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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2 烏魯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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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魯斯與達馬德茫然地站在一處斷崖前方,帶著困擾的表情凝望著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外的斷崖彼岸。

對岸的崖邊垂掛著殘破的吊橋。

兩人天亮時出發,大約走了半刻鐘左右的時間穿出森林,來到這裡。

他們站在懸崖邊,小心地探頭望向斷崖下方,同樣也看到和彼岸一樣的吊橋掛在崖壁上。看來吊橋的繩子是斷在吊橋中央而崩塌的。

斷崖下方是一條結凍的河川。

「看來我們只能繞路了。」

聽到達馬德帶著一副不耐的語氣這麼說,烏魯斯歪著頭——他現在腰上掛著劍,背上背著一捆木材。這捆木材昨晚放在營火旁烘乾,相當易燃。是達馬德要他多少幫忙分擔一點行李而要他扛的。

「不過這個斷崖不是很高耶,河川也凍結了。我們不能直接攀下斷崖,穿過河面,直接到對岸去嗎?」

這座斷崖目測大概五、六阿爾昔高。儘管崖面是垂直的,但其實有很多地方可以用手腳攀行。

然而,達馬德卻頗為嫌棄地搖搖頭。

「河面雖然結凍了,但不能保證一定就能踩著走過去。要是走到一半冰裂了掉到水裡,那可是會死人的。」

「那我們試試看吧。」

烏魯斯左顧右盼,隨後抱了一塊一顆人頭大的石頭走回崖邊,朝著下方的河川扔了下去。

石頭落在結冰的河面發出一聲渾厚的撞擊聲,在河面滾了幾圈。烏魯斯笑著望向達馬德。

「你看,沒問題啦。」

「一點也不。你剛剛扔那顆石頭,搞不好就讓冰面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裂開了。」

看到達馬德如此頑固地拒絕,烏魯斯忍不住帶著傻眼的眼神看著他。隨後腦中浮現一個揣測性的想法,遂面露壞心眼的微笑,開口對著他問:

「你不會是害怕吧?」

「我怎麼可能害怕。」

這聲詢問讓眼前的墨吉涅青年板起臉趕緊反駁。然而,下一刻他也即時恢復冷靜,作勢咳了一聲,帶著說教般的語氣說:

「我國有句古話說:『走在冰層上面的人全都是呆子』。」

「這句話也說得太直白了吧。」

「畢竟每年冬天都會有笨小鬼在結冰的河川上亂跑,跑到河面的冰塊碎了,掉進河裡呀。上了年紀的男人每年還會打賭看看今年是誰先掉下去呢——走了啦。」

達馬德沿著崖邊邊走邊說。烏魯斯只好跟在他的身後,聽著他的碎念。

墨吉涅的冬天很短,相較於四周的其他國家也不算冷。當然,墨吉涅也會下雪,也會有凜冽的寒風,但真的冷起來的,其實也沒幾天。跟一到冬季就完全埋沒在雪堆之中的吉斯塔特王國相比,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在這樣的墨吉涅王國,河川跟湖面即使結冰也只有表面薄薄一層。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達馬德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想在冬天穿過結冰的水面。

「總之你就是怕吧。」

「我這是小心謹慎。」

聽到達馬德這麼說,烏魯斯也不再取笑他。

想想,就算河面的冰凍得結實,走起來安全,但河川的兩側都是斷崖,走在上面要是像昨天一樣遇上強盜,那可是無處可躲的。就這點而言,也許像達馬德一樣謹慎一點並沒有錯,就算多繞一點路,也不應該冒這個風險。

再說,烏魯斯的身體狀態還沒有復原。他的身上仍有濃濃的倦怠感,用手貼著額頭,也可以感覺到身體仍微微發燙。因此,現在還是不要過度勉強自己來得好。

「距離我們抵達公宮大概還需要多久?」

聽到烏魯斯這麼問,達馬德從行李袋中取出地圖。

「我們沿著河川北上,就可以找到地方過河,然後在河川彼岸再循著河岸南下……抵達公宮應該是明天中午左右吧。」

「這樣會讓我的主人擔心呀……」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又不像老鷹一樣可以在天空飛——別擔心,你那位主人只要看到你活著回去,就會開心得喜極而泣,所以你可千萬小心別感冒了。我可不想被你傳染。」

今天的天候一改昨天的陰鬱,忽然間完全放晴了。溫度不至於說冷,四周也感覺不到有猛獸活動。兩人沿著河岸前進,偶爾閒聊些有的沒的打發時間——當然,烏魯斯話不多,多半都是達馬德一個人叨念個沒完。

「來到吉斯塔持王國後,最讓我覺得驚訝的還是這裡的天氣怎麼這麼冷。讓我甚至覺得,我們人類只要有那個意願,不管什麼地方都能住呀。」

「墨吉涅有這麼溫暖嗎?不也會下雪?」

「就算下雪,平地再冷也鮮少積雪超過一天。雖然境內也有終年積雪的高山,但那都只是王宮貴族為了避暑而去的,就連獵人都不會進去。」

對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旅行的達馬德來說,儘管再多大概也不過兩天,但有人陪在身邊的感覺似乎讓他覺得新鮮。走在身邊的明明是昨天還拔劍相向的對手,但今天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讓他帶著輕鬆的姿態不斷開口攀談。

至於烏魯斯,儘管有昨天的那一場意外,但他也不想和達馬德打冷戰,進而製造出尷尬的氣氛。更遑論現在回到公宮又要多花上一天路程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加上兩人年紀相近,因此還滿能搭得上話的。

「我是貧窮農家的四男。」

「四男?」

看到烏魯斯瞪大了眼睛顯露出驚訝的反應,達馬德笑著說:

「窮人家的小孩子都生得很多呀。我家雖然有一片大麥田,不過田地是由家裡的大哥繼承;二哥、三哥什麼都沒分到,頂多就是幫忙大哥工作,家裡有餘裕才會撥一些給他們。」

「所以你才會從軍嗎?」

農家子弟除了長子之外,求生手段其實相當有限。

要不是幫忙長子下田,然後靠著打獵、釣魚勉強餬口之外,就是在村長的許可之下自行開闢田地。再不然就是從軍或加入傭兵團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也不要想結婚了。畢竟自己一個人能不能溫飽都是問題,除非哪個女人喜好比較特殊,不然根本不可能看上這樣的男人。

因此,農家的次男或三男多半都會從軍,以期能有一獲千金的機會。

然而,這樣的人多半都是在初戰時就被派到前線當肉盾,但也有一些人命比較硬,不僅活了下來,之後還立下一些戰功。達馬德就是一例。

「我的夢想是擁有一棟裝滿了黃金跟寶石的豪宅,並有數不盡的美女左擁右抱,還有聰明的奴隸可以幫我做好所有事。」

「奴隸?」

烏魯斯不自覺地反芻吐出了這個詞彙之後,他也即刻想到,墨吉涅王國還有奴隸制度。而達馬德也稀鬆平常地——就像閒聊一般接著開口:

「說是說奴隸,但其實奴隸也有很多種。有人是靠著蠻力幹活,但也有腦袋很好可以擔任教師工作的奴隸;其他還有專門做飯的,也有園丁,若有了地位之後,好像還能有幫忙更衣的奴隸呢。」

「真難以想像……」

烏魯斯心想,換個衣服還要特地讓別人幫忙,這不是反而麻煩嘛。然而,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應該是因為他不是墨吉涅人。

隨後,烏魯斯也談論起了自己的情況……他倒在海邊,被一名鄰近漁村的女孩救起,隨後也遇見了伊莉莎維塔。

他避開伊莉莎維塔身上的異彩虹瞳不提,只說他使弓的技巧得到肯定,因此受僱於公宮內。這番話讓達馬德提起了興趣。

「你可以展現一下你使弓的能力給我看嗎?」

這位墨吉涅青年說完,便把自己身上的弓跟箭遞給烏魯斯。

「我剛好想在這裡獵一頓飯來吃,不然抵達公宮——公都最快也是明天的事。」

「食物跟水都還有嗎?」

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接過弓和箭問了一句。

他倒在森林裡的時候,身上當然不可能有水跟食物,因此達馬德分了一些給他。這名墨吉涅青年若是沒有像個小心謹慎的旅行者一樣多帶些食物跟水,他恐怕根本不會提議要帶烏魯斯回公都。

「再撐個一天沒有問題,所以現在一定要多弄到一些水跟肉品。」

達馬德聳聳肩,凝望斷崖底下結凍的河川說:

「水用火把冰跟雪溶掉就有。我們必須另外張羅的是肉品。」

「我可是大病初癒呀。」

烏魯斯儘管嘴裡這麼說,但其實有一半是開玩笑的。畢竟之前吃的東西全都是達馬德提供的,欠了人情就得還。

「我又沒說你沒打到獵物就不准回來,就半刻鐘就好。如果你獵不到就換我來。」

「我知道了,我試試

看。」

隨後烏魯斯獵到了一隻鵪鶉跟一隻野兔回來。

馬斯哈·羅達特等人離開留宿的荒廢神殿時,天已經亮了。夜裡飄的雪已經停歇,朝陽高高地掛在天空。

儘管陽光有些微弱,不是那麼耀眼,但總是放晴了,這點讓馬斯哈覺得相當愉快。他們的目的地——路伯修公都已經近在咫尺。大概中午過後就可以抵達了。

「雖然我從沒想過所有事情可以在萊德梅里茲解決,不過現在竟然穿過萊格尼察,來到了路伯修呀……這路途也真是太遠了。」

馬斯哈望向前方稀疏地長著幾棵樹的平原喃喃說著。

他今年五十六歲。矮小而結實的身軀包裹著厚厚的茶褐色外套,頭頂上戴著鑲了一根羽毛的帽子,腰上還掛著一把劍。外套內鋪了一片厚厚的毛皮,活動起來不是很方便,但也多虧了這件外套,讓他在開口呼出去就是白煙的寒冬之中仍能泰然處之。

馬斯哈是布琉努王國北方領土奧德的領主,受封伯爵。以他的年紀其實差不多也該把爵位跟領地傳給兒子隱居了,但目前看來時間可能還要延後好一陣子。

他現在受了蕾琪公主和宰相玻德瓦之託,正擔任著相當於國策顧問的職位。

而當他聽聞身為客將寄居于吉斯塔特王國的堤格爾意外墜海,目前行蹤不明,隨即為了確認這個傳聞的真偽,造訪了吉斯塔特王國,並且從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口中聽到了詳細的事發經過。

夏末,堤格爾以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身分前往亞斯瓦爾王國。

他們完成任務準備返回吉斯塔特時,搭乘的船隻遭到海龍襲擊而墜海。

然而,這件事沒有到此結束。

萊德梅里茲公國的銀髮戰姬,之後竟在毫不相干的地點看到了堤格爾。

他在路伯修公國的戰姬伊莉莎維塔身邊,作為這位戰姬的侍從。堤格爾喪失了記憶,以烏魯斯之名生活。

烏魯斯是堤格爾的父親的名字。而馬斯哈為了確認侍奉伊莉莎維塔的這名青年是否真是堤格爾,於是啟程前往路伯修的公宮。

他不是一個人旅行,而是另外有兩人同行。

「馬斯哈卿,這邊準備好了。」

其中一人開口呼喚,讓馬斯哈回頭。那是一名有著淺金色頭髮的女孩,碧藍的眼眸有如湖底般沉鬱而清澈。她站在馬斯哈的身後,身上穿著和馬斯哈同樣鋪著厚毛皮內里的外套,腰上配著劍。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

她的表情冷淡,但這樣的表情不代表她對馬斯哈缺乏信賴。基本上,她對任何人都是這副模樣。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做莉姆亞莉夏,關係親密的人都叫她莉姆。她是艾蓮的副官,也是艾蓮最信賴的摯友。

莉姆身後有三頭馬匹。另一名少女——蒂塔跨坐在其中一匹馬上。她是堤格爾的侍女。

蒂塔身上穿著一件褐色外套,頭頂上戴著一頂帽子圍著圍巾。雙手一對兔毛制的白色手套略顯破舊。這個身形嬌小的女孩加上一張稚嫩的容貌,讓她看來約莫只有十四、五歲,但其實她已經十六歲了。

蒂塔看著馬斯哈,帶著一張蒼白的臉龐揚起了微笑。馬斯哈輕撫著在漫長旅途折騰之下變得又干又硬的鬍鬚,也回以了微笑。

當他們昨天在形同廢墟的神殿休息時,蒂塔暈倒了。馬斯哈和莉姆覺得她應該是受不了如此漫長的旅程,而過於疲憊。

「蒂塔,我們今天大概過了中午就會抵達公都了。你再忍耐一下。」

馬斯哈開口替她打氣。而這個女孩點頭應了一聲「好的」。帶著一對栗色的雙馬尾輕輕晃蕩地點點頭。

馬斯哈等人踏進路伯修公國的公都時,大概是中午過後不久。他們牽著三頭馬匹走在大街上。

「我原以為太陽升上天空會比較暖和些,但結果竟然沒有。」

「是嗎,我覺得已經滿暖和了呢。」

馬斯哈抬頭凝望著天空嘟噥了一聲。莉姆聽了歪著頭回應。

「喔,也許身為布琉努人的我,跟身為吉斯塔特人的莉姆亞莉夏大人耐寒的能力似乎不太一樣呀。」

「跟性別、年齡不同也有關係吧。」

不論他們兩人的感想如何,對路伯修公都的居民來說,這裡的天氣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戴著帽子穿著外套的孩子們開心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一對對情侶彼此相依地走著,還有好幾名家庭主婦站在攤販前談笑著。

除此之外,攤販緊緊相鄰的大街上,每個店老闆都揚起了宏亮的嗓音大聲攬客。

「真不愧是公都,好熱鬧呀。」

蒂塔看到這樣的景象,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看來她在進了公都之後疲憊緊繃的心情似乎已經得到舒緩。儘管臉上仍可以看出些許疲倦的神情,但一對茶色眼眸已經閃耀著開朗而明亮的光彩。看到她這副模樣,馬斯哈和莉姆這才終於覺得放下心來。

「蒂塔說的是真的呢。」莉姆說。

他們三人從萊德梅里茲公國出發,一路上經過不少城鎮和村莊,但都沒有這等活潑熱鬧的氣息。

這條大街地上鋪著石板,馬車載著各式各樣的貨物來來往往。十字路口可以看到吟遊詩人唱著詼諧的戲劇,還有小丑戲弄著路人,攤販上擺著作為商品的各類食物、用木頭雕刻出的人偶,還有玻璃工藝品。

就連莉姆也被這喧鬧的景象奪去了目光。即使同為吉斯塔特境內,此地與她生活的萊德梅里茲還是大相逕庭。

遠方可以看到一座以灰色石磚砌成的大型宮殿,想必那就是公宮了吧。

那座宮殿的每扇窗都開得很大,以褐色的窗框裝飾。還有傾斜度相當大的屋頂也是一樣。儘管為了遮風避雪而重視堅固耐用的特質,但在設計上也不忘多添加幾分迷人的色彩。這是這座宮殿外觀給人的印象。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人就在那裡面嗎……?

莉姆甩了甩頭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對著兩名同伴提議:

「我們先找間今晚要住的旅館吧。畢竟我們要辦的事情在一、兩天內應該是辦不完的。」

「也對,這些傢伙也是該休息了。」

馬斯哈回頭望著手裡牽著的馬匹回了話。他和莉姆一樣,儘管嘴上沒有說,其實心裡都是為蒂塔著想。

「不過要找到能夠收容這三匹馬的旅館,似乎就會多花上一些時間了。」

「嗯,抱歉,莉姆亞莉夏大人,能請你稍微幫忙看管一下這些傢伙嗎?」

馬斯哈忽然仿佛看到什麼吸引他注意的事物,將馬交給莉姆,逕自走向了一間攤販。

那是間熱飲攤販,老闆將大鍋子燒的熱水倒入盛著葡萄果醬和蜂蜜的陶杯中,把溶開的果醬水作為熱飲販賣。為了保持鍋里的水溫,這間攤販準備了簡易的碳火爐,不斷燃放著柴火。

馬斯哈從這間攤販買了三人份的熱飲。他兩手各抓著兩個杯子,另一個則是用手臂撐著,就這麼靈巧地將飲料端了回來。

「先喝點這個暖暖身子吧。」

兩個女孩各自道了謝,從老伯爵手中接過冒著熱氣的熱飲。她們為了避免燙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飲料中的果醬和蜂蜜香味隨即湧入鼻腔,在嘴裡留下淡淡的甜味。同時,一股溫暖的熱意也在體內蔓延開來。

馬斯哈一邊啜著熱飲,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有附設馬廄的大型旅館附近好像有三間。我們從最近的地方開始看吧。」

莉姆聽了瞪大了眼睛,望著這位老伯爵。

「您這是從哪裡聽來的呢?」

馬斯哈繼續啜著手裡的飲品,一邊伸手指向剛才的攤販。莉姆頗為驚訝地來回望著攤販和眼前的老伯爵。

她沒看到馬斯哈與攤販老闆閒聊,明明很快地買了三杯飲料就回來了。但這位老伯爵卻在簡短的交談中,扼要地問到了他們需要的情報。

此時蒂塔微微打了一個呵欠。看來身體暖了,整個人也一下子完全放鬆了開來。馬斯哈伸手放到蒂塔的頭頂上。

「想睡覺就說,不用忍呀。我背你吧。」

「我、我沒事啦。馬斯哈大人,我可以自己走的。」

蒂塔紅著臉回了話,但才說完就又打了一個呵欠。馬斯哈和莉姆看到栗發少女羞愧地低下頭,臉上也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

他們沒多久就找到了合適的旅館。很幸運地,旅館還有兩間空房,於是三人便決定下榻在這裡。租下來的兩間房間裡,由馬斯哈睡一間,莉姆和蒂塔睡一間。三人有事要一起商量的時候,就會聚集在馬斯哈房裡。

蒂塔和莉姆的房間不大,天花板上掛著的一盞油燈也顯得有些破舊。屋裡只有一扇小窗,窗簾的大小只能剛好遮住整面窗戶。沒有桌子也

沒有椅子。

不過屋裡有兩張床,牆壁很厚。而且兩張床上各有三床厚厚的棉被。

「這樣至少晚上不用穿著防寒衣物睡覺了。」

蒂塔確認著被子的狀況,臉上安心地揚起了笑容。

他們身上穿的厚外套雖然能夠抵禦寒冷,但其實還滿重的。雖然這等重量對於穿慣了鎧甲的莉姆和馬斯哈來說不算什麼,但蒂塔穿著就覺得相當沉重。

再者,這些防寒衣物穿了這麼多天,頭跟脖子都覺得癢了。莉姆和蒂塔更是擔心帽子戴了這麼久,不知道發流會不會被帽子弄亂。

莉姆將行李放到床邊,回過頭來望向蒂塔。

「蒂塔,這漫長的旅程對你來說一定累了吧。請你先休息吧。」

「可是莉姆小姐,您要先去找馬斯哈大人談論接下來的計劃吧?這樣的話我也要去——」

蒂塔一對茶色眼眸努力地收起了疲勞的神色,勉強表現出有精神的模樣。然而,莉姆搖搖頭,接著像是對著妹妹說教的姊姊一般,以委婉的語氣說:

「我可以了解你的感受,畢竟我們都來到這裡了。不過也因為這樣,所以你現在不可以過度勉強自己。充分休息、儘快消除疲勞感,這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蒂塔聽了不願放棄,她揪緊了兩隻手的手心,顯露出懇切的眼神凝望著莉姆。莉姆不得已,只好端出殺手鐧說:

「在我們見到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時候,你應該不會想讓他擔心吧?」

這句話效用十足。蒂塔隨即帶著快要消失的聲音應了一聲「是」。接著便卸下沉重的禦寒衣裝,解開發帶,鑽進了被窩之中。

莉姆蹲到蒂塔的床邊,伸手輕輕撫摸她的栗色頭髮說:

「我在這邊陪你入睡。馬斯哈卿應該會願意多等一些時間的。」

蒂塔微笑地道了謝,接著便輕輕闔眼,沒多久便發出鼾息。

——看來她真的累了。

莉姆悄悄地從地上站起來,避免吵醒蒂塔地輕聲走出房間,

莉姆來到馬斯哈的房間,看到這位蓄著灰色鬍鬚的老伯爵也已經脫掉防寒衣物,他坐在床上,那一副矮小而結實的身軀上正裹著三層棉被。

「你來啦?你也坐到這裡來吧,不然地板實在太冷了。」

聽到馬斯哈非常自然地這麼說,莉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名老伯爵脖子底下全包裹在棉被中的模樣,看起來就好比童話故事中的矮胖小精靈……她當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帶著嚴肅的表情坐到床的另一頭。

「一如我之前跟您提過的,我想試著搜集在進入公宮之前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不對,應該說那個叫做烏魯斯的人的相關消息。」

烏魯斯——這人亦有可能不是堤格爾。因此莉姆刻意改口,希望自己不要過度揣測。而對於這樣的意見,馬斯哈也同意地點點頭。

「搜集情報當然好,問題是我們該怎麼做呢?」

「我們要先喬裝成旅行者,看看能不能找到在公宮任職的人,並向他們詢問有關烏魯斯的事。」

莉姆的想法是以此為根據地,再去搭訕下班離開公宮、結伴去酒吧喝酒的文官或騎士,或是外出購物的侍女和女官,又或者為了轉換心情出外散步的人,向他們探問烏魯斯的事。

莉姆一邊說,心裡也同時湧上一股難以壓抑的不安情緒。馬斯哈似乎察覺了她臉上微微的表情變化,在等待這個淺金色頭髮的女孩把話說完後,便緩緩開了口:

「莉姆亞莉夏大人,你是不是也比起我想像中來得疲憊呀?」

「……我看起來像很疲憊的樣子嗎?」

莉姆回話時的語氣和反應不如以往那般平淡而冷靜。馬斯哈看了,也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點點頭——只是他裹著厚厚的棉被的模樣,看來實在有欠穩重。莉姆看著這位老伯爵的模樣,輕輕地笑出聲來。不過她笑的方式也不怎麼健康。

「也許就如馬斯哈卿您說的,我真的累了吧。腦子裡面總是無法擺脫那些負面的想像……」

昨天以前,她的腦子裡只需要想著該如何抵達目的地;但當她真的踏進了公都,許多憂心的猜測便開始縈繞在她的腦中。

如果那個烏魯斯不是堤格爾該怎麼辦呢?又如果他真是堤格爾,但卻說他什麼也不記得了,莉姆又能否冷靜地面對呢?

聽說堤格爾喪失了記憶,若果真如此,那麼莉姆、馬斯哈和蒂塔又能做什麼呢?同時,要是被伊莉莎維塔發現他們來到路伯修公都,也不知道這位戰姬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莉姆心想,無論如何這些想像都不能發生。因為她是得到艾蓮的信賴而被指派處理這件事的,所以她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解決。

然而,就算她想要堅定這樣的想法,卻仍舊無法擺脫那些負面的想像。

馬斯哈雙手裹在被子裡面搓揉著。他看到莉姆失落的反應,於是揚起了微笑。

「那麼我們今天還是先休息,來想想真的發生這些負面狀況的時候該怎麼因應吧。」

「您說該怎麼因應,是嗎?」

莉姆的碧藍雙瞳中顯露出困惑的神情,眼前的老伯爵接著也點點頭說:

「假設那名叫烏魯斯的青年真的不是堤格爾,那麼,莉姆亞莉夏大人要怎麼跟艾蕾歐諾拉大人解釋呢?想想她當初拜託我們時的態度,若我們回去告訴她『我們確認過了,但那名叫做烏魯斯的青年不是堤格爾』,這樣還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呀……」

「真是這樣的話,那就——要讓艾蕾歐諾拉大人她……」

莉姆反射性地開了口,但隨後卻覺得話說不下去。

艾蓮肯定不會懷疑她回報的內容。然而,問題是之後她會陷入何等失落的情況,一想到該怎麼安慰,莉姆就覺得頭痛。這跟剛剛盤據在心裡的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馬斯哈確認著莉姆臉上的表情變化之後再次開口:

「艾蕾歐諾拉大人那邊應該不需要對她說什麼。畢竟有你陪在她身邊,她遲早會振作起來的。不過要解釋的對象,恐怕就不只是艾蕾歐諾拉大人了。像是我該怎麼跟公主殿下報告,現在就得開始煩惱了呢。」

馬斯哈說完露出苦笑。儘管他看來似乎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但莉姆卻不得不打從心底對他感到同情。因為如果換成是她,她甚至根本開不了口。光是想著該怎麼啟齒恐怕就要想破頭了。這時候馬斯哈忽然板起了臉,顯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我不能不做出報告,也不能請別人代勞。要是考慮得太多而延誤了回報,反而才是最糟糕的情況。但我又不能信口胡謅,畢竟公主殿下肯定會一眼看穿我在說謊,而我自己也會感到羞愧。」

「——謝謝您,馬斯哈卿。」

莉姆懇切地低頭道謝——的確,其實現在多往這方面思考,反而可以讓自己不至於被早先的不安壓垮。這對她來說倒是不錯的做法。

「那承蒙您的好意,我今天就先休息了。明天我們再跟蒂塔三個人一起開始行動吧。」

「就這麼辦吧。我也早早休息好了,這麼冗長的旅途真的是比起想像中要勞累呀。」

馬斯哈裹著棉被的身軀誇張地打了一個哆嗦。莉姆看了噗嗤地笑了一聲,隨後便從床上起身,對著這位老伯爵點了頭,離開了房間。

她回到自己房間,聽到蒂塔正發出和緩的鼾息,同時也看到她身上的被子沒蓋好。於是她走向這個栗發女孩的床邊,輕輕幫蒂塔把被子蓋上。

隨後莉姆也鑽進了自己的被窩,帶著腦中各式各樣的想法入睡。

在莉姆走出房間約莫四分之一刻時間過去,馬斯哈撥開身上的被褥,穿起厚厚的外套,把劍配在腰上離開房間。

他走出了旅館,先在旅館外繞了一圈。他覺得待在這個城鎮,有必要事先調查一下附近的店家以及街道的規劃方式。同時,也必須知道哪些店可以在緊急的時候派上用場。

——這裡的戰姬是叫……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嗎?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都還沒有弄清楚呢。

馬斯哈認為,若是交涉破裂,他們甚至可能會被這位戰姬禁錮在這座公都裡面。

畢竟如果那個名叫烏魯斯的人真的是堤格爾,而這名路伯修戰姬希望隱瞞這件事,那麼馬斯哈等人的處境就不只是危險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這位老伯爵認為他一個人倒還沒什麼關係,但現在他可是背負著蒂塔和莉姆——這兩個很重要的女孩的性命。為了她們的人身安全,馬斯哈非得小心行事不可。

「另外也得找找看有哪些好吃的餐館呢。」

這麼做則是為了在那兩個女孩睡醒之後能讓她們開心。

如此這般,這位老伯爵便在太陽西斜、輪廓開始變得朦朧的天空下,漫步在攤販林立的街

道上。

滿天星斗的夜空逐漸褪去,東側的地平線上泛起了一片白霞,悄悄地預告著天明。要不了多久,早晨的陽光就會散灑在這片大地上了。

這時候,伊莉莎維塔從位在公宮深處的寢室里走了出來。她遍體鱗傷地回到公宮已經是兩天前的事。

這位紅髮戰姬,穿著一身一貫以紫色作為基調,鑲滿荷葉邊和蕾絲的洋裝,她將黑鞭——龍具掛在右側腰際,以傲然的姿態走在公宮裡的走廊上。

儘管她的臉頰貼著藥布,右手包裹在三角巾之中,但一對異色雙眸仍帶著凜然的神采,絲毫不會給人傷殘的印象。負責巡邏和站崗的士兵對她行禮,她也輕輕揮了揮手予以回應。

也正是因為她這般器宇軒昂的模樣,使得公宮內的士兵沒覺得有任何異狀。他們沒向那姆和拉扎爾報告,全都帶著讚嘆的觀感目送著他們的主君離開。

那姆發現伊莉莎維塔從公宮消失,大約是半刻鐘之後的事。

這位壯年騎士慌忙趕到主君房裡,看到桌上留了一張字條,隨後收到部下的報告,說馬廄里有一匹馬失蹤了,這讓他無奈地仰頭長嘆。

伊莉莎維塔出了公宮之後,駕馬奔馳在黎明時分的昏暗街道上。

她在那一身紫色洋裝外加了一件白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羊毛帽。外套和帽子都是跟烏魯斯悄悄溜出公宮、在市區散步時穿戴的。

這身洋裝就連看不到的地方都處理得相當講究,讓她可以直接跨坐騎在馬上,不用撩起裙擺,也不用側坐。馬鞍上綁了一大袋的行李,裡面裝了食物、水,還有地圖。

這是她吩咐口風很緊的女官,事前在公宮外幫她調度來的。

——沒想到之前跟烏魯斯偷偷溜出公宮時準備的東西,竟然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黎明時分的空氣冷得叫人幾乎要凍僵了,但對伊莉莎維塔來說,這樣剛好可以讓她保持清醒。

兩天前回到公宮後,她的意識就一直維持在相當緊繃的狀態。她害怕公宮裡有人又受到芭芭·雅加操控,出手襲擊她。所幸,最後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而昨天,伊莉莎維塔聽取了拉扎爾的報告。這位老文官奉命前往調查過去各地供奉芭芭·雅加的神殿遺蹟。

——十處……總之先鎖定這十座神殿。

行李裝的地圖記載了這些神殿的位置。順利的話,只要花個九至十天,就可以全部跑過一遍。

這時候,伊莉莎維塔的左手忽然鬆開韁繩,伸手摸了摸卷在腰上的黑鞭。

「對不起喔,沃利茲夫。」

雷渦的閃姬心懷歉疚地垂下目光。

「我真是不夠格作為一名戰姬,是吧?」

一名稱職的戰姬理應撇除私情,只為了路伯修的利益而行動。

然而,她沒打算捨去作為一名戰姬的矜持和責任。而且她也確信,打倒芭芭·雅加對路伯修這塊土地絕對有正面的助益。

只是,她雖然明白這點,卻刻意將之拋諸腦後,只以私怨作為動力追擊那隻老婦魔物,驅策著腳下的馬匹狂奔著——這是為了平息心裡一股瘋狂肆虐的怒火,以及遭受挑戰的自尊心。同時,也為了解開右手令人忌憚的詛咒。

「我明明沒打算以戰姬的身分行動,卻仰賴著象徵戰姬身分的龍具,真是有夠自私的——不過,我還要拜託你,接下來也要助我一臂之力,沃利茲夫。」

她以左手緊握著雷渦。

「絕不能放過那傢伙——」

舉在腰上的黑鞭聽到主人的聲音,仿佛欲予以回應,握柄開始泛出了微光。光芒化成電流燒焦了空氣,迸出白色火花,仿佛在勉勵伊莉莎維塔,在她身後推她一把。

「謝謝你。」

這一瞬間,伊莉莎維塔臉上的表情微微泛起了笑容。然而,這抹笑容也隨即從臉上消失。她抽回了手,再次以雙手握緊著韁繩,將視線重新拉回到前方。

伊莉莎維塔溜出公宮一刻鐘之後,兩名青年穿過正門——是烏魯斯和達馬德。

此時天空已經全亮了。商人們正忙碌地在大街上準備開店營業,其他像公職人員、工匠,還有士兵們也全都快步朝著工作場所移動。此外,也有正要去神殿上學的小孩身影。

看到熟悉的街景,烏魯斯這才因安心和疲憊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趟路程花了兩天以上。」

達馬德比肩走在烏魯斯身邊,不快地哼了一聲。

「你自己還不是走錯路了都沒發現。」

他們兩人應該昨天就要回來了。

不過烏魯斯跟達馬德都不熟悉這一帶的地理環境,雖然找到橋也過了河,但反而是朝公都的反方向走去。而當他們發現不對時,已經是兩刻鐘過後的事。

「不過這裡還真是熱鬧,真不愧是公都。」

達馬德看著往來的人群,頗為感動地說。而烏魯斯開口對著他問了一句:

「我們要先找地方吃點東西嗎?我想了想,你要領到報酬搞不好要花上好一段時間呢。」

「嗯,的確,公宮裡的手續似乎是挺麻煩的……不對,等一下,我可是救了你的恩人,理應是你要帶我去公宮接受款待吧!」

「你要是太囂張的話,我就把你要殺我的事也一併向上報告。」

就在烏魯斯刺了厚顏無恥的達馬德一句之後,他忽然感受到有一道異樣的眼光正凝視著他,因而駐足回頭。

那是一名穿著厚外套,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風的老人。老人瞠目結舌地帶著驚訝的眼神凝望著烏魯斯。

烏魯斯也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老人身上抽開。他在看到這人的同時,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打從心底漾出了笑容,想開口呼喚那名老人。

「啊……」

然而他卻僵住了,仿佛空氣在轉瞬間凝固,卡住了他的喉嚨一般。他張闔著下顎,卻發不出聲音。同時,臉上的喜悅也隨即消失,轉而化成疑惑和焦慮在心裡迴蕩。

他不知道這位老人的名字。

腦中片段的記憶帶出了幾許老人的身影。他知道這人是救過他好幾次的恩人,也是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然而,記憶中沒有提到這位老人的名字。他想不起這人的名字。

「那個、嗚……啊……」

口中呼出的儘是些不具意義的聲音,他的臉龐開始浮現出焦慮和苦澀。此時,那位老人先開了口。

「堤格爾!你是堤格爾吧!」

這聲呼喚讓烏魯斯肩膀狠狠抖了一下,同時兩腳向後退了半步。老人沒有察覺到烏魯斯的反應,帶著又驚又喜的模樣朝著烏魯斯衝過來,一把將他抱住。

「太好了!雖然之前就有聽說過,不過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呀!」

烏魯斯無法回話,同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帶著一臉困惑的表情凝望著天空。

「——喂,老爺爺。」

這時候介入其中的,是一直冷淡地站在一旁觀看的兩人互動的青年——達馬德。這名墨吉涅青年揪起了老人的手腕,硬將他從烏魯斯身上拉開。

烏魯斯安心地呼了一口氣,同時在心裡感激著達馬德出手相助。否則他恐怕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辦法動彈。然而,老人因為這感動的重逢遭人打斷,露出氣憤的眼神瞪視著達馬德。

「你搞什麼!我很忙啊!」

「這是我要說的話啦。你是怎樣?忽然大聲嚷嚷著衝過來……大家都在看你呀。」

老人聽到這句話,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看到路上有相當比例的行人停下腳步凝視著他。有婦人對於眼前的情況蹙起了眉頭,小孩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凝望著他,甚至還有人的目光流露出希望看到什麼爭執似的期待。

這副景象讓老人拾回了冷靜,作勢咳了一聲之後,跟烏魯斯拉開了距離。

「這樣不行,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你不要自作主張,我們有事要辦的。怎麼能隨便讓你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

「達馬德,你等一下。」

烏魯斯先開口打斷了黑髮的墨吉涅人的話,正面凝視著眼前的老人。

「我也有話想要問你。我們換個地方吧,不過——」

烏魯斯話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咬著下唇猶豫了,但隨即也冷靜下來。

「我的名字叫烏魯斯。」

於是,烏魯斯、達馬德和這名灰發灰須的老人,一起移動到一處沒有其他人影的小巷。聽到烏魯斯方才的反應,老人似乎相當震撼,此時喪氣得肩膀都垂下來了。

看到老人這副模樣,兩名青年彼此對望了一眼。他們儘管心裡有些同情,但現在也沒時間等這名老人調整情緒

重新振作。於是烏魯斯果斷地開了口:

「抱歉,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老人抬起頭,顯露出一副頭痛難耐的表情。

「欸,對呀,聽說你失去記憶了。」

老人濃密的灰色絡腮鬍在他的嘟噥聲中跟著抖動了兩下,隨後抬起頭來凝視著烏魯斯。

「我的名字叫馬斯哈·羅達持,治理著布琉努北方的奧德領地。」

「馬斯哈……」

烏魯斯板起了臉垂下頭,將耳邊聽到的名字在口中反芻了幾次。馬斯哈帶著期待的眼神凝視著眼前的青年,開了口問:

「怎、怎麼樣?你想得起來嗎……?」

烏魯斯沒有即刻回話,拼命地試著搜尋腦中的記憶。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腦中片段的畫面卻無法將這個名字與老人的形象連結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個人,但卻又覺得這可能只是個誤會。

約莫數到一百的時間過去,烏魯斯對著馬斯哈低下頭。

「對不起……」

馬斯哈將手放在額上,仰頭望天。他花了好幾十天從布琉努來到路伯修公國的公都,原本以為終於重逢了,卻得到這樣的結果。

然而,馬斯哈仍舊勉強振作起來,把目光挪回到烏魯斯身上。畢竟對方在看到他的時候有所反應,從這個情況來看還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抱歉,可以請你跟我來一下嗎?我想讓你見兩個人。」

「喂,我們去公宮吧?你跟這個老爺爺去了,一時半刻鐵定回不來的。」

達馬德帶著厭煩的語氣插了嘴。這名墨吉涅青年明顯表現出一副對於馬斯哈敬謝不敏的態度。然而,烏魯斯卻反過來拜託他:

「雖然這麼說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可以麻煩你再陪我們多耗一下嗎?」

烏魯斯想不起這個名字,但這位老人的模樣確實出現在他腦中片段浮現的畫面之中。這樣的事實讓烏魯斯積極想要了解這個情況。

「麻煩你帶我過去吧。」

「好,我們往這邊走。那兩人跟我一起暫住在同一間旅館。」

趁著這名叫做烏魯斯的青年還沒改變主意,馬斯哈趕緊邁開了腳步。烏魯斯與這名老伯爵比肩同行,而達馬德則顯露出一臉沒趣的反應跟在他們身後。

馬斯哈側眼偷瞄著烏魯斯,隔了兩個呼吸之後開了口:

「你說你叫烏魯斯是嗎?這個名字是哪裡來的?你沒有過去的記憶對吧?」

「是的,在我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有人一次問了我許多問題……」

烏魯斯順勢道出了自己昏倒在海岸邊,被人救起帶回漁村照顧的事,以及他想起烏魯斯這個名字,當成自己名字使用的經過。

馬斯哈聽完這件事,抖動著下顎的灰色鬍鬚,並嘆了一口氣說:

「烏魯斯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父親的名字……」

這名老伯爵說著,忽然對著身後瞄了一眼。

「剛剛忘了問你,那位墨吉涅人是什麼人?」

「他叫做達馬德……簡單來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被盜匪襲擊的時候為他所救。」

「這樣啊,那我待會還得對他道謝呢。」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烏魯斯的心情顯得有些複雜。他沒把自己差點被達馬德殺掉的事說出口。不過要是說了,真不知道這位老伯爵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和馬斯哈比肩走著,忽然有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他確定自己曾經見過身旁這位老人。也許再多跟他說些話,失去的記憶也都能想起來也不一定——或者見到這位馬斯哈的兩名同伴的話。

烏魯斯心裡盤據著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模糊不安,尤其是黑弓帶來的異樣體驗,更加深了這樣的感受。

終於,三人來到了一棟兩層樓旅館前方。旅館外觀看來頗為結實,一旁還設有供馬匹休息的馬廄。

進了旅館,右手邊可以看到通往二樓的階梯,左手邊則是櫃檯。中央有一條走廊筆直延伸出去。

「你的同伴在哪間房間呢?」

「上了樓的第一間。」

馬斯哈才說完,烏魯斯便即刻跑上了樓梯。「你等一下!」馬斯哈在後頭喚了一聲,但烏魯斯理都不理,一股腦兒地衝上二樓。

之前遇到馬斯哈時帶來的衝擊,此時仍殘留在烏魯斯心裡。儘管最後他什麼也沒想起來,但也許看到其他兩人,他就能再拾回部分的記憶。

他在遇到馬斯哈,並與馬斯哈對話之後,腦中的幾幕景象隨即變得鮮明。不過因為這些景象缺乏連貫性,因此他還是不知道那些片段的記憶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發生的事。而這讓他覺得焦慮,也驅策著他的腳步。

——要是看到那兩個人的話……!

他跑上樓梯,即刻用手敲了敲眼前一間木質房門,沒等門內回應就推門進去。

「——咦?」

一個栗發女孩驚呼了一聲。房裡還有另一名淡金色頭髮的女孩。

兩人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推門而入的烏魯斯。烏魯斯也愣在原地,呆望著眼前的兩個女孩。

在油燈昏暗的光芒之下,他看見兩個女孩身上只穿著內褲,袒露著雪白的肌膚。她們手裡抓著無袖的薄裳,看來是正在更衣。

蒂塔的體態纖細,沒什麼多餘的贅肉,四肢也顯得細瘦,但胸線和腰線卻散發出了微微的艷色,昭示著她正從女孩長大成為女人的事實。

而身形高挑的莉姆有著一副均勻的體態,手腳也同樣細長,卻有柔美的曲線。儘管作為一名戰士,結實的鍛鍊之下完全沒有不必要的贅肉,但看來不僅一點都沒有粗獷感,身材線條也相當美麗。

莉姆一對豐腴的酥胸露出了上半部。下半部和腰線則被她手上的那一件薄裳遮住。不過光是看到上半部的乳房,就可以想像它的大小跟重量。

此外,還有一對結實大腿自腰部向下延伸……

「……堤格爾少爺?」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兩個女孩各自吐出了一聲呢喃,她們在驚訝之餘,手中的衣服也不自覺地從指間滑落——同時,莉姆豐腴的酥胸大大地彈動了一下。

衣服掉到地板上的聲音,讓烏魯斯恍然回神。他趕緊轉身跑出房門,但隨即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這一摔轟然作響,連蒂塔和莉姆的房間也聽得見。這時候兩人才倒抽了一口氣,彼此對望了一眼。蒂塔滿臉通紅地蹲到地上,而莉姆同樣也紅著臉,用左手遮住胸部,急急忙忙跑到門前猛力一甩把房門關上。

這下衝擊性的重逢感受全都飛到九霄雲外,直到馬斯哈敲門之前,兩人都不發一語地坐在房裡。

距離馬斯哈等人下榻的旅館幾步路之外,就有一間酒吧。這間酒吧從上午就開始營業。店裡不只賣酒,也提供許多餐點。

烏魯斯等五人來到這裡,圍坐在一張方形的大桌上。烏魯斯用手搓揉著還留有痛楚的臉頰、蒂塔則羞赧地低著頭、莉姆顯露出一臉不悅的反應,而達馬德和馬斯哈則對此顯得有點無奈。

「就由我們隨便點幾道菜吧?」

「交給你們了。還有,付帳的時候,我的份我自己出。」

達馬德懷著戒心這麼說。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來往的人,原以為就算真會遇到,也是在到了公宮之後的事。

現在這個情況不知道會如何演變,這點讓達馬德不想讓對方請吃飯——不想跟對方有太深入的瓜葛。

隨後,馬斯哈等人開始自我介紹,向烏魯斯和達馬德簡單地表明身分。而這時候這位老伯爵也想起之前的事,對著達馬德低頭道謝。

「聽說你從強盜手中解救了堤格爾……你身邊這位青年的性命,容我在此向你道謝。」

同桌的墨吉涅青年沒有回話,而是顯露出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面對這個情況,烏魯斯的心境也顯得有些複雜。

不久,料理一一送上桌。

有一整簍的麵包、以深盤盛裝的熱騰騰燉肉、大塊的起司、紅甜菜和菠菜混合的沙拉等等,菜餚堆滿了桌面。這讓烏魯斯和達馬德的肚子同時傳出了聲響。

然而,這用餐的氣氛卻說不上是和樂融融。

達馬德默默地開動,馬斯哈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而蒂塔現在仍紅著臉、不敢抬起頭來面對烏魯斯,莉姆也同樣不發一語。

幾個盤子清空了之後,烏魯斯毅然決然地開了口:

「請問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什麼樣的人?」

聽到他這麼問,馬斯哈和蒂塔忍不住彼此對望了一眼。此時先開口的人是莉姆。

「要回答你的問題是可以,不過……」

她帶著一貫沉

穩的氣質說:

「在此之前,可以請你稍微談一下你之前的經歷嗎,烏魯斯先生?」

烏魯斯聽了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兩眼直視著莉姆。莉姆的話讓他產生了些許的異樣感。對此,眼前的女孩帶著一對冷淡的藍色眼眸默默地看著他。

——喔,是這麼回事呀。

烏魯斯這才發現,那股異樣感是來自於對方很自然地喊了他的名字。相較於此,馬斯哈在和他相遇直到現在,都沒有開口稱他『烏魯斯』過。

而莉姆這樣的表現,讓他此時的心情變得稍微輕鬆了些。烏魯斯整理了心情,便開口講述自己這一路下來的境遇。

從他昏倒在海岸邊,被一名漁村的女孩救起,朦朦朧朧地記起了烏魯斯這個名字。後來在漁村生活,村子裡卻遭遇了海盜襲擊。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擊退了海盜,之後也要求烏魯斯擔任她的侍從。

這些話讓莉姆聽了瞪大了眼睛,而馬斯哈也摸著下顎灰色的鬍鬚嘆了一口氣。蒂塔則張著嘴呆望著烏魯斯。

「先是馬夫,再來是侍從,接著又是顧問呀……」

「如果是因為使弓的技術得到肯定,這可說不過去呀。沒有其他原因嗎?」

馬斯哈重拾活力,凝望著烏魯斯,而烏魯斯則對此表現出了些許畏縮的反應。

的確如馬斯哈所說,他有話沒說。他看了馬斯哈和莉姆的模樣,心知應該是瞞不住了,他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說道:

「可以請大家不要說出去嗎?」

詢問之後,烏魯斯確認了大家全都點頭,才又接著開口:

「因為我對主人——伊莉莎維塔大人坦率地表露出了我對她那一雙眼睛的看法,讓她對我非常欣賞。」

「眼睛……?」

除了莉姆之外,其他在場的三人均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唯獨莉姆是面有難色地點點頭。

「你說的是異彩虹瞳對吧。」

「哦,是說左右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嗎……我之前在貓身上看過呀。」

馬斯哈這才理解是怎麼回事,想起之前看到的事嘟噥了一聲。而這句話也挑起了蒂塔的記憶,讓她也點了點頭。

「很多地方都將異彩虹瞳視為禁忌。因此伊莉莎維塔大人想必經歷了不少辛苦的遭遇。」

莉姆說著,想是要甩開內心同情的心理似地搖了搖頭,隨後抬頭凝望著烏魯斯。

「你在被漁村的人搭救了之後,就沒有再發生喪失記憶的情況了吧?」

「是啊,在那之後的記憶我都還記得。而只要一試著回想在那之前的事時,雖然腦袋會一片茫然,但沒有再喪失記憶。」

「謝謝你的回答,這樣我大概知道你過去這段時間的經歷了。在這個前提下,我想問你……」

莉姆話說到一半,稍稍頓了一下,她先是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但隨後心裡做出的決定也凝縮呈現在那一對藍色眼眸之中。她說:

「你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這是什麼意思?」

烏魯斯不解她為何這麼問,因而反問了一句。對此,莉姆帶著平淡的語氣開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對你來說,侍奉伊莉莎維塔大人是很重要的事,那我們會就這樣回去。」

這句話讓馬斯哈和蒂塔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帶著驚愕的表情凝視著莉姆。

「您、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蒂塔鐵青著臉大叫了一聲。而馬斯哈儘管沒有開口,但內心的感受想必和蒂塔一樣。他那一副灰色的鬍鬚正不斷地發出顫抖。然而,莉姆絲毫不改其冷靜的態度開口:

「我們現在應該可以確定,這位烏魯斯先生身上只擁有作為烏魯斯時期的記憶,沒有作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記憶了。」

「這點艾蕾歐諾拉大人已經說過了……」

「對,不過面對這個情況,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做。而我們、還有艾蕾歐諾拉大人,都不知道如何讓記憶失而復得。」

儘管蒂塔拼命想要試著反駁,但莉姆卻淡淡地開口蓋過了她的聲音。這句話讓蒂塔和馬斯哈同時屏息。而達馬德倒是顯露出些許期待的反應。

「要把烏魯斯先生當作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帶回萊德梅里茲公宮並不難,但這麼做真是為了他好嗎?」

莉姆的藍色眼眸直視著烏魯斯。

「要是烏魯斯先生的記憶一直沒有恢復,而我們卻強要他接受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的人生,周圍的人也會硬是稱他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把他當作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對於他沒有作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記憶感到失望,同時抱予同情……完全不把他身為烏魯斯的事實當一回事……」

「可、可是……」

蒂塔欲開口反駁,但卻想不出具體的方式。而莉姆接著說:

「烏魯斯先生,我想你這段時間的生活應該還滿充實的,不僅得到伊莉莎維塔大人的肯定,還有關係親密的同僚。儘管有些爭執,但這不是只有你才會遇到的事,而是要融入異國的環境都會遇到的。」

烏魯斯大幅度地點了點頭。在這個國家,無論是在漁村或者公宮的馬夫宿舍,始終都有人帶著疏離的眼光凝視著他。但這點一定會隨著時間而得到舒緩。

莉姆又再開口:

「我們認為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不過我們不知道如何幫你取回記憶;甚至有可能用盡了各種方法,最後還是無法讓你恢復記憶。」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實上,烏魯斯腦中不時浮現出片段的畫面,在在都告訴他,他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而這時候,莉姆帶著嚴肅的表情說:

「所以我們要請你做個選擇,看你要選哪一條路……」

要作為烏魯斯,留在路伯修公國生活。

抑或者作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離開這裡……

在這聲詢問之下,四周忽然瀰漫起了一股沉重的靜默氣息。約莫數到十的時間過去,烏魯斯帶著苦澀的表情說:

「如果我說我要留在這裡呢?」

「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會離開這裡。」

莉姆不慌不忙地回了話:

「一副劍鞘容不下兩把劍。你不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已經墜海死亡了,就這麼簡單。而艾蕾歐諾拉大人一定也是懷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會派我過來這裡的。」

馬斯哈不發一語地凝視著莉姆和烏魯斯兩人的互動。

莉姆剛剛撒了一個謊。事實上,如果她真是為了艾蓮,那麼現在應該把烏魯斯給拖回去才是。而對馬斯哈來說,若是為了人在布琉努王宮的蕾琪著想,那麼她也應該要把烏魯斯帶回去。

然而,莉姆儘管明白這點,但仍帶著嚴肅的表情詢問了烏魯斯本人的意願。她認為,如果是要為眼前這位青年著想,那麼她們應該要這麼做。

——我真的有為堤格爾著想嗎……

馬斯哈忍不住在心裡捫心自問……不,他有思考過。蕾琪知道堤格爾身上發生的事,肯定會覺得驚訝,但一定也會接受這人就是堤格爾。同時,她一定會等著他恢復記憶——等他走回屬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人生。

然而,這其中無法容納烏魯斯這名青年的人生。

同時,這對馬斯哈和蒂塔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說,作為烏魯斯的記憶,卻只是其中的雜質。

但對莉姆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她尊重堤格爾身上作為烏魯斯的人格跟記憶,並要他選擇自己的道路。不過,莉姆自己應該也非常想見堤格爾才對。

至於烏魯斯,此時的他心裡非常困擾。

——就算要我選擇……

要選擇的話,他會希望以烏魯斯的身分繼續活下去。堤格爾也許是個英雄,蒂塔和馬斯哈也從遙遠的布琉努王國來到這裡,因此他們一定是真的非常重視堤格爾。而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堤格爾一定也是很受其他人愛戴吧……

然而,這個人對烏魯斯來說卻是個陌生人。

之前他曾經聽那姆提過,但無論腦中浮現出多少記憶片段形成的畫面,他就是不覺得自己就是堤格爾。

沉默的氣息再次籠罩在五個人身上。烏魯斯手握著拳頭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地落在餐桌桌面。莉姆等人沒有開口催促,而是靜靜等待眼前的青年開口。

經過了大約數到三十的時間後,烏魯斯輕輕呼了口氣,抬起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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