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 集結(1/2)
「——一戰喔。」
琉德米拉對堤格爾豎起食指,以險峻的表情如此說道。
「我要一戰擊敗墨吉涅軍。」
此處為「銀色流星軍」陣營里的總帥營帳中。堤格爾、琉德米拉和盧里克三人圍坐在數張地圖旁進行討論。
琉德米拉會特地前來這裡,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讓堤格爾的部下們放心。畢竟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多半對她沒有好感,布琉努士兵們也因為她突然出現而難掩疑惑。
「辦得到嗎?」
「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而是非這麼做不可。」
面對光頭騎士懷疑的目光,藍發戰姬高傲地答道。
——跟艾蓮還真像。
堤格爾對琉德米拉的態度和神情產生了這樣的感想。雖然無論是琉德米拉還是盧里克,聽到這句話大概都會生氣,但她能以大膽來形容的決斷力和意志確實跟艾蓮相似。接著,堤格爾便突然想起了艾蓮和莉姆。
——不知她們兩人是否平安無事。艾蓮已經順利拯救自己的好友了嗎?
就如同連鎖效應一般,他的腦中接連浮現蒂塔、侍從巴多蘭、馬斯哈,甚至是奧傑的臉。他其實並不期待鄰近貴族會給予援助,很擔心他們是否已平安前往避難。
這時,艾蓮的笑臉又再次閃過他腦內。若現在她能陪在自己身旁,將會是多麼令人安心的一件事啊。以戰力來說當然是個堅強的後盾,但更重要的是——
「——扣分。」
在話聲響起的同時,一陣冷風噴向堤格爾的臉,使他立刻回過神來。只見琉德米拉臉上寫滿了不悅,手持凍漣怒視著自己。
「我知道你現在相當疲倦,但你竟然在重要的軍事會議上發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在想什麼?」
若他老實回答自己是在想艾蓮,琉德米拉肯定會在聽到的瞬間當場拂袖而去吧。於是堤格爾誠懇地深深低頭,請求她的原諒,盧里克則以頗不是滋味的表情看著這一幕。值得慶幸的是琉德米拉只誇張地嘆口氣,便原諒了他。
「我們回到正題吧——你們的軍隊其實也只能再撐一戰吧?」
聽到這句提醒,堤格爾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琉德米拉則一臉嚴肅地繼續說下去: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憑一支不滿兩千人的軍隊要擊敗兩萬大軍,原本就是個有勇無謀的行為。只休息一天……而且還是在戰場上稍作喘息,根本無法恢復疲勞。」
「不過……既然你說要一戰解決,想必是有什麼計策吧?」
堤格爾以毫不掩飾困惑的表情問道。因為他已經束手無策了,現在的情況逼得他必須考慮是否在危急時倚賴弓的力量。
而那也正是堤格爾自己已經身心俱疲的證據。
「基本上來說,就和你面對兩萬敵人時所做的事一樣。」
琉德米拉以蔚藍的雙眼像是在打量似地看著堤格爾。
「亦即無視士兵,只攻擊將領。畢竟在面對壓倒性多數的敵人時,除了從糧食或總帥其中之一下手外別無他法。」
「為何不選擇糧食呢?」
「因為若選擇糧食,必須做得非常徹底。」
盧里克雙手抱胸地問道,琉德米拉則以「你連這也不知道嗎?」的表情冷哼了一聲。
「首先是要誘敵深陷我們的陷阱中,接著將位於敵人行進路線上的村落燒毀,讓他們連遮蔽夜晚寒風的地方都沒有。即便對手是疏於確保糧食的蠢蛋,也必須做到這種地步才能見效。更何況我們的對手並不傻。」
「你已經調查過對方的底細了嗎?」
看到琉德米拉顯得有些緊張,堤格爾率直地問道。凍漣的雪姬便極為不耐地板著臉答道:
「克雷伊修·沙辛·怕拉米爾。是別名『赤胡』的墨吉涅國王之弟。」
堤格爾和盧里克納悶地看了看彼此。
「……他很有名嗎?」
「從她的口氣聽來,應該是吧。」
「是你們太無知,才會沒聽過他的名字。」
被琉德米拉以蘊含了怒氣和寒氣的視線瞪著,堤格爾有些困擾地抓了抓頭,向她解釋:
「因為亞爾薩斯是個與這類話題沾不上邊的地方,不好意思,能請你告訴我嗎?」
「真是的……艾蕾歐諾拉到底教了你什麼啊?」
琉德米拉露出了傻眼的表情,不滿地嘟囔著,但還是說明給他們聽。
「大概在十年前吧,薩克斯坦軍派出多達一千般船酌艦隊進攻墨吉涅。那時克雷伊修僅率領兩百艘船艦,便前去迎戰了。」
「根據你剛才說的話來推測,是克雷伊修獲勝嗎?」
「還是壓倒性的勝利喔。隨後,害怕他實力的薩克斯坦軍便充滿敬畏地稱他為『赤胡』。用薩克斯坦語來念就是『巴巴羅薩』,在墨吉涅語中則因為帶有地方口音,而變成『巴巴羅斯』。」
堤格爾和盧里克泄氣地面面相覷。雖然他們兩人幾乎可說是相當缺乏海戰相關的知識,但一想到自己的對手是名與兵力相差五倍的敵人交戰,卻還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甚至讓敵人替他取了別名的男人,胃就忍不住隱隱作痛。實在是個不能等閒視之的強敵啊。
但他們不能在此退縮。不能拋下人民和自己的士兵不顧。
「無論如何,我們是不可能在阿尼亞斯交戰的,先撤退吧。」
藍發戰姬取過一張地圖,在堤格爾和盧里克面前展開。地圖上顯示的地區是比阿尼亞斯更深入布琉努領土的奧爾梅亞平原。
此處為地形平緩的遼闊草原,只有一條綿延橫跨其中的街道。這條街道在中間有個朝向西北的大彎道,旁邊有兩座丘陵。除此之外都是乏善可陳的平坦土地。
「這種地形不是比充滿斷崖的阿尼亞斯更有利於大軍作戰嗎?」
盧里克話中帶剃地說道。堤格爾立刻像是在安撫他般拍拍肩膀,儘可能地以溫和的口氣詢問琉德米拉:
「你會特地選擇這裡,想必是有什麼理由吧?」
琉德米拉以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
「要我解釋給你們聽也可以……不過在這之前,我要你們兩個先說明看看,這次的四萬大軍和你們所打敗的兩萬敵軍有何不同?」
琉德米拉挺起胸膛傲視著兩人,嬌小的身體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堤格爾衷心地感到佩服,盧里克雖然震懾於其氣勢,卻依然一臉不悅。
「首先在人數上就差距甚遠,所以軍隊的防禦力也不同。」
堤格爾因應她的要求,開始扳著手指一一舉例。盧里克也跟著陷入思考,不過與其說是聽從琉德米拉的命令,更像是為了堤格爾才這麼做。
「還有一點是先遣部隊與主力部隊的不同。先遣部隊收集到的情報,應該已經幾乎全數由主力部隊接收了吧。」
所以還是假設他們已經充分掌握阿尼亞斯的地形條件比較好。也就是說,堤格爾曾經使用過的計策,或許從一開始就無法套用在他們身上。
「先這樣吧,光是這兩點就已經很足夠了。」
琉德米拉的藍色雙眼銳利地盯著兩人。
「敵人已經掌握地形資訊和我方大概的人數了。再加上他們現在相當警戒,所以在這裡使些小手段是無法引誘他們上鉤的,而即便發動奇襲,也很難取下敵將的首級。」
「所以若是在奧爾悔亞平原,或許還有可能辦到?」
「我現在有個計策,但單憑我們人數不夠。我記得你那邊還有兩千多名難民吧?讓他們也一起幫忙。」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不禁倒吸一口氣。他凝視琉德米拉那無法窺見任何情感的臉片刻,才以仿佛喝了苦藥般的表情問道:
「……你想讓他們做什麼?」
「當誘餌。」
琉德米拉一邊指出地圖上的幾個地方一邊說明,讓堤格爾和盧里克大為驚訝。
——這麼做的確有勝算,但……
將藍發戰姬提出的計劃在腦中重新審視後,堤格爾表情僵硬地注視著她。感謝與緊張、困惑與疑問,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情緒全混雜在一起,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這是步險棋呢。」
「你怕了嗎?」
凍漣的雪姬以帶著挑釁的嗓音問道,堤格爾緩慢地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他早已無所畏懼。只是有些事讓他感到在意。
「你為什麼願意幫我這麼多?」
琉德米拉的回答相當簡潔。
「因為你之後欠我的人情值得我這麼做。」
原來如此,堤格爾明白了。看來這會是一個相當大的人情。堤格爾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轉而望向放在營帳角落的黑弓上。僅憑這把弓的力量,就能償還這份人情嗎?
——不,既然如此,就應該以我自己的力量來彌補才對。
「你就以你自己的做法來滿足我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在堤格爾想到這點的同時,琉德米拉也帶著淘氣的笑容如此說道。堤格爾忍不住凝視著她,接著便露出重拾活力的笑容,點了點頭。
「嗯,謝謝你。」
結束軍事會議後,堤格爾目送琉德米拉返回奧爾米茲軍,便準備前往安置難民的地方。因為他必須拜託那些人民幫忙。
「我也和您一起去吧,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抱著沉重的心情去向他們說明這件事,但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因此暴動。」
「不,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堤格爾拒絕了盧里克的提議,只帶著黑弓便出發了。雖然盧里克的陪同能讓他心裡較為踏實,但他擔心這會讓難民們覺得他在威脅自己。
而且堤格爾想儘可能地獨自承擔這件事的責任。
◎
墨吉涅軍的總帥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並沒有安分地等待他派往吉斯塔特軍的使者歸來。所謂的軍隊,即使一日不行動,也同樣會耗費一天份的糧食、水和燃料。
於是他毫不躊躇地下令,讓軍隊在被砂岩斷崖包圍的阿尼亞斯街道上繼續前進。
他所率領的四萬大軍並非全體共同行動,而是以五千五百人為一個軍團,中央有三千人、左右則是各一千,再加上後方的五百名預備兵力。
這麼一來,即便是在比街道更狹窄的地方,他們也能暢行無阻,可說是行動相當靈活的陣型。這是克雷伊修根據先遣部隊總帥卡西姆製作的地圖構思出的行軍方式。
按照這種編排方式組成七個軍團後,留著紅鬍子的國王胞弟就讓他們以一定的間距在街道上前進。至於剩下的士兵則當成預備兵力安排在最後方。
其實克雷伊修最一開始曾打算替這七個軍團取名。
「反正只是暫時性的名字,就叫赤牛軍、青牛軍、綠牛軍……之類的吧。」
「既然是暫時性的,或許直接改用數字來稱呼,士兵們會比較好記憶。」
部下恭敬地答道,克雷伊修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提案。剛才的名稱似乎只是他隨口說說,並未特別放在心上。
就道樣,從第一水到第七軍都分配好之後,克雷伊修便將第七軍設為本隊。
——好了,不論是吉斯塔特還是布琉努都好,看他們舍怎麼應付。
但克雷伊修的預測落空了。在墨吉涅軍穿越阿尼亞斯街道的途中,並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在耗費近一日後,他們便抵達街道的盡頭,眼前出現了一片有著平緩起伏的遼闊草原。因為目前是冬季,草原大多呈現沒有植被的土壤顏色,但等到春天來臨,植物便會開始萌芽,最後呈現出彷佛鋪著草綠色絨毯的美麗景色吧。在草原的遠處還可以望見一座小山丘。
當克雷伊修以手掌接住從灰色天空飛舞而下的雪花時,部下慌忙地前來向報告,原來是派往吉斯塔特軍的使者回來了。
「身為吉斯塔特軍總帥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大人作出了回覆,由於對方要求以口頭傳達,接下來我將在此複述內容。」
使者擦著汗水這麼說道。克雷伊修則泰然自若地點頭催促他。
「……我等遠離國土來到此處,是出自於布琉努王國的要人所託,與閣下非法入侵他國土地的軍隊不同。若有任何疑慮,可逕自向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求證。我等雖沒有主動與閣下爭鬥的意圖,但若閣下妨礙我方行動,我等也只能迫於無奈地宣布開戰。願閣下能平安地循原路踏上歸途。」
使者說完後便輕輕地呼了口氣,並向克雷伊修行禮。
「也就是說……如果不想付出慘痛的代價,就快點打道回府,是吧?」
將琉德米拉的話大略總結一過後,克雷伊修瞪大了深邃的雙眼。
——竟然叫我有疑問的話,就去問布琉努的弱小貴族……
就算去問堤格爾,想必也只會得到有利於琉德米拉的回答。麻煩的是我方的侵略行動並非出自於大義等正當的理由。琉德米拉以非法入侵他國土地的罪名指責我方,但確實如她所言,毫無辯解餘地。
——但布琉努人也就算了,被吉斯塔特人如此指責,真讓人感到惱火。
「我方可是還有四萬大軍。怎能因為被戰姬威脅就收兵折返,簡直是笑掉人的大牙。我知道琉德米拉·露利葉這號人物……好吧,就讓我們看看到底是誰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克雷伊修笑著說完這番話,便命令使者退下休息。
片刻之後,返回陣營的偵查部隊前來報告。
「從我方現在的位置沿著街道往西直行,便會看見兩座小山丘。敵方似乎已在較靠近我方的山丘布下陣型,也同時目擊到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兩國的軍旗。」
「在西北方發現了約兩千人的隊伍。從他們的穿著研判,應該是之前先遣部隊所擄獲的奴隸們。」
克雷伊修和他的親信一邊聽著報告,一邊在地圖上作記號。看來街道往西筆直延伸一段距離後,就會在有山丘的地方緩緩轉向西北方。
在那附近除了兩座山正外,並無其他特殊地形。不只沒有森林、山地或沼澤,連河川也非常窄小。
在掌握到這些情報後,克雷伊修便徵求親信們的意見。
「他們應該是先讓絆手絆腳的奴隸逃走,再於山丘上布陣,牽制我方的行動吧。」
「若我們前去追趕奴隸,他們就可以衝下山坡,一舉截斷我方退路。」
「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只能想出這種策略吧。根據偵查部隊的報告,他們只有五千餘人。我不認為他們能在一天之內想出什麼出奇制勝的計策。」
克雷伊修的想法也和他們略同。
「很好。那就派出第一到第四軍包圍敵人所在的山丘吧。然後剩下的三軍再追上奴隸,一口氣擄獲他們。」
他之所以堅持追捕奴隸是有理由的。一來,以這些奴隸為人質來威脅山丘上的布琉努士兵,應該可以達到不錯的成效。二來,讓捉來的奴隸就這麼逃走,也有損墨吉涅軍的顏面。
更何況對他們來說,在戰場上捕獲奴隸是極其自然的行為。
其實克雷伊修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目的,但他並未告訴將領們。
「據傳琉德米拉·露利葉非常擅長防守戰,所以我們沒有必要積極進攻,只要封住他們的行動即可。」
在天空飄下片片雪花,要稱為早晨稍嫌太晚,但又尚未接近中午的時候——
被後人命名為「奧爾梅亞會戰」的戰役正式展開。
墨吉涅軍的行動相當迅速,展現出絕佳的默契。由四個五千人以上的軍團組成、合計超過兩萬人的大軍,彼此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朝山丘前進。其餘三個軍團則遠遠看著他們的行動,繼續行走在街道上。
「山丘上的情況如何?」
在行進於街道上的三軍團中央,克雷伊修向親信問道。這個男人編制了比平常還要多上一倍的偵查部隊,並頻繁地派他們前往四面八方,以便逐一了解戰況,掌握戰場上的任何變化。
「已經確認過的軍旗有四種。分別是紅馬旗、黑龍旗,還有……」
接著士兵又列舉出琉德米拉的軍旗和馮倫家的軍旗。
「他們在山丘各處設置了柵欄或壕溝,也觀察到槍尖反射的亮光以及馬匹的嘶鳴聲,宛如一座小型堡壘。只要有部隊靠得太近,就會遭到投石或箭矢攻擊。」
「那些部隊的士兵有受傷嗎?」
「不,很幸運地,那些攻擊都沒有命中他們。」
克雷伊修對士兵說聲「辛苦了」,以慰勞他們的辛勞。
「那另一個位於後方的小山丘呢?」
「該處則是被雪覆蓋,一片白茫茫地,並未發現類似敵軍的身影。」
「哦。那再一次傳令給包圍山丘的軍隊,只要困住他們的行動即可,絕對不可深入。」
雖然被厚重的灰雲阻擋,以人類的眼睛無法看見,但太陽還是緩緩地朝著天空正中央爬升。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兩千名難民的身影已經進入墨吉涅軍的視野中,雙方相隔僅大約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
「山丘上是否有動靜?」
克雷伊修確認敵方沒有任何動作後,便命令旗下的三軍團加快腳步。
「看來即便是聞名遐邇的戰姬,也無法應付數量如此龐大的敵人。還是只要像那樣站在山丘上,就算履行了與布琉努之間的約定?所謂的戰爭,終究只是一種政治手腕……」
但克雷伊修的預測落空了。一名士兵慌張地前來報告。
「閣下,敵人出現了!數量約有三千!」
「讓距離敵軍最近的軍隊去迎戰。還有——他們是從哪出現的?」
克雷伊修的臉上看不到一絲驚慌,僅是冷靜地問道。敵人不可能憑空湧出,肯定是事先隱藏在某個地方。
綜合士兵的報告,克雷伊修推斷三千名敵人應是潛伏在那座看似無人的山丘陰影下。
——原來如此,士兵們的注意力都過度集中在敵人盤據的那座山丘上了。
想當然地,他們應該不至於匆略那座無人山丘,但也沒有人鼓起勇氣接近該處吧。因為要是過於深入,很可能會被山丘上的敵人攻擊。敵軍也是考慮到這點,才會選擇潛藏在陰影處,而非直接占據山丘。
——看來我是被琉德米拉·露利葉擅長防守戰的資訊誤導了。
克雷伊修雖已思考過數種可能性,但還是認為琉德米拉會如同傳言一般守在山丘上。
——不過,沒關係,就算他們主動進攻,我也自有對策。更別說我方的兵力超過一萬六千,僅三千人的小部隊根本不可能扭轉局勢。
就在此時,又傳來了新的戰況報告。
「那些逃跑的奴隸們突然掉頭襲擊我們!」
克雷伊修身旁的親近們全都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反觀墨吉涅王弟則摸著自己的紅鬍子,悠哉地抬頭看向軍旗。繡著金色頭盔與劍之戰神烏魯夫拉的旗幟正隨風飄揚。
「好了,究竟是戰神將征服頑劣的龍與馬,還是被馬蹄和龍爪踐踏呢?」
墨吉涅軍派出第一到第四軍團包圍山丘,第五、第六和第七軍團則沿著街道追趕奴隸。第五軍團位於最前方,緊跟在後的第六和本隊所在的第七軍團則是並排前進。
而原本藏身於山丘陰影下的「銀色流星軍」和奧爾米茲軍,則踩著腳下的積雪攻向第五軍團。奧爾米茲軍由琉德米拉領軍,堤格爾則策馬與她並騎。
墨吉涅軍舉起長槍、使出箭雨攻勢迎擊敵人。雪花飛舞的天空頓時混入了數千支箭雨。
但沒有一支箭能命中琉德米拉。逼近她的箭全都在射中前被凍結粉碎,並墜落地面。這超乎常理的畫面在墨吉涅士兵間引起一陣陣驚叫。
「那就是……龍具的力量嗎?」
目睹飛來的箭矢如紙片般崩毀,堤格爾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可別大聲張揚喔。」
琉德米拉輕笑著肯定了他的猜測。堤格爾點點頭,接著抽出幾支箭矢架在手裡的黑弓上。這次換成琉德米拉瞠目結舌了。
堤格爾用力拉緊弓弦,將手中的箭矢同時射向舉著長槍和盾牌的墨吉涅士兵。箭群化作黑影飛了過去,無一例外地命中褐色皮膚的士兵頭部或手臂。原本整齊劃一的長槍陣型隨即出現破綻。
「挺有一手的嘛。」
琉德米拉僅拋下一句簡短的讚美,便勇猛地策馬一躍而起,她以雙手揮舞著彷佛由冰塊和水晶雕琢的短槍,不斷劈倒墨吉涅士兵,堤格爾則趁機衝進她強行辟出的血路。
噴濺而出的鮮血在呼吸之間便被凍結,雪一落在接連倒下的屍體堆上,立即溶化消失無蹤。折斷的劍、毀損的槍和無法使用的弓不是散落在屍體和屍體之間,就是豎立在地面上。
雖然墨吉涅兵是身著輕裝,但即便套上厚重的鐵鎧甲,也無法抵抗她猛烈的攻擊。
槍兵們自四面八方一齊沖向琉德米拉,但半數都被她手中的凍漣擊飛,剩下的則是藉由在馬上巧妙地轉換姿勢閃躲而過。而在下一個瞬間,她便舞動著槍,以讓人聯想到閃光的速度接連刺穿墨吉涅士兵。
墨吉涅軍中掀起一陣吶喊和怒吼。沒想到這名以目不暇給的動作不斷擊敗他們隊友的人,竟是一位不滿二十歲的少女。
而在她身旁的則是一位年齡相仿的少年,以手裡漆黑的弓射出箭矢,像是刻意瞄準遠處的部隊長似地將他們一一擊落。
「你不會害怕嗎?」
琉德米拉一臉吃驚地問道,雙手依舊不停揮舞著短槍。
「如果你擔心的話,就保護我的安全吧。」
堤格爾以有些粗魯的口氣回答,像是連多說一句話也覺得浪費似地,從掛在腰間的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當他發現箭矢數量所剩無幾時,僅著皮甲的傑拉爾便心領神會地從後方悄悄接近堤格爾,將他腰間的箭筒換下,系上新的箭筒。
堤格爾輕敲新的箭筒表示道謝。
「在這種情況下,真虧你能瞄準敵方的部隊長呢。」
琉德米拉對堤格爾投以充滿佩服的眼神。戰場上總是一片混亂,眼前的景物也不停跳動,無法輕鬆地鎖定目標。而且現在還飄著雪,要認出敵方部隊長所戴的鐵盔相當困難,更別說以箭狙擊了,簡直是難如登天。
但堤格爾卻輕描淡寫地答道:
「頭上沒有纏黑布的就是指揮官,只要明白這點就很容易了。」
其他人若是聽到這個說法,恐怕只會覺得他腦筋有問題吧。事實上就連盧里克如此優秀的射手,也必須在歪著頭思考並想像片刻後,再要求他解釋一次。
在歷經阿尼亞斯的幾場戰役後,堤格爾已經正確地掌握墨吉涅士兵的軍裝構造了。此外,他也擁有能實踐自己想法的技巧和遼闊的視野。
敵人意想不到的奇襲、原以為是獵物的難民們的反擊,再加上琉德米拉的猛攻和堤格爾的狙擊,使墨吉涅的第五軍團在短時間內便遭到瓦解。
堤格爾和琉德米拉所率領的奇襲部隊一面剷除陷入潰敗的第五軍團,一面和難民們會合。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沒事吧!」
盧里克嘴裡這麼喊著,同時策馬靠近他們。堤格爾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對他露出笑容。
「看來我們彼此都沒什麼大礙呢。」
沿著街道逃跑、被墨吉涅軍所追趕的並非難民。
他們其實是偽裝成難民的「銀色流星軍」和奧爾米茲士兵。他們藏起武器並不斷逃跑,等到堤格爾和琉德米拉襲擊第五軍團時,再配合兩人轉而展開攻擊。
至於真正的難民,則位於被兩萬墨吉涅軍包圍的山丘上。
前天夜晚——也就是堤格爾結束與琉德米拉的軍事會議,並來到難民所在的地方時,他還是沒有想出能說服他們的理由。
因為他的目的是要求難民們在幾乎確定會被包圍的山丘上待命,只要一發現敵人,就作作樣子地以箭矢和石頭攻擊對方。
唯一能確定敵人不會踏進山丘上的根據,就只有琉德米拉所說的戰略分析。
「若是墨吉涅軍真的對山丘上的人發動攻擊,也是在他們擄獲難民之後了。這樣他們才能以人質要脅我們就範,是吧?而且若考量到未來的戰事,他們應該會儘可能避免交戰才對——尤其面對非布琉努軍的敵人更要小心。」
但早已精疲力竭的難民們能明白這段說明嗎?而就算他們能夠明白,又是否願意接受這個要汞呢?
在不報什麼希望的情況下,堤格爾造訪了難民們的營地。他們現在的情況和一般士兵沒兩樣,既築起了營帳,也在各處生起了篝火。不過似乎還沒有多餘的體力可以架設柵欄或壕溝。
「——伯爵大人。」
一名發現堤格爾身影的難民少女小跑步接近他。在難民們得知堤格爾擁有伯爵身分後,便一直這麼稱呼他。堤格爾搔著暗紅色的頭髮對少女點點頭,並拜託她召集難民的代表們。
雖然這群人以難民統稱,但也多達兩千人。堤格爾要求他們以十人或百人為單位分成數個集團,並自行選出十名代表,負責統領他們。雖然堤格爾的領地很小,但終究是一名領主,這類型的工作倒還算是得心應手。
堤格爾借了一座營帳,找來這些代表後,並未告訴他們事情的細節,只說明了大概的情況。也就是為了對抗逐漸逼近的敵人,他會率領軍隊與其戰鬥,但因為人手實在不足,所以希望難民們能助他一臂之力。具體來說,便是要求他們聽從我方指示,聚集在山丘上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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