爾王國認識的塔拉多.格拉墨這名青年。他雖生為一介平民,卻在戰場上立下無數功勳,因而攀上了將軍的位子。之後還向堤格爾說,他要成為該國的國王。

——不,我跟他不一樣。

堤格爾搖搖頭,獨自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今天與維克特王的這次面談,令他想忘也忘不掉。

夜色攀上了王都席雷吉亞的天空,地上亮起五顏六色的輝煌燈火。民眾點亮了政府配給的蠟燭,在入夜後喝酒、唱歌、跳舞。由於每年都有這樣的情況,王都的公職人員和衛兵都已經習慣了。只要沒有人打架鬧事,他們是不會介入的。

再一刻鐘時間過後,太陽祭第一天的活動就宣告結束。此時有七名男女——堤格爾和六名戰姬聚集在王宮內的一間房間裡。

堤格爾仍穿著身上的禮服,艾蓮等人也依舊穿著宮廷禮服,他們圍坐在寬敞房間中央的一張大圓桌前。堤格爾將黑弓置在身旁,而其他幾位戰姬也將各自的龍具擺在自己的身邊。

艾蓮說,這間房是貴族聚集在王宮內談天時使用的場所。堤格爾進來後的感想是,光這間房間就跟他在亞爾薩斯的家差不多大了。

房間的地板鋪了藍色的地毯,牆邊設置磚頭堆砌而成的壁爐。壁爐里燒著柴火,烘暖了室內的空氣。天花板上垂著一組圓形吊燈,吊燈上插著好幾十根蠟燭,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這間屋裡除了堤格爾等人坐的椅子之外,還有幾張長椅和矮床,上面堆滿了鑲有花和動物刺繡的靠墊。

艾蓮雙手抱胸,上半身靠在椅背上,一雙眼睛緊盯著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她絲毫不介意這個動作會弄皺身上的禮服。坐在她身邊的堤格爾從她的側臉中察覺到些許落寞的神情。

——是因為莎夏的事嗎?

莎夏即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這位黑髮戰姬是艾蓮的摯友,持有擁有火焰之力的龍具,巴爾格雷。

平常的艾蓮絕不會顯露出這樣的表情。然而,在這個所有戰姬齊聚一堂的時刻,她必然會想起莎夏吧。

「——艾蓮。」

堤格爾猶豫了一會兒,用和緩的語氣呼喚了身旁這位銀髮戰姬——如果現場只有他和艾蓮,他應該會讓艾蓮一個人好好沉思,不過現在可不是這樣的場合。艾蓮微微瞠大了眼睛,銀髮也微微搖曳,但很快就轉頭對堤格爾報以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了不習慣的衣服,我好像有點累了。」

「我也很想趕快從這身衣服之中解放啊。」

堤格爾拉了拉禮服的衣擺笑著回話。這番話有一半是認真的。

「如果你可以接受寬鬆的衣服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忙呀。」

隨著一聲快活的嗓音,一副白磁茶杯輕輕地擺在堤格爾的面前。杯里盛滿了紅茶,裊裊白煙帶著清香,撩撥著堤格爾的嗅覺。

米拉坐在堤格爾的另一側,舉著茶壺面露微笑。紅茶似乎是她泡的,其他戰姬們面前也各擺了一隻盛滿紅茶的白磁茶杯。

「我可以幫你選一套站在我身邊也絕不失色的衣服,想穿嗎?」

「若真有這種衣服的話,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另外,如果你可以順便幫我整理一下頭髮的話……」

「等一下,堤格爾,我也可以幫你挑衣服,沒必要特地去找米拉。」

艾蓮以不悅的口氣打斷了堤格爾還沒說完的話。米拉端著手裡的茶壺,睥睨著另一頭的銀髮戰姬冷哼了一聲,說道:

「在選衣服的品味跟穿搭知識方面,我了解得應該比你更多吧?」

米拉這句話讓艾蓮稍稍心虛了一下,但艾蓮可沒打算就這麼退出戰局。

「我是沒你清楚沒錯,不過,重要的應該是了解堤格爾適合什麼樣的打扮吧?我認為藍色為主的衣服最適合他。畢竟藍色最能凸顯出他頭髮的顏色嘛。」

「別笑死人了。艾蕾歐諾拉啊,堤格爾最適合的顏色是白色好嗎?」

米拉聳聳肩,露出嘲弄的笑容望向艾蓮。

堤格爾夾在兩人中間,一臉困擾地看了看其他幾位戰姬的反應。蘇菲掩著嘴笑著;奧爾嘉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一幕;莉莎和凡倫蒂娜則帶著混合了驚訝和無奈的表情凝望著堤格爾、艾蓮和米拉。

「我覺得堤格爾比較適合綠色。那種像大草原般的翠綠色。」

奧爾嘉開了口。艾蓮和米拉聽見了這番話,同時露出了發現新對手的反應,轉頭望向桌子另一頭的粉色頭髮的戰姬。對此,蘇菲微微歪著頭,伸出一隻手捧著自己的臉頰附議:

「對喔,綠色應該挺適合他的呢。」

「那的確是不難看,但綠色不就是他平常所穿的衣服顏色嗎?這樣太沒新意了。」

「綠色也算挺不錯的,但應該還有更適合堤格爾的顏色吧?」

「——你們要爭這個爭到什麼時候?」

直到莉莎一臉無奈地插了嘴,艾蓮和米拉這才回過神來,表現出該有的氣質。

米拉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伸手端起了桌上盛著紅茶的白陶杯啜了一口。她這麼做是為了證明紅茶沒有添加不該加的東西。

儘管堤格爾絲毫沒有懷疑她的念頭,不過現場可是聚集了王國支柱的六位戰姬,就是再謹慎幾分也不會顯得多禮。

「今天邀請各位齊聚一堂為的不是別的——」

此時,率先開口的人是蘇菲。她帶著極為嚴肅的表情凝視著同坐在桌前的眾人說:

「我想跟各位討論一下關於魔物的事。」

「魔物……?」

凡倫蒂娜手裡端白陶杯歪著頭問:

「蘇菲亞,我聽你說你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不是嗎?」

「雖然聽起來很像在開玩笑,不過這是很嚴

肅的事喔,凡倫蒂娜。」

蘇菲不帶笑容地回了話,她的反應讓凡倫蒂娜有些困惑。但不只蘇菲,在場的所有人都緊繃著面容沒有開口。他們似乎打算先聽聽蘇菲想說什麼。

於是,這位金髮戰姬先將自己所遭過到的情況敘述了一遍——即去年乘船從亞斯瓦爾王國歸國時,船隻遭遇托爾巴蘭這頭魔物襲擊的事。而當時也搭乘同一艘船的堤格爾和奧爾嘉,在蘇菲說完之後也做了補充。

在蘇菲敘述這件事的時候,置於她身邊的龍具光華不斷閃爍著金光,仿佛欲證明其主人句句實書,沒有半句假話。

接著奧爾嘉也跟著開口: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托爾巴蘭,是在亞斯瓦爾的要塞。他喬裝成名為萊斯特的人類。不過根據我在亞斯瓦爾王國聽到的各種消息指出,萊斯特這個人已經持續待在那個位子上好幾年了;不知道究竟這個托爾巴蘭是一開始就是以萊斯特這個人的身分活動的,還是在某個時間點才把偽裝的身分轉移到這個人身上。」

語畢,置於她腳下的羅轟也輕輕地震盪,讓人覺得這把龍具是要保護它這位年幼的主人。

奧爾嘉說完之後,接著開口的人是莉莎:

「我遇到的除了那個托爾巴蘭之外,還有另一個名叫芭芭.雅加的魔物。」

此時,堤格爾以掛心的視線望向擁有一對異彩虹瞳的戰姬。莉莎察覺到堤格爾的視線,為了讓他放心而對他投以微笑。她的神色中帶有幾分喜悅,但也有幾位戰姬微微蹙起了眉頭。

莉莎先是提到她與已逝的莎夏一同在海上與托爾巴蘭交戰一事。隨後艾蓮則補充了她從莎夏口中聽到的情況。

接著,莉莎也毫不隱瞞地提起她曾遭受芭芭.雅加詛咒的事,以及因為這個緣故,她的右手至今仍無法恣意使喚的情況。

說完,掛在她腰上的雷渦釋放出幾道藍色的電光,仿佛讚許其主人的英勇奮戰。

「雖然我沒有親眼看到芭芭.雅加的屍體,不過我知道它已經死了,也知道我身上的詛咒解除了。另外,我現在可以用左手揮使雷渦,這點沒有問題。」

她自始自終都表現出一副昂然的模樣。當她說完,艾蓮接著便開口。艾蓮接話的目的有一部分是為了驅走詛咒一詞帶來的緊張氣息。

「我遭遇的魔物,有伊莉莎維塔提到的芭芭.雅加,還有跟它一起出現的渥加諾伊。關於芭芭.雅加,我所知道的伊莉莎維塔都已經說了。」

艾蓮在這裡頓了一下,隨後一雙宛如紅寶石般的眼眸忽然眯細而顯露出銳利的光芒。

「至於那個渥加諾伊,它外表看起來就跟人類男性一樣。乍看年齡約二十五歲左右,體格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過它可以空手接下我的艾利菲爾。」

這句話震驚了在場所有的戰姬。艾蓮的龍具擁有「降魔之斬輝」之名,別說是鐵甲了,就連龍鱗也可以輕易斬斷。米拉、蘇菲,還有莉莎等人都深知艾利菲爾的劍鋒是何等犀利。

然而,那個渥加諾伊的肉體卻能擋下艾蓮的劍。

「抱歉,容我打個岔……我也碰過那個叫渥加諾伊的魔物。」

米拉帶著有些不悅的表情開了口,這讓艾蓮驚訝地望了過去。米拉接著繼續說:

「我聽你提起這個名字還有它的外表時,就覺得似乎不是巧合……我遇到它是在兩年前,我出面協助解決布琉努王國內亂的時候。當時我的拉斐亞斯也對它起不了作用。」

米拉手邊的凍漣忽然冒出了白色的寒氣,包圍在它的周邊。仿佛想起了當時的情況覺得憤怒似的。

「你是怎麼擊退它的?」

聽到艾蓮詢問,米拉沒有即刻回話,而是將目光移到堤格爾身上。隨後她再次轉頭面向艾蓮,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口:

「你想知道嗎?」

「我可要先說,如果是借用堤格爾那把黑弓的力量,我也做過。」

艾蓮一派輕鬆地說完,她手邊的銀閃隨即得意地颳起一道微風,輕輕撥動了艾蓮的一頭銀髮和禮服裙擺。

對此,蘇菲、奧爾嘉和莉莎也跟著點頭。米拉一臉茫然,來回望著在場的幾名戰姬。

「要是沒有堤格爾那把黑弓的力量,我們可能早就敗在托爾巴蘭手下了。」

聽到奧爾嘉面無表情地開了口,莉莎像是要甩開那段回憶似地搖了搖頭。

「沒有那股力量,我跟堤格爾恐怕也早就被雙頭龍吃掉了。」

米拉嘟起嘴,瞪了堤格爾一眼,隨即聳了聳肩。這時候,蘇菲轉頭望向自始至終保持沉默的凡倫蒂娜,對她開口詢問:

「我們說的話你可以理解嗎?」

「謝謝你的體貼,蘇菲亞。你們可以繼續說,不用管我。要是我有聽不懂的地方,我會提問的。」

凡倫蒂娜回話時的表情顯得相當嚴肅。看來她是以認真的態度聆聽這幾段與魔物遭遇的經歷,堤格爾相當欣賞她這樣的態度,露出了讚賞的眼神。

畢竟對堤格爾來說,若非他擁有遭遇魔物的親身經歷,加上在場這麼多的『證詞』,他恐怕是怎麼也無法相信,這世上居然會有魔物這種超乎常識所及的物種。

蘇菲的反應卻和堤格爾不同,凡倫蒂娜這樣的反應反而使她更加重了戒心。她對鄰座這位黑髮戰姬開口詢問:

「凡倫蒂娜,你呢?你聽到我們這些經歷,有沒有聯想到什麼類似的情況呢?例如之前在哪裡遇到的人可能是魔物之類的……」

凡倫蒂娜一對眼眸不經意地流轉了一下,仿佛在探尋腦中的記憶一般,隨後緩緩地搖搖頭,對蘇菲垂首致歉。

「很抱歉,沒能幫上諸位的忙。」

「——這樣啊。雖然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麼,堤格爾,可以請你談談你所遭遇到的情況嗎?」

在蘇菲的引言之下,在場幾位戰姬們的目光隨之集中到堤格爾身上。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搔了搔頭髮,拾起置於腳邊的黑弓說:

「從我懂事,這把黑弓就擺在我家了。家父說,那是我們馮倫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還告訴我,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使用。」

「你的父親還提過其他關於那把黑弓的事嗎?」

聽到艾蓮詢問,堤格爾搖搖頭。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家父其實不怎麼使弓,只教了我基礎的射箭技巧。」

「仔細想想,布琉努王國的貴族會將一把弓當成傳家寶,真的是很奇妙的事。」

米拉開口說道。基本上,布琉努王國向來對於弓箭抱持成見,認為槍劍才是戰士該使用的武器,而弓箭是沒有武術才能的人,以及窮人才會使用的工具。雖然他們不是整個國家都摒棄弓箭不用,但使用弓箭在戰場上建功是不會受到讚賞的。

「像你這樣的人竟然是出自布琉努王國,這讓我覺得相當意外呢。」

艾蓮也附和著。對此,堤格爾苦笑著說:

「我是鄉下長大的嘛。我十歲第一次去王都尼斯的時候,就已經很習慣使用弓箭了。」

「堤格爾,你第一次認識到那把黑弓的力量,是在射下薩安。泰納帝和他所騎乘的飛龍的時候對吧?」

蘇菲確認性地開口詢問。堤格爾帶著緊繃的臉龐點了頭。

「嗯,在那之前,我除了保養之外不會特別去碰它。」

薩安是泰納帝公爵的兒子。在迪南特之戰的幾十天後,他在其父的命令之下帶著飛龍和地龍,率領三千兵馬攻向了亞爾薩斯。最後,他在堤格爾和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軍面前敗下陣來。

當時薩安欲乘飛龍逃跑,但堤格爾的意識卻也在這時候傳來黑弓的呼喚,要他將飛龍射下。他當時搭上黑弓的箭矢更是得到來自艾蓮的艾利菲爾授力,夾帶著一道旋風。

由黑弓擊出的箭矢以驚人之勢飛快貫穿了遨翔在高空中的薩安和飛龍,將他們轟飛。當時的衝擊之強,堤格爾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關於那把黑弓傳出來的聲音,你有概念了嗎?」

這次開口的人是米拉。堤格爾隔了一個呼吸之後,慎重地答了話:

「應該是蒂爾.納.法。」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布琉努王國和吉斯塔特王國擁有同樣的多種信仰,而蒂爾.納.法在這個信仰中是司掌夜晚、黑暗以及死亡的女神。既是主神佩爾克納斯的妻子,也是祂的姊姊、妹妹,同時也是祂畢生最大的敵人。

關於蒂爾.納.法是否該進入十位神只之列,神官們過去曾有相當大的歧見。

有一派認為,司掌黑暗及死亡,同時又是主神佩爾克納斯生涯最大的敵人的女神,不應該與其他諸神齊名,好幾度主張應該將蒂爾.納.法從這個信仰中排除。然而,另一派則認為,這位女神既是佩爾

克納斯之妻,也是祂的姊姊和妹妹,因此駁回了立場相對的提案。

最後,這個爭議以『黑暗和死亡終會降臨』這個標語,以及『佩爾克納斯能與祂生涯最大的敵人結為連理,應當給予讚美』的意見作結。

其後,蒂爾.納.法沒有自十位神只之列中除名,並作為這個信仰的一部分延續至今。

「我沒有要懷疑你這句話的意思,不過,為什麼蒂爾.納.法會幫助你呢?堤格爾,你的家系之中曾經有人是神官嗎?」

米拉蹙著眉頭開口詢問。她會有這樣的疑惑也是當然的。

「就我所知,我的祖先之中沒有神官或巫女,而我們馮倫家的第一代當家似乎是個獵人。根據記載,他是因為協助先帝有功,因而受封爵位和領地。」

「令堂呢?」

「家母是在王宮服務的園丁之女。她在失去親人、無依無靠的時候過上了家父。」

「如果能在王宮當園丁的話,家裡應該是有相當程度的身分地位才對……」

「關於家母的事我不太清楚。由於家母在我九歲的時候就已經過世,所以我沒有聽說太多關於家母的事。」

聽到堤格爾的回話,米拉隨即低下頭說「對不起」。堤格爾一點都不介意地搖搖頭。

——媽媽的事啊……

關於母親,堤格爾有信心可以馬上回答——她是個溫柔,喜歡說話的母親。另外,他也知道,他的母親體弱多病,從沒有步出家門。

然而,關於母親的身世,他卻幾乎是一知半解。

母親出生於王都尼斯,但她卻從來不提關於王都的事。也從沒有提起自己的人生經歷,或其他家人的事。

不過,她雖然不提自己的身世,但卻非常喜歡講述童話故事和歷史。

她每晚陪在幼時的堤格爾身邊講述各式各樣的故事,直到堤格爾睡著為止。所有堤格爾知道的童話及歷史故事,有九成都是從母親和馬斯哈那裡聽來的。

母親曾經提起弓箭手的故事,也有和魔物奮戰的勇者的故事,但卻從沒有提過關於那把作為傳家寶的黑弓的事。

堤格爾想,如果有什麼關於母親的文字記錄,應該只在父親的日記中了,但他沒有打開來翻閱。此外,也許可以從父親的摯友——馬斯哈和奧傑等人口中聽到一些關於母親的事。

「關於家母的事,等我回到布琉努之後我會試著了解看看。」

「麻煩你了,不過不要勉強喔。」

蘇菲吐露出這般體恤之言後,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些魔物以『杖』或『斧』之類的方式稱呼我們,好像對它們來說,我們只是龍具的附屬品一樣。」

「另外,那些傢伙也稱堤格爾為『弓』。不過對我們跟對堤格爾的態度卻有明顯的落差。對它們來說,我們戰姬只是阻撓它們的存在,但堤格爾卻似乎不是如此。」

莉莎等米拉說完之後也開口:

「芭芭.雅加很明顯想要把堤格爾擄走。」

「渥加諾伊在跟我交手的時候也是如此。」

在米拉答腔之後,奧爾嘉歪著頭說:

「可是托爾巴蘭卻好像沒有這樣的打算呀。」

「那些魔物——我們不知道它們的實際數量,不過似乎也不是團結一致的。」

蘇菲說完,凡倫蒂娜開口插了話:

「我大概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各位今後打算怎麼做呢?」

這位黑髮戰姬說話時,將目光挪到了堤格爾身上。

「馮倫伯爵之後似乎是打算回到布琉努王國吧?這麼一來,您大概也不會頻繁前來我吉斯塔特王國了……甚至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件,恐怕是好幾年都不會過來了。」

這是很正常的考量。畢竟堤格爾之所以會提早預定歸國的時間,原因就是吉斯塔特王國請他作為使者,將他遣使他國,差點造成堤格爾意外身故的結果。因此,就算堤格爾提出請求,恐怕蕾琪公主也不會輕易答應讓他隨便再踏入吉斯塔特王國的領土了。

而這幾位戰姬要前往布琉努王國也非易事。畢竟她們都是統治各個公國的公王,若非涉及國家層級的戰爭或重要交涉,她們是不能離開自己統領的公國的。

「馮倫伯爵,您怎麼想呢?您打算找出這些魔物,將之一一消滅嗎?」

「我還沒有決定。畢竟我們連它們的人數,以及目的都還不清楚。」

堤格爾這番話與其說是針對凡倫蒂娜的回覆,不如說是說給在場幾位戰姬聽的。

「今天請大家聚集在這裡,就如同蘇菲所說的,我希望大家能夠彼此交換跟魔物相關的訊息;我希望人家能夠藉此把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的情況分享給人家知道,也希望今後若有新的消息都能即時告訴人家。」

說到這裡,堤格爾望向凡倫蒂娜。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可以幫忙,可以拜託你嗎?」

「是,如果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的事,我很樂意幫忙。」

凡倫蒂娜面帶微笑地點點頭,這樣的反應讓艾蓮感到相當訝異。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是很感激啦,不過你也答應得太快了吧?」

「如果只有一、兩個人提到魔物的事,那可能還有商確的餘地,不過在場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遭遇過這些魔物,也容不得我不相信了吧。畢竟各位怎麼說也不會是因為興趣而聚集起來耍弄我的。」

凡倫蒂娜說完默默起身,將她的大鐮刀扛到肩膀上。

「如果這個話題到這裡已經結束,就請恕我失陪了。我有點累了。」

「抱歉,謝謝你今天特地撥冗前來。」

堤格爾說完,凡倫蒂娜便搖著她那一頭黑髮對眼前這位紅髮青年點頭示意,並跟在場的戰姬們道別,隨後便離開了這間屋子。蘇菲默默不語地看著她將房門關上。

「從對話看來,凡倫蒂娜似乎是個好人呀。」

聽到堤格爾這聲嘟噥,坐在他身邊的艾蓮隨即伸手輕輕擰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對女人的感想真是一點都沒有參考價值。你那張肌肉鬆弛的笑臉從頭到尾都沒有停過。」

「有嗎?我覺得沒有呀?」

「竟然還沒有自覺,你看你病得多重。看來我得好好教育你一下,免得你被那種女人騙走。」

「艾蓮,看來你的嫉妒心也愈來愈重了呀?」

蘇菲重新整理好了心情,面帶笑容地調侃著艾蓮。艾蓮一股熱氣攀上了臉頰,趕忙將手從堤格爾耳朵上抽了回來。米拉和莉莎看了這個場面,輕輕地嘆了口氣——要是蘇菲沒有開口,這兩位戰姬也打算出言修理一下艾蓮了。

此時,始終保持沉默的奧爾嘉則面有難色地開了口:

「我跟堤格爾一樣,也覺得凡倫蒂娜看起來不像壞人,不過……」

這位粉紅色頭髮的戰姬猶豫了一會兒,隨後也在眾人的注目之下接著說:

「她對我們什麼話也沒問,這點讓我覺得有點在意。也許她還是不相信我們所說的話。」

如果凡倫蒂娜真的相信在場的人所說的話,那麼她應該會想要詢問一些細節才對……這是奧爾嘉懷抱的疑問。

「她會不會是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呢?畢竟她從沒有遭遇過魔物嘛。」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奧爾嘉點點頭,似乎沒打算繼續糾結在這個話題上。

「至少我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這就是目前的收穫了吧。不然要她光憑我們說的這些話就要她相信這個世上有魔物存在,這也太勉強了。」

艾蓮以雙手抱著後腦勺。而莉莎也聳聳肩予以附和:

「就連我們公國親眼見過魔物的士兵之中,也有許多人以為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呢。就算我們身為戰姬,也不能改變這個情況呀。」

「其他我們現在該解決的問題,大概就只剩下堤格爾回到布琉努王國之後,我們該怎麼聯絡這點了。」

米拉說完,在場的六人於是商討了一下,但也沒想出具體的方法,決定在堤格爾啟程返回布琉努王國之前再討論一次。這場會談也在此結束。

凡倫蒂娜走在王宮的走廊上,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停過。而她也沒有開口說話,依舊維持著她悠然的步伐,走回到她的專屬休息室中。

「您回來了,戰姬殿下。」

室內有兩名男女,是凡倫蒂娜從奧斯特羅德公國帶來的侍從。這兩人是夫妻,年紀都在五十歲左右。原本坐在椅子上聊天的這對侍從夫妻,在看到凡倫蒂娜後隨即起身,對著這位黑髮戰姬恭敬地行了禮。

壁爐燒著柴火,烘暖了室內。床邊的桌子上擺了凡倫蒂娜喜愛的瓶裝葡萄酒,還有一隻倒放的銀杯。凡倫蒂娜掃了酒瓶和酒杯一眼後,

對著兩名侍從微笑。

「今天辛苦你們了。我要休息了,你們也休息吧。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可以以我的名義向王宮提出要求。」

這對侍從夫婦聽完,對其年輕主君道了謝之後便離開了這間屋子。他們使用的房間在隔壁。獨自留在房間裡的凡倫蒂娜坐到床上,將扛在肩上的龍具擺到了被子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真是累壞了。」

儘管她這麼說,但她自言自語時的臉龐卻露出了有些開心的微笑。

今天有許多收穫,其中包括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見了面。

儘管堤格爾在艾蓮等人包圍之下看起來顯得相當不可靠,但在看到他和吉斯塔特的貴族們應對時的場面,便會發現他對誰都是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凡倫蒂娜覺得好玩而跟在他的身邊,並相當欣賞他這樣的處事方式。

「就連剛剛那個會議的場合中,他不只是聽人家說話,也表現出了相當可靠的一面呢。要是能早點見到他就好了。」

凡倫蒂娜不討厭堤格爾這樣的男人。儘管堤格爾缺乏野心,這點對她來說是個缺點,但扣除掉這個部分,這位紅髮青年可以說是充滿吸引人的魅力。

「太陽祭結束之後,他就要回布琉努去了。若要做事的話,還是等他回去了之後再說比較好吧?」

如果可以的話,凡倫蒂娜想試著創造與堤格爾獨處的機會,但在堤格爾還留在吉斯塔特王國的期間,這似乎不是容易的事。畢竟艾蓮等人跟在他的身邊,而莉莎與奧爾嘉也對他抱持著好感,蘇菲對凡倫蒂娜也懷有戒心……

「話說回來,沒想到那個伊莉莎維塔竟然也有這麼嫻淑的一面……」

凡倫蒂娜說著,肩膀也隨之輕顫,吃吃地竊笑起來。

就她所知,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這名戰姬個性強硬,桀傲不馴,是個總是昂首闊步的人。然而,她站在堤格爾面前卻表現得像是一個與她年紀相仿,面對異性顯得笨拙的小女生。而她與琉德米拉。露利葉鬥嘴斗得互不相讓的模樣,看來也像個小孩子一樣。

凡倫蒂娜不認為,她們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為與堤格爾之間的邂逅為她們帶來的改變。

「不是改變,而是……」

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是由龍具選定的。這些女孩都是在毫無緣由的情況下,某天忽然就成了戰姬。儘管米拉的母親、祖母、曾祖母都是戰姬,而米拉的成長過程中也接受了成為戰姬的教育,但事實上沒有人能夠保證她一定能夠成為戰姬。

同時,就算當上了戰姬,這情況也不會在這些女孩身上忽然就產生改變。就算她們學會作為一個戰姬該有的風範,但過去的自己也只是沉潛到表面之下,不顯露在外而已,不會因此消失。但堤格爾也許非常善於引導這些身為戰姬的女孩,表現出她們原本的面貌。

凡倫蒂娜起身,來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和銀質酒杯,將葡萄酒倒入杯中啜了一口,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她轉換了一下思緒。現在不思考不行的事還多著呢。

「——沒想到大家都遇到了呢。」

渥加諾伊、托爾巴蘭、芭芭.雅加,這些所謂魔物的名字都在方才的會面中提起過。這是凡倫蒂娜今晚的第二個收穫。

「就方才大家與會時的感覺來看,應該沒有人隱瞞了什麼,不過……」

她舉著葡萄酒瓶和酒杯坐回到了床上,開始思考……

——多勒卡伐克與嘉奴隆公爵的事,是真的沒有人知道嗎?馮倫伯爵、艾蕾歐諾拉和琉德米拉若是曾經與這兩人碰頭過,應該也不是什麼好奇怪的事呀……

多勒卡伐克是過去曾經侍奉泰納帝公爵的老人,在泰納帝敗北的同時失去了蹤影。而他的真實身分是一隻魔物,擁有調教龍的能力。

泰納帝公爵在布琉努王國的內亂之中曾使喚了好幾頭龍,這些應該都是多勒卡伐克為他準備的。

野生的龍基本上是鮮少在人類面前拋頭露面的。而泰納帝公爵身為一個人類,竟能坐擁好幾頭龍能聽從人話的龍,能實現這件事的,肯定就只有多勒卡伐克了。

嘉奴隆公爵沒有和堤格爾等人正面交鋒,同時也避開了與泰納帝公爵之間的決戰,就此走避他鄉。他放了火,將他的宅邸和整個亞爾堤西姆城一起燒掉了。從這點來看,若是堤格爾和幾名戰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也許算是合情合理……

——魔物的數量和戰姬一樣,一共七隻。這麼一來應該還有另外兩隻才對……

是這兩隻魔物還沒有現身在任何人面前嗎?抑或者它們已經被前一個世代的戰姬們消滅掉了?還是已經被嘉奴隆吃掉了呢……

——現在猜想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反正對方遲早會有所行動的,我就等著吧。

那我該如何行動呢?凡倫蒂娜開始思考,若是以作為一名戰姬職責來考量,她該協助堤格爾和其他戰姬,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們消滅魔物嗎?這倒不是問題,畢竟對她來說,她遲早也是要把那些魔物全部除掉的。

不過,這些魔物身上還有太多未解的謎題,就連所有戰姬中最熱心調查魔物的蘇菲,也尚未查明它們的目的。所以凡倫蒂娜決定,暫時還是先觀察其他幾位戰姬們如何奮戰。

黑暗中瀰漫著乾冷的空氣。

而一名老人與一名年輕人乍然現身,攪亂了這片寧靜氛圍。

這個沒有半點光芒的空間中,他們踩著平緩沉著的腳步,眼睛仿佛理所當然地清楚捕捉了黑暗空間中的一切景物,包含龜裂的牆壁、灰色的地板,還有挑高的天花板。

這裡是一處已然化為廢墟的神殿。

身形矮小的老人穿著一身連帽黑袍,將帽子深深遮住了大半張臉龐。走在他身邊的青年則有著一副中等身材,以綠色布匹包裹著他一頭黑色短髮。他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衣服,領口和袖口部分都嵌著皮草。

老人名為多勒卡伐克,而青年則名喚渥加諾伊。

「你為什麼對於雅加婆婆被殺一事袖手旁觀啊?」

渥加諾伊帶著閒聊般的語氣,詢問走在一旁的多勒卡伐克。事實上,這對他來說也真的就只是一句閒聊。多勒卡伐克看也不看問話的人,只是簡短地回了話:

「是柯契意。」

多勒卡伐克的意思,似乎是殺了芭芭.雅加的是柯契意。這個答案似乎沒讓渥加諾伊覺得滿意,但他也沒打算繼續追究了。

兩人走到神殿內的盡頭駐足,抬頭仰望眼前聳立的一道灰色牆壁。

牆上有一副騎乘巨龍的女神浮雕。

但事實上,沒幾個人知道浮雕中的女性其實是一位女神。

這位女神身上穿著一件薄裳,露出左側乳房,將膝蓋放在龍的頭上,同時用手撫摸著龍的頭側,看來好像在安撫它——或者也可以解釋為這名女神正在抑制這頭龍的行動。

然而,這名女神凝視著龍心裡在想什麼,則是不得而知。

因為這名女神有三張臉,三副表情。中間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饜,右邊的臉顯露出慍怒的模樣,左邊那張臉則沒有任何表情。那三張臉都低頭俯視著腳下的龍。

「……是因為『弓』成長的關係嗎?一切進展得很順利呀。照這麼下去,我們期望的日子就離我們不遠了。」多勒卡伐克說。

「屬於我們的時代會來臨嗎?黑色太陽和紅之月高掛天空,紫色大地和綠色海洋覆蓋著整個世界——一個無論人、龍,或者諸神都會成為童話故事般的世界……」

渥加諾伊說完,仿佛他們要確認的事情也確認完了,協同多勒卡伐克一起轉身背向壁畫,默默地又循著來時的路離開。於是,乾澀的空氣再次在這片漆黑的空間中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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