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2 烏魯斯(2/2)
經過了大約數到三十的時間後,烏魯斯輕輕呼了口氣,抬起頭說道:
「可以請你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思考一下嗎?很抱歉,我現在只能做出這麼優柔寡斷的回答……」
烏魯斯帶著嚴肅的表情開了口。但那一雙黑色眼眸之中顯露的,不是想要逃避的念頭。
「莉姆亞莉夏小姐,一如你說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取回記憶,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復。而且,我對於以烏魯斯的身分所活過的這段日子並無不滿……但是——」
烏魯斯接著說道: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因為我喪失了記憶,所以就此拋下過去曾經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一切。我想我應該是要試著去了解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真正去面對他。」
他又說:
「接下來的事必須要得到我的主人——戰姬大人的許可,不過我想試著去一趟布琉努王國,站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出生長大的土地上,試著努力地取回記憶。」
不過,他想了想,又繼續說道:
「但就算我取回了記憶,我也不能跟你們保證我一定會變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分生活。」
「我不介意。」
莉姆默默地回了話,隨後轉頭望向馬斯哈和蒂塔。
「我、我了解了。」
蒂塔先開了口。她緊握著那一雙小巧的掌心說:
「最重要的還是堤格爾少爺……不對,是烏魯斯先生能不能取回記憶。請讓我幫忙。」
馬斯哈儘管一臉凝重地凝視著蒂塔和莉姆,但仍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好吧,我也覺得莉姆亞莉夏大人提出的意見是對的。」
「那麼,我們去一趟公宮吧。」
烏魯斯儘管心裡仍帶著模糊的不安,卻也表現出一副毅然的表情說道。坦白說,他不知道伊莉莎維塔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就算他決心今後要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他也不能放著失去的記憶不管。為此,他還是希望能夠獲得他的主人——那位紅髮戰姬的理解跟認同。
隨後,五人一齊出了店。
而這時候馬斯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了口:
「莉姆亞莉夏大人,抱歉,我想去看一下馬匹的狀況,可以請你跟我一起來一下嗎?」
他們將騎過來的三匹馬寄養在旅館的馬廄之中。然而,聽到馬斯哈這麼說,不只是莉姆,就連達馬德也蹙起了眉頭。
「這種事晚一點再說吧。我們現在不是應該先去一趟公宮嗎?」
「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這麼說,不過對我來說恰恰相反。畢竟去了公宮,見了戰姬大人後,今天能不能出得了公宮還是問題。屆時我也不能說我們擔心馬匹的狀況,得暫時離開吧。這些瑣事還是先處理掉比較好。」
「也對,我知道了。蒂塔,你要一起來嗎?」
莉姆說完,望向身旁的栗發少女。蒂塔看了烏魯斯一眼,隨後搖搖頭說:
「我留在這裡跟堤……跟烏魯斯先生在這裡等你們。」
「我們會儘快回來的。」
莉姆說完便留下烏魯斯、達馬德和蒂塔,轉身跟著馬斯哈一同返回旅館。
「——喂,可以麻煩一下嗎。」
達馬德目送著馬斯哈和莉姆離開之後,轉頭對著蒂塔喚了一聲。蒂塔嚇得整個肩膀抖了一下,挺直了身子仰頭凝視著達馬德。
「什、什麼事?」
這有如小動物般的反應,讓達馬德不由得揚起嘴角笑了笑。
「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只是想跟這個傢伙借一步說話。」
說完,這位墨吉涅青年便拉起了烏魯斯的手。他完全無視於烏魯斯臉上困惑的反應,拖著烏魯斯離開了大約十步左右的距離,留下蒂塔一個人呆愣地站在原地。
「怎麼了嗎?」
烏魯斯撇頭看了蒂塔一眼,隨後把頭轉回來面向達馬德問。
「我要在這裡跟你分開了。」
達馬德忽然揚起了臉上的笑容說。烏魯斯聽完蹙起了眉頭,而達馬德則接著說:
「我不是說過,我是為什麼旅行到這裡來的嗎?」
為了殺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是達馬德說過的。
「從那個老爺爺跟他兩個夥伴的話聽來,你應該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沒錯了。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繼續跟你一起行動了。」
「……那你把我帶回來這裡的報酬怎麼辦?」
這番話聽得烏魯斯忽然覺得有些落寞。儘管眼前的這人差點就要殺了他,實在很難說他是個好人。但現在就要分別,也真的太突然了。
「就讓你欠著吧。」
達馬德說完,轉身背對著烏魯斯。而烏魯斯趕緊對著達馬德喚了一聲:
「謝謝你把我帶回來這裡。」
對此,達馬德背對著烏魯斯,吐出了乾澀的聲音說:
「你聽好,烏魯斯,你可別忘記我被派來的工作是什麼。」
烏魯斯目送著達馬德離開,隨後回到蒂塔身邊。
「那個人怎麼了嗎?」
蒂塔小心翼翼地詢問,烏魯斯則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說:
「他說他剛好有事情,要在這裡跟我們分開了。」
回到旅館的馬斯哈先確認了一下馬匹的狀況,隨後也向旅館主人付了錢,請他這三天先幫忙照顧馬匹。這些手續辦完之後,老伯爵對著莉姆開了口:
「抱歉,莉姆亞莉夏大人,可以麻煩你寫封信給人在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大人嗎?」
馬斯哈說話時,顯露出了極為嚴肅的表情。而他解釋說:
「這位戰姬是叫做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吧。我不知道她的個性如何,但若是狀況破局,我們可能會被囚禁在公宮之中,並且被當作我們從沒有來過路伯修公國。」
「這個……」
莉姆想開口否定這樣的假設,但她辦不到。因為不論她還在萊德梅里茲聽艾蓮談論這件事時,或者剛才聽到烏魯斯提起時,她都可以清楚知道伊莉莎維塔對身旁這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懷有強烈好感。
而且現在還有蒂塔在。要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狀況,莉姆可以拔劍抵抗,而她的身手並不弱,馬斯哈也是一樣。
但蒂塔沒辦法使劍——她只是個普通的侍女。因此莉姆和馬斯哈不能只為自己,還得為了蒂塔打算。
莉姆點點頭,但也隨即將腦中浮現出來的問題吐出了嘴邊:
「說要寫信,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去找有能力幫我們送信的商人呀……」
要送信到遠方的時候,貴族會派遣侍從,軍方會統一由傳令兵送信,而平民就需要拜託商人——而且是在當地城鎮或都市擁有雄厚實力,人面廣闊的商人。唯有這樣的商人,才擁有足夠的份量商請不斷在城鎮間移動的旅行商人幫忙。
畢竟也只有這樣的商人才會清楚知悉哪一名商人接下來會往哪個城鎮或村落移動。而他們會從顧客手中接過信件,收取報酬之後將信件委託給這些商人。
另外,擁有這等人面的商人本身也就擁有許多負責跑腿的侍從。因此,當若有顧客需要送信,但近期之內沒有旅行商人經過目的地的話,他們也可以直接派遣侍從幫忙跑腿。
當然,在這座公都一定也有這樣的商人。不過馬斯哈等人也不過才來到這裡幾天,根本沒時間尋找這樣的商人。就在莉姆那一對藍色眼眸顯露出焦慮的神色時,馬斯哈搖搖頭說:
「這沒有問題,我已經找到了,也已經問到這封信多久可以送達。」
莉姆難掩驚訝地凝視著馬斯哈,隨後帶著確認性的語氣詢問:
「您是在我們抵達公都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嗎?」
「就只有這種需要送信的緊急情況有想過啦。畢竟我可是遊歷騎士,只要搬出自己的名字,要怎麼花錢請人代送緊急信件都不會遭人懷疑的。」
聽到馬斯哈這麼說,莉姆忍不住苦笑。她沒想到『遊歷騎士』這個假身分竟然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我知道了。不過這樣的話,這封信送到萊格尼察的公宮去比較好。然後我們再多附一封信,請萊格尼察公國派出傳令代為送信到萊德梅里茲。」
萊格尼察位在路伯修和萊德梅里茲公國的中間,而且萊格尼察公宮對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蓮懷有相當程度的好感。
畢竟這位銀髮戰姬曾經駕著快馬,甚至不惜隱姓埋名,只為了趕來為萊格尼察的戰姬·莎夏送行。萊格尼察公宮始終心懷感激地惦記著這份溫情。而這點馬斯哈和莉姆在這趟旅行的過程中行經萊格尼察時,也清楚地感受到了。
「也對,萊格尼察公宮應該是可以信賴的才對。」
「是。話說,我們這封信件該怎麼寫呢?」
「先寫烏魯斯就是堤格爾的事,然後是堤格爾失去記憶,再來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艾蕾歐諾拉大人可以派個人過來。畢竟要是我們被幽閉在公宮之中,那就說什麼都需要與外界聯絡的手段了。」
如此這般,莉姆寫完信後,就和馬斯哈一同離開了旅館。
離開旅館之後,馬斯哈只看到烏魯斯和蒂塔兩人,覺得奇怪地摸了摸下顎灰色的鬍鬚。
「那位墨吉涅青年怎麼了?」
「他把我送回到這裡之後,在這裡跟我分別了。」
烏魯斯帶著幾分落寞的神情說。
「嗯,他是你的恩人,那麼我還是該好好向他道個謝才對。」
這位老伯爵毫不懷疑地吐露出了這番感想,讓身旁的青年只能苦笑。他不由得心想,還好沒把和達馬德在森林的那一場紛爭告訴這位老伯爵。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不會就這麼放過達馬德。
在馬斯哈的請託之下,他們先行繞到某位商人的宅邸,隨後再朝向公宮出發。
◎
看到烏魯斯滿身髒污地回來,公宮城門揚起一片喧囂。
許多人知道這位青年幾天前才從公宮內消失,也知道在伊莉莎維塔的命令下,那姆派兵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此時,烏魯斯不僅帶著悽慘的模樣回宮,身旁還有三名從沒有見過的男女,也難怪現場會一片騷動了。
「光是看你這副模樣,就已經有太多問題讓人想問了,不過……你後面這三人是誰呀?」
一名認識的守衛帶著狐疑的眼神對著烏魯斯問。烏魯斯苦笑著說:
「三位是那姆卿的客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幫我通報一下嗎?」
他認為,要是搬出伊莉莎維塔的名字會引發太大的騷動,因此想先請那姆來到城門前。以他的歷練,應該有辦法解決眼前的狀況。
四人在城門前等著,不久便看到那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他接到士兵的報告之後,馬上就從辦公室趕了過來。
不過他還保持著幾分冷靜。才來到烏魯斯身邊,他便發現馬斯哈等人的存在。
這位壯年騎士調整了呼吸,很快地整理了衣服和頭髮。他沒擺出烏魯斯上司的架子,而是展現出了一副路伯修騎士應有的凜然姿態。
「請問幾位是?」
聽到這聲詢問,馬斯哈上前一步開了口:
「在下是布琉努王國公主殿下敕封的奧德領主,馬斯哈·羅達特伯爵,此次前來有要事要與路伯修公國的領主商量。」
那姆聽到布琉努王國的名字即刻顯露出臉色蒼白的反應。馬斯哈彬彬有禮、一絲不苟的態度,給了人一股意志堅定的印象。
然而,那姆也是長期服侍於公宮的人,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也揚起一抹溫和的微笑以禮相待。
「在下失禮了,歡迎您遠道前來,羅達特伯爵閣下。在下名叫那姆,是這座公宮的主人,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戰姬大人的騎士。很抱歉,我們主君恰巧不在公宮內,請容在下代替主君迎接各位。」
隨後,眾人在那姆的帶領下穿過公宮城門。看來那姆是打算把大家帶到接待室去。烏魯斯加大步伐,走到那姆身邊。
「那姆,我——」
「待會再說吧,烏魯斯。」
那姆的反應讓烏魯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位騎士的側臉看起來比起以往都來得嚴肅。
「這幾位訪客是你帶回來的,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是怎麼回事。雖然聽你說可能會比較好,不過我有話想先跟羅達特伯爵說。待會兒希望你儘可能不要說話。」
「……我知道了。」
那是一股沉靜的壓力,逼得烏魯斯只能點頭。
那姆領著馬斯哈等人,來到位在公宮深處的接待室。
室內地板上鋪著墨吉涅制的地毯,角落擺著銀質的水瓶,中央兩張沙發中間擺了一張黑檀製成的桌子。裝潢豪華,但不會過於高調,給人一種沉靜的印象。
那姆請馬斯哈等人坐下,待三人就座之後,自己也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而烏魯斯則和那姆並坐在一起。
「我現在這個樣子,坐在這裡好嗎?」
烏魯斯拉著自己的衣擺對著那姆小小聲問了一句。而這位壯年騎士頭也不回地說:
「沒關係,弄髒房間的話再打掃就好了。現在時間緊迫。」
那姆召喚了侍從進來,吩咐侍從為客人準備飲料。接著再以從容的語調交代道:
「話說,拉扎爾卿現在人在哪裡?可以幫我告訴他,我們現在有要緊的事,得處理一下嗎?」
「遵命。」
侍從恭敬地行了禮,轉身離開接待室。
「請問您提到的拉扎爾卿是……?」
「沒什麼啦,只是一位同僚而已。」
聽到馬斯哈佯裝自然地開口詢問,那姆也以同樣的方式回了話。隨後也接著趕緊開口:
「好了,羅達特伯爵閣下,請問您來到路伯修的公宮有什麼事呢?就麻煩您先跟我說,我再幫您轉達給我們主君——戰姬大人吧。」
「那姆卿,您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嗎?」
馬斯哈毫不避諱地直接切入了重點。這間屋子的暖爐才剛升起火,儘管也沒多冷,但實在說不上暖和。而那姆的背部卻已經開始冒著冷汗了。
「知道,他的名聲相當響亮呀,既是平息布琉努王國內亂的英雄,其後更以客將的身分於萊德梅里茲公宮——」
「那麼您知道這位烏魯斯……」馬斯哈沒等那姆把話說完,便趕緊插話:
「……就是您口中的那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
這句話讓莉姆、蒂塔和烏魯斯同時倒抽了一口氣。接待室內的氣息頓時變得緊繃。
「……這真是個有趣的說法呀。在下還是頭一次聽說呢。」
那姆隔了一個呼吸之後從容地開了口。
「喔,您是第一次聽說呀?」
對方的回話讓馬斯哈的眼中流露出了戰意。一副灰色的絡腮鬍正因為主人內心激盪的心緒而發出微微顫抖。然而,那姆卻面不改色地正面承受著這位老伯爵的怒氣。
「羅達特伯爵閣下,您知道烏魯斯喪失記憶的事吧?」
「有聽他提過了。」
「那麼請容在下反問您,您是從哪裡判斷烏魯斯就是您說的那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呢?」
這簡直是明知故問……對於那姆的反詰,馬斯哈沉默不語。於是那姆接著開口:
「在下與烏魯斯相遇大約是六、七十天前的事。在下陪著戰姬大人一同在海邊散步時遇見他。」
那姆簡短地敘述了當時烏魯斯正混在一群村民之中,舉著弓箭獵海鳥,但隨後忽然遭到突如其來的海盜攻擊的事。
「這件事伯爵閣下有聽烏魯斯提起過了吧?」
馬斯哈點點頭。而那姆確認了之後接著繼續說:
「在我和戰姬大人遇見烏魯斯的時候,他已經失去記憶,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烏魯斯、有著卓越的御弓技巧,還有坦率的性格之外,其他一無所有。而我主——戰姬大人非常欣賞他的後兩項特質,於是將他收為身邊的侍從。」
說到這裡,侍從正巧端了飲料進來。有泡了香草的葡萄酒,和用蜂蜜水稀釋的葡萄酒兩種。由於來訪的訪客之中有兩名女性,於是那姆特地做了這樣的吩咐。
「這個浸泡了香草的葡萄酒比較嗆,但喝了可以暖和身子。至於兩位女士喝這個加了蜂蜜的葡萄酒應該比較合適。」
「謝謝您的體貼。」
馬斯哈殷勤地低頭道謝,隨後也抬起頭接著說: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向您介紹呢。」
他望向莉姆說:
「這位是莉姆亞莉夏,是鼎鼎大名的『銀閃的風姬』——萊德梅里茲戰姬,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
聽到莉姆的身分,那姆捧起葡萄酒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而莉姆則默默地向那姆點頭示意。隨後馬斯哈也轉頭望向另一側的蒂塔說:
「這位是蒂塔,是來自布琉努王國東北部阿爾薩斯的女孩。」
「……那還真的是千里迢迢呀。」
那姆慎重其事地將葡萄酒瓶放回到桌上。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只能這麼回話。馬斯哈刻意佯裝出沒有察覺他這般異樣反應,接著說:
「這女孩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好像親兄妹一樣,從小就陪在馮倫伯爵身邊,跟著馮倫伯爵一起長大。她儘管現在才十六歲,但對馮倫伯爵來說,已經能夠放心將家裡大小事全部交給她了。」
「喔,能夠得到伯爵如此的信賴,這位小姐真是厲害呀。」
聽到那姆笑著回話,而馬斯哈也同樣面帶笑容地接著說:
「在馮倫伯爵以客將的身分寄居於萊德梅里茲公宮的時候,他就只帶著這個女孩一起離開布琉努王國。她和馮倫伯爵之間的信賴關係就是如此深厚。」
「原
來如此,話說回來,羅達特伯爵閣下究竟是如何斷定烏魯斯就是馮倫伯爵的呢?」
那姆在詢問這句話的同時,背部已經是冷汗直流。對他來說,除了馬斯哈之外,坐在這位老伯爵兩邊的莉姆和蒂塔也是威脅。現在的他必須儘早奪回主導權,因此勉強試著擺出毅然的姿態開了口:
「畢竟,雖然烏魯斯和馮倫伯爵擁有同樣的容貌,也同樣擅長御弓……就算您這麼說,在下也只能說,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儘管烏魯斯失去記憶,但不見得他一定就是馮倫伯爵呀。」
「您知道馮倫伯爵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嗎?」
聽到馬斯哈以從容的語氣詢問,那姆歪著頭顯得有些意外。而馬斯哈接著說:
「馮倫伯爵的父親名字也叫做烏魯斯……這您也要說是偶然嗎?」
「——這也不能說不是呀。」
那姆說什麼也不肯妥協。當然,這時候如果烏魯斯承認了,情況就另當別論;但若烏魯斯沒有說話,那麼那姆是說什麼也不打算接納對方的說法。
「另外,您知道日前艾蕾歐諾拉大人在戰場上叫住伊莉莎維塔卿的事嗎?」
「有聽說過。不過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大人很快就承認自己失言,並且向我主謝罪……這件事舊事重提,難道不會傷及萊德梅里茲公國戰姬大人的名譽嗎?」
這時候,蒂塔忽然按捺不住當下緊繃的氣息而開口:
「那個……可以請您把烏魯斯先生借給我們嗎?」
「您說,借給您們?」
那姆帶著訝異的表情詢問,而蒂塔也趕緊把解釋補上:
「我覺得,烏魯斯先生應該也會想要取回失去的記憶才對。所以我們會帶他到布琉努王國,帶他看看亞爾薩斯的城鎮跟村落或其他事物,這樣一來,他的記憶也許就會恢復了……」
她勉強用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使得最後一句話聽來顯得有些虛弱。但至少她已經把她覺得自己該說的話說完了。而馬斯哈也對此感到滿意地點點頭。
「那姆卿,您不覺得蒂塔的提議是非常有道理的嗎。您應該也不只一次看到烏魯斯為了自己失去記憶的事而煩惱的情況吧?」
「是呀,在下也對烏魯斯失去記憶的事感到相當心痛。」
他端起一杯盛著葡萄酒的銀杯貼到嘴邊啜了一口,同時刻意佯裝出困擾的表情。
這位壯年騎上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他原以為蒂塔身上擁有足以證明她與烏魯斯之間關係親密的直接證據,但似乎也不是如此。
「可是,現在比起讓他取回記憶,在下認為讓他熟悉現在的環境,融人這個環境是更重要的事……剛剛在也提過,他在六、七十天前開始在公宮任職。時間很短,對他來說,這個時期非常重要。而且——」
那姆接著又補上一句:
「烏魯斯的職務是戰姬大人身邊的顧問,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儘管這份工作到底重要在哪,那姆自己也很是懷疑,但現在拿出來嚇唬對手應該是擁有足夠份量才對。而這位勞碌命的壯年騎士,接著更是帶著釋然的表情說:
「羅達特伯爵閣下,您應該非常清楚,位居要職的人應以公務為先,不能把私人問題擺在前面吧。我想想,要讓烏魯斯啟程前往布琉努王國,大概是三年後才有辦法的事了。」
那姆認為,若是有三年時間,就足以讓烏魯斯與過去失去的記憶切割,讓他徹底變成一個路伯修人。
烏魯斯儘管受到伊莉莎維塔的偏愛,但他從不會藉此虛張聲勢,反而總是非常認真地做好自己被賦予的工作。無論是出征或是出面調停,都交出了相當漂亮的成果。因此只要多一點時間,這個公國一定會有許多人認可他的價值,成為他的朋友的。
其後對於馬斯哈等人的質問,那姆同樣實應虛答地全部化解掉。只要對方拿不出烏魯斯就是堤格爾的決定性證據,他打算徹底迴避對方的要求。
隨後,馬斯哈再也按捺不住,帶著氣憤的語氣開了口:
「那姆卿,容我在此提出質問——貴國的戰姬大人也跟您懷有同樣的想法嗎?」
「在下不敢斷言,但應該大致上是一致的。再說,羅達特伯爵閣下,您以為在冬夜裡墜海的人,究竟是如何活著漂流到岸邊的呢?在下可以告訴您烏魯斯獲救的漁村地理位置,個人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呀。」
「可以讓我們直接跟貴國的戰姬大人面談嗎?」
「很抱歉,這點容在下無法即刻給您答覆。」
此時那姆認為,他應該可以完全擺脫掉這幾名訪客的要求了。
「在下之前就跟您提起過,目前我國戰姬大人正長期外出視察。在下只能等待戰姬大人回宮之後,再代您向戰姬大人稟報了……」
「好,屆時就請您代勞了。」
對方的回答讓馬斯哈取回冷靜,這麼回應道。
「戰姬大人還不知會何時回宮,諸位願意稍事等待嗎?」
馬斯哈點了點頭,而那姆則依序看了看三位賓客。
「那麼接下來就讓在下為各位個別準備一間房間吧,我們會讓三位在這座宮裡可以毫無拘束地生活。」
那姆殷勤地低下頭。三位賓客之中有布琉努王國的伯爵,還有銀閃的風姬·艾蓮的副官,而剩餘的這位侍女不僅深得身旁這位老伯爵的青睞,更擁有堤格爾寄予絕對的信賴,更可以說她是艾蓮的朋友,因此沒有一個是可以疏於招待的對象。
——要是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變成路伯修公國對上布琉努王國或是萊德梅里茲公國之間的戰爭呢……
那姆在心裡暗自感謝著馬斯哈。他原以為這位老伯爵會擺出更高壓強硬的姿態,但他其實是個講理的人;要是能有多些時間溝通,事態發展也許會有比較好的結果。
那姆輕輕拍了拍烏魯斯的肩膀,隨後從沙發上起身。
「那就請諸位在這裡稍候一下。等我們準備好房間,就會派人來請各位過去。」
對著幾名賓客行了禮之後,那姆便和烏魯斯一同離開了接待室。
出了接待室大約十步,那姆駐足,不畏他人觀感地駝起了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因為緊張而冒出的冷汗讓衣服濕了好一大片。
「真是來了一群可怕的傢伙呀。接下來就交給拉扎爾卿處理吧。」
在那姆的預想之中,三位賓客應該也沒想過一次商談就能解決所有事情。而莉姆從頭到尾悶不吭聲的態度也讓他覺得在意。也許她其實是在觀察路伯修公宮這邊的態度也不一定。
「——那姆先生……」
烏魯斯帶著有些畏縮的語氣喚了身旁的壯年騎士一聲。而那姆回頭對著他,投以了一個苦笑。
「真虧你能在那種情況下憋著不說話呀。你其實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這位壯年騎士之所以能實應虛答地帶過剛剛的場面,其實是因為烏魯斯沒有開口的關係。要是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脫口說出「我其實有可能就是堤格爾」這樣的話,那麼那姆恐怕也無法義正辭嚴地貫徹他的主張。
然而,烏魯斯搖了搖頭。
「我沒有關係。倒是,您說主人長期外出視察是……」
聽到這句話,那姆的臉一下子忽然變得嚴肅。在一瞬間,這位路伯修騎士即刻就切換過了思考模式。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所以之前才會急忙跑出來。結果沒想到你竟然帶了客人回來。」
他現在說的似乎是剛剛那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出來出現在城門前的事。烏魯斯猜想,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因而表情也跟著變得凝重。
「這不是可以在走廊上說的事,我們換個地方……」
就在那姆正思索著該怎麼辦好的時候,遠方傳來一聲叫喚。兩人齊望過去,看到拉扎爾小跑步地趕過來。這位老文官在烏魯斯和那姆面前駐足,花了五個拍子的時間調整呼吸。
「拉扎爾卿,您不能太勉強自己,這樣對身體不好呀……」
「這種程度的小事不算勉強啦。再說——」
拉扎爾用官服的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帶著嚴肅的眼神望向烏魯斯。
「聽說有不得了的客人來了?」
「這件事待會再說吧。現在有沒有適合我們談話的地方?」
那姆開口詢問的同時,目光也和拉扎爾同樣地挪到烏魯斯身上。拉扎爾點點頭說:
「就到戰姬大人的辦公室去吧。那裡閒雜人等是不准進入的。」
話沒說完,拉扎爾已經邁步走了出去。而那姆則對烏魯斯使了一個眼色之後也跟著開始移動。而烏魯斯則一個人顯得有些莫名其妙地跟在兩人身後。
——這兩個人也太慌張了吧……
之前在接待室的時候,因為有
馬斯哈等人在,烏魯斯在緊張的狀況下,並沒有發現那姆的態度有異。但事實上,現在整間公宮內全都籠罩著一片緊繃的氣息。士兵們的腳步急促,侍女和女官們臉上也都透露出了些許的不安情緒。其中甚至有人帶著異樣的眼光凝視著烏魯斯。
當他們走進辦公室,那姆便為了不讓其他人進來,整個人即刻靠到了門上。而拉扎爾也沒點燈,一雙眼睛直視著烏魯斯。當下只有窗外灑入室內的微弱陽光朦朧地飄蕩在室內。
「你這副模樣也太悽慘了吧,烏魯斯。」
「那個,因為遇到了很多事……」
烏魯斯搔著那一頭暗紅色頭髮回了話,而拉扎爾也點點頭。
「很抱歉,沒讓你更衣也沒讓你清洗身子,就把你拉來這裡,但我們現在是分秒必爭……你聽好,戰姬大人今天早上忽然不知去向了。」
這句話讓烏魯斯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而那姆也跟著吐出冷淡的語氣說:
「剛剛我說是外出長期視察,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畢竟,我們不能對外公開說戰姬大人失蹤了。」
這下烏魯斯才終於理解公宮內這片緊張氣息是哪來的。但隨後他回想起剛剛拉扎爾說的話,又忍不住歪起了頭。
「抱歉,拉扎爾卿剛剛說今天早上……是主人之前有回來過嗎?」
這聲詢問讓那姆和拉扎爾不自覺地對望了一眼。那姆隨後抬頭思索了一下,接著點點頭面向烏魯斯。
「我知道了,我先把我們從戰姬大人口中聽到的話告訴你……就從戰姬大人帶著你一起外出散心的那天開始說,可以嗎?」
看到烏魯斯點點頭,那姆於是接著開始敘述。而聽到伊莉莎維塔隔天遍體鱗傷地回到公宮,烏魯斯儘管覺得驚訝,但也為了這位戰姬平安無事感到鬆了一口氣。
至於伊莉莎維塔在告訴過那姆和拉扎爾前一天的事發經過之後,直到昨晚為止都沒離開過寢室。那姆和拉扎爾原以為她是因為疲憊和傷勢需要休養,也認為若是主君能夠早日恢復,多沐息也是好事。
然而,今天早上宮裡的女官準備叫主君起床的時候,卻已經發現伊莉莎維塔不見蹤影。而且桌上還留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以戰姬大人的筆跡寫著:『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我出去大概十天就回來』。」
那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烏魯斯,我想問你,戰姬大人到底瞞了我們什麼事?而你知不知道,大人接下來可能又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主人接下來會去哪,不過……」
烏魯斯支吾著,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因而將目光從兩人身上抽開看向地板。這讓那姆忍不住向前挺出身子說:
「你知道什麼的話就快告訴我們吧!不管是多瑣碎的事情都好!」
這句話讓烏魯斯下定決心,抬頭凝視著那姆和拉扎爾。
「我想拜託兩位——無論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多麼荒誕無稽,請兩位一定要相信接下來我說的話。」
那姆和拉扎爾聽了,又一次相互對望了一眼。儘管烏魯斯這句話聽來異樣,但他的一對黑眸充滿了真摯的光輝,語氣也顯得極為認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膽敢開玩笑。於是那姆點點頭,催促著烏魯斯趕緊開口。
「那天,我陪著主人外出散心。」
烏魯斯隨後脫口說出的事,讓那姆腦中頓時一片茫然,啞口無言地呈現呆愣的反應。這位路伯修騎士蹙起眉頭,帶著仿佛看到從未看過的料理一般的眼神凝望著烏魯斯。
但拉扎爾卻顯露出截然不同的反應。而聽到芭芭·雅加這個名字的時候,這位老文官更是忍不住屏息,仿佛欲壓抑著內心恐懼似地握緊了拳頭。
當烏魯斯把話說完,一股不自然的靜默氛圍隨即籠罩在整間辦公室中。
「戰姬大人之前提到有龍出現的事,已經夠令人感到震驚的了,結果沒想到……」
相隔了約莫十秒的空白之後,那姆一臉凝重地吐出一聲呢喃。這位壯年騎士轉頭望向拉扎爾,隨即發現這位老臣子的反應有些異樣。
拉扎爾帶著苦澀的表情,對著烏魯斯開口詢問:
「雅加……戰姬大人確實是這麼說的嗎?」
烏魯斯點點頭,這讓拉扎爾忍不住仰頭望向天花板。
「之前戰姬大人回到公宮的時候,曾囑咐我調查路伯修境內過去以祭祀芭芭·雅加為主、現在已經荒廢的神殿。」
這句話說完,輪到那姆臉色大變。
「沒、沒想到這樣的怪物竟然是實際……」
那姆話沒說完卻又吞了回去。畢竟他自己就親眼看到過海賊首領變身成一頭白色巨怪的畫面,還是莎夏和伊莉莎維塔兩人聯手,才好不容易打倒這頭怪物的。
「那麼,戰姬大人是為了打倒芭芭·雅加這個怪物,而一個人隻身依序調查這些神殿嘍?」
那姆這聲呢喃之下,拉扎爾大幅度地點了頭。
「抱歉,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把調查結果回報的時間拖晚,先找你商量的……」
「不,拉扎爾卿,要是我們沒聽到烏魯斯這麼說,也不可能得出現在這個結論。」
那姆搖搖頭回了話。確實,只要拉扎爾提起伊莉莎維塔下令調查荒廢神殿的事就會讓人起疑了,但光憑如此,還不足以預測伊莉莎維塔的行動。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基於不確定的情報發兵搜索荒廢神殿。
「拉扎爾卿,可以請你告訴我們——你向戰姬大人回報時提及的荒廢神殿遺址嗎?」
聽到那姆帶著嚴肅的表情詢問,拉扎爾也隨即拾回了平時作為文官的表情問:
「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準備一千兵馬,然後以百人為單位前往各神殿負責調查,一找到戰姬大人,就立刻將那位大人帶回來。」
「那麼對於芭芭·雅加,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現在開始討論,視情況可能需要商請奧斯特羅德與萊德梅里茲兩公國出兵援助。而若是萊格尼察有新的戰姬繼位,那麼可能也要商請對方幫忙。」
奧斯特羅德公國有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坐鎮,而萊德梅里茲公國則有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掌管。他們需要戰姬的幫助。
「那姆……」
烏魯斯帶著毅然的表情向前跨出一步。
「我也要幫忙。請讓我加入搜索主人的部隊。」
聽到他這麼說,那姆顯露出些許驚訝的反應,但馬上露出讚賞的笑容說:
「你不休息沒關係嗎?」
「我是很累沒錯,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一點都沒錯。」
拉扎爾也忍不住露出苦笑。而那姆點點頭看著烏魯斯說:
「我知道了。坦白說,我們現在確實需要人手,就算多一個人也好。我會派一百騎兵給你,要是找到戰姬大人,到時候你就算哭著乞求,也要把那位大人帶回來。」
那姆隨即召喚了部下過來,要他從部隊中調度一千騎兵出來。
「十支部隊各自攜帶兩天份的軍餉,不夠的之後再送過去——這樣的準備工作多久可以完成?」
接到指示的部下嚇了一跳,但也即刻回應大約需要兩刻鐘的時間。
「兩刻鐘呀……」
那姆嘟噥了一聲。現在已經接近正午,兩刻鐘之後都要接近黃昏了。屆時再下令要啟程,恐怕天都快黑了。不過這位壯年騎士也隨即拋開了這個疑慮——現在就算是漏夜發兵,也得出動搜索戰姬大人。
「叫這一千騎兵在鎧甲上加穿一件毛皮外套;帽子、手套,還有禦寒用的靴子也不要忘記帶上,兩刻鐘之內完成!」
補上這句指示,並待這名部下離去後,那姆也即刻將話題拉到了馬斯哈等人身上。他認為這件事有必要知會拉扎爾。而聽到那姆把話說完,這位老文官也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這幾位賓客就由我來接應吧。那姆卿,您就專注在搜索戰姬大人的工作上。」
說完,拉扎爾將目光挪到烏魯斯身上。
「烏魯斯,我確認一下,那幾位賓客身上沒有足以證明你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證物吧?」
聽到他這麼問,烏魯斯猶豫了之後搖搖頭。
「是有一個——就是那把弓。」
看到兩人忍不住屏息的反應,烏魯斯接著也向兩人敘述了黑弓的事——當時在與雙頭龍交手時,那把異樣的黑弓忽然出現在他手上。
「那位名叫蒂塔的女孩說過,馮倫伯爵家的傳家之寶就是一把黑弓。」
聽到烏魯斯這麼說,那姆和拉扎爾彼此對望了一眼,隨後點了點頭。
「若只是這樣的話,我們
應該有辦法敷衍過去吧?」
「沒見過實物,這實在很難說。」
對於拉扎爾的疑問,那姆皺著眉頭應了一聲。而拉扎爾則想了想之後再次轉頭,帶著額頭上的冷汗面向烏魯斯。此時他臉上顯露出來的苦澀感和壓迫感,遠勝與以往的任何時刻。
「烏魯斯,這不知道該說不該說是幸運,你剛剛說的話無法成為決定性的證據。如果你希望的話,你今後也可以繼續以烏魯斯的身分活下去。不過我想,你應該會面臨一段艱苦的日子。」
這時候,拉扎爾將之前遭到殺害的十五名騎士的事告訴烏魯斯。
「戰姬大人說,他們是遭到龍的襲擊而死的。我們也暫且就以這個方式處理這件事。不過,這件事有它背後啟人疑竇的部分,也一定會致使有人因此而對你產生疑念。」
忽然間,公宮裡的十五名騎士失了蹤,而隔天伊莉莎維塔更是帶著遍體鱗傷的身軀回宮。加上烏魯斯帶著滿身傷,又隔了幾天才回到公宮……
那幾名騎士的同僚跟朋友一定都知道他們嫉妒烏魯斯。而且就算沒有,烏魯斯在公宮服勤的時間尚淺,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有嫌疑,一定就會落到他的頭上。
那姆面色凝重地凝視著烏魯斯和拉扎爾。他早就聽拉扎爾說過他會把這段話告訴烏魯斯,因此那姆對此沒有怨言。
然而,現在實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這時候說這個,聽起來就好像拉扎爾在與馬斯哈等賓客會面過後就打算把烏魯斯趕出路伯修似的。但要是現在不說,也許烏魯斯就會做出錯誤的選擇……這場面實在是讓人坐立難安。
接著,拉扎爾面不改色地又開了口:
「另外,要是公宮裡的人出現對戰姬大人責難的聲浪,我打算把所有罪責都導引到你的身上。」
忽然間,四下的空氣頓時凝結。一股仿佛置身海底的沉重壓力化為靜默的氣息,籠罩在辦公室內。
「——我知道了。」
烏魯斯開口化解了這陣沉默。
「我也無法容忍主人因為這件事而遭受責難。再說,我受到攻擊也是事實。」
拉扎爾帶著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我會儘量讓事情不要往這個方向發展,不過我沒辦法保證結果會如何。如果你聽了我剛剛說的話之後,仍決定要留在路伯修,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協助你。」
這是拉扎爾唯一能做的事。烏魯斯道了謝之後,拉扎爾作勢咳了一聲,繼續開口:
「另外,要是你恢復記億,無論你希望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或者要走回屬於馮倫伯爵的人生,我都會支持你。」
這句話讓烏魯斯驚訝地抬頭凝望著拉扎爾。那姆也顯露出同樣的反應。而這位老文官接著說:
「這是你的人生。無論你如何選擇,都不要感到後悔。」
這天傍晚,烏魯斯去找了一趟馬斯哈等人,想告訴他們,自己將會離開公宮幾天。
其實他可以不用特地與馬斯哈等人會面。不過也許他們的出現,確實讓他腦中的片段記憶變得活絡,這是事實。而拉扎爾說希望他不要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這也讓他變得積極了些。
當他來到馬斯哈被安排住進的客房時,這位老伯爵全身裹著被褥,以看來有些滑稽的姿態出來迎門。這模樣讓烏魯斯忍不住噴笑,同時心裡也湧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之前在公都大道上與這位老伯爵初遇的時候也是如此——而且不只是這一位而已,當他與蒂塔和莉姆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內心盤據的不只是尷尬的情緒,也有一股同質的安心感。
——是那把黑弓的關係吧。
烏魯斯之前使用黑弓打倒那隻雙頭龍時,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的頭痛。隨後,許許多多的片段情景也在腦中湧現。
——要是我現在再與那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見面,不知道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怎麼了嗎,烏魯斯卿?」
也許是時間久了,讓馬斯哈習慣了,此時他呼喊烏魯斯這個名字時已經不再感到困惑。而烏魯斯也對此心懷感激,並開口告知他明天將暫時離開公宮的事。
「很抱歉,我沒辦法告訴您詳細的原因……」
這時候,馬斯哈的眼中忽然顯露出銳利的光芒。
「如果可以的話,能帶著我一起行動嗎?」
這是令烏魯斯出乎意料的要求,讓烏魯斯覺得有些閒擾。而馬斯哈接著又更進一步開口:
「哎呀,不會怎麼樣的,我絕不會妨礙你的。我們之前已經說過,我們是為了你而來的。所以我們不能什麼也不做就這麼回去……可以嗎?」
「這個……我一個人沒辦法決定。而且,這不是一趟安全的任務,而您是路伯修公國的賓客,我不能……」
聽到烏魯斯這麼說,馬斯哈大動作地點頭。
「如果不是安全的任務,那我就更是非去不可了。之前在與那姆卿談話的時候沒有提到這點,不過要是我沒把你帶回去,恐怕人頭不保呀。」
馬斯哈帶著烏魯斯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說。
堤格爾若選擇以烏魯斯的身分過活,而這件事又讓人在布琉努的蕾琪公主知道了,還真不知道這位公主殿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要是光覺得抱歉就能了事,那就真是太好了。
「再說——」馬斯哈顯露出沉穩的表情接著說:
「我可不能讓你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喪命呀。」
「——我知道了。」
烏魯斯決定妥協。畢竟怎麼看他似乎都沒辦法拒絕這位老伯爵的要求。再加上,烏魯斯其實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堤格爾。
「我會跟那姆先生報備。不過這次的任務真的很危險喔。」
「放心吧,危險對我來說早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馬斯哈帶著極為從容的語氣回應,讓烏魯斯覺得這人看起來相當可靠。
對烏魯斯來說,另一個意外出現了。在他說服了那姆、準備去接馬斯哈的時候,沒想到莉姆也跟馬斯哈站在一起。
「我也要一起去。」
看到她帶著冷淡的表情和語氣這麼說,烏魯斯帶著啞口無言的反應看著馬斯哈。
「她也跟我一樣,若是沒把你帶回去,就沒有臉回萊德梅里茲。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要她只是在公宮裡面虛耗,這可沒辦法拿來當無法把你帶回去的理由呀。」
看著馬斯哈臉上的笑容,烏魯斯心想,這下子被擺了一道。這位老伯爵應該早在剛剛會面時就已經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了。而烏魯斯看著莉姆,對著她開了口:
「這次的任務真的很危險喔。」
看到莉姆默默點頭,烏魯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說服她留下來了。
「我知道了。不過無論如何,請兩位都要以自身的安全為第一優先。」
烏魯斯只能這麼說了。但同時他也發現,光是有這兩個人陪在身邊,心裡就忽然湧現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對呀,他們過去就是這麼協助我的……
腦中浮現出朦朧的片段情景。但這些畫面卻在鮮明地呈現之前,又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中。仿佛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想起自己忘掉的那些事了……
如此這般,三人並肩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而在聽到烏魯斯回報這件事的時候,那姆頗為困擾地思索了好一會兒,隨後開出了以下條件:
「首先,諸位必須以士兵的身分服從烏魯斯的指示。再者,要是諸位受傷,我路伯修公國一概不負任何責任。這點要請烏魯斯作證。」
事實上,他不是沒想過乾脆把馬斯哈等人監禁起來,但他已經不想再把人手分出去了。畢竟幾天前才一口氣失去十五名騎士,現在又得派出一千騎兵。
而一想到伊莉莎維塔的例子,他也深深懷疑這群賓客若是知道烏魯斯出任務去了,他們搞不好也會偷偷溜出這座公宮。畢竟剛剛交談過之後,他就很清楚這三人對烏魯斯懷抱著何等真摯的情感。
「這樣的話不如就讓他們跟烏魯斯一起行動。畢竟這麼做至少還可以掌握他們的行蹤。」
最後那姆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於是烏魯斯變帶著馬斯哈和莉姆,一同率領百名騎兵離開了公宮。
目送馬斯哈等人離去之後,蒂塔一個人待在被分配到的客房之中向諸神禱告。她解開發帶,讓一頭栗發垂至胸口的位置。
她身穿一襲絲絹質的睡衣,感覺觸感極佳,而且儘管只有薄薄一件,但卻不會真的覺得室內很冷——雖然也不至於說暖和,但只要待會鑽進被窩裡就不是問題了。
「請守護堤格爾少爺的安全。」
她禱告的聲音聽來有些哀淒,但已經比起前幾天來得
開朗許多。
畢竟堤格爾還活著,而他帶兵出征的目的也不是打仗。再說,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有馬斯哈和莉姆陪在身邊。
我們一定可以四個人一起結伴返回萊德梅里茲的。
接著,蒂塔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吐出了這番祈禱:
「也希望那把傳家的黑弓可以回到堤格爾少爺手中。」
她知道那把黑弓其實帶著讓人發毛的氣息,但同時也知道它曾多次幫助堤格爾化解危機。
「如果您要借用我的身體,無論怎麼用都無所謂,所以拜託您……」
這是她頭一次向蒂爾·納·法禱告。
而這間客房的天花板上,一幢黑影正低頭俯視著她。這幢黑影有如一把黑弓,其中寄宿著明確的意識,但蒂塔沒有察覺。
其原因有二,第一、這個意識的存在感非常稀薄;其二、它還未擁有顯形於人界的力量。
◎
波利西亞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王國的東南方。
統治這塊領土的戰姬名為蘇菲亞·歐貝達斯。這位擁有『光華的耀姬』別名的美麗戰姬,擁有一頭金色的大波浪長發和一對有如祖母綠般閃亮的綠色眼眸。與她關係親密的人都直接稱她為蘇菲。
她有著一副修長的身材,包裹在以綠色作為基調的洋裝底下。手上一把形影不離的金色錫杖看在旁人眼裡,就好比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似的。而那正是將她遴選為戰姬的龍具——『光華』。
此時,她正在公宮一角的藏書庫中查閱資料。她攤開一本古書,坐在一張橡樹質地的長桌子前。
她在長桌的右側擺了一盞燭台,燭台上點了火。而左側則堆了高高的書籍和捲軸。這些書籍和捲軸全都是擁有相當歷史的老舊文獻,邊緣泛黃,上面的字跡也都已經模糊不清。
她臉上沒有以往總是掛在嘴邊的微笑,而是左手拿著一塊繫著鏈子的圓形透鏡,帶著極為嚴肅的表情翻閱著手邊的文獻。
公宮之外,夜色已然攀上了天空,帶著滿天星斗閃耀著斑爛的星光。在公宮服勤的人,此時幾乎都已經就寢。
然而,蘇菲一個人忙了一天的政事,卻絲毫沒有顯露出疲態,仍默默地閱讀著眼前的古書。
從夏季開始,她就一直處在繁忙之中,從沒有閒下來過……
先是作為吉斯塔特王國的使者,遠赴海峽彼岸的亞斯瓦爾王國,並且被捲入該國的內亂。而該起事件因為有堤格爾和戰姬奧爾嘉的活躍,還以為終於可以圓滿收場,卻又在歸途的船上遭遇托爾巴蘭這頭魔物和海龍襲擊。
在這場混亂之中,堤格爾墜海,生死未卜。而蘇菲繞到萊德梅里茲向摯友艾蓮敘述這件事的始末之後,還得返回王都席雷吉亞,向維克特王報告任務的執行結果。一切結束之後,她才得以返回波利西亞公國——而她返抵達公宮,已是仲秋時分。
然而,她在回到波利西亞公國之後也從沒有閒下來過。外出期間累積的公務必須處理,有許多公文都得由她親自審閱。
但她從來也都只有開玩笑地抱怨,始終用心地處理所有政務。而這對她來說,這其實是一種救贖。
當她在亞斯瓦爾王國遇難時,堤格爾出面解救了她。然而,在托爾巴蘭現身的當下,她卻無法出手解救堤格爾。
同時,另一位戰姬——同時也是蘇菲非常重要的朋友,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隨後爆發的戰役中喪命,這更是讓她的心情盪到了谷底。
「……今年真是厄運連連呢。」
作為公國的領主,她原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了生命的來去。然而,親近的人死亡對她來說依然是十分痛心。另外,儘管堤格爾墜海之事不是在她面前發生的,但她仍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深深感到懊悔。
——不管怎麼說,這個仇至少要報……
蘇菲正在調查的是關於魔物的事。她試著回想當時托爾巴蘭說的每句話,發現它明顯熟知關於戰姬的事。但它們所知道的跟人不一樣,是它們獨有的知識。
如此一來,若要與這些魔物交手,無論如何都得多少了解一下敵人的來歷——輕視情報掌握工作的人,絕不可能打贏任何一場戰爭。儘管能夠暫時處於優勢,但遲早會被戰場淘汰。
蘇菲看完了桌上攤開的那本書,將左手持的透鏡放到桌上,稍微伸了一個懶腰。隨後她挪動了椅子回頭看了看。
燭台孱弱的火光點亮了不甚寬廣的藏書庫。但這件藏書庫除了門和小窗之外,每個角落都堆滿了書架,搜羅了近百卷藏書和同等數量的捲軸及書簡。
這是她在成為戰姬之後的數年間搜集到的文獻,她甚至會付錢向布琉努和墨吉涅等鄰國貴族,徵得抄寫書籍的許可,再派人前去抄寫,並將謄好的副本帶回。
這樣的藏書量以個人藏書來說相當了得,恐怕沒幾個大貴族擁有這等藏書。
還好我有收集藏書的習慣——她綻著祖母綠般的眸子,這麼自嘲地想著。
——不過,怎麼想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沒死。畢竟波利西亞公國位在吉斯塔特東南方,而伊莉莎維塔統治的路伯修公國則位在東北方。
加上蘇菲和伊莉莎維塔的交情不算親密,在她返回波利西亞之後也忙於政務,從沒有離開過公都。
稍事休息之後,蘇菲再次開始翻閱手邊的書籍,卻在這時候看到了書中的一段敘述:
「——魔彈之王?」
她仿佛曾經聽過這個詞彙,因而抬頭望向天花板,在腦中搜尋著過去的記憶。沒多久,她便想起了一段過去曾經聽聞過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甚至是遠在吉斯塔特王國建國之前的時代,一位英雄所擁有的別名。
這位英雄的名字不詳,但可以從過去的記述中確認到他是一名男性,還有魔彈之王這個別稱。他擁有女神賜與的一把弓,這把弓能使他百發百中,並以這把弓打倒了無數敵手,進而稱霸為王,於是讓他得到了『魔彈之王』這個稱號。
「對,應該是這樣的內容沒錯……」
蘇菲吐出一聲呢喃之後,再次將目光挪回到書本上。她現在閱讀的是所有和古代傳承中提及的魔物、妖精,以及古代諸神有所牽連的人物傳記。因此,書里冒出這個魔彈之王的名字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本書提及魔彈之王的內容不過短短几行字,但其中混雜著滅國已久的舊時代文字,讓這段文章變得難以理解,就連蘇菲要看懂都得花上許多時間。
——魔彈之王為女神意志顯世的代行者。時而誅滅非人之物,時而弒人;或步履王道,或遵行魔道;可為英雄之材,亦是魔王之卵……
蘇菲看了這段文字,皺起一對形狀姣好的眉毛。看得懂的部分約略是這個意思,但她無法參透其中的意涵。而且這段文字帶有一種不祥的意象。
——總覺得這段文字寫得不清不楚的,像是在女神這單字前後寫的「三」和「七」之類的數字……此外令人在意的,還是所謂『非人之物』吧。
非人之物,托爾巴蘭毫無疑問就是其一。
而蘇菲針對魔彈之王思索了一會兒後,忽然倒抽了一口氣,連忙甩頭。她現在要調查的應該是魔物的事。
——雖然魔彈之王的事也同樣令人在意,不過那等下次有機會再說。
做事一旦常態性地偏離原本的目的,那麼無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了。蘇菲嘆了一口氣,再次把目光投注到了書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