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 集結(2/2)
堤格爾借了一座營帳,找來這些代表後,並未告訴他們事情的細節,只說明了大概的情況。也就是為了對抗逐漸逼近的敵人,他會率領軍隊與其戰鬥,但因為人手實在不足,所以希望難民們能助他一臂之力。具體來說,便是要求他們聽從我方指示,聚集在山丘上待命。
正如堤格爾所料,難民們聽完後紛紛面有難色。
「我們從來沒有打過仗,一直過著平凡的生活。你突然要我們戰鬥,這實在是強人所難啊。」
「而且你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呢?該不會其實是打算將我們留在山丘上,趁敵人包圍我們時自己逃走吧?」
「我們已經無家可歸,連財產也沒了。連續好幾天都沒吃什麼像樣的食物,每天都必須忍受著刺骨的寒風。現在你還要我們做什麼?」
——但要是你們被敵人捉住,就會再次淪為奴隸。
堤格爾差點就要脫口說出這句話,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自己並不是為了脅迫這些人而來的,他的目的是說服他們。
代表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訴說自己的不安和疑慮,堤格爾等他們情緒緩和下來,營帳內也恢復安靜後,才開口說道:
「我明白你們的擔憂,但能否請你們聽我說幾句話呢?為了幫助更多人,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做的事……也是我希望能做的事。」
「那你也跟我們一起在山丘上待命吧。沒錯,只要你答應跟我們一同行動,我們倒是可以相信你。」
察覺到難民話中的意圖,堤格爾的表情夾雜著一絲苦澀。
「這我辦不到。既然要迎戰數萬人的大軍,就算只有一個人,也是寶貴的戰力。」
「既然這樣,能不能考慮別的方案呢?像是和敵人進行協商等等。我們雖然做不到這種事,但若是實力強大的伯爵大人出馬,敵人應該會接受協商的耍求吧?」
——如果有用的話,我早就做了。
雖然是透過琉德米拉得知的,但他明白敵人的主要目的是掠奪。
而且從對方只派遣使者與琉德米拉接洽,對自己這邊卻沒有任何表示的行為看來,墨吉涅軍的總帥是個一絲不苟的聰明人。要是貿然提出交涉,甚至可能藉由雙方交涉的機會,被對方直接帶著軍隊攻過來。
「真要說起來,國王陛下、騎士團和其他貴族們到底在做什麼啊?難道不能請伯爵大人拜託他們幫忙嗎?」
就在堤格爾開始對他們的抱怨感到厭煩,正打算回嘴時——
「——我願意聽從伯爵大人的指示。」
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隨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在營帳內響起。
說出這句話的是其中一名代表,是個還很年輕的男人。堤格爾對他的臉有印象。
在擊破卡西姆的先遣部隊,替難民們解開束縛他們的繩索時,那個男人曾經激動地譴責堤格爾。記得這件事的幾個人紛紛以驚訝的眼神看著男人。堤格爾也難掩訝異地凝視著他。
「伯爵大人應該是從距離這裡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但也無法確定他是專程為了救我們而來的,不是嗎?」
雖然有別的難民激動地反駁,但男人以兇狠的目光掃了過去,便立刻讓對方安靜下來。確認沒有人插嘴後,男人繼續說了下去:
「你救了我們,並將我們帶來這裡,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而且我們到目前為止,都還找不到機會反擊那些殺了我們家人、摧毀我們家園的傢伙。」
男人說到這裡便暫時停了下來,以略帶怒意的眼神環顧其他代表。
「我們沒有戰鬥的能力。要是直接正面交鋒,應該馬上就會身首異處吧。但是,只要聽從伯爵大人的指示——不僅可以幫助伯爵大人,還能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對吧?」
男人的聲音因為帶著憤怒、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堤格爾像是在肯定他的意思般用力地點點頭。
「我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你們的。」
◎
墨吉涅軍的偵察兵之所以無法看穿山丘上的軍隊為難民假扮,其實是有原因的。因為琉德米拉耗費近半天的時間替他們進行了完美的偽裝。
「一般來說,要準確地調查出堡壘的堅固程度和防禦力是不可能的。所以偵察兵都必須擁有很好的觀察力,要能在迅速地觀察堡壘的幾個地方的狀況下,掌握其防禦強度……相反地,只要將那些地方做得相當堅固,最起碼可以瞞過他們一天.而且這麼做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和工夫。」
於是他們發揮了琉德米拉擅長防守戰的長才,成功騙過了墨吉涅軍的耳目。
即便聽到第五軍被殲滅的報告,「赤胡」克雷伊修臉上仍是毫無驚懼之色。敵人確實近在眼前,但克雷伊修身邊不僅有五千名士兵,在本隊旁還有另外五千名士兵。
克雷伊修周遭的親近們雖因為敵人逼近而一時陷入驚惶,但看到克雷伊修泰然自若的神情,便立刻恢復冷靜了。
「傳令給第四軍——依照原先的計劃,改由第一軍到第三軍包圍山丘,第四軍則儘快返回援助本隊。」
克雷伊修早在開戰前便考慮過各種狀況,並從其中挑出可能性較高的擬定對策,分別傳達給各軍團的指揮官。
「銀色流星軍」與奧爾米茲軍的聯軍和克雷伊修本人指揮的第七軍團展開劇烈衝突。紅馬旗和黑龍旗並列奔馳,眼看即將攫住身穿黃金武裝的戰神。
克雷伊修看準了那一瞬間,下令第七軍團向後撤退。
為了不讓後退的第七軍團逃脫,「銀色流星軍」和奧爾米茲軍立刻緊追上去。而墨吉涅軍的第六軍團也正巧在這時改變方向,朝著他們急遠前進。
「果然使出這招了嗎……!」
堤格爾瞪著在遠方蠢動的第六軍團,憤恨地啐道。他已經沒有餘力伸手擦拭汗水和飛濺到身上的鮮血。血液、汗水和冷空氣使他深紅色的頭髮呈現相當奇特的形狀。
堤格爾下令「銀色流星軍」中皆由布琉努士兵組成的千人部隊迎擊第六軍團。因為第六軍團的行動也在他預測的範疇內。
不過,他並非讓軍隊從正面擋下踏著積雪朝他們衝來的第六軍團,而是稍微轉個彎,從側面突擊。然後趁敵軍停下腳步時,由琉德米拉和堤格爾指揮剩餘士兵,討伐敵方總帥克雷伊修。
但事情並未如堤格爾所願。
一千名布琉努士兵在即將撲向第六軍團之際,突然潰散了。
「……怎麼回事?」
琉德米拉和堤格爾都在極短的時間內愣在原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堤格爾先是在心中感到不可置信,但下一秒便不得不承認這項事實。
——他們已經撐不住了……
這些布琉努士兵是從特里托爾便一路追隨堤格爾的人們。也是琉德米拉口中「只能再撐一戰」的部隊。
堤格爾判斷他們應該還有辦法應戰,而他們也幾乎一點不剩地擠出殘存的體力。但從今早便未曾停歇的降雪所帶來的寒氣,以及地面上令人寸步難行的積雪,都不斷地削弱他們幾乎已到達極限的體力。
布琉努士兵的攻擊行動只有數百人成功,而且僅止於相當零散的攻擊,無法得到他們所預期的成果。
於是墨吉涅的第六軍團輕鬆地彈開他們微弱的攻擊,開始侵略「銀色流星軍」和奧爾米茲軍的側面。即便是琉德米拉和堤格爾,也不得不暫時停下手中的猛烈攻擊。
「就只差那麼一步……!」
琉德米拉揮舞著冰槍,將殺向她的墨吉涅兵連同皮甲貫穿,或是直接擊落馬上的敵人,同時心有不甘地怒罵著。她的藍發變得相當凌亂,肌膚和絹服也沾上了飛濺而起的血沫,不僅氣喘吁吁,也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屠殺了多少敵人。
而在她身旁不斷拉響弓弦射倒敵人的堤格爾,情況也和她差不多。
他握著弓的左臂和拉弓的右臂都像是麻痹了一般毫無知覺,連自己換過多少次箭筒都不記得。
反觀墨吉涅軍的總帥克雷伊修,臉上則掛著滿足的笑容:他深邃的雙眼神采飛揚,甚至輕拍著膝蓋替未曾謀面的敵手喝采。
「哈哈哈!雖然戰況在短時間內不斷變化,但琉德米拉·露利葉果然有一手。以防守戰聞名的戰姬,竟會如猛將般勇敢地主動攻來,要是再差那麼一點,現在我的腦袋和身體可能已經分家了呢。」
為了以防萬一,克雷伊修讓自己的位置退到第七軍團後方,此時他突然假裝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
「對了對了,敵人可不是只有戰姬哪。還有那個能從三百阿爾昔的距離殺死卡西姆的可怕弓箭手。」
接下來只需要讓第七軍團和第六軍團自左右包抄敵人,並將其殲滅就行了。
「就把在鄰近諸國間赫赫有名的戰姬帶到我面前吧。不過她畢竟是地位僅次於國王的人物,當然不能讓她蒙受淪為俘虜的屈辱,我會把她奉為上賓,恭敬地招待她的。」
克雷伊修會擺出勝利者的姿態也是在所難免。因為不論是「銀色流星軍」或奧爾米茲軍,都確實被逼入絕境了。
總計超過一萬的我方部隊,自兩個方向夾擊六千以下的敵人,甚至逐漸形成半包圍的局勢。無論是誰都會認為墨吉涅軍勝券在握吧。
琉德米拉接連打倒高舉長劍、揮舞長槍殺向她的墨吉涅士兵。她砍下他們的頭、貫穿其胸膛,並策馬高高跳起。雪和泥土以及土兵的屍體相互堆疊並逐漸凍結,使地面呈現相當詭異的景象。
堤格爾也用光了數個箭筒,他回首望向位於身後的傑拉爾。
奧傑子爵的兒子已經連開口咒罵的力氣也沒有,頂著一頭亂髮的他將兩個裝滿箭矢的箭筒塞給堤格爾。褐發青年露出未曾見過的苦澀表情說道:
「我現在就去找其他箭給你……」
意思是他現在只剩下手上這兩個箭筒了。而且戰況已經惡化到讓他無法掌握確切的數據了。
堤格爾簡短地對他說了聲「拜託了」,便抽出箭矢,轉頭看向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這裡由我來擋住,你——」
「閉嘴。」
藍發戰姬揮著槍讓眼前的敵人陷入長眠,同時打斷了堤格爾的話。雖然臉上已經露出明顯的疲倦,但眼中卻閃爍著強烈的生命力和戰意。
「只不過是敵人的數量稍微多了一點,你就要說喪氣話了嗎?」
堤格爾在回答之前,就先將手中的箭快速射出。箭矢俐落地劃破空氣,打穿了盯上琉德米拉的士兵頭部。
「要一個已經相當疲倦的女孩快去休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雖然堤格爾努力擠出笑容,但顯然是失敗了。應該說他的呼吸已經紊亂得連要說話都有困難,根本無法立刻放鬆緊繃的臉部肌肉。
「……你的臉色很糟糕喔。」
琉德米拉看起來似乎比堤格爾還從容,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苦笑。不過下一秒她就立刻換上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身上背負著戰姬的驕傲,那是從母親和祖母……不,從所有使用凍漣的戰姬身上繼承而來的驕傲。」
一名體格壯碩的墨吉涅兵猛然舉起巨斧逼近琉德米拉。她以如同閃光般的一擊葬送對手後,手中的槍便呼應主人的戰意,釋放出白色的寒氣。
「現在需要休息的應該是你才對喔,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你就放心把背後交給我吧。」
琉德米拉的表情和口氣一點也不激昂,反而像是她所操縱的寒氣般平靜。但墨吉涅士兵卻被她的氣勢震懾住,開始退縮。
堤格爾也愣住了,但接著這名深紅色頭髮的少年便重新握緊黑弓,策馬來到藍發戰姬身旁。
「你有你的驕傲,我也有我的堅持。」
「堅持?」
「是從父親……還有許許多多的人身上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男人的堅持。」
自己的父親烏魯斯、馬斯哈、巴多蘭,以及領民們、奧傑和黑騎士羅蘭。除此之外,還有他到目前為止所過過的人們。像是說要幫助自己的難民代表、向堤格爾道謝的少女,以及不在此處的蒂塔和莉姆。
最後是艾蓮。
「我之前所做的,並非全都是能驕傲地向他們報告的事……但我不想做絕對無法在他們面前抬起頭來的事情。」
「…………笨蛋。」
琉德米拉的低語小聲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但那聲音卻讓她確實地明白自己現在懷有的感情。難以形容的喜悅從內心深處湧出,給予藍發戰姬疲倦的身體全新的活力。
「好吧,既然這樣,就戰鬥吧,在我身邊和我一起戰鬥。」
凍漣的戰姬高舉冰槍,手持黑弓的少年則將箭矢搭上弓。
這時戰況又再次出現巨變。從遠處傳來陣陣吶喊聲。從聲音的大小來判斷,應該有數千人的規模。
「……是敵方援軍嗎?」
臉上閃過一絲緊張,看向聲音來源的堤格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那的確是援軍。但他們高舉的軍旗卻是布琉努王國的紅馬旗。
「展開突擊!將墨吉涅的餓狼們趕出我們的國土!」
策馬奔馳的五千大軍身穿鐵灰色鎧甲,左右手分別舉著長槍和大盾,讓人以為他們像是突然踢開積雪,從地面冒出來似地,發出怒吼聲朝這裡沖了過來。
而且他們出現的位置是在奧爾梅亞平原的北方,也是克雷伊修為了以防萬一而派出偵察兵——但卻判斷不可能會有伏兵,所以決定放任不管的方向。
於是克雷伊修用盡心機一步步構築起來的包圍網,彷佛柔軟的雪被一腳踢散似地,在瞬間就被粉碎了。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琉德米拉的驚呼,堤格爾也陷入茫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兩人雖然依舊揮舞著槍、射出箭矢打倒逼近自己的敵人,但頭腦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一時無法思考。
「馮倫伯爵!馮倫伯爵身在何處!?」
自戰場某處響起充滿年輕活力的呼喚聲。琉德米拉比堤格爾先反應過來,她吶喊著「在這裡!」同時高舉凍漣,以閃閃發光的寒氣告知對方位置。
回過神來的墨吉涅士兵立刻殺向他們,但卻被揍連來襲的槍和箭一一打倒。騎士團也趁機對此處展開突擊,將周遭的墨吉涅兵無情地殲滅。
在鐵灰色的鎧甲所組成的隊伍中,有三名騎士策馬趕到堤格爾面前。
他們的鎧甲全都因為寒氣而失去光澤,血跡和泥水在卜頭留下了奇怪的花紋,這是他們英勇奮戰的證明。比堤格爾年長約十歲的騎士喘著氣向他行禮。
「我的名字是埃米爾,從馬斯哈·羅達特伯爵那裡明白事情經過後,便立刻率領一千五百名佩爾許騎士團團員趕來這裡。懇請您允許我們在您的指揮下作戰。」
接著在埃米爾身旁的騎士也策馬前來。他的穿著與埃米爾略同,但並非舉著長槍,而是手持長劍,五官充滿威嚴,聲音也相當渾厚,就連身材也比埃米爾壯碩。
「因是在戰場上,請您允許我不下馬行禮。盧特司騎士團的夏耶和旗下的一千五百名騎士,在雨果·奧傑子爵的請託下前來支援。在即刻起聽候閣下指揮。」
最後,一位蓄鬍的中年騎士帶著與戰場格格不入的溫厚笑容報上名號。堤格爾對他的臉有印象。
「我是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請讓我和旗下的兩千名騎士助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一臂之力吧。」
接連聽到如此驚人的消息,使堤格爾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們。
「感謝……你們的到來……」
他們似乎從堤格爾的聲音和表情明白了他的心情。埃米爾和夏耶轉身背對他,奧古斯特則像要守護他似地站到他身旁。
「那我們現在就去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祝各位好運。」
埃米爾和夏耶踢了一下馬腹,濺起帶著雪的泥水奔向戰場。目送他們離開後,堤格爾才終於回過神來,他嘆了口氣,看向奧古斯特。
「……你是奧古斯特嗎?」
「您還記得我啊,堤格爾少爺。」
堤格爾以顫抖的聲音確認道,奧古斯特的表情立刻放鬆下來,露出了笑容。這名男人出身於亞爾薩斯,在成為騎士前,曾擔任過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部下,也和堤格爾相當熟識。
「我怎麼可能忘了你呢?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先前我因為騎士的身分而無法幫助您,實在是萬分抱歉。正當我暗自焦急時,納瓦拉騎士團的羅蘭閣下和奧利維閣下便捎來了一封關於您的信。」
「……羅蘭?」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堤格爾不禁愣住了。奧古斯特肯定地點點頭。
「當您為了布琉努、為了人民而戰時——他希望我能立刻率領部隊加入您的陣營。所以當我從馬斯哈大人那兒得知您的情況後,便立刻帶著部下趕來這裡。佩爾許和盧特司這雨個騎士團也和我一樣。」
生者和死者的話語,成為了驅使他們聚集於此的動力。
「謝謝……謝謝你,奧古斯特。」
感動得無以復加的堤格爾,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但他立刻張大眼睛忍了下來,因為自己現在還位於戰場上。不過,奧古斯特卻是甩了甩頭,眼角有些濕潤。
「堤格爾少爺,您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呢,就如同當年的烏魯斯老爺一樣。」
堤格爾沒有回答他,只是假裝抓著瀏海,揉了揉眼睛。騎士團的參戰讓他有多餘的心思可以做出這些動作。
「——你們談完了嗎?」
琉德米拉騎著馬靠過來,似乎是一直在等待他們結束對話。堤格爾帶著笑臉對她用力地點點頭,琉德米拉也回以燦爛的笑容。
「多虧他們的幫忙,可以暫時喘口氣了。你要不要先退下休息?」
「不,我的手還拉得動弓。」
鬥志從筋疲力盡的身體深處不斷湧上。那些支持著自己的人,成為了讓他前進的動力。
「把事情全交給幫手處理,在面子上的確是掛不住呢。我會再努力一下的。」
「這樣啊,但你可別因為衝過頭而醜態畢露喔。」
兩人像是理所當然似地並騎著馬。少年緊握著弓並搭上箭矢,少女則再此舉起冰槍。雖然兩人因為身上沾滿汗水、血漬、雪花和污泥,模樣相當狼狽,但他們的眼中卻不約而同地閃爍著強烈的意志。
調整好呼吸之後,堤格爾和琉德米拉又再次衝進墨吉涅軍的隊伍中。
◎
「騎士團?原來是騎士團啊……」
當克雷伊修明白唾手可得的勝利就這麼飛了,終於忍不住發出憤怒的吼聲。但那也僅是短短的一瞬間,他很快地便恢復冷靜。
「但再怎麼說,也不過只有區區的五千人。」
而且克雷伊修還不算是徹底落敗,他手上仍有許多計策可用。更何況,為了以防萬一而喚回的第四軍團,也正好抵達了。
克雷伊修一面設法填補本隊所在的第七軍團被敵軍攻破的漏洞,一面巧妙地往後撤退。接著他對第六軍團下令,要他們對騎士團視而不見,專心應付「銀色流星軍」與奧爾米茲軍即可。
「面對擁有那種機動力和推進力的怪物,直接迎戰是贏不了的。」
克雷伊修充分運用其驚人的指揮能力,不懂巧妙地避開騎士團的猛攻,還讓第七軍團與第四軍團從騎士團的側面展開截擊。
「從開戰以來就一直戰鬥的敵人,現在肯定相當疲倦勞累了。就算得到騎士團的助力,也只是暫時恢復鬥志罷了。看我將他們一舉殲滅。」
於是,克雷伊修在以第六軍團壓制堤格爾等人的同時,也命令第七軍團和第四軍團從騎士團的側面和後方展開攻擊。
就算騎士團能以猛攻粉碎來自正面的敵人,但對上從側面或後方的攻擊,卻無法以同樣的方式應付。無數的箭矢和銳利的槍尖撲向騎士們。
敵人利用長槍絆倒馬匹,或是將騎士從馬上拖到地面,並針對他們鎧甲的隙縫攻擊。至於頂著沉重的鎧甲奮力站起來的人,則以包圍殲滅的方式打倒他。
「銀色流星軍」和奧爾米茲軍則因墨吉涅的第六軍團阻礙而無法前去救援。
雙方不斷重複著被對手逼入絕境,接著又反過來圍困他們的情況。若是平凡的指揮宮,恐怕在最一開始的猛烈奇襲時就承受不了了吧。即便是極為優秀的將軍,在得知騎士團參戰後,也肯定會心甘情願地接受敗北的事實。
但「赤胡」卻運用他傑出的判斷力和可怕的指揮,逐漸將騎士團連同堤格爾等人殲滅。
不過,就在此時,又傳來了已經出現數次的新報告。
「……西北方出現敵人的援軍?」
那是由馬斯哈和奧傑率領的鄰近小貴族的軍隊。兩人成功說服的並非只有騎士團。
這支三千人的軍隊由步兵和騎兵組成,戰力雖比不上騎士團,但已經足夠逼退壓迫堤格爾等人的第六軍團。
而他們的存在是決定此戰勝敗的關鍵。
克雷伊修在腦中描繪出數個未來的戰況演變,深深地苦惱不已。
——不是無法打贏。雖然我辦得到,但是……
他可以擊退新出現的三千貴族軍,並殲滅騎士團、堤格爾和琉德米拉等人。就算其他人辦不到,對他來說卻是有可能的。
——問題在於……那是不是最後一批敵人。
當初克雷伊修推測敵軍兵力為六千以下。這幾乎是正確的數字,同時也顯示出這名紅鬍子王弟的能力之高。
但在他即將獲得勝利前,卻突然冒出了五千名騎士。當他使出計策應對,眼看即將剷除他們時,敵方又突然加入了三千名新戰力。現在的敵人數量已經比開戰前要多出一倍以上了。
——為什麼偵察部隊沒有發現那些敵人的存在?是他們判斷失誤了嗎?
克雷伊修對於自己領導的偵察部隊擁有絕對的信賴。向來都是根據他們獲得的情報決定戰術,並指揮士兵贏得戰爭。
——不,他們這次的表現相當完美。這麼說來……只能歸咎於運氣太差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讓克雷伊修感到擔憂的要素。
那就是眼前的敵人並非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
——……那傢伙是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嗎?明明是布琉努人,名字還真長,隨便縮寫成堤格爾之類的不是更好嗎?
克雷伊修一邊埋怨著敵人的名字,一邊指揮軍隊,同時在腦中一角繼續思考。
即便在這裡打倒了堤格爾,王弟的任務卻還沒結束。
他的目的是進軍布琉努南部,以奪下充滿活力的港口都市、肥沃的土地和大量的奴隸,甚至趁機攻占南部的樞紐——涅梅塔庫。
只要能攻陷包含港口都市在內的布琉努南部,即可獲得龐大的財富,也能藉由船隻與本國聯繫,亦可將他們奪來的布琉努人奴隸經由海路遣送回國。
——就算在這裡拚命將他們打倒,若是殘餘的兵力不足以擊敗泰納帝公爵,那一切都毫無意義了。
連續兩次出現援軍的情況,使克雷伊修心中浮現強烈的遲疑。
「赤胡」又苦思了大約三十秒之後,才勉為其難地命令全軍後退。他試著假裝露出破綻,然後對窮追不捨的敵人給予強烈的反擊,但卻沒有一個敵人被他的小手段引誘上鉤。
「真是無聊,就不能來一兩個把無謀當成勇敢的蠢蛋嗎?」
克雷伊修露出了像是小孩找不到玩伴似的表情,命令包圍山丘的三個軍團與本隊會合,並詢問他們的傷亡情況。
一聽到戰死者竟有六千人,克雷伊修頓時眉頭深鎖。人數比他預估的來得多。
——先遣隊兩萬再加上本隊三萬……五萬大軍已經損失超過三成了啊。
「不過這也代表還有三萬四千人,比目前的敵人多出近三倍。」
但這天,克雷伊修便沒有再採取進一步的行動,而是讓軍隊沿著柵欄和壕溝築起營帳,命令士兵進行療傷和休息。
他並未喪失戰意。只是根據他的計算,能決定今後方針的報告也差不多該傳來了。
翌日早晨,克雷伊修收到了自本國快馬送來的傳令。
「我國從海上進攻布琉努南部港口的船隊,被泰納帝公爵擊敗了。」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必須以三萬四千人的軍隊打敗眼前的敵人和泰納帝公爵,並占領南部一帶的港口都市,努力支撐到本國援軍抵達才行嗎?」
克雷伊修在營帳內放聲大笑,毫不猶豫地下達撤退的命令。
——只要這次戰役不是只有我失敗,那就無所謂了。
「啊,對了。必須調查一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哪,然後再誇大地讚賞他的表現。」
克雷伊修一邊指示士兵們撤退,一邊這麼想著。先不論調查堤格爾的事情,克雷伊修會讚賞他有兩個理由。
其一是藉此引出嫉妒堤格爾的勢力。因為就克雷伊修的立場,他很希望能心無旁騖地和泰納帝或嘉奴隆好好打一場。
其二便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即便損失了黑騎士羅蘭,還有著絲毫不遜色於他的年輕英雄——也就是說,布琉努如今依舊強盛。嗯,這樣一來,也可以降低我的名譽損失吧。」
墨吉涅軍沿著阿尼亞斯的街道井然有序地緩緩撤退。
「奧爾梅亞會戰」就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