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4 冬季結束(2/2)
他將身體後傾,以上身支撐著艾蓮的身體。維持這樣的動作還難不倒他——為了讓兩手能夠自由活動,這是必要的姿勢。
在他的視線彼方,那條黑暗粒子形成的大蛇提高了奔馳的速度。
青年高舉已能自由活動的左手。
「——來吧!」
這都是為了不要讓那時的悲劇再度上演。
他的左手泛出了熱意,一道有別於四周漆黑空間的『黑暗』在男子手中向上下兩端延伸,大幅彎曲的兩端以一條弓弦連結。
出現在他左手上的,是一把由『黑暗』生成的弓。
同時,無數情節也在他的腦中復甦。每當這些曾經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熟悉人影浮現,他一雙黑眸凝縮的戰意也變得更為強烈。
一張老人的臉龐忽地浮現在腦海之中,讓他的眼中流露出哀傷的神色。這位老人名叫巴多蘭,是長年服侍在他身邊的侍從。
這位巴多蘭在聖窟宮的一場戰鬥中為了保護他,而在黑暗中死去了。
這一刻,這位青年的右手又多出一道以『黑暗』形成的箭矢。
他將箭搭上弓,而艾蓮手中的艾利菲爾也隨即捲起一道旋風。這情況讓銀髮戰姬忽然清醒並瞪大了眼睛——她的龍具竟在沒有她命令的情況下動了起來。
這道旋風流向漆黑箭矢的箭鏃,匯集成一道渦流,纏繞在這支箭上。
「我們要從這裡出去。」
青年用力拉弓,對準迎面襲來的黑蛇怒喝:
「——你少來礙事!」
弓弦震盪。
射出的箭矢不作聲地粉碎了這條黑蛇,並繼續向上飛馳。
他狙擊的目標不是黑蛇,不是眼前的黑暗。
而是遠方的魔物——芭芭·雅加。這支『箭矢』肯定能夠貫穿一切、飛越重重阻礙,貫穿那頭魔物。
隔了幾拍的空白,一聲哀嚎傳了過來——那音質聽來既像老婦,又像是某種野獸。同時,包圍在青年和艾蓮身邊的黑暗也隨即崩潰消散。
首先,他感覺到靴底傳來硬質地面的觸感,也感覺到一陣徐風掠過。
頭頂上是一片黃昏天色。
他左手握著漆黑的弓,右手抱著暈厥的艾蓮,毅然站在荒涼的大地上。
「堤……格爾?」
這嘶啞的聲音搔弄著青年的耳膜。他轉動了視線望向聲音源頭,看到清醒過來的艾蓮正微睜著眼望向他。
青年面帶微笑地回了話:
「艾蓮,我回來晚了。」
這句話讓銀髮戰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隨後也展露了笑靨。
這位青年如此稱呼她,代表他真的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
艾蓮再次開口呼喚了他一聲。其實她心裡還有好多話想說,但最後卻只吐出了這聲呼喚。
遮閉著天空的灰色雲層退去,露出幾道日落時的餘暉灑向大地。
伊莉莎維塔背對著夕陽。接連發生的異常事態,令她呆愣著站在原地。
她原以為芭芭·雅加的那條黑蛇吞掉了艾蓮和烏魯斯,但才經過數到十的時間,那條黑蛇的頭就忽然炸了開來。
那一刻,黑蛇的內部迸出一道漆黑的光芒。那光芒帶著沖勢直竄半空,一股作氣地貫穿了芭芭·雅加。
那道光芒毫無疑問是瞄準芭芭·雅加而去的。
黑色的老妖婦在空中失去平衡,卻隨即像是之前在廢棄神殿之中的情況一般,無聲無息地從空中消失。同時,與莉姆、馬斯哈和路伯修騎兵交戰的泥土人偶也接連崩潰倒地。一如細沙堆起的人偶被風吹散一般。
方才還在與艾蓮交戰的渥加諾伊,此時也沒了蹤影。
隨後,當那條黑色巨蟒消失,一對男女的雙腳踏回了大地上。而這對男女簡短的對話,也乘著風送到站在一旁的伊莉莎維塔耳邊。
這一刻,這位紅髮戰姬意識到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是美夢還是惡夢,一切的一切都隨著這片黃昏一同消失。
◎
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上,一塊黑影攀附在雪地上蠢動著。這塊黑影不是野獸,也不是人。
芭芭·雅加帶著痛苦的呼吸步履蹣跚。她用盡剩下的最後一股力氣,才勉強逃離了戰場。
她的左手燒焦宛如成了枯木,頭上的犄角折斷,半邊臉被撕裂,加上背上的翅膀留下了好幾道裂痕,完全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模樣。她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黑色的血水從每一處傷口中淌出。
在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這頭怪物留下的腳印除了踩出的泥土之外,上面也都沾染了黑色的污漬。
「真是恐怖的力量。我還以為這條命都會被那支箭奪走了……不過,呵,那好像真的能成為理想的『弓』呀。」
芭芭·雅加停下腳步,探詢著四周的氣息。只要能夠察覺『弓』和龍具的位置就好了。
『弓』和龍具距離這頭老婦魔物至少有一貝魯斯塔以上。這麼一來,他們應該追不上來了。
然而,芭芭·雅加卻又忍不住蹙起眉頭。她感覺到了同為魔物的氣息,而且距離非常近。
——是渥加諾伊嗎?
如果是渥加諾伊的話,他沒馬上現身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耳邊傳來腳步聲。芭芭·雅加扭動了滿身痛楚的身子,望向聲音源頭。
一個人站在那裡——至少外表上是。
這人身形矮小,手掌小,腿短,無發的頭頂戴著帽子,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外套。他眼睛雖大,但眯得既細又長,讓人看不出來他究竟有沒有睜開眼睛。
認得他這副長相的人,會稱他為『嘉奴隆公爵』。
但芭芭·雅加則如此稱呼他:
「柯契意……」
柯契意,這是和托爾巴蘭與芭芭·雅加一樣,都是古老傳說中提到的名字。
「——你搞錯了。」
然而,嘉奴隆卻面帶笑容地否認,同時沒有顯露出半分懼色地走向眼前的魔物。芭芭·雅加動著身子,試圖轉身逃走,但卻在下一個瞬間被忽然出現在面前的嘉奴隆擋下。她和嘉奴隆之間明明至少有十步之遠。
嘉奴隆伸出小小的手掌,一把揪住這頭魔物的臉龐。
「我是馬克西米利安,是嘉奴隆家的馬克西米利安。你說的那個叫做柯契意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這句話中夾帶著怒意。
老婦魔物的顱骨被捏得變形,讓她痛得忍不住發出哀嚎。她的顏面揚起一陣宛如黑霧般的瘴氣——是嘉奴隆正在吸取這頭魔物的生氣。
「托爾巴蘭死在海上,讓我沒辦法吃掉它。不過我不會讓你逃走的,你就成為我的糧食吧。」
「你、開什麼……」
老婦魔物試圖掙扎,但芭芭·雅加的軀體至少有嘉奴隆一倍大,卻是無法掙脫。她就好比遭到天敵捕食的可憐昆蟲一般,眼見就要成為對方的食物。
老妖婦拼命地揮舞著右手,打算撕裂嘉奴隆的身軀。而嘉奴隆則伸出空閒的左手抓住她的右手。他的身手奇快無比,但卻顯得極為流暢而自然。
忽然一聲乾澀的聲音響起,嘉奴隆一把捏碎了芭芭·雅加的右腕,讓她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這是芭芭·雅加最後表現出來的反應了。嘉奴隆的右手掌中飄出了黑色如細沙般的崩落物。
芭芭·雅加這類魔物在生氣被吸食殆盡之後,就會無法繼續維持原本的身體,然後產生這般崩塌的反應。
不只是臉,還有肩膀手臂、雙腳、翅膀……她的身體各處都開始化成細沙崩塌。這頭魔物如此折騰著人類,即使挨了堤格爾強力的一擊仍能苟活,但這頭原本還要繼續威脅著人類的魔物,現在卻瀕臨死亡的深淵。
另一方面,這個身形矮小,看來孱弱無力的男子眼中卻放出了強烈的邪氣。
他手中的魔物右臂失去力量,垂到地上,同時就如同枯枝剝離樹幹一般,上臂自肩頭崩落,化成一堆灰燼。
約莫數到三十的時間過去,原本名為芭芭·雅加的魔物已經不留半點痕跡,只剩下一灘黑灰沒入雪堆之中。
嘉奴隆頗為滿意地點點頭,但忽然又察覺到某人的氣息,而將目光移向一旁高聳的樹頂。
一名老人穿著一身黑袍,無聲地站在那兒。
嘉奴隆知道這名老人名叫多勒卡伐克,也知曉他和芭芭·雅加一樣都是魔物,甚至知道他曾在泰納帝公爵手下工作。
多勒卡伐克出現在此處,讓嘉奴隆覺得驚訝,但嘉奴隆卻是不動聲色,只是蹙著眉頭凝視著這頭魔物。畢竟,多勒卡伐克要是想出手拯救芭芭·雅加的話,那麼此時他的臉上早該表現出濃濃的怒意和懊悔了。
「你來拯救你的同伴嗎?看來你來晚了呀。」
嘉奴隆帶著悠然的姿態開口詢問。而多勒卡伐克則是淡淡地開口回話:
「我不是來救她的。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嘉奴隆聽了歪起了頭。他原本就覺得這群魔物彼此之間的同伴意識不強,但也不覺得這頭老人魔物此時還有這樣的餘裕。
「這麼一來,你們就失去三個夥伴了。柯契意、托爾巴蘭,還有芭芭·雅加……現在加上你,你們的人應該一隻手數得出來吧?」
聽到嘉奴隆這麼說,多勒卡伐克帽檐底下的臉龐勾起了一抹冷笑。
「你似乎誤會了。我們只要達成目的,就是有犧牲也無妨。我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在必然的時候站在必然的位置即可……柯契意,就算那人是你也沒關係。」
嘉奴隆聽了,眼中流露出殺氣。這位前公爵在右手上施加了力道,身體微微前傾,作勢蹬地躍起。
「你居然把我當成你們的同類,我看你是老糊塗不中用了吧。」
嘉奴隆話說得尖銳,但卻沒有即刻行動——多勒卡伐克雖然只是站在原處,但卻沒讓對手有任何可乘之機。而他也沒有受到嘉奴隆的挑釁妄動。
「一個普通人類不可能吸食魔物。就算你喬裝成這個名叫馬克西米利安的人類,你終究不是人類。」
多勒卡伐克說完轉過身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卻一字一句清楚地傳入了嘉奴隆的耳中。
「就算最後活下來的人是你,我也無所謂。只要我們能夠顛覆這個世界就好。」
他邁開腳步的同時消失在樹叢之中。這片雪地上只剩下嘉奴隆一個人。這位前公爵解開原本擺出的架勢呼了一口氣,隨後頗為不悅地哼了一聲。
「最後活下來的人嗎……好吧,反正我原本也就是這麼打算的。」
嘉奴隆咕噥著,悠然地走在雪地上。他至少完成吃掉芭芭·雅加的目的了,那就暫且收手吧。
「差不多也該回去布琉努了。不過實在覺得有些遺憾,畢竟這個雪國好不容易要迎來春天了呢。唉,就當作是跟辛辣的火酒緣分盡了,該回布琉努去喝香醇的葡萄酒了吧。反正遲早還是要再回來的……」
嘉奴隆穿著黑靴踩在白色的大地上留下足跡,一步步緩緩離開此地。
◎
結束激戰的荒廢神殿旁,路伯修的騎兵們正為了埋葬戰死的同僚們而忙碌著。但說埋葬,其實不是挖洞將屍體埋起來,只是搬到同一個地方,然後把死者的頭盔和護手收回來,刻上死者的名字。
伊莉莎維塔、堤格爾、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也跟著士兵們一起幫忙。這些死狀悽慘的屍骸,在在昭示著他們方才體驗到的一切全都是現實。而這幅情景也讓不少士兵們忍不住嘔了出來。
現在還活著的路伯修騎兵人數不到六十人。而眼前的屍體不到二十,因此約有二十名騎兵逃離戰場。但想想剛才面對的對手是什麼模樣,也只能說是無可厚非。
「在十貝魯斯塔遠的地方應該還有另一支部隊。我們在搜尋逃亡者的時候也請他們幫忙吧。」
一名老兵提出建言,而伊莉莎維塔也採納了。伊莉莎維塔不打算對逃亡的士兵問罪——原本陣前逃亡必須接受軍法制裁,而制裁這些逃亡者不但是為了保全部隊的士氣,同時也為了避免讓留下來死戰的士兵們心生不滿,這是必要的處置。
但伊莉莎維塔這次的網開一面,也得到了士兵們的贊同。
在埋葬告一段落後,伊莉莎維塔背對著餘暉,開口慰勞著在場的士兵們:
「謝謝你們努力奮戰,也撐過來了。」
此時這位紅髮戰姬的模樣看來相當悽慘,一頭蓬亂的紅髮加上身上多處殘破的洋裝、一副白皙的肌膚遍體鱗傷,還沾滿了泥土。
然而,她的臉上浮現出開朗的笑容——金色的眼眸表現出內心對士兵們懷抱的驕傲,而藍色的眼眸則流露出對士兵們的體恤。這些意念透過她的聲音傳遞出去,讓士兵們也對其敬愛的主君挺起胸膛行禮回應。
伊莉莎維塔留下一半的兵力休息,並下令讓另一半的士兵們前往搜索逃兵,各自散開行動。
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她才回頭面對堤格爾。
她避開了士兵們的視線,在廢棄神殿的後方與堤格爾面對面。兩人彼此凝視著對方,但臉上都各自帶著陰鬱、迷惘和焦慮的神情。
對此,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三人則站在遠處守候。
「堤格爾那傢伙在搞什麼啦?要道別又不快點開口,只會讓情況愈搞愈麻煩而已。」
「艾蕾歐諾拉大人。」
聽到主君的怨言,莉姆叮嚀了她一下。同時,那一對藍色眼眸也流露出些許不安。這時候,馬斯哈似乎是察覺到了莉姆內心的想法,因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用擔心,堤格爾會回來的。」
莉姆忍不住回望馬斯哈。而這位老伯爵點點頭笑著說:
「要是他有那個意思,現在也可以把所有想起來的事情忘掉,繼續以烏魯斯的身分活下去吧。」
不過,馬斯哈非常清楚,堤格爾絕不會這麼做。
眾人的視線之中,堤格爾正陷入困惑。他幾度想要開口,最後卻又把話吞了回去。而伊莉莎維塔也是一樣。
然
而,堤格爾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而開了口:
「——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伊莉莎維塔瞪大了眼睛凝視著堤格爾,隨後顯得有些失落地眯細了眼睛。
「難道沒有更好的說法了嗎?」
「也不是沒有,可是……」
聽到伊莉莎維塔的詢問,堤格爾頗為困擾地搔著他那一頭暗紅色頭髮。這時伊莉莎維塔開了口:
「你就用對艾蕾歐諾拉說話的方式對我說話吧。我准你這麼做。」
「謝謝。」
堤格爾省略敬語道了謝,隨後他也回應了伊莉莎維塔剛剛的問題。
「這陣子受你照顧了。我想了很多,不過我覺得這才是『我』會做出的決定。」
這句話聽得伊莉莎維塔又愣愣地瞪大了眼睛,隨後吐露出落寞的語氣說:
「是嗎……你會做的決定呀。」
她垂下視線,隨後再抬起頭凝視著堤格爾,那一對異彩虹瞳流露出些許不安的心緒詢問:
「不過,也對,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確實給我這樣的印象。你現在……還記得多少事呢?」
她想問的,是堤格爾還記得多少烏魯斯這個人的人生。
「都記得。包含在那片沙灘上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還有你問我關於你的眼睛的感想的時候,還有跟你一起到城鎮裡散心的時候……」
堤格爾答了話,又繼續說:
「這些我都記得。但我還是決定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身分而活。我不會忘記我曾經是烏魯斯,但這也代表我今後……不會再以烏魯斯的身分而活了。」
他的話中摻雜著曾經作為烏魯斯的記憶,因此混雜著作為侍從時使用敬語的說話習慣。但他不介意,而伊莉莎維塔也沒有責備他。
「你要回到艾蕾歐諾拉身邊了,對吧?」
伊莉莎維塔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責備堤格爾,不如說像是在鬧彆扭。對此,堤格爾一時語塞,但隨後也搖搖頭。
「艾蓮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過,我不是要回到她的身邊。」
他遲早要回到布琉努王國的亞爾薩斯。雖然他和艾蓮之間的契約還剩下兩年,但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件之後,是不是會有所變動呢?
一想到這點,堤格爾的腦中隨即浮現出那位銀髮戰姬的笑容。他搔了搔那一頭暗紅色頭髮。他雖然說了「不是要回到艾蓮身邊」,但一想到要離開艾蓮,他又覺得惋惜。
堤格爾將內心的糾葛暫時擺到一邊,正面直視著伊莉莎維塔。他待會要面對艾蓮,在此之前,他還有話得對伊莉莎維塔說。
「伊莉莎維塔,我答應你,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會馬上趕到你身邊。」
「為什麼?」
聽到他這麼說,伊莉莎維塔頗為刻意地反問了一句。
「你已經不是烏魯斯了,跟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吧。」
「去年在布琉努王國內亂的時候,你不是幫助過我嗎?」
那是在堤格爾與泰納帝公爵決戰之前的事。伊莉莎維塔出面資助了堤格爾指揮的『銀色流星軍』——不過伊莉莎維塔也同樣協助過泰納帝公爵一方就是了。
「我現在才終於可以為當時的事向你道謝了。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
「那其實無所謂啦。」
伊莉莎維塔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說。看來她是真的這麼想的。
「你為了那件事,就願意在我需要的時候為我趕過來嗎?」
堤格爾搖搖頭笑著說:
「我剛剛也說了,我不會忘記我曾經是烏魯斯的事。而且,在我還是烏魯斯的時候,我也說過『我想幫助你』。」
伊莉莎維塔這才認真地打量起堤格爾的眼神,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
「那我跟艾蕾歐諾拉交戰的時候,你要站在誰那邊?」
伊莉莎維塔帶著挑釁的眼神詢問。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艾蓮和伊莉莎維塔之間的齟齬還沒有消失,艾蓮還沒有原諒伊莉莎維塔,而伊莉莎維塔也還沒有原諒艾蓮。
堤格爾想了想之後說:
「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兩個人和好。」
「你說得簡單,但你以為你辦得到嗎?」
伊莉莎維塔將雙手盤在胸前,抬頭凝視著堤格爾。而堤格爾則歪起了頭。
「我不知道。不過,對我來說,你跟艾蓮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會想辦法努力,一直到真的束手無策為止。」
「這樣啊……」
對於堤格爾這番話,伊莉莎維塔沒有加以否定。
「如果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你可以試著說說看。如果我辦得到的話……」
堤格爾話說到一半,伊莉莎維塔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真摯眼神凝視著堤格爾,讓他把話吞了回去。
「你說,我可以要求做你辦得到的事?」
這句話帶著懾人的魄力,堤格爾只能點點頭。
於是,伊莉莎維塔鬆開盤在胸前的雙臂——抱住了堤格爾。
這出乎意料的舉止,讓堤格爾整個人嚇傻了。伊莉莎維塔將臉靠在青年的胸膛上,以宛如呢喃的音量說:
「你可以變回烏魯斯一下下嗎……一下下就好。」
堤格爾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伸手繞過她的臂膀,溫柔地抱住了她。
這一刻維持了不知道多久——想必是比起數到三十更短的時間。
伊莉莎維塔解開了這個擁抱,緩緩從堤格爾身上抽回了身子。而堤格爾也同樣揮別了她的體溫。
「謝謝你……」
伊莉莎維塔別過視線,轉頭面向艾蓮。這時候,艾蓮正因為方才的那個擁抱而大受打擊,但在接過伊莉莎維塔的目光後,也即刻回過神來。
伊莉莎維塔微微笑了笑,拉起堤格爾的手邁步走向艾蓮。堤格爾帶著詫異的表情看著她,但她什麼話也沒說。
他們在艾蓮面前駐足。伊莉莎維塔收回拉著堤格爾的手,將手盤到胸前,帶著一副傲然的姿態瞪著艾蓮。
而艾蓮也毫不隱藏胸中怒火地回瞪著她。
「我把跟你借來的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還給你了。」
伊莉莎維塔帶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
「喔?在你們路伯修,借來的人是可以用這麼嚴苛的方式對待的呀?我可是全都聽說了喔——又是當馬夫,又是當侍從,還得干許多麻煩事嘛。」
艾蓮逮到機會狠狠酸了伊莉莎維塔一頓。然而,這位紅髮戰姬卻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說:
「我是有對一個叫做烏魯斯的人做過這些事沒錯,不過我可不記得有怠慢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聽到她這麼說,不止艾蓮,就連堤格爾和莉姆都聽傻了。倒是馬斯哈顯露出一臉欽佩的表情問:
「原來如此,這麼說確實說得過去。不過戰姬大人,現在那位烏魯斯呢?」
「旅行去了。」
對於這聲詢問,伊莉莎維塔似乎早有準備,流利地給了答案。她似乎有意要大家將這件事以此作結。
她不想抹滅烏魯斯的存在,所以主張她所撿到的烏魯斯,是在神殿與魔物交戰之後不知去向的。
與此同時,她也找到之前失蹤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並收留了他。而艾蕾歐諾拉接到這個消息,於是派遣副官莉姆亞莉夏,以及身為布琉努人的馬斯哈、蒂塔三人一同前來將堤格爾接回去。
這麼一來,任何一方都不會遭受質疑。
這時候,艾蓮腰上的長劍和伊莉莎維塔腰上的黑鞭幾乎同時泛出了白光。兩名戰姬驚訝地低頭望向自己的龍具。
「那頭魔物死了……?」
伊莉莎維塔接受到龍具朦朧地傳遞過來的訊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而艾蓮也是一樣。隨後,伊莉莎維塔的右臂忽然垂了下來。
「怎麼了嗎?」
堤格爾面露緊張和焦慮的神色開口詢問。而伊莉莎維塔則歪著頭,試著舉起自己的右手。
然而,她的右手卻無法恣意活動。明明剛剛還可以將手盤在胸前,現在卻仿佛完全失去力氣似地垂在身旁。
「……發生了什麼事嗎?」
艾蓮猶豫著開口詢問。但伊莉莎維塔沒有回話,而是伸出左手掐了掐自己的右手。
「感覺還在,所以也不是麻痹了。」
隨後,這位紅髮戰姬嘆了一口氣。
既然那頭魔物死了,那應該是詛咒解開了。
不過她也隱約感覺到,想要這隻右手能夠恢復原樣,恐怕需要投注相當的時間跟努力。
「大概是得到力量的代價吧。雖然這個代價也不算重就是了。」
一行人離開了荒廢神殿,沐浴在夕陽的陽光底下。艾蓮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唉——總算是解決一件大事了。」
她用一股歷經波折的語氣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接下來只要去路伯修公都接回蒂塔,並照著禮法跑完流程,他們就可以返回萊德梅里茲了。
「說是說解決了,不過其實還留了一堆謎題下來呢。」
莉姆一邊說,一邊以冷靜的視線凝視著堤格爾和他手上的黑弓。到頭來,他們還是沒弄清楚那些魔物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執著於堤格爾。而且,這些魔物總共有多少只,他們也還不清楚。
只要這些魔物的事不解決,堤格爾身邊恐怕永遠都不得安寧吧。同樣的,對於這名青年以客將身分寄居的萊德梅里茲公國,還有他的故鄉亞爾薩斯及布琉努王國來說也都是一樣。
看到身邊的副官一臉糾結的模樣,艾蓮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現在就算你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的。我們找時間去問問蘇菲吧,不然也可以問問其他人。」
所謂其他人是指另外幾位戰姬——即琉德米拉、伊莉莎維塔、奧爾嘉,還有凡倫蒂娜等人。母親和祖母都是戰姬的琉德米拉,也許會從家人口中聽到一些相關訊息。
奧爾嘉之前也和托爾巴蘭交手過,她已回到了自己的領地——布列斯特公國,但應該也會著手調查跟魔物有關的事,而伊莉莎維塔接下來應該也會。至於凡倫蒂娜,艾蓮雖然幾乎沒有和她交談過,但就算她不知道這件事,艾蓮也認為應該要把這件事做個告知。
「抱歉,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這時候,堤格爾一臉歉疚地向艾蓮道了歉。關於他手上那把傳家的黑弓,除了這把黑弓帶給他的體驗之外,他其實一無所知。而他在亞爾薩斯的家裡,應該也沒有留下任何跟那把黑弓有關的記錄。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再查就好了。」
身旁的銀髮戰姬豪邁地以笑容驅走了堤格爾胸中滿溢的懊悔和歉意。青年因她的笑容而擺脫了罪惡感,點了點頭回應。
「我回到布琉努之後,也會試著調查看看。不過回布琉努也是好一段時間後的事了。」
馬斯哈輕撫著下顎的灰胡說。他會在路伯修的公都休息一陣,再前往吉斯塔特王國的王都,以布琉努王國使者的身分謁見維克特王,將堤格爾的事向維克特王報告。
「……你還是要把堤格爾帶回去嗎?」
艾蓮帶著一臉落寞的表情對著眼前的老伯爵開口詢問。她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也早已經做好覺悟。然而,內心澎湃的情緒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對此,即使是馬斯哈也無法以笑容回應。
「我是打算這麼做,不過接下來還是要看維克特王怎麼表示。我也不覺得這趟交涉可以很快得到結果,所以至少在春天來臨之前,堤格爾應該都還是萊德梅里茲的客將吧。」
「好吧。那麼在堤格爾留在萊德梅里茲的期間,我會負責照顧他的。」
就在艾蓮帶著真摯的表情回了話的同時,堤格爾忽然察覺到遠方的動靜,轉頭望向該處。
荒野的彼方有個人騎著馬趕過來。那人似乎是路伯修的士兵。這名士兵看到伊莉莎維塔之後,將馬騎到距離這位主君三十阿爾昔遠的地方停下來。士兵急忙地下了馬,並以踉蹌的腳步趕到伊莉莎維塔面前。
「怎麼了嗎?」
艾蓮驚訝地歪起了頭,而莉姆接過這句話開了口:
「應該是公都發生了什麼事吧。」
聽到莉姆這麼說,堤格爾忍不住握緊拳頭——蒂塔人還留在公都。雖然她留宿在公宮之中,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堤格爾還是不覺得安心。
這名士兵屈膝跪在伊莉莎維塔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開了口:
「報、報告!波爾斯伯爵帶著兩千兵馬攻來了!為了您的安全,請移駕回公宮!」
這名士兵大聲報告完,隨即從腰上的袋子裡取出一封書卷,雙手奉給伊莉莎維塔。
「——辛苦了,你先休息吧。」
這位紅髮戰姬左手取起書卷,開口慰勞了眼前的士兵,隨後招呼其他士兵前來幫他準備餐點和寢具,並要人照料他的馬匹。
看到這一幕,堤格爾上前走向伊莉莎維塔。而艾蓮、莉姆和馬斯哈也默默跟著。
雷渦的閃姬察覺到堤格爾靠近,略微瞥了一眼左手上的書卷之後,隨即將目光挪到身旁這名青年身上。她將書卷遞給堤格爾。
「可以請你攤開來念給我聽嗎——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也許是伊莉莎維塔刻意要用比較生疏的語氣說話,讓她多頓了一拍才得以開口喊出堤格爾的名字。堤格爾點點頭接過書卷,小心翼翼地拆開。
「這是那姆寫給我的信。」
確切來說是寫給烏魯斯的書卷。伊莉莎維塔苦笑著說:
「我就想應該是這麼回事。畢竟那姆和拉扎爾應該都不知道我在這裡。」
剛才那名士兵應該是看到伊莉莎維塔,覺得這件事非得向主君報告不可吧。
堤格爾瀏覽了一遍手中的書卷,臉上顯露出複雜的表情。伊莉莎維塔看到他這樣的反應,疑惑地歪起了頭。而跟著走過來的艾蓮等人也有同樣的反應。
「怎麼了嗎,堤格爾?」
「這封信上寫到,那名波爾斯伯爵發兵攻打路伯修公國的目的……好像是想把我從伊莉莎維塔手中救出來。」
那姆的信中以簡明的文字敘述著,波爾斯伯爵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率領了兩千兵馬自東南方入侵,要求路伯修公國交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不知道這位波爾斯伯爵是怎麼知道的,但對方確信你就是馮倫伯爵。而我方的回應只承認主君身邊有一名叫做烏魯斯的侍從,但否認了馮倫伯爵人在路伯修公國境內。』
信上最後寫到,要烏魯斯即刻放下搜索伊莉莎維塔的任務返回公宮。文中揭示了那姆替烏魯斯擔心的心情,讓堤格爾在心裡默默對這名壯年騎士懷抱著謝意。
堤格爾看了看在場的四人,將信上的內容敘述了一遍。艾蓮和馬斯哈聽了瞪大眼睛,顯露出一臉呆愣的表情。
「這個叫卡薩柯夫的人也真是選錯了發兵的時機。他的運氣實在太糟糕了。」艾蓮說。
「真的,要是這封信昨天或前天寄到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馬斯哈說。
相較於這兩人悠哉的感想,莉姆和伊莉莎維塔同時板起了臉陷入沉思。
「伊莉莎維塔大人,很抱歉,如果您知道的話,可以請您敘述一下這位卡薩柯夫伯爵是什麼樣的人嗎?」
基本上莉姆也對眼前這位紅髮戰姬有些芥蒂,但此時她也將這些情緒感受埋藏起來,將眼下的狀況擺到第一優先。
「就他的為人簡單來說,就是個自以為是,好面子的人。」
這位雷渦的閃姬的語氣中夾帶著冷冷的輕蔑。
事實上,伊莉莎維塔與卡薩柯夫大概也只見過一、兩次面,但她非常清楚這個人的個性。一方面因為雙方的領地相鄰,加上一旦發生什麼事,雙方敵對的機率頗高,因此事先做了相當詳盡的調查。
紅髮戰姬知道卡薩柯夫討厭她臉上的那一對異彩虹瞳。而伊莉莎維塔並未在卡薩柯夫身上找到一處足以讚賞的優點。
「這人無論是作為一名領主、一位戰士或指揮官都顯得相當優秀,在軍隊與領民之間都有相當的威望,與他交好的貴族也不少。但他對於名譽的渴望相當強烈。若是為了名譽,他可以不惜涉險。」
「所以您是說,他要求路伯修交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其實是為了提升名譽?」
「就現階段而言,這只是推測。因為他忽然發兵,這其中實在存在著太多令人不解的疑問了。」
伊莉莎維塔回話的同時搖了搖頭,一對彼此眸色迥異的眼珠夾帶著狐疑和不解的神情。
那姆捎來的信上寫到,卡薩柯夫主張烏魯斯和堤格爾是同一個人。若這樣的消息為真,那他應該要對烏魯斯或堤格爾有相當程度的了解才對。
但他既沒有見過堤格爾,與布琉努王國也沒有太頻繁的交流。
「所以是有人獻計給這個卡薩柯夫嗎?」
艾蓮頗為不悅地皺著眉頭。而伊莉莎維塔也點頭回應: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不過卡薩柯夫也不是笨蛋,所以要不就是獻計的人擁有相當的身分地位,再不然就是這人拿出了具有相當可信度的證據。」
聽了身邊幾個女性的交談,堤格爾折起手中的書卷,帶著慎重的語氣開口詢問: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由我出面向他把話說清楚
嗎?」
「這太危險了。我們得趕迴路伯修公都,由路伯修發表公國政府找到了失蹤的堤格爾,並保護了他——這樣的作法應該是比較好的選擇。這麼一來,卡薩柯夫應該也會退兵了。」
聽到艾蓮這麼說,莉姆和馬斯哈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然而,伊莉莎維塔卻沒有任何表示。她垂著頭,不發一語地逕自思索著。而下一刻,她忽然抬起頭來,一臉緊繃地說:
「卡薩柯夫可能就在附近。」
夕陽底下的伊莉莎維塔,側臉微微顯露出慌亂的神色。
她的腦中清楚地烙印著這一帶的地理環境。衡量過他們所在的地點,以及卡薩柯夫可能的行軍路線,這樣的推測擁有相當高的可能性。
「他的軍隊會從路伯修的東南邊境進入,繞過城鎮進軍。而這一帶距離城鎮相當遙遠,若是我們在這裡和卡薩柯夫的軍隊相遇,也許會直接開戰也不一定。」
堤格爾聽了瞪大了眼睛。
「這個叫卡薩柯夫的人這麼好戰嗎?」
「這個人不會輕易發兵,但一旦發兵,他就不會輕易退兵。他對自己的判斷有相當程度的自信,他會擺出大軍壓境的兇狠態度,讓自己握有交涉的主導權。」
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兵馬大約六十,而根據那姆捎來的信,對方則有兩千。若是被對方發現,遭到對方攻擊,那麼就算有伊莉莎維塔和艾蓮全力奮戰,他們恐怕還是免不了一敗。
伊莉莎維塔回頭看著堤格爾。眼中短暫地流露出一絲欲言又止的陰霾,但隨後卻又即刻變回凜然的戰姬模樣。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你跟艾蕾歐諾拉等人一同返迴路伯修公都。」
「那你呢?」
堤格爾正面接過紅髮戰姬的視線,帶著沉穩的語氣詢問。而伊莉莎維塔對於這位青年的反應感到意外,因而蹙起了眉頭,但也照實回話:
「我跟我的士兵們留在這裡。畢竟卡薩柯夫會怎麼做實在無法預料。」
「那麼我也留下來幫忙吧。」
「要是真的開戰,可能會死喔?要是你死在我們路伯修,那對我們來說可是再麻煩不過了。」
伊莉莎維塔刻意吐出了揶揄的語氣回話,但對於眼前的青年卻不管用。
「我剛剛說過了。要是你有需要,我一定馬上趕過來。」
堤格爾靜靜地凝視著伊莉莎維塔。那一雙黑眸之中沒有半分猶豫。反而是紅髮戰姬被瞧得別過了頭,帶著求助的眼神望向艾蓮等人。
「——沒辦法啦。我們只好順應情況,一起下來幫忙嘍。」
艾蓮語帶嘆息地開了口。這讓伊莉莎維塔聽傻了,瞠目結舌地望向莉姆和馬斯哈。
「與其試圖說服這兩個人,我們還不如一起下來幫忙比較快。」
「只要對手是人,不管是什麼樣的人,一定都比剛才好對付得多吧。」
先是莉姆帶著消極的語氣回了話,接著馬斯哈也像是說服自己一般地點點頭。對此,堤格爾儘管顯露出一臉闖了禍的表情,但也絲毫沒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面對伊莉莎維塔慌亂的反應,艾蓮補上最後一擊說:
「你不是說可能會開戰嗎?這樣不是多一個人都比少一個人好嗎?事情其實很簡單——你就當作自己走運了吧。」
◎
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率領的波爾斯兩千兵馬侵入路伯修國境,是三天前的事。
波爾斯軍一共有騎兵五百、步兵一千五,全都身穿鎧甲,鎧甲外加上皮草外套。騎兵帶了長槍和盾牌,而步兵則以劍盾和弓箭作為武器。
他們沒有堂而皇之地繞經路伯修城鎮行軍,而是經由荒野,由路伯修東南側的邊境入境。
因為軍隊行經城鎮太過顯眼,別說是商人或旅行者,就連鎮守在城鎮外圍的路伯修要塞也會即刻察覺敵軍進犯。這麼一來,伊莉莎維塔恐會在沿路的城鎮設下兵馬防衛。
然而對卡薩柯夫來說,若想與路伯修方面交涉,以迎回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他的波爾斯軍能夠多逼近路伯修公都,就會是相當重要的關鍵。只要波爾斯軍愈逼近路伯修公都,在伊莉莎維塔身上造成的心理壓力應該也就愈大。
為此,就算進入路伯修境內的波爾斯軍遲早會被路伯修發現,卡薩柯夫也希望能夠更逼近公都。這是這位伯爵的盤算。
今天,卡薩柯夫遣使向路伯修公都的士兵回來了。他將這名士兵招進總指揮官用的軍帳,只留下他和這名士兵。隨後這位時年三十五的波爾斯伯爵開了口:
「戰姬大人怎麼說?」
「很抱歉,戰姬大人外出視察,屬下沒有見到戰姬大人。不過戰姬大人身邊一名叫拉扎爾的文官,要屬下傳話給伯爵閣下……」
卡薩柯夫聽了,以眼神示意要他繼續說。他聽過拉扎爾的名字。這位文官從前一代戰姬的時代就任職於路伯修公宮了。
「拉扎爾卿說,路伯修公宮內確實有那位名叫烏魯斯的男子,但他們非常堅持完全不認識馮倫伯爵這個人。而且,他還責怪我們發兵入侵路伯修。」
這位士兵帶著有些困惑的反應做出了這番報告。對此,卡薩柯夫面有難色地點點頭,隨後下令要這名士兵退下休息。
「看來我們的軍隊還不夠深入呀。」
在這頂軍帳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後,這位波爾斯伯爵隨即顯露出殘虐的笑容。他派人調查過了,而他也深信烏魯斯這個人就是堤格爾。
「我們要繼續帶著整齊的隊伍朝路伯修公都前進。這麼一來,那個擁有一對噁心眼珠的戰姬遲早要哭著跑來求我們的——不對,搞不好會為了面子,和我們打上一場呢。」
結束休息後,波爾斯軍發兵啟程之際,卡薩柯夫召集了各個部隊的隊長,對他們宣稱這是一場個人意志之戰。而部隊行軍也避開了城鎮,刻意挑選了荒野作為進軍路線,但整體的士氣卻仍舊相當高昂。
在吉斯塔特王國北部,這位波爾斯伯爵可說是僅次於伊爾達公爵家的第二把交椅。而且卡薩柯夫也不是平庸的領主或指揮官,他在軍隊中的人望之高,就是能使他的軍隊借著高昂的士氣跟隨他參加這場「個人意志之戰」。
如此這般,波爾斯軍的兩千兵馬於路伯修的荒野上再度撤營啟程。
翌日早晨,一名自稱是伊莉莎維塔的使者來訪,請求謁見卡薩柯夫。而卡薩柯夫也下令要部隊停止前進兼作休息,同時坐在馬上接見了這名使者。
他接過使者恭敬地遞出的書卷,當場拆開封蠟,很快地瀏覽過了信上的內容。
「這個戰姬大人的字也太醜了吧。」
那是他看完信的第一個感想。伊莉莎維塔以使不上力的右手綁著筆桿寫字,信上表示出對於卡薩柯夫擅自越境的舉動感到憤怒,同時也要求卡薩柯夫即刻退兵。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確實是由我方保護。而我雷渦的閃姬之所以要部下否認這件事,是因為這是對我方而言必要的處置。我不知道閣下是如何得知馮倫伯爵人在路伯修的事,但我路伯修沒理由將馮倫伯爵交付與波爾斯。我方會負責將馮倫伯爵平安送返萊德梅里茲,這點請閣下不用擔心。』
對伊莉莎維塔來說,這根本是一個她討厭的人突然跑來找碴,質問她堤格爾人是不是在路伯修,她其實沒必要認真回話的。而她刻意隱瞞路伯修公宮的貴賓身分也不是不可為之的事。
畢竟同樣的事,卡薩柯夫自己也做過好幾次。然而,他卻因為個人對於伊莉莎維塔的厭惡情緒,讓他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必要的處置?別笑死人了。
卡薩柯夫讀完了信件內容,隨手將書卷塞給路伯修的使者。
「回去告訴你們的戰姬大人,我提出的要求是要你們路伯修把馮倫伯爵交出來。如果你們辦不到,我就會打垮所有出面阻攔我波爾斯軍的部隊。」
他不相信伊莉莎維塔會乖乖把堤格爾送回萊德梅里茲。另外,他也深信,只要他將堤格爾從路伯修公國手中奪回來,並平安送抵王都席雷吉亞,他便能得到國王和比多格修公爵的信賴。
待使者離去之後,卡薩柯夫再次發兵前進。
◎
在堤格爾等人與芭芭·雅加交戰的廢棄神殿的東南方的六貝魯斯塔處,有片名為比爾鍥湖的湖泊。
這個比爾鍥湖的外緣呈一個扭曲的橢圓形,大半湖面都結成了冰。但無論有沒有結冰,這時候的湖面都相當危險。因此附近的漁夫每到冬天都會把漁船拉回到岸上。
此時,堤格爾等人——包含了堤格爾、艾蓮、莉姆、馬斯哈、伊莉莎維塔,以及一百七十名路伯修騎兵——也來到了這片比爾鍥湖畔。他們右方是湖泊,背對著一片積了厚雪的森林,在這裡布陣。
接下來他將要面對人
數超過他們十倍的部隊,但這群路伯修士兵的士氣卻相當高昂——或者說,當他們知道他們的對手是波爾斯伯爵的部隊之後,士氣更是忽然提升許多。
「看來卡薩柯夫真的很討人厭啊。」
艾蓮看到路伯修騎兵們的反應,忍不住笑著說。
堤格爾和艾蓮置身在部隊的後方,想趁著開戰前抽出一點時間獨處。
此時太陽已經越過天頂,朝著西方落下。
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卡薩柯夫的軍隊已經來到附近。而對方也發現我方的部隊,在進入比爾鍥湖畔之前先停止前進,在讓部隊休息的同時重整編隊。
艾蓮看著眼前的路伯修士兵提著武器準備作戰的模樣,頗為懷念地說: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這樣了。」
「怎麼樣?」
「就是像這樣跟你一起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呀。有一年了吧。」
「——是啊。」
上一次堤格爾和艾蓮一同馳騁在戰場上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他們處在布琉努王國內亂的風暴中心。而一個月前,艾蓮與伊爾達·克魯堤斯交戰時,堤格爾已經變成了烏魯斯。當時的他是伊莉莎維塔身邊的侍從。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在吉斯塔特王國內作戰。」
堤格爾這才察覺這件事,讓艾蓮聽了聳聳肩笑了笑。
「對手是那個卡薩柯夫,讓我有點不太滿意,而且要你分開來各自行動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唉,不過現在就不做過多奢侈的要求了。」
一如艾蓮所說,他們接下來將各自分擔不同的任務。畢竟他們的人數實在是不多。
隨後,一陣號角響徹了比爾鍥湖畔,卡薩柯夫的軍隊進入視線範圍。於是這位銀髮戰姬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
「待會見啦。」
「你可別太勉強自己。」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艾蓮隨便揮了揮手回應。
對她來說,只要有這句話就夠了。
艾蓮騎著馬,悠然地離開了堤格爾。她看到伊莉莎維塔,便操控韁繩讓馬匹靠過去。這位紅髮戰姬也察覺到艾蓮靠近,因而轉頭望向她。
「怎麼了嗎?」
「我有件事忘了問你——卡薩柯夫有妻小嗎?」
聽到艾蓮忽然這麼問,伊莉莎維塔回話的同時忍不住歪起了頭。
「有啊,有一個妻子跟兩個小孩……怎麼了?」
「把卡薩柯夫讓給我。」
艾蓮帶著比起往常都來得強硬的語氣開了口。同時,她那一對有如紅寶石的雙眸也和伊莉莎維塔的異彩虹瞳以視線擦出了火花。
「這人闖進我的領地,但你卻要我把這個人的人頭讓給你?」
伊莉莎維塔帶著挑釁的語氣反問了一句,但她其實理解艾蓮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萊德梅里茲與卡薩柯夫統治的波爾斯距離遙遠,若是卡薩柯夫的遺族想要復仇,遠在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艾蓮會讓他們無從下手。
「為什麼……?」
這讓伊莉莎維塔忍不住開口詢問。畢竟艾蓮沒理由為了她這麼做。而且如果伊莉莎維塔殺死了卡薩柯夫,她的敵人也會增加,這對艾蓮來說可是最好的結果。然而……
「堤格爾受你照顧了。就當作是我給你的謝禮吧。」
艾蓮背對著伊莉莎維塔回了話。隔了一會兒之後,這位銀髮戰姬才又帶著忿忿的語氣說:
「他不是說,只要你有需要,他就會馬上趕過來嗎?如果那是信口開河也就算了,不過他是真的會跑過來的。所以你要樹敵,對我來說是無所謂,但如果那傢伙為此要勞碌奔波,我可看不下去。」
伊莉莎維塔聽不出這番說詞有幾分為真。也許這只是她臨時想到的說法,而『受你照顧』云云才是她的真心話——但也可能正好相反。伊莉莎維塔不知該如何回話而陷入沉默,於是艾蓮接著又開了口:
「再說,你現在右手根本不能用,難道你還想站到前線去嗎?你就乖乖待在部隊後方吧。」
說完,艾蓮的身影便隱沒在士兵群中。
而伊莉莎維塔則緊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為止。
◎
當卡薩柯夫得知眼前的敵人只有兩百人不到後,他傻眼地嘆了一口大氣。隨後他又得知路伯修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也身在其中,這件事更令他啞口無言。
「那個小妞真的是瘋了呀……」
他發自內心地發出這陣嘟嚷。當然,隨後他也即刻擺脫了訝異,恢復理智。畢竟對方可是一騎當千的戰姬,不得不小心防範。
卡薩柯夫將兩千兵馬分成三陣;第一部隊有騎兵一百、步兵四百,第二部隊為四百名的騎兵隊,而第三部隊則為步兵隊,數量一千。這個第三部隊的功用是負責防守第一部隊的後方,也是寶貴的預備兵力。
波爾斯軍將第一部隊視為本隊,由卡薩柯夫身穿鎧甲手持戰錘,親自領軍。
將第一部隊及第二部隊鄰著左方的比爾鍥湖畔並列,而第三部隊則於後方待命。這是重視縱深的布陣方針,若是兩軍正面衝突,他的軍隊絕不會輸。
「敵人的情況怎麼樣?」
卡薩柯夫將副官招呼過來開口詢問。
「路伯修軍仍舊背對著森林展開布陣,沒有任何動作。數量只有減少,沒有增加,大概只有一百上下。」
應該是有逃兵吧——聽到報告,卡薩柯夫這麼心想。其實如果是路伯修軍的人數占上風的話,就該擔心對方兵分兩路甚至三路的可能性。但若是兩百人不到的部隊再分出六、七十人,他實在想不出對方能變出什麼把戲。
「天快黑了呀。」
身旁的副官抬頭望向天空,神情顯得有些憂鬱地嘟噥了一聲。太陽已經落到西方,大概再過半刻鐘時間,亮度就會下降,變成染紅周圍天空的金黃色。也許到了傍晚,就會有敵人趁著入夜的天色逃跑了。
「在天黑前把他們全部幹掉吧。」
卡薩柯夫非常清楚,這裡是敵人的地盤,天色變暗之後,情勢將會不利於他們。
波爾斯軍沿著左手邊的比爾鍥湖畔進軍。由於路伯修軍始終背對著森林不動,他們只能主動揮軍前進。
當雙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二貝魯斯塔時,卡薩柯夫對第二部隊作出指示。
這支第二部隊隨即開始在敵人面前朝著另一個方向移動。這是一支騎兵隊,部隊移動的速度很快。搖撼大地的馬蹄聲讓卡薩柯夫覺得心理非常踏實。
他要讓自軍的第二部隊繞到路伯修軍背後的森林去。
當他的第一部隊正面與敵方交戰時,第二部隊則穿過森林從背後攻擊對手。他打算以兩支部隊夾擊敵軍,而就算路伯修軍安排了什麼詭計,後方還有第三部隊待命。
卡薩柯夫帶著勝利的笑容握緊了手中的戰錘。
路伯修軍背後的森林,面積大約有一百阿爾昔見方。卡薩柯夫的第二部隊駕馬來到森林邊,由於騎兵部隊騎著馬無法穿過茂密的森林,於是他們便開始下馬行動。
隊長先派了五十名士兵,要他們提著槍和盾牌進入森林。
一旦進入森林裡,他們就必須戒備是否有對方設下的陷阱。森林裡的陷阱可能是綁在樹木之間的繩子,也有可能是地洞或狩獵用的捕獸夾。尤其是森林中此時也積了厚厚的雪,若有陷阱也不容易察覺。
「多花一點時間沒關係,大家小心前進!」
隊長以這句話鼓舞著他的士兵。事實上,光是作為本隊的第一部隊戰力就已經足以擊潰這支小眾的路伯修軍了,他們根本不必著急。
而當他們前進了三十阿爾昔左右,忽然間一陣風聲呼嘯。這聲音讓在場的波爾斯士兵們同時望向了一名同袍。這名士兵慘在叫一聲之後倒了下來——他的頭頂上插著一根箭矢,一箭斃命。
這情況讓其餘的波爾斯士兵忽然一陣緊張……箭到底是從哪裡射出來的?他們舉起手中的盾牌,壓低了身子四處張望,但卻到處都找不到路伯修士兵的影子。
隨後又是一道風聲,又一名波爾斯士兵頭部中箭倒下。他也死了。
這情況讓波爾斯士兵心生焦慮而出現慌亂的反應,舉起盾牌不敢再前進。他們聚集起來,集中精神查探四周。
當其中五個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第三支箭矢飛來。這支箭仿佛精準計算過了似地,穿過盾牌中間的縫隙,插入了一名波爾斯軍士兵的顏面。看到又一名鄰兵中箭不支倒地,其他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揚起了一聲聲哀嚎。
事實上,他們應該能從同袍中箭的方位,反推出箭是從哪裡射出來的。但無論他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敵人的身影——這要不是敵人藏得太好,就是對方的距離太遠。
這群士兵再也按
捺不住,決定從森林中折返,向隊長報告森林遇到的情況。他們還沒走到一半,就已經有三人中箭身亡了。要是能找到敵兵的身影,他們還可以硬著頭皮前進,但現在卻是完全不知到敵人從哪裡狙擊他們的情況。這種敵暗我明的恐懼讓他們調頭折返。
隊長聽到士兵們的報告,整個人愣住了,隨後氣得怒罵他們:
「你們有五十人,結果連一名弓兵都沒找著?在這樣的森林裡放箭,距離再怎麼遠也不會超過三十阿爾昔吧!再說,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放箭,對方應該也不只一個人才對!」
就一般的常識來說,就是能讓箭矢飛上兩百阿爾昔遠的射手,在森林中的射程也絕不可能超過三十阿爾昔。因為在那支箭飛超過三十阿爾昔之前,一定會先插在樹上。而如果要讓箭矢穿過樹林,需要的就是非比尋常的技術了。
隊長下令要這些士兵們退下,一個人瞪著眼前的森林,忍不住發出焦躁的嘟嚷聲。他的任務是儘快要帶領部隊儘快突破這片森林,從敵軍的背後殺出去。
這位隊長考量了一會兒後,準備了一百五十名士兵,打算要用人數優勢硬闖過去。他同時下令,就算有人陣亡,也要部隊繼續前進。
部隊進入森林之後,依舊遭遇了路伯修軍的箭矢狙擊,而波爾斯軍士兵則刻意假裝沒看到同僚中箭,默默繼續前進。隨後,一名士兵穿過了森林。遠方傳來劍戟交錯的聲響和戰場上特有的怒吼和哀嚎。
然而,他只聽聞聲音,卻沒看到實際景象——在他穿出森林的瞬間,一把黑鞭破風而來,連同頭盔將他的腦袋一同打碎。
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就站在森林之外。此時她的右手包覆著三角巾吊掛在脖子上,但仍以左手持鞭,擺出一副傲然的姿態瞪視著森林方向。
正要穿出森林的波爾斯士兵看到她的身影,全都嚇得傻住了。敵人的總指揮官身旁竟沒有一兵一卒,就這麼大剌剌地站在他們面前。
這群波爾斯士兵口中揚起了吶喊,直衝向伊莉莎維塔。然而,他們的行動卻顯得相當紊亂——畢竟要穿過森林這樣的地形,部隊總是多少會有點走散。
紅髮戰姬即便是以左手揮舞龍具,卻仍可以一鞭撂倒敵方兩到三名的戰力。
每當她的黑鞭夾帶著電光破風甩出,就有士兵的肢體被擊碎,灑出大量鮮血潑在雪地上。
路伯修軍只靠著一名戰姬,就阻止了波爾斯軍的部隊走出森林。而要是他們為了躲避伊莉莎維塔而遁入森林之中繞路而行,部隊的戰力就會拆得更散。而且,不時飛來的箭矢還會一一奪去他們的性命。
波爾斯軍的士兵們停止前進,隨後慢慢開始後退。
——雖然他的射箭技術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不過實在是不得了呀。
伊莉莎維塔抬頭望向眼前的樹林,在心裡這麼說道。此時堤格爾應該就在樹林裡的某處。他披著一件貼了樹皮的外套作為偽裝,只帶著弓箭便隻身潛入了森林。
路伯修軍之所以始終背對著森林按兵不動,目的就是要吸引波爾斯軍派遣分隊走入身後的這片森林,而堤格爾可以阻止他們前進,並爭取必要的時間。同時,若是有零星的敵人穿出了樹林,還有伊莉莎維塔將他們各個擊破。
伊莉莎維塔回頭望向後方。這位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將目光投射在艾蓮率領的一百一十名路伯修騎兵與波爾斯本陣部隊交戰的情況。
卡薩柯夫揮舞著戰錘,站在波爾斯軍的第一線。他一個人已經打倒了近十名路伯修士兵,手中的戰錘猶如昭示著他在戰場上的稱號般沾滿了鮮血。
——為什麼?
充斥著怒嚎和嘶吼的戰場上,卡薩柯夫忍不住顯露出意外的反應。他不敢相信自己擁有敵人十倍以上的兵力,卻怎麼也無法擊潰對方。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無能,但卻也同時說服自己這是錯覺。
——我該投入第三部隊的兵力,一口氣壓垮他們嗎?
就在他如此思索的同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名士兵的聲音:
「報告!後方的第三部隊遭受敵人奇襲了!」
卡薩柯夫聽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第三部隊理應是處在不容易遭受敵人攻擊的位置。一方面敵人必須面對眼前的波爾斯軍第一部隊,而左邊又是比爾鍥湖,第三部隊遭受奇襲是沒道理的事。
——是哪裡有伏兵嗎?如果敵人是繞過我們殺過去的,那這支部隊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第三部隊是從背後遭受敵人攻擊的。而發動奇襲的是,由莉姆和馬斯哈率領的三十名路伯修軍士兵。
因為他們打碎了結冰的比爾鍥湖面,乘著木筏渡過了湖泊,藉此繞到波爾斯軍的背後,所以奇襲才能快得遠超乎卡薩柯夫的想像。
不過,兵力三十僅僅的奇襲不會造成太嚴重的損傷。而路伯修的這支分支部隊也很快地乘著木筏逃走。然而,他們對於卡薩柯夫和波爾斯軍士兵心理上的打擊卻相當嚴重。因為波爾斯軍無法預料什麼時候又會再遭受到對方從湖面或部隊後方發動攻擊。
對卡薩柯夫來說,這也使他無法輕易動用第三部隊的兵力。事態發展至此,他實在難以接受敵人部隊總數只有兩百這樣的事實。畢竟面對兩千兵力,怎麼也不會有人只以兩百人應戰。這讓他開始懷疑敵人還有伏兵。
「若真是如此,那我就儘快除掉戰姬,把這場仗結束掉好了!」
下定決心之後,卡薩柯夫隨即果斷地沖入了敵陣,以戰錘猛力打爛所有進入他攻擊範圍的路伯修士兵。他的戰錘能夠連同頭盔一起敲碎士兵的腦袋;就算對手試圖抵擋,長劍和手臂也會一起被敲得粉碎。洶湧的血花在夕陽底下飛濺,映著陽光照出了這位波爾斯伯爵的驍勇姿態。
然而,正當他朝著另一名路伯修士兵揮舞戰錘的同時,身邊卻忽然閃出一道劍光,將他的戰錘彈開。卡薩柯夫趕緊瞥了一眼,在看見這名持劍者的臉龐後,感到意外地蹙起了眉頭。
那是有著一頭銀髮,一對眼眸如紅寶石般的年輕女孩。
「一個小丫頭出現在戰場上?你是什麼人?」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
「喔!原來您就是鼎鼎大名的『銀閃的風姬』呀……為什麼您會出現在這裡?」
由於對方沒有異彩虹瞳,卡薩柯夫在面對眼前的這位戰姬時,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敬意。而這點艾蓮也感覺得到,並以同為戰士的身分回應:
「很抱歉,這不是在戰場上談論的事。波爾斯伯爵,請你退兵吧。如果你非得繼續進軍不可,就由我銀閃的風姬來當你的對手。」
「那就有勞指教了!」
語畢,卡薩柯夫隨即以駭人的速度揮出戰錘。這強力的一擊就算只是擦身而過,強大的風壓也仍足以將對手的雙腳從地上拔起。而隨後第二擊肯定就會補上來了。
然而,艾蓮面對對手的攻擊,卻是完全不予閃避,而是直接出劍滑開戰錘的來勢,並瞄準對方出手的空隙劃傷對手,等候時機的到來。事實上,儘管艾蓮的劍技出眾,但還是多虧有了龍具的輔助,才能讓她打得心無旁鶩。
戰錘劃破空氣,長劍裂風呼嘯,劍錘交鋒擦出火光和鏘響,雙方就這麼過招了數十回合。
忽然間,一陣金屬迸裂的巨響壓過了戰場上的其他噪音。卡薩柯夫戰錘的錘頭被對方擊碎了大半。他忍不住發出呻吟,但仍抓著只剩下錘柄的武器撲向艾蓮。
而艾蓮只是默默地揮動手中的長劍一掃,對方的人頭隨即拖著一道灑出的血水飛向空中。卡薩柯夫周圍的波爾斯軍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這位波爾斯伯爵的人頭落地之後,在地上又滾了一圈。
艾蓮策馬走向卡薩柯夫的首級,看來就好像為了保護他的腦袋不受踐踏一般。她開口對著波爾斯士兵說:
「把他帶回去吧。然後轉告波爾斯伯爵的遺族——殺死奧格爾特·卡薩柯夫的人,名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聽聞卡薩柯夫的死訊,波爾斯軍的士兵們全都失去了戰意,紛紛退出戰場。事實上,卡薩柯夫在開戰前就已經宣稱這是一場私人之戰。他們完全是對於對主君的忠誠心而提起武器跟從的。
但現在他們的主君死了,於是他們也失去繼續作戰的理由。儘管其中有人高唱著要為主君報仇,但終究沒有人可以統領他們。
隨後,波爾斯軍儘可能回收了同袍的屍體,撤出了路伯修。
波爾斯的伯爵領主家裡失去奧格爾特·卡薩柯夫這位當家,波爾斯的聲望在鄰近的諸侯之中一落千丈。卡薩柯夫舉兵私戰的行為不僅遭受國王譴責,而這位雄霸一方的領主也原本是受人矚目的諸侯,會這麼遭到奚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其後,有一人趁著這個機會,向波爾斯伯爵家素無往來的諸侯接觸,拉
攏了這些貴族,一口氣拉抬了這個人在吉斯塔特王國北方的影響力。
她的名字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