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1 回歸者與來訪者(2/2)
他心想,就算他心裡懷抱著無數疑問,但當主君渾身是傷時,絕不是追問這些問題答案的時候。
再說,此時的伊莉莎維塔似乎沒有失去理智。拉扎爾很清楚地看見,他的主君凝望著那些頭盔時,眼神中流露出了哀憐。
這位老臣隨即對一旁的門前守衛和在場士兵們下達了指示。伊莉莎維塔瞥了趕來的這些部下們一眼,隨即挺起胸膛,帶著傲然的姿態邁步向前走了出去。而拉扎爾也跟在她的身後移動。
這位紅髮戰姬走進了公宮。拉扎爾看她行進的方向,判斷應該是要回寢室。這時候,這位忠臣也忽然想起了烏魯斯的事。
「大人,請問烏魯斯怎麼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烏魯斯沒有跟著回來。
「他不見了。」
伊莉莎維塔冷冷地回了話之後——忽然改變了話題。
「那些頭盔——」
她背對著拉扎爾又開了口。而拉扎爾為了避免聽漏,加緊腳步趕緊跟上。
「那些頭盔的主人,是在公宮裡面任職的騎士。雖然總共有十五人,但我沒辦法把頭盔全帶回來。」
拉扎爾一臉呆滯地看著伊莉莎維塔,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回到伊莉莎維塔的寢室。這位戰姬一進門就抓起桌上的鈴鐺,粗魯地猛力搖晃。
一名侍女嚇得趕緊快步跑來,準備進門就即刻行禮,但卻沒能做到——她看到主人一身宛如鬼魂的模樣,嚇得險些昏厥過去。拉扎爾對她的反應打從心底感到同情,於是代替主君開口:
「戰姬大人累了,請你幫忙準備葡萄酒、一桶滿滿的熱水、擦拭身體用的毛巾,然後幫大人更衣好嗎?醫生有人去叫了。」
拉扎爾說話時冷靜的語氣和態度,讓她總算是回過神來。
「我、我馬上去準備。」
這名侍女結巴地應了一聲,深深一鞠躬,隨即離開了寢室。
「辛苦你了。」
伊莉莎維塔對著身旁的老文官吐出一句慰勞之後,便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會覺得焦慮,不過再等一下。等那姆來了,我再一起解釋比較不會費事。」
不久之後,那姆帶著醫生過來。這名醫生是個身形嬌小的老婦人。她和那姆來得相當匆忙,上氣不接下氣地整張臉都是汗。不一會兒之後,方才的那名侍女也提著裝滿熱水的桶子和毛巾趕到。
「要幫戰姬大人處理傷口,得先換好衣服。拉扎爾大人、那姆大人,很抱歉,要請兩位先到門外等候了。」
「沒關係,我不會介意。」
聽到醫生這麼說,伊莉莎維塔眯細了眼睛補上一句。身為戰姬,在臣子面前更衣不會感到害臊——拉扎爾身為臣子,知道主君想表達的意思。他面不改色,恭敬地行了禮。
「戰姬大人,您看到那姆跑得都喘不過氣來了。不如在您更衣的時候先讓那姆休息一下吧。」
伊莉莎維塔看了一眼提起袖子擦汗的那姆,對他投以一個微笑。
「好吧,那就請你們到外面稍歇一會兒吧。」
聽到主君這麼說,拉扎爾隨即對那姆使了一個眼色。兩人行了禮,離開了伊莉莎維塔的寢室。出了寢室之後,他們彼此對望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坦白說,他們非常需要時間喘口氣,冷靜一下情緒的時間。
伊莉莎維塔回到公宮不過半刻鐘,但他們兩人卻是驚嚇連連。原本已經是整夜沒有闔眼了,現在更是不堪負荷。而且他們的主君接下來還要告訴他們外出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他們來說,這個時間至少可以讓他們先做個心理準備。
拉扎爾看向身旁站著的壯年騎士。
「那姆,你認為戰姬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才會讓那位大人傷成那樣?」
那姆帶著一臉苦澀的表情搖搖頭。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這位戰姬就是在戰場上被一、兩百名士兵包圍,也只要揮揮手中的龍具「沃利茲夫」,就能輕易將對手悉數掃倒。
而那姆更是無數次看著她領軍衝鋒陷陣,但卻從沒有看過敵人的一把劍、一把槍、一根箭矢或石塊在戰爭中傷到她。
——不,只有一次……
那姆忽然想起那一段有如惡夢般的記憶。
秋天,與萊格尼察的艦隊場軍合力迎戰大批海盜的海戰之中,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忽然出現在海盜大軍的旗艦上。(朱月:別問我「場軍」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伊莉莎維塔與暱稱莎夏的萊格尼察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兩人聯手,好不容易打倒這頭怪物。那一戰結束後,抱著莎夏回到己方船艦上的伊莉莎維塔身負前所未有的重傷。
能夠傷及戰姬的,大概就只有那種程度的怪物了。
「怎麼了嗎?」
聽到拉扎爾開口詢問,那姆這才回過神搖搖頭說:
「說來慚愧,我實在想不出來可能的情況。這件事恐怕只有等待戰姬大人親口告訴我們了。」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害怕再次提起跟那頭怪物有關的事。不只是他,凡是有參加那場海戰的萊格尼察和路伯修士兵
,也都有同樣的感受。
而這樣的感受也讓那姆鐵青著臉趕緊扯開話題。
「話說,系在戰姬大人馬鞍上的那幾頂頭盔……那是我們公國騎士的頭盔呀。全部都是。」
「你都確認過了嗎?」
拉扎爾確認性地追問著。那姆點點頭。
「對,我已經派人去調查有哪些人聯絡不上,但今天之內恐怕很難得到答案。」
「現在能做到這點也就夠了。我想,關於這件事待會戰姬大人也會一併告訴我們的。」
就在這時候,寢室內傳來了呼喚。看來傷口已經處理完了。於是那姆謹守禮儀地敲了敲門,等待主君回應之後才開門進房。
伊莉莎維塔換上了一件新洋裝坐在椅子上。她的臉頰上貼了一小塊白布,肩膀和手腕上也纏了繃帶。那張臉仍舊顯露出十足的鬥志,但也無法掩蓋身上怵目驚心的傷勢。
此時這位戰姬將黑鞭龍具捲起來掛在右側腰際。那姆察覺的同時有些驚訝地眯細了眼睛。由於伊莉莎維塔是右撇子,因此總是把龍具掛在身體左側。雖然像現在這樣掛在右側也不是不能用,但應該不太好用才對。
然而,那姆沒有開口詢問這件事的餘裕。因為其他還有太多事情該問了。
「戰姬大人,傷口雖然處理完了,但不代表它馬上就會好。請您暫時休息一陣子。若傷要痊癒,休息是不可或缺的。」
這位老醫師說完行了禮,跟著侍女一同退出了寢室。
於是,寢室里只剩下伊莉莎維塔、那姆和拉扎爾三人。
「很抱歉,我回來晚了,讓兩位擔心了。」
伊莉莎維塔開了口。但她儘管嘴裡說抱歉,臉上卻沒有半分歉疚的意思。但這樣的表現,反而讓兩位忠臣覺得安心。
「戰姬大人,可以請您告訴我們,您這次出門的目的是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拉扎爾這麼說,伊莉莎維塔便開始解釋她昨天和烏魯斯出門散步,以及所有事情的經過。
當他們正要穿過老舊荒廢的神殿前方,一群公國的騎士忽然現身,對著烏魯斯拔劍相向。異彩虹瞳的戰姬繼續說道:
「他們認為我對烏魯斯的評價名不符實,想動手殺掉烏魯斯。而我和烏魯斯試著說服他們,但無論怎麼說都說不通……結果我們只好逃進荒廢的神殿之中,但卻在神殿裡面遇到了龍。」
「您說……龍,是嗎?」
拉扎爾瞪大了眼睛反問了一句。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活了將近伊莉莎維塔三倍的歲數,卻從沒有見過龍。但這位老文官也同時想到,若不是真的有龍,這位戰姬絕不可能傷成這樣。
「我們打倒了龍,但神殿的地板或許是不堪負荷而崩塌了。那間神殿的地板崩塌之後,底下還藏有地底建築,而我跟烏魯斯落入其中……我找到地底建築的出口,自己一個人出來了,但卻沒找到烏魯斯。」
從神殿地底建築中逃脫的伊莉莎維塔找到了自己的馬。所幸她的馬沒有逃走,也沒有成為野獸的晚餐。
隨後伊莉莎維塔先到了鄰近的村落一趟,命令村長召集人手,帶著一群人回頭尋找被她殺死的騎士屍體。儘管當時天色已黑,視線昏暗,但這位紅髮戰姬仍應許了報酬以動員村民幫忙。
而她之所以如此焦急地召集村民,是有原因的。
在她帶領村民趕到神殿時,那群騎士們的屍體幾乎都已經被野地里的鳥獸啃食得不成人形;除了狼群之外還有黃鼠狼、狐狸、烏鴉和禿鷹,全都毫不留情地大啖著她那群手下的屍體。
伊莉莎維塔請村民協助搬運屍體,等到天亮後,才將那群騎士在村莊附近集體下葬。
而她則取走這群騎士們的頭盔當作遺物,綁在馬鞍上帶回公宮。不過其中有些頭盔在交戰時遭到破壞,無法搜集到原有的人數。
這位領主以平淡的語氣吐出的這些話,讓兩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臣子聽得目瞪口呆。
她敘述這件事時的聲音平淡,但聽在兩名臣子耳中,卻不自覺地感受到了這位戰姬心裡壓抑的怒氣。伊莉莎維塔隔了幾秒鐘之後接著又再開口:
「那姆,你知道我國的騎士之中,有哪些人是昨天中午過後忽然失去蹤影的?應該有十五個人才對。」
「我正在調查,今天一定會掌握這些人的名單。」
那姆壓抑著內心驚訝的反應回了話。剛剛拉扎爾這麼問他時,他回話時的反應相對顯得很沒把握。但聽聞了這件事背後的真相後,情況則不可同日而語。他得儘早查明這幾名騎士的名單。
「掌握到名單之後,戰姬大人打算怎麼做呢……?」
拉扎爾帶著謹慎的語氣詢問——若是伊莉莎維塔敘述的遭遇屬實,那麼這些騎士就是對著主君拔劍相向的反賊了,不僅該立刻處死他們,視情況的嚴重程度,甚至還得降罪於他們的遺族。
聽到這位老文官的詢問,伊莉莎維塔別過頭。她看著自己的右手說:
「對外就宣稱他們是在與龍交戰的時候喪生的吧。名單掌握到了之後,就把他們的頭盔交還給他們的遺族,然後再致贈一些慰問金給他們。」
「這……」
拉扎爾有些說不出話來。他認為這位領主的處置方式太天真了,但他沒有插嘴。因為眼前這位主君正帶著銳利的視線,以她那一對獨特的異色雙眸凝視著他。
「有誰對於這樣的處置方式感到不滿嗎?」
「對於那些企圖弒君的謀反者要是開了先例赦免,只怕會種下禍害的種子。」
拉扎爾儘管害怕,但仍試著努力反駁。但這位有著異彩虹瞳的戰姬卻冷淡地搖搖頭。
「拉扎爾,你說的沒錯,不過你想想,儘管我國的騎士們多少都對烏魯斯受到的禮遇感到不平,但這幾名騎士為什麼會挑他在我身邊的時候襲擊烏魯斯呢?」
聽到伊莉莎維塔這句話,拉扎爾和那姆同時蹙起眉頭思索了起來。這情況確實詭異。畢竟他們可以挑烏魯斯一個人單獨行動的時機下手。而且這樣的機會絕對不少。
「我認為這幾名騎士的情況不太正常。而且,他們的行動背後應該是有人指使的。」
如果這幾名騎士的行動是有人唆使,倒是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姆帶著嚴肅的表情凝視著他的主君。
「我一定會找出背後的主使者。」
「拜託你了,那姆。拉扎爾,這個決定你也可以接受吧。」
拉扎爾聽了點點頭。騎士們遭人指使——這件事的事實真相如何,只有伊莉莎維塔一個人清楚。而這麼一來,他也沒有理由反對現在這個決定。
隨後,伊莉莎維塔也下令要他們出動搜索烏魯斯。
「我認為烏魯斯還活著。」
「是。我會派兵以廢棄神殿為中心搜尋烏魯斯的下落的。」
那姆回了話。而這麼做並非來自於他身為臣子的義務。事實上,這位壯年騎士跟烏魯斯也有私交。
「那麼,戰姬大人,今天就請您休息吧。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吧。」
那姆說完,正準備和拉扎爾一同退出伊莉莎維塔的寢室,但這位戰姬卻開口叫住了拉扎爾。這位老文官覺得有些詫異,但也只能留下。
其後,伊莉莎維塔顯露出些許猶豫的反應,但馬上擺脫了內心的糾結,抬頭凝視著拉扎爾。
「拉扎爾,你可聽過芭芭·雅加?」
「……您是指口傳歷史和神話故事中出現的那個芭芭·雅加嗎?」
這個問題實在唐突,也難怪拉扎爾會顯露出驚訝的反應。
早在吉斯塔特建國之前,芭芭·雅加的存在便已廣為人知。
關於芭芭·雅加的傳說,有部分認為她是精靈,有部分認為她是妖精或怪物,也有人說她以老婦人的外型現身,搜集著死者的魂魄……
據說芭芭·雅加在上古時代也曾經是受人崇拜的諸神之一,不僅會賜與信徒力量,也會施以詛咒。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芭芭·雅加是一種非人的存在。
聽到拉扎爾詢問,伊莉莎維塔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就是那個芭芭·雅加。我們路伯修公國之中不是就有好幾座主要供奉芭芭·雅加的古老神殿嗎?可以麻煩你儘快幫我調查一下這些神殿嗎?」
這位戰姬的要求更讓老文官拉扎爾覺得困惑了。他不認為這是現在應該花時間去做的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伊莉莎維塔似乎從拉扎爾臉上的表情摸透了他的想法而開了口:
「不過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必要的。而且,我沒有辦法拜託其他人去做。」
儘管這位戰姬大人說話時夾帶著高壓式的語氣,但拉扎爾聽得出來,伊莉莎維塔話中的意涵其實是請託而非命令。同時,
他也看得出來,主君眼中正流露出氣憤、焦慮和懊悔。
他感覺到有必要認真面對這位戰姬的請託,於是端正了臉上的表情和姿勢。
眼前這位紅髮戰姬的要求絕非一時興起,而是迫切的需要。
「既然戰姬大人這麼說,那我這就即刻去辦。不過供奉芭芭·雅加的神殿不在少數,所以是不是將調查結果統整到一定程度再向您報告呢?」
聽到拉扎爾這麼說,伊莉莎維塔這才鬆了一口氣地說:
「這個嘛……麻煩你明天晚上先跟我匯整一次報告,接著再看調查結果決定。」
「遵命。」
拉扎爾行了禮,原本打算退出主君的寢室,但卻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而回頭。
他對於伊莉莎維塔的行為和想法懷抱著疑問,而接下來要說的話多少也含有內心的疑惑無法釋懷而感到焦躁的成分。但他個人的感受並不重要——重點是,這句話他非得告知他的主君不可。
「戰姬大人,不用我提醒,您知道我在這座宮裡任職,是始自前一位戰姬大人的時代。」
這句話讓伊莉莎維塔蹙起了眉頭,但她的臣子仍接著開口:
「我知道作為一名統治者,心裡一定藏著無法對任何臣民吐露的秘密。因此,我不要求您對屬下坦白。不過,希望戰姬大人不要忘記,包含屬下在內的所有臣子,都是為了戰姬大人而存在的。」
伊莉莎維塔帶著驚訝的表情,凝視著眼前低頭行禮的老文官。紅髮戰姬也放鬆了緊繃的表情,展露微笑。
「謝謝你,拉扎爾。」
這次行禮之後,這位白髮的老文官真的離開了主君的寢室。這一連串的事件讓他身心俱疲,但他伸了一個懶腰,仍邁步向前走了出去。他所服侍的君主遠比他年輕,作為一名臣子,不能在這麼一位主君面前表現出懦弱的一面。
——現在刻不容緩必須處理的問題還是……
拉扎爾的心裡泛起苦意。他心想,作為公國的騎士卻忽然出手襲擊其主和烏魯斯,這件事有必要想個辦法處理掉。
畢竟沒有戰爭,卻因為公國領主一個人的私事起了衝突,而且一死就是十五人。儘管這件事眼下還瞞得了幾天,但遲早會走漏消息。而就算宣稱他們是被龍所殺,會有多少人相信也是個大問題……
拉扎爾最擔心的,還是那幾名騎士是因為伊莉莎維塔對於烏魯斯過於傾心,因而想取烏魯斯性命的這個消息流出去。
對事實有興趣的人永遠是少數。多數人只要聽到投其所好的流言蜚語就能得到滿足……長期待在公宮的拉扎爾對此非常清楚。
——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唯獨損及戰姬大人名譽的結果,說什麼都得避免。
這位老臣認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得先製造一個更容易為大眾所接受的劇本,並且散布出去。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刻意將問題指向烏魯斯與這十五名騎士之間的私人恩怨,但這個說法就實際情況而言,卻會顯得很不自然。畢竟烏魯斯擅長的是弓箭,要是同時面對十五名騎士,他絕對沒有勝算。
——再說,這麼一來,烏魯斯也不可能繼續再待在路伯修了……
烏魯斯在路伯修生活的這幾十天內,公宮裡沒有人把他當成自己人。因此,拉扎爾所想的這個說法一旦成立,輿論會傾向支持哪一方可說是不言自明。
這位老臣心想,他製造出來的說法絕不能讓喪命騎士的遺族和公宮內的官員們,以及職員對他們的主君和烏魯斯產生反感。
「不過最糟糕的情況……還是得把烏魯斯捨棄掉呀。」
他下定決心,要是情況失控,致使群眾的批判方向指向伊莉莎維塔,那麼他就要設法讓烏魯斯成為擋箭牌。
伊莉莎維塔一定無法狠下心做出決定,而那姆想必也會有所猶豫。因此,這個責任非得由他扛下來不可。拉扎爾不討厭烏魯斯,但若是為了伊莉莎維塔,必須犧牲這位暗紅色頭髮的青年,這位老臣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可能的話,我當然不樂見這個情況發生,但……烏魯斯真的還活著嗎?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人又在哪裡呢……
拉扎爾將這番思考與煩惱深埋心裡,不露於臉上,邁步走在公宮內的走廊。
當所有人退出了寢室,伊莉莎維塔這才一個人躺到房間裡掛著紗帳的床鋪上。
身為戰姬在臣子面前必須表現出來的威嚴,此時已然從她的臉上消失。現在的她看來就只是一個臉上寫滿了疲憊的少女。
「——要用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真是麻煩至極的事。」
她想起前一刻拉扎爾脫口說出的那句話,心裡便不由得一陣揪痛。
而她之所以在整個事發經過的敘述之中抽掉芭芭·雅加的存在,固然是她認為說了拉扎爾和那姆也不會相信,反而只會讓他們腦中一片混亂——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親手除掉芭芭·雅加,這位擁有一對異彩虹瞳的戰姬眼中仍舊充滿了堅毅的鬥志。
至於另外的一個原因是……她微微扭動了頸子,將那一對左眼右眼呈現不同眸色的眼珠移向右臂,眼神中流露出畏懼、氣憤和懊悔的情緒。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右臂的秘密。
當她得到這股力量的當下,這股來歷不明的力量讓她感到害怕。
然而,若要說這股力量對她完全沒有助益,那倒也不盡然。
因為無論是之前與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交手的時候,或是與托爾巴蘭那樣的魔物交手,她都相當仰賴右手的力量;尤其是面對艾蓮的時候,伊莉莎維塔甚至有信心只靠右手的強大威力,便足以讓她立於不敗。
然而,她從沒想過這股力量竟是如此令人忌憚。
她曾經一度想要砍斷這隻右手,但最後還是作罷。畢竟這麼做不能保證她一定能夠從這個詛咒之中解放。而要是這股力量在砍斷右手之後轉移到左手上,她甚至連能挑戰芭芭·雅加的機會都會失去。
此時,她的右手不自覺地伸向掛在腰上的龍具。這個動作讓她恍然回神,趕緊轉以左手抓住那把短鞭·雷渦。
——話說回來,為什麼芭芭·雅加這時候卻完全沒有任何動作呢?
伊莉莎維塔心想,若是對方想要殺掉她,在她遍體鱗傷、精疲力竭的時候,應該是最好的機會才對。但那隻以老婦作為外型的魔物,卻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昨晚她在神殿附近的村落中,整夜沒有闔眼,等天亮回到公宮的路上,這名紅髮戰姬心裡始終懷抱著不安。
她總是擔心對方會如同操控她手下的騎士一樣,再以操控村民和公宮的士兵的方式襲擊她,這讓她絲毫不敢鬆懈。
其實現在也是。明明她已經疲憊不堪,就算立刻陷入昏睡都不奇怪,但意識卻極為清醒,情緒顯得相當亢奮,仿佛隨時準備應付破門而入的敵人。
而她雖然帶著對人如此嚴重的戒心,卻仍不惜繞到神殿附近的村落一趟,並且事後再回到這座公宮,這是因為她始終保有她是路伯修公國領主的——戰姬的意識。
她無法不憑弔那些可憐的騎士們,也不能避著那姆和拉扎爾。甚至,若他們被那個老婆婆魔物操控,她也做好了親手肅清的覺悟。
所幸目前還沒發生這種事。
難道是因為在地道的戰鬥中,自己給了敵人一擊的緣故?雖然那一擊沒救下烏魯斯,但當時她使出的龍技確實傳來了擊中敵人的手感。儘管太過樂觀的思考方式非常危險,但也許芭芭·雅加也受了重傷,尚未痊癒……
——我一定要親手葬送掉那頭魔物。
伊莉莎維塔之所以下令要拉扎爾派人調查供奉芭芭·雅加的荒廢神殿,為的就是這個。畢竟她無從得知對方目前的下落,那麼只有從現有的線索一一去找了。
而她沒有派遣那姆代為處理這件事,原因是這位老文官更適合這個任務。而且,要她拜託那姆,她也實在難以啟齒。
之前與海盜交戰的一役之中,那姆也親眼目睹了白鬼托爾巴蘭。
當然,由於當時那艘海盜旗艦上只有伊莉莎維塔和莎夏加上托爾巴蘭三人,因此那姆絕不可能知道當時伊莉莎維塔和托爾巴蘭交手時所說過的話。
就算那姆的耳朵再好,也不可能在劍戟交錯的碰撞聲中聽到伊莉莎維塔和托爾巴蘭之間的對談。但就算如此,她還是無法開口委託那姆處理這件事。
忽然間,視線角落泛出微光。左手緊握的黑鞭釋放出了淺淺的光芒,仿佛在鼓舞她一般。
沃利茲夫以無聲的微光告訴它的主人——雷渦的閃姬,要她先好好讓身體休息一下。伊莉莎維塔領會了沃利茲夫想要傳達的意念,揚起嘴角嗤嗤地笑了一聲。
「謝謝你,那我就先睡一下吧。」
她輕輕闔眼。若是危機真的顯現,那麼雷渦應該會馬上通知她。而既然敵人沒有任何行動,那麼現在與其胡思亂想,更應該先好好睡一覺才對。
——烏魯斯……你一定要平安呀。
不多時,伊莉莎維塔便帶著淺淺的鼾息陷入沉眠。
◎
這是一處排拒了任何光線,一切全浸在漆黑之中的房間。
乾澀的空氣中有兩幢人影。其一是一名身穿黑色鬥鬥篷,身形矮小的老人。他坐在不怎麼寬敞的房間中央,沒有任何動作。其雙眼緊閉,仿佛正在沉思,抑或者正處於深眠。
另一人是中等身材的青年。他以一塊綠色的布料纏住一頭黑色短髮,布尾垂在肩上,穿著一身厚重的衣裝,而衣領和袖口鑲著皮草。
他左手抓著一個小皮囊倚在牆上,不時以右手探進皮囊中取出內容物,面帶笑容地將東西放進嘴裡。
他咬的是金幣。但金幣在他嘴裡卻像是餅乾一樣,輕鬆在他齒間嚼碎,被他吞進肚裡。
老人的名字是多勒卡伐克,而青年的名字叫做渥加諾伊。兩人外貌看來與常人無異,實則不然。而若要問他們為何喬裝人類,那是因為現在這片土地上人類文明興盛,這身模樣相對便於行事。
「找到了嗎?」
渥加諾伊一邊吞咽金幣,一邊對著多勒卡伐克開口詢問。但這個有著老人外型的非人生物卻沒有回話。渥加諾伊聳聳肩,又從皮囊中取出一枚金幣。
忽然間,這個沒有空氣流通的空間颳起一陣渦流。
青年立刻將金幣扔進嘴裡,同時將視線聚焦到這道氣旋的中心。而老人也瞪大了眼睛做出同樣反應。
兩人的視線交會之處,黑暗猛然向外迸開,一幢黑影從中湧現——是一名身上罩著一件連帽的黑色袍子,手上提著一把粗陋掃帚的矮小老婦。
她身上的袍子下擺仿佛遭到粗魯的撕扯般,呈破碎不整齊的條狀,掃帚仿佛被猛獸咬過一般,帚頭凌亂不堪。帽頭底下的臉孔傳來紊亂急促的呼吸。
「——這是怎樣?」
渥加諾伊瞪大了眼睛,望向蹲在地板上的老婦。多勒卡伐克沒有開口,但眼中卻顯露出驚訝的神色。
「雅加婆婆,你也被打得太慘了吧?」
渥加諾伊歪著嘴對著眼前的老婦——芭芭·雅加發出了訕笑。芭芭·雅加沒有回話,而是專心調整自己的呼吸。
在數了二十的時間之後,老婦起身。渥加諾伊見狀,馬上擺出警戒的態勢。他知道芭芭·雅加恢復元氣之後,肯定會毫不留情地舉起掃帚打他。
然而,眼前的老婦卻只是兇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後便抱著掃帚坐到地上。她搔著那一副鷹鉤鼻說:
「唉呀呀,如你看到的,我這次真的無話可說啦。」
渥加諾伊對她這樣的反應感到意外,隨即開口詢問:
「這次的雷渦之主有這麼兇悍嗎?」
聽到這聲詢問,老婆婆魔物從壓得低低的帽檐底下掃出銳利的視線,對著兩名同伴說:
「——有『弓』在。」
瞬間,驚愕有如浪濤一般,無聲地席捲了整片漆黑的空間。渥加諾伊手中的皮囊差點沒抓穩掉到地上,而多勒卡伐克也冷不防整個人抖了一下。
「『弓』不是沉在海里了嗎?」
「我知道『弓』一定還活著……不過沒想到他人竟然就在路伯修呀。」
青年的聲音略帶驚訝,而老人的嘴角則揚起看似感嘆的淺笑。等到兩人的反應平靜下來之後,芭芭·雅加對多勒卡伐克低頭道了歉。
「抱歉,多勒卡伐克,跟你借來的龍死了。」
老婦魔物在神殿地底放出雙頭龍攻擊烏魯斯和伊莉莎維塔,而多勒卡伐克則是龍的主人。要是沒有烏魯斯,那隻雙頭龍肯定早就把伊莉莎維塔吞掉了。
然而,多勒卡伐克帶著一張沒有夾帶任何情緒的臉龐回了話:
「那倒不會。能夠得知『弓』還活著,而且人在路伯修,這樣的收穫已經足夠了。不過,芭芭·雅加,你一直到受了這麼重的傷才發現是『弓』呢。」
「這就是問題了。那傢伙完全沒有顯露出原本的氣息,直到他打倒雙頭龍之前,我都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人……不對,也許他沒有作為『弓』的記憶也不一定。」
「話說,你沒把『弓』帶來呀。」
聽到渥加諾伊這麼問,芭芭·雅加不快地哼了一聲。
「我原本是有打算要這麼做,不過卻被『鞭』妨礙……『弓』現在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這真是可惜了。」
渥加諾伊儘管嘴裡這麼說,但語氣中卻絲毫沒有任何惋惜之意。他從皮囊中抓出一枚新的金幣往空中拋了起來,隨後仰頭張大了嘴,準備張口接住這枚自空中落下的金幣。
然而,就在金幣落入他口中的前一刻,他卻瞪大了眼睛,以飛快的動作伸手攔接住了金幣。
「不要這樣玩我好嗎?真是夠了,你這老太婆也真是讓人一點都大意不得。」
渥加諾伊啐了一口張開右手。躺在掌中的不是原本的金幣,而是一枚舊銅幣。是芭芭·雅加在渥加諾伊拋出金幣時迅速偷換掉的。這名老婦魔物頗為刻意地別過頭,作勢專注地整理她的掃帚。
多勒卡伐克絲毫不介意兩名同伴之間的鬥嘴,他開口問道: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芭芭·雅加?」
對此,芭芭·雅加停下整理掃帚的手回了話:
「先養傷,然後我要殺了『鞭』。要把『弓』擄回來是之後的事——還有,我剛剛說過,『弓』的狀況有蹊蹺。我想再觀察一陣子。」
「你要殺掉雷渦之主呀。虧我還想應該能再享受一陣子的呢。」
渥加諾伊帶著頗為意外的反應低頭凝視著芭芭·雅加。
「我原本也這麼打算的啦。不過畢竟『弓』就在附近,要殺也得觀察個幾天。」
這位老婦魔物輕輕拍了一下掃帚。同時,直到前一刻看起來都還像是一堆稻草的掃帚頭,在轉瞬間便恢復整齊。
她對此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隨後轉頭望向身旁的青年和老人。
「多勒卡伐克、渥加諾伊,你們又怎麼打算呢?」
「只要你找到『弓』,我就會出手幫忙。畢竟與戰姬為敵可是沒完沒了,太麻煩了。」
金幣似乎吃光了。渥加諾伊將皮囊倒過來晃了兩下,開口回了話。這時,多勒卡伐克再次閉起了眼睛。
「我正在找東西,現在還沒辦法顧及其他事情。這件事就交給你們處理。」
「這樣好嗎?畢竟我和你對『弓』的想法,可是有微妙的不同呀。」
芭芭·雅加凝視著這位老人,像是要強迫多勒卡伐克表態似地。但他閉著眼睛沉穩地回了話:
「芭芭·雅加,我的想法一直以來都未曾改變。所以你不用顧忌。」
「——好,那就到時候再見吧。」
芭芭·雅加揮了一下掃帚。密閉黑暗空間中再次出現一道氣旋,微微撥弄著多勒卡伐克的斗篷衣擺。
隨後,這名老婦魔物就在氣流靜止之前消失在這片空氣中。
◎
若要說吉斯塔特王國波爾斯的領主,奧格爾特·卡薩柯夫有多討厭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那麼整個國內的貴族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儘管擁有『銀閃的風姬』之稱的艾蓮也因為種種緣故,對伊莉莎維塔懷抱著敵意,但就連這位戰姬也絕對沒有像卡薩柯夫如此仇視雷渦的閃姬。
擁有伯爵爵位的卡薩柯夫時年三十五,有著一頭褐色短髮,以及遍布臉頰和下顎的茂密絡腮鬍。他的身材魁梧,肩膀很寬,肌肉也相當結實,搭配他那副銳利的眼神,給人一種精焊而充滿魄力的印象。
事實上,在他繼承爵位和領地之前,一直都是一名聲威遠播的戰士。他擅長的武器不是劍也不是槍,而是戰錘。卡薩柯夫以他強健的臂力祭出的戰錘能夠破盔陷甲,裂肉斷骨。
他總是揮舞著戰錘領軍衝鋒陷陣,並擁有『血腥的卡薩柯夫』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別稱。
他之所以對伊莉莎維塔感到厭惡有幾個原因,其中最大的問題,出在這位戰姬臉上那一對彼此顏色迥異的雙眸——卡薩柯夫對於伊莉莎維塔的『異彩虹瞳』懷抱有強烈的厭惡感。這種厭惡感也許可以說是基於迷信而產生生理上的恐懼和忌諱。
過去卡薩柯夫曾在視察領地的時候,於領地內一處村落見過一名同樣擁有異彩虹瞳的女孩。
「這是邪惡的精靈詛咒。不然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天生擁有這種可怕的眼睛?」
這名身材壯碩的波爾斯伯爵吐出這句話之後,當下
就想動手殺掉那個女孩。但一旁的隨從卻想盡辦法說服主君罷手,讓他只好收起手上拔出的劍——而這件事卻沒有就此結束。
「我不殺她,但你們要幫我把她跟她的家人全都當成奴隸賣掉。」
卡薩柯夫表現出一副若是只將這女孩趕出領地還不足以泄憤的態度,但他的隨從也已經不敢再加以制止。而事情發生在這個小村落里,更是讓他們無可奈何。
這件事釀成了一起不小的騷動,但國王維克特卻沒有對此發表意見。
在吉斯塔特王國之中,貴族擁有其封地內的自治權。因此,領地里的一切均屬於領主所有。只要不對國家造成危害,王族無法介入各領地內的政策與管理。
不過,據說維克特國王在這女孩和她的家人離開吉斯塔特王國之前,悄悄將他們接過來,讓這家人移住到某一名貴族的領地內。關於這點,維克特王始終三緘其口,因此事實真偽也難以確認。
總之,對於這起事件,儘管有許多人無法接受卡薩柯夫的行為,但亦有不少人表示贊同。例如這位伯爵的友人——伊莉莎維塔的父親,羅吉翁·阿伯特就是其一。
然而,事件過後不久,羅吉翁就犯下罪行企圖逃亡,因而遭到艾蓮制裁。然而,比起這位銀髮戰姬,卡薩柯夫卻更厭惡伊莉莎維塔。
「羅吉翁犯罪遭誅是自作自受。不過他之所以犯下這個罪行,問題難道不是出在他女兒的異彩虹瞳所引起的嗎?」
聽到他荒唐的看法,眾人難表認同,但這位波爾斯伯爵卻對於自己這樣的說法深信不疑。
對於他這種性格的人來說,真正讓他覺得厭惡的不是擁有異彩虹瞳的戰姬,否則要他絕對無法接受自己的領地與路伯修相鄰這件事。
「我在前一代戰姬的時代可從沒有覺得這麼生氣過。」
這樣的情緒在近期更是猛然爆發。
比多格修的公爵,伊爾達·克魯堤斯原本欲發兵征討尤金·舍巴林伯爵,但其軍勢卻被艾蓮和伊莉莎維塔擋下。
吉斯塔特王國北部所有擁有領地的貴族,幾乎都與伊爾達公爵過從甚密,卡薩柯夫也是其一。但他看待這位伊爾達公爵時,心理上卻是相當複雜的。
卡薩柯夫三十五歲,而伊爾達三十四歲,兩人屬於同一個世代,彼此的領地距離不遠,這些原因導致卡薩柯夫一直以來都不得不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然而,兩人之間的成就卻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首先,伊爾達是公爵,擁有廣大的比多格修這塊領地。而卡薩柯夫是伯爵,受封的波爾斯只有比多格修的一半大小;儘管波爾斯在吉斯塔特王國北部也是豐饒的土地,但終究無法和比多格修相提並論。
另外,伊爾達擁有王位繼承權,而卡薩柯夫則沒有。
以上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此對卡薩柯夫來說,他總是期許自己能在其他方面勝過伊爾達。而他之所以選擇以戰錘當作武器,也是因為他在劍術和槍術方面的造詣完全比不上伊爾達。
其後,卡薩柯夫在戰場上立下了宏偉的戰功,甚至還得到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別稱。
然而,伊爾達在戰場上豐碩的戰果同樣也不落人後。一方面伊爾達本身就是一名傑出的劍士,加上他有優秀的指揮能力,在部隊中也得到將士們的信賴。因此,周圍的人的讚賞總是凝聚在伊爾達這人的身上。
卡薩柯夫當然也是讚賞者之一。不過他的讚賞背後總是伴隨著內心的苦澀。
而也正因為他對伊爾達懷有這樣難解的情結,使他在聽聞伊爾達敗給伊莉莎維塔之後,更是感到焦躁不已。
「聽說伊爾達卿是因為他的侍從遭到毒殺而發兵的是嗎?出兵討伐如此卑劣之人,為什麼會遭到阻撓?而且還是那個骯髒的異彩虹瞳女人!」
他的所有情緒全都集中在這句話的最後,並且認真思考是不是該舉兵攻打路伯修。
一如前述,卡薩柯夫的領地波爾斯正巧就與路伯修公國接壤。因此他攻打路伯修不是這麼困難的事。另外,在這種情況下擁有資格介入仲裁的伊爾達公爵,又因為患罪而無法離開王都席雷吉亞。
而除了伊爾達公爵之外,其他有能力介入仲裁的人,就只剩下萊格尼察和奧斯特羅德兩公國的戰姬了。但萊格尼察公國在失去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之後,目前仍缺乏戰姬領導。
而奧斯待羅德的戰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儘管擁有『虛影的幻姬』的稱號,但身體虛弱,應該不至於積極介入這場內戰。再說,奧斯特羅德公國與路伯修公國和波爾斯之間有一段距離,卡薩柯夫只要在對方的部隊趕到之前把伊莉莎維塔收拾掉即可。
然而,思索到這裡,這位伯爵猶豫了。
他作為波爾斯的領主,怎麼說也不能因為討厭一個人而發兵。更何況這個對象還是吉斯塔特王國七位戰姬的其中一位。而他也知道異彩虹瞳在路伯修不被視為異端。
以上諸多要素加起來,引發了卡薩柯夫對伊莉莎維塔這個人單方面的怒火,讓他處在這個情緒下度過了整個冬天。
而就在這時候,一名男子忽然造訪。
「——麥亞·裘里納?」
聽到忽然來訪的這名訪客的名字,卡薩柯夫忍不住蹙起了眉頭。他從沒聽過這個人。告知主君訪客到來的下仆,接著也隨即遞出了一封信函。
「這是那位麥亞卿給伯爵您的信。說是比多格修公爵閣下寫的介紹信。」
卡薩柯夫聽到這句話,頗為詫異地接過信函,確認了信上的封蠟。確實是比多格修公爵家的印璽沒錯。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封蠟,攤開了內緘的信件。
「這確實是公爵閣下的筆跡沒錯。」
這名訪客既然是伊爾達·克魯堤斯公爵介紹來的,那麼卡薩柯夫可不能不見他了。於是卡薩柯夫命令下仆請訪客到會客室等候,接著便在整理了儀容之後趕去。
那是一名身形矮小的訪客。
從他的容貌看來大約四十歲,但體格卻像個十四、五歲的青少年。從那一身貴族般華美的衣裝底下伸出來的四肢看來細瘦。他的頂上無毛,有著一對沉重的厚眼瞼,讓眼睛細得甚至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睜眼。
卡薩柯夫低頭看著這名訪客,心想這人看起來實在令人覺得不舒服。
「卡薩柯夫大人,在下名叫麥亞·裘里納,很榮幸見到您。」
訪客報上姓名,彬彬有禮地對著卡薩柯夫低頭問候。而卡薩柯夫則昂然地點頭回應。
會客室內的暖爐里燃燒著熊熊火光,烘暖了整間會客室。
大理石制的小桌上擺了兩杯盛滿葡萄酒的銀杯。
「請容我失禮,但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就連比多格修公爵閣下的介紹信裡面也沒寫什麼關於你的事。請問你是在怎麼樣的因緣際會之下認識公爵閣下的呢?」
卡薩柯夫以他一貫的行事作風直言不諱地開口詢問。然而,這位訪客——麥亞卻絲毫不覺得被冒犯,揚起嘴角帶了點自嘲之意笑說:
「卡薩柯夫大人,您不認識在下一點都不奇怪。在下雖是比多格修公爵閣下的遠親,但沒有爵位也沒有封地,更與王宮內的顯要官職無緣,只是個有名無實的貴族呀。」
「喔,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卡薩柯夫板起臉了臉說。這個麥亞看來不像是來謀職的,畢竟如果是的話,伊爾達公爵的介紹信上應該會寫。因此卡薩柯夫實在猜不透這名訪客找他究竟有什麼事。
「伯爵閣下……」
這時候,麥亞挺出上身提起目光,帶著懇切的眼神凝視著卡薩柯夫。
「請容在下向您確認,關於在下的來意,公爵閣下的介紹信上一句話都沒有提到嗎?」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奇怪。而麥亞看到卡薩柯夫搖頭的反應後,仿佛覺得安心似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壓低了音量,仿佛要談論一件大事地開了口:
「在下想請閣下出兵。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至少能有兩千兵馬。」
「喔。」
卡薩柯夫一時之間只擠得出這樣的回應。
「這一帶最近沒有聽聞有什麼紛爭,你要我出兵做什麼?」
「在下想請閣下幫忙救人。」
麥亞帶著嚴肅的語氣回完話,隨後便將目光移開,挪到暖爐中的火焰上。
「閣下您有聽說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布琉努人嗎?」
「有聽說過,是萊德梅里茲公國的客將吧。」
卡薩柯夫根據傳聞,得知這人是從逆臣手中拯救公主,並且終結了布琉努王國內亂的年輕英雄。而麥亞聽到他的回話也點點頭。
「他人現在被囚禁在路伯修公國。」
麥亞的話簡略歸納起來如下——
夏末,堤格爾
維爾穆德·馮倫接到維克特國王陛下的密令,跨海前赴亞斯瓦爾王國。
當他完成密令準備回國時,卻在路上被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逮住,為了將他用於政治目的而囚禁於路伯修。
「路伯修的戰姬懷著強大的野心,想進一步提升自己在王國北部的影響力。對她來說,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現在身子虛弱;萊格尼察公國還未選出新的戰姬,想必現在正是行動的好機會。」
這番話讓卡薩柯夫聽了癟嘴陷入沉默。他這樣的反應,似乎讓麥亞覺得卡薩柯夫希望他繼續說下去,因而接著開又再口:
「日前路伯修的戰姬扳倒了比多格修公爵閣下的軍隊,當時她為的也是這個目的——當然,她是受了陛下的命令而出兵沒錯,不過表現出來的行動卻無比積極,絲毫沒有說服公爵閣下退兵的打算。」
麥亞面不改色地扯了謊。伊莉莎維塔是試著說服伊爾達卻遭到拒絕才決心一戰的。然而,這點卡薩柯夫並不知道。
這位波爾斯伯爵沒有開口,但血潮卻在怒火中竄上了臉頰。而麥亞似乎也觀察到了這點,仍維持著原先的態度繼續說:
「回到原先的話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被囚於路伯修這件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畢竟我國的戰姬出手傷害了他國的英雄,這件事要是流傳開來,對我國與布琉努王國之間的關係肯定是極為嚴重的傷害。因此,國王陛下希望能夠秘密解決這件事。」
「這是陛下的意思……?」
直到這時,卡薩柯夫才終於開口。而麥亞則是表現出有些裝模作樣的姿態點點頭。
「在下之所以前來拜會,就是為了傳達陛下的旨意。畢竟像在下這般沒有社經地位的人,就算來到閣下面前,也不會有人認為談論的會是什麼重要的話題。大概頂多就是要錢吧。」
這話聽在卡薩柯夫耳中覺得頗有說服力。畢竟當他聽聞麥亞來訪時就是這麼以為的。
「公爵閣下非常信賴卡薩柯夫伯爵閣下,打從心底認為要是自己分不開身而有要事要找人代勞,這人非波爾斯伯爵閣下您不可。」
麥亞接著又是一句話頗具煽動性的言詞,但卡薩柯夫儘管覺得內心滾燙,卻也對此感到懷疑地蹙起眉頭。
對他來說,這樣的說法實在太過唐突。他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更值得信賴的情報。
「不過,你說那位馮倫卿被囚的事是真的嗎?畢竟要動員兩千兵馬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要是出了兵卻發現根本是一場誤會,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關於這點,與其在下說破嘴,不如由伯爵閣下您自行派人調查吧。」
麥亞簡短回了話之後接著繼續說:
「您可以看看路伯修的公宮近期是否有新的雇員,而這人的特徵是否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彼此吻合。」
「你說雇員?」
「這是路伯修的戰姬為了安撫身邊的人所做的安排。當然,也是為了不讓馮倫伯爵逃跑。」
說完,隔了一拍之後,麥亞才又緩緩開口:
「卡薩柯夫伯爵閣下,要是您成功拯救馮倫伯爵,您就是我國北方最有威嚴的人了。畢竟比多格修公爵殿下因為出兵而留了污點……」
這句話非常確實地挑起了卡薩柯夫的自尊心。能在王國北境擁有超越伊爾達公爵的影響力,這樣的機會實在充滿了誘惑。而且,要是放掉了這個機會,肯定不會再有下次。
然而,卡薩柯夫還是猶豫了。他無法即刻做出決定。
而就在他想開口要麥亞給他一點時間考慮的時候,對方卻先一步開了口:
「如果伯爵閣下說什麼都不願意配合的話,那也沒辦法了。在下只好拜託其他人幫忙。不過想必國王陛下跟公爵閣下都會感到相當失望吧。畢竟在他們心裡,『血腥的卡薩柯夫』應該是個能夠不畏戰姬的威名挺身而出的勇士才對。」
這句話讓卡薩柯夫忍不住挑起了眉毛。他無法忽視這句話。
「你不要誤會,戰姬對我來說根本不足為懼——好吧,我馬上就派人去調查你說的那位馮倫伯爵人是不是真的就在路伯修。只要這是事實,我就率領兩千兵馬攻打路伯修。」
聽到這位波爾斯伯爵這麼說,麥亞臉上短暫地揚起了微笑,但卡薩柯夫沒有察覺。因為這位訪客已經先一步擺出恭敬的姿態對他低下了頭。
「陛下交代,若是情況緊急,您可以殺掉路伯修的戰姬無妨。但我國的戰姬擁有何等強大的實力,這點應該不需要在下提醒,請伯爵閣下千萬小心。再說,路伯修戰姬的那一對異彩虹瞳會帶來什麼樣的災禍,實在是無法預料。」
麥亞再開口時刻意強調了『異彩虹瞳』這四個字,意圖煽動卡薩柯夫的負面觀感。
麥亞辭別了卡薩柯夫宅邸,走在路上微微呼了一口氣。隨後仿佛工作告一段落般扭了扭脖子。
「真是個小角色。相較之下,泰納帝、法隆,還有玻德瓦擺弄起來還有趣得多。」
麥亞·裘里納是個假名。而出自比多格修公爵的介紹信也是偽造的。
他真正的名字叫做嘉奴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
他幾天前人還待在奧斯特羅德公國,叨擾著戰姬凡倫蒂娜。但現在則為了某個目的而來到這裡。
「看他那個樣子,應該是肯定會出兵了。等這件事結束就回到布琉努去吧。畢竟葛雷亞斯持那邊應該也有不少進展才對。」
嘉奴隆抬頭凝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自言自語著。口中提到的葛雷亞斯特侯爵是他的心腹,去年當他於布琉努王國內亂銷聲匿跡之時,這人也跟在他的身邊。而這個葛雷亞斯特現在則應該潛伏在布琉努王國南部暗中謀事。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奧斯特羅德公國的戰姬,倒是比想像中來得棘手。」
嘉奴隆邊走邊說:
「是不是應該殺掉她算了呢……」
但他隨後搖搖頭,甩開了這樣的想法。儘管對他而言,凡倫蒂娜沒有半分作為女性該有的魅力,但她為了成就野心,甚至不惜煽動內亂,這名戰姬的行事作風倒是挺合他的胃口的。
在嘉奴隆眼中,凡倫蒂娜不是能夠合作的夥伴。同時,若是哪天雙方處於敵對立場,嘉奴隆也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她。但對於這名戰姬,嘉奴隆認為暫時還可以放任她自由行動一陣子。
「讓她收留了一年,現在就還她一個人情吧……」
帶著這聲自以為是的呢喃,他一步步緩緩穿過城下市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