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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2 二千對二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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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尼亞斯地區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缺乏水源的貧脊之郊。植物很難在這裡生長,空氣也非常乾燥,總是塵土飛揚。

這裡聳立著許多砂岩峭壁和山丘,讓人聯想到崩塌的塔。它們彼此相連,形成了歪斜的斷崖,荒涼的風不斷地自其縫隙呼嘯而過。

雖然肇於此地位于吉斯塔特與墨吉涅兩國國境上的理由,布琉努王國在這裡興建了防禦用的堡壘,但並未積極地進行開發。這裡的村落不僅數量稀少,也因為畏懼掠奪商隊的野盜,所以都零星分布在堡壘附近。

數十天前,墨吉涅大軍突然出現在此地。

他們殺向守護國境的堡壘,並在僅僅兩天內便攻下了它。堡壘內雖有三千名騎士駐守,但他們的抵抗卻只是徒勞無功。守軍被打得落花流水,絕大多數的人都死於敵軍劍下。據說僥倖躲過墨吉涅士兵的攻擊、成功逃離堡壘的殘兵尚不滿一百人。

在那之後,墨吉涅軍便逐一攻向位於堡壘附近的村落。

他們以令人畏懼的殘酷作風發動襲擊。

像是在攻擊村落時,他們不會放火焚毀建築,而是採取人海戰術,以怒濤之姿進行猛攻,在摧毀或擊破柵欄及牆壁後,直接入侵村落內部。接著再一個接一個地捉住村民,並掠奪他們的財物。

只要不是具有政治價值的高官貴族,這些村民在被墨吉涅士兵俘虜的那一刻起,便成了那名士兵的所有物——也就是奴隸。因此士兵們紛紛竭盡所能地追捕村民,並無情地砍殺無法當作奴隸使喚的老人或小孩。

最後他們搶走所有儲藏在村裡的糧食,在掠奪殆盡後便開始破壞房屋,將其殘骸當作柴薪讓奴隸扛在背上,然後才揚長而去。

他們留下來的只有石造的房屋,以及老人、小孩或反抗者的屍體,全都是在敵軍眼中毫無價值,最後棄置在此處的殘骸。

他們就這樣接連襲擊、破壞、掠奪、搜刮、摧毀了超過二十個村落。

墨吉涅的軍旗以緋紅色為底,圖案則是長了角的金黃頭盔和劍。據傳這兩項物品象徵的是他們崇敬的戰神烏魯夫拉。

他們的軍旗整整比他國的大上一圈,旗杆也使用了較粗的鐵棒並貼上金箔。他國士兵通常先是被這面自遠處就能瞧見的旗幟驚嚇到,隨後在近距離目睹時又震懾於其壓迫感而士氣大減。

墨吉涅軍頭頂著冬季的灰色天空,高舉戰神的軍旗行走在滿是砂礫的荒野上。

一身褐色皮膚的士兵們全都在厚重的衣服外套上皮甲,腰間掛著彎刀,有的手上拿著弓,有的手持比超過自己身高一倍以上的長槍以及橢圓形的盾牌。

士兵們頭部都纏著黑色的布巾,部隊的隊長則戴著鐵製的頭盔。他們絕大多數都是步兵,騎兵只占了總數的兩成不到。

在兩萬大軍的後方還跟著一群雙手被繩索捆綁的人,數量約為兩千。

他們幾乎都是少男少女,全身上下布滿了瘀青和傷痕,衣服也破爛不堪。甚至有很多女性的衣服被撕裂,呈現衣不蔽體的狀態。

這些人是被墨吉涅軍所俘虜的奴隸們,背上扛著捆成一束的碎木板,臉上全都寫滿了絕望,腳踩著無力的步伐跟在墨吉涅軍後方。

「那就是墨吉涅軍嗎……」

有一群人隱身在砂岩斷崖中,遠遠地觀察墨吉涅軍行軍的情況。他們是堤格爾和數名吉斯塔特士兵。

堤格爾身為總帥,本不應如此輕率行動,但他硬是說服了表示反對的盧里克和傑拉爾,以僅此一次為條件參與偵察部隊的行動。他身穿麻衣,外面再套上皮甲,腰掛箭筒,手持黑弓。

「他們的膚色真的和我們不同耶。」

「這感想真是單純明快.很有堤格爾的風格哪。」

位於堤格爾身旁,和他一樣藏起身影並開口揶揄他的人是亞拉姆。他留著一頭如廉價毛刷般的茶發,圓圓的臉和身材看起來就像只水獺。他是在堤格爾身為俘虜時便結識的吉斯塔特偵察兵。

「這又不能怪我,畢竟我之前從沒看過墨吉涅人。」

「他們不會到亞爾薩斯做生意嗎?我聽說墨吉涅人大多從商。」

「……就算來到我那地方,只怕也做不了什麼生意。」

堤格爾語帶幽默地答道,但神情卻未見絲毫鬆懈。他黑色的雙眼始終停留在墨吉涅軍的後方——也就是奴隸們身上。

——不能只是將敵軍驅逐出境。就算無法救下所有奴隸,還是希望能儘量幫助他們逃脫。

「所以您要從這裡進行狙擊嗎?若是堤格爾出手,一定能準確命中吧?」

亞拉姆以開玩笑的口吻慫恿堤格爾,但他卻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因為這裡的風太強了。」

自斷崖上朝著街道吹下的風不僅十分強勁,而且毫無規則和路徑可言。就算高明如堤格爾,也很難在初來乍到的土地上完全掌握風向的變化。

——又或者是要使用那個力量呢……?

他的視線落在手裡的黑弓上。這是把擁有神秘力量的弓,曾經擊墜在高空飛舞的飛龍、射穿堅固厚實的城門,甚至擊退了黑騎士羅蘭。

只要以此弓直接攻擊,別說是對方的總帥了,就連周遭的士兵也會被波及,一次就能擊殺數十名墨吉涅士兵。

——不……

堤格爾搖了搖頭。這把弓的謎團太多了。而且它和司掌夜晚與黑暗的女神蒂爾·納·法有關這點也讓他心生抗拒。一想到那女神曾把蒂塔當成人質,堤格爾就很難對這把弓有什麼好感。

況且他每次使用這把弓的力量時,艾蓮總是在他身邊。而在與羅蘭對戰時,身旁還多了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他只有一次成功地獨自施展出這把弓的力量,且當時他身在女神的神殿中。因此他還沒有自信能一個人駕馭這把弓。

——若這次又像與羅蘭對戰時那樣失去意識的話……

如此一來,「銀色流星軍」可能會在開戰前便陷入混亂,最糟的情況則是導致軍隊分崩離析。

——而且就算在此射死總帥,頂多只能造成敵方一時混亂罷了。

等到混亂平息,他們很有可能會將怒火發泄在奴隸身上,堤格爾並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

「我們先撤退吧。盧里克他們應該也已經在備戰了。就算今天趕不上,也要在陰天對那些傢伙展開攻擊。」

吉斯塔特兵紛紛遵從堤格爾的指示,謹慎地踩著無聲的步伐離開斷崖。堤格爾是最後一個踏上地面的人,亞拉姆看到他敏捷又輕巧的身手,忍不住露出夾雜了佩服和驚訝的笑容。

「真是的,難不成你的雙親之一是山貓的化身嗎?」

「那你的父母應該就是水獺了吧。」

堤格爾也立刻以戲言回敬他,其他士兵聽到後都輕聲笑了起來。

「堤格爾大人,您一定要見見這傢伙的父母,簡直就像是水獺變成的人啊。」

「而且他們還是一對夫妻臉,讓人深切地體會到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堤格爾等人在確定自己已完全遠離墨吉涅大軍行進的街道後,便一面低聲交談著,一面回到拴著馬匹的地方。

當堤格爾正拉住自己座騎的韁繩,準備踏上馬鐙時,卻突然停下動作,並命令亞拉姆等人噤聲。

——好像有什麼聲音……是腳步聲嗎?

堤格爾等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其地形與山中野獸行走的小徑類似。路面崎嶇不平,四周還矗立著許多已經開始風化崩毀的岩石,視野極差。就連岩石的形狀也是千奇百怪,有的看起來像顆圓球,有的則呈現柱狀,且表面千瘡百孔。

堤格爾先拍了拍馬背安撫座騎,接著又再次豎耳傾聽。

——我沒聽錯,的確有腳步聲。

這很有可能是墨吉涅軍隊的偵察兵在調查周遭的地形。堤格爾以手勢向亞拉姆等人說明自己的推斷後,便帶著兩名士兵前往查探,其他人則在原地守著馬匹。

堤格爾搭弓上箭,藉著岩石陰影隱去自己的行蹤,一步步朝聲音的來源前進。他躲在斷崖後,悄悄地探出一張臉窺視前方。

只見一位打扮像是旅行者的人正在被四名墨吉涅士兵追逐著。他們高舉彎刀,嘴裡不知道以墨吉涅語在喊些什麼。堤格爾雖然聽不懂他們話中的意思,但從聲音和表情便可明白那絕非溫和的話語。

這時旅人突然雙腳一軟跌倒在地,緊追在後的墨吉涅士兵立刻將他團團包圍。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憑空飛來的箭射中了一名墨吉涅士兵的腦袋,使他當場癱倒在地。

射箭的人當然就是堤格爾了。

趁著墨吉涅士兵們因為突如其來的攻擊而愣在原地,堤格爾再次射出箭矢,一人一箭精準地奪去他們的性命。兩名部下雖然也在同一時間跟著架起弓,伹因為擔心射中旅人,便轉而注意

周遭的動靜,由堤格爾負責攻擊。

待墨吉涅士兵全都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也確定沒有其餘敵人後,堤格爾便命令兩位部下繼續保持警戒,自己則爬下斷崖,朝著癱坐在地上的旅人走去。

「沒事吧?」

等到兩人的距離已近在眼前,堤格爾才發現旅人其實是名少女。因為她身上披著厚厚的斗篷,並在胸前牢牢繫緊,連眼睛也以兜帽蓋住,所以先前在斷崖上時沒能看出來。

少女原本茫然地看著墨吉涅士兵的屍體,但一察覺到堤格爾靠近,她立刻緊繃身體,碧藍雙眸流露出警戒的神色。為了安撫她的情緒,堤格爾友善地張開雙臂,對她笑了笑。

「我不是你的敵人喔,我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布琉努人。」

聽見堤格爾的話,少女的眼睛眨了幾下,這時突然颳起一陣風,將蓋在她頭上的兜帽微微掀起,隱約可見其憔悴的臉龐和沾滿沙塵的金髮,但這些都無法掩飾她的美貌。少女的年齡看起來和堤格爾差不多,又或者是小他一歲。

但在驚艷於她的美貌前,堤格爾的內心卻先閃過一絲疑惑。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是在哪呢?總覺得應該是不久前的事情。

「你是一個人嗎?有沒有其他同伴……」

少女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站得起來嗎?」

堤格爾對少女伸出手想拉她起身。少女正想抓住他的手,身體卻突然重心不穩地搖晃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在地,堤格爾趕忙蹲下來扶住她。

少女似乎是昏了過去。堤格爾先將耳朵湊到她嘴邊確認其呼吸,接著又輕觸她纖細的脖子檢查脈搏,最後摸了摸她的額頭,並感覺到些許熱度。

——看樣子暫時是沒有生命危險,應該只是過度疲勞……

堤格爾看著少女,露出了困擾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當然無法對她置之不理,但若帶她回去,等於是尚未與墨吉涅軍開戰,就多了一件不必要的行李。

「這女孩挺可愛的嘛,只要把髒污洗淨,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一名爬下斷崖的部下看到少女的臉後率直地說出感想,另一個也頗為贊同地點點頭。

「不知道她是從哪逃到這來的呢,該怎麼安置她比較好?」

「我看也只能帶回去了吧。」

堤格爾如此回答,並伸手抱起少女。她的體重比想像中來得輕,身材相當纖細。士兵們幫助堤格爾背起少女,並用繩子將兩人綁在一起,避免她摔落地面。等完成這些事情後,堤格爾才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四具屍體。

「查看他們身上是否有任何重要物品,然後把他們的武器全部帶走。」

雖然這種近似打劫的行為讓人心裡不太好受,但他們現在根本沒有餘力管這些。堤格爾等人分工合作,在死去士兵的衣物上一陣摸索,卻沒發現什麼重要的物品。

最後他們將士兵屍體藏在岩石陰影處,以免被敵軍發現,接著便回到了陣地。

「這可真是一份大禮啊。」

此為前來迎接堤格爾的盧里克在驚愕下吐出的第一句話。

墨吉涅的兩萬大軍正帶著兩千名奴隸行走於阿尼亞斯的荒野上。

他們的行軍速度相當緩慢。這是因為墨吉涅軍大多為步兵,身處敵方領土的他們必須一面仔細注意周遭的情況一面前進,且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小村落,一旦發現就會立即摧毀。

話雖如此,他們的行軍可說是相當順利,沒碰上任何足以絆住他們的阻礙。

「話又說回來了……這還真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哪。」

墨吉涅軍的總帥卡西姆在乾燥又帶有沙塵的風中策馬前進,滿臉不悅地嘟嚷著。

「雖然我們的任務本就是在前進的同時徹底摧毀所有村鎮……但依照這種情況來看,就算抵達目的地,我們掠奪的東西大概也所剩無幾了。」

他們的目的是占領布琉努王國南部。墨吉涅向來對那裡肥沃富饒的廣大土地和緊鄰南海的港口城市虎視眈眈,現在正是他們得以如願的大好機會。

而墨言涅所想出的計謀,便是趁著布琉努國內陷入混亂的迷沼時進行掠奪。

卡西姆今年即將滿三十歲,他是個擁有墨吉涅人特有的褐色皮膚,眼神如刀刃般銳利的男人。他不像一般士兵戴著頭盔,而是纏著一條白色的頭巾,並以鑲有寶石的銀飾固定住。

他曾是一名奴隸,因為能力受到認可才得以恢復自由,並在戰場上立下許多功績,最後晉升將軍。

——曾淪落為奴隸的我,現在已是一名將軍。若這次的遠征行動能成功,或許還能繼續往上爬。但要是不幸失敗……

卡西姆急忙搖頭甩去剛才浮上心頭的負面想法。覬覦更高地位的野心,和只要失敗就可能再次回歸奴隸身分的恐懼,在他心裡占據的份量幾乎是不相上下。

他轉頭往後看,那裡有一群彼此以繩索相連的布琉努人,在刺骨的寒風下垂頭喪氣地走著。雖然在剛擄獲他們時有不少人反抗,但現在幾乎都已經變得相當服從。

——我死也不要再過那種生活。

他在心中如此低語,接著便抬頭看向天空。雖然距離日落還有段時間,但逐漸往西傾斜的太陽早已隱沒在被夕陽染成紅棕色的砂岩斷崖後。原本淡藍色的天空轉為較深的群青色,使四周的景色變得有些昏暗,吹來的風也逐漸帶有寒意。

——差不多該準備紮營了嗎?

他才剛這麼想,走在前方的部隊就傳來了報告。

「將軍閣下,有敵人出現了,看起來應該是布琉努軍。」

聽到「敵人」這個詞彙,讓卡西姆不自覺地皺起眉頭。自己的確是策馬走在兩萬大軍的後方,但也不至於完全無法掌握前方的情況。

「敵人的數量有多少?」

「目視約有一百至兩百人,全都是騎兵。他們自遠處以石頭或箭矢對我軍右側展開攻擊。雖然我們立刻舉盾防禦,但還是有幾人負傷……」

據士兵的報告來看,損傷並不嚴重,就像是在抱怨身旁飛舞的蒼蠅有多煩人似地。

「人這麼少,直接用箭驅散他們不就得了?」

「我們確實這麼做了……但他們先是被我們趕跑,接著又立刻掉頭回來,而且不斷地重複上述的舉動。」

卡西姆這才恍然大悟。原以為可以輕易地驅逐他們,卻發現對方意外地纏人,怎麼樣都甩不掉,只好前來報告嗎?他眯起雙眼開始思考。

——顯然他們並不是堡壘里那群守軍的倖存者,而且也不可能只靠一兩百人就大膽攻過來。所以這些傢伙大概只是誘餌。

換句話說,這是個若他們認真追擊,就會有更多敵軍埋伏在前方的計策.

「率大約三千名士兵去追他們,一個活口也別留下。」

「派出三千人是否有些小題大作?也許五百左右就……」

「徹底擊潰礙事的傢伙是我們的任務,還不快去,別讓我說第二遍。」

卡西姆萬般不耐地催促一臉驚訝的部下前去執行命令。

——若這附近真有大軍埋伏,我方的偵察部隊也能憑藉他們留下的痕跡嗅出其行蹤。既然沒發現大軍,從誘餌只有一兩百人來推斷,他們的主力部隊最多也就兩千人上下吧。

於是他派出由一千名弓兵和兩千名槍兵所組成的墨吉涅部隊前往迎敵。而布琉努士兵們見狀便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他們騎著馬穿梭在高聳的砂岩之間,墨吉涅士兵則氣勢洶洶地緊追在後。

片刻之後,布琉努士兵逃進左右都是高聳峭壁的狹窄小徑,三千名墨吉涅士兵隨即如細長的蛇股排成一列,將這狹隘的空間擠得水泄不通。

這條窄路並不長,位於前方的墨吉涅軍已率先抵達較為寬廣的地方。雖然是條正面和左右都被砂岩山丘包圍的死胡同,不過看起來還足夠讓三千名士兵在此列陣。

但他們卻在那裡看到了驚人的景象。只見三面山丘全都飄起了無數的旗幟,山頂上更是黑影幢幢,幾乎占據了整座山丘。

「五千……不,應該有六千人!」

其中一名士兵被嚇得忍不住喃喃自語。不管怎麼看,對方人數都超出我方許多。

墨吉涅軍這才明白自己中了敵軍的陷阱。但他們就算明白,卻也失去了思考能力,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在染成一片朱紅的西方天空襯托下,三個方向同時發出高昂的吶喊。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足以撼動大地,如黑影般的軍團沿著斜坡俯衝而下,剛才還四處逃竄的那一百多名士兵也跟著掉頭攻了過來。

墨吉涅軍的指揮官立刻大聲喝令士兵後退,但這個命令卻沒能順利地傳遞出去。因為絕大多數的墨吉涅士兵都還排成縱隊擠在狹路上,後方的士

兵根本不知道前線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撤退的士兵和前進的士兵紛紛在狹路各處撞個正著,四周的昏暗更加深了事態的嚴重性,使混亂永無止境地繼續擴大。看到他們動彈不得的敵人則毫不留情地以箭雨和石頭展開攻擊。

那些如拳頭般大的石頭只要一砸到臉或手便非常疼痛,甚至會造成骨折。不久之後,連聲嘶力竭地指揮軍隊的部隊長也相繼中箭倒下。

幾近瓦解的墨吉涅軍早已喪失戰意,他們拋下同伴,互相推擠踩踏,毫無秩序地四處逃竄。

他們沿著來時的狹路反向撤退,在完全脫離狹路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冷靜下來。

他們在半刻之內便損失了超過一千兵力。

「首戰算是漂亮地打贏了嗎……」

堤格爾望著在狹路中層層倒臥、幾乎要將路面填滿的墨吉涅士兵屍體,以充滿倦意的表情喃喃自語道。

回頭一看,只見無數黑影仍在山丘上盤據不去,旗幟也依舊迎風飄揚。

那些都是欺敵的假象。在亞爾薩斯對付薩安時也運用了相同的手法。他以貨車、柴薪和營帳為材料,儘可能地使我軍看起來人多勢眾,而且為了讓墨吉涅士兵只看得見一團黑影,連角度和時間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他們很有可能又折返回來。儘速完成手上的工作,我們要撤退了。」

盧里克則忙著對士兵拋出命令,要他們奪取墨吉涅軍的武器裝備,並回收還能使用的箭矢和石頭。

待這些事情都完成後,「銀色流星軍」便融入夜色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山丘的另一端。

雖然堤格爾向馬斯哈等人表示要迎戰墨吉涅軍,但他其實並不打算與這支多達兩萬人的大軍當面對峙。

他的構想是像這次一樣以奇計絆住他們的腳步,同時逐漸削弱其軍力。

在他們回到距離墨吉涅軍通行的街道較遙遠的據點後,堤格爾便下令士兵搭建營帳和休息。等到紮營工作完成時,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下了。

在總帥營帳里的絨毯上,堤格爾、盧里克和傑拉爾三人圍著數張地圖坐了下來。

「總之先恭喜您打贏了第一仗。」

「這句話等之後的也打贏了再說吧。」

盧里克才剛說完,傑拉爾就立刻不著痕跡地從旁插了句風涼話。吉斯塔特的光頭騎士隨即沒好氣地擺出臭臉,但礙於堤格爾在場,只能暫且忍下心中的不滿。堤格爾先對盧里克點了點頭,才開口詢問傑拉爾:

「戰死和負傷人數各有多少?」

「這次沒有士兵死亡,傷者則有二十七人。其中有三人的傷勢會影響到行動自由,除此之外都是輕傷。」

聽完傑拉爾的報告後,堤格爾和盧里克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箭矢和石頭的數量呢?」

「每個弓兵可分配到五十六支箭。石頭則是一名騎士十一顆、一名步兵五顆,已經依照上述的數量確認並分配好了。」

傑拉爾沒有依靠任伺筆記,卻回答得相當流暢。緊接著他又說明了糧食和柴薪的剩餘量和分配方式,以及武器裝備的使用狀況。

「這是以能回收使用量的一成、並再次使用為前提。但只要在其中一次戰鬥時無法順利取得資源,我們就只能再進行兩場戰事。若不幸碰上規模較大的戰鬥,那恐怕連一次也撐不了。特別是箭矢的數量對吉斯塔特兵影響甚巨,布琉努士兵則因為使用的人不多,暫時沒有問題。」

見識到這名揭發年輕人正確且快速的計算能力及恰如其分的處事手腕後,不僅是堤格爾,連盧里克也讚嘆不已。

他們兩人當然也具有這方面的能力,但在速度上卻差了傑拉爾一截。因此只要把這類事務全交給傑拉爾打點,堤格爾等人就能專注於運籌帷幄和指揮軍隊,可說是幫了堤格爾一個大忙。

——補給真的是件很重要的事呢。

堤格爾再次深刻地體會到這點。之前在特里托爾還有艾蓮可以提供資金,糧食和柴薪也可以輕易地自鄰近村落採買,就算裝備或馬蹄鐵出現毀損,也不用擔心沒有材料修理。

但現在不同了。他們連一支箭都不能浪費,所以才讓士兵們帶上石頭,以彌補箭矢的不足。

——沒想到現在連要取得那些感覺路邊隨處可見的石頭部有困難……

「接下來該怎麼辦?」

盧里克雙手環抱胸前,對堤格爾問道。堤格爾並未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一臉嚴肅地盯著地圖。這張地圖畫有阿尼亞斯一帶的地形,是他們來到這裡之前,在路過的村落和人交涉換來的,並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加以修正。

若沒有這張地圖,別說是設置今天所使用的陷阱了,他們恐怕連作戰的方式都想不出來。

「你覺得對方的前進速度變慢了嗎?」

面對堤格爾的問題,傑拉爾以慎重的口氣回答:

「若光憑偵察兵的報告來推斷,他們的行軍速度並未減慢。」

堤格爾苦惱得想抱住自己的頭。就算敵方多少有損失一些兵力,但這對兩萬大軍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接下來堤格爾轉而詢問盧里克,問他對敵軍的將領有何看法。

「能力相當優秀。」

盧里克先是簡潔地說出感想,接著補上理由:

「從他派出三千兵力來對付區區兩百名的部隊來看,怨必已經大致預測出我方的實際兵力,為了徹底擊潰我方,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而他們的行軍速度並未減弱,應該也證明了他們能在短時間內重整軍隊吧。不過——」

盧里克說到這裡便暫時停下來,並疑惑地歪了歪頭。

「該說是他的作風相當一板一眼嗎?總覺得有些神經質呢。根據偵察兵的報告,那些人連很小的村子也絕不放過,只要發現了就徹底搗毀。今天這場戰鬥,他們的反應也異常地快速。」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或許可以從這點找出什麼破綻。

既然無法拖住他們的腳步,就勢必得改變目標。根據情勢演變,或許還必須策劃以人數不多的兵力擊敗壓倒性多數的敵人的戰術。

「若情況允許……我希望能在那些人離開阿尼亞斯之前再戰上一兩場。」

今日這一戰並不全是為了拖延對方的行動,另一個目的是動搖他們的軍心。若要讓此一策略發揮作用,無論如何都必須再打一場。

「馮倫伯爵,你認為我方和敵人之間差距最大的是什麼?」

聽見堤格爾無意間顯露出內心苦惱的低語,傑拉爾板起臉來,以充滿疑問的眼神看向他。堤格爾雖對他的態度有些訝異,還是誠實地說出回答:

「真要說的話應該有很多……但最明顯的還是兵力的差距吧?」

「雖然你說的也沒錯……但我想告訴你的是,敵方就算再打幾場敗仗也不成問題,我方則不然。我們連一場只有幾十人互相衝突的小對戰也輸不起。」

傑拉爾的壁吾讓營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即使說得好聽一點,現在的敗北是為了達成最終的勝利,但這仍舊是個荒謬的想法。因為戰鬥次數增加也意味著『或許會吃敗仗的可能性』增高。」

「那,只要打贏不就得了?」

盧里克不太高興地啐了一聲。堤格爾為了緩解緊繃的氣氛,趕忙以和善的表情對傑拉爾說:

「傑拉爾,你有聽過兔和熊的故事嗎?就是弱小的兔子運用機智打敗力量強大又凶暴的熊的故事。」

這故事可不能說給莉姆聽。堤格爾一邊在腦中的某個角落模糊地想著,一邊繼續說下去:

「若把我正在思考的事情說得單純點,就跟這故事是一樣的。兔子在躲過熊揮來的巨掌的同時,也藉由一次次的紮實攻擊削弱對手的體力。最後讓熊無力動彈,只能乖乖投陣。」

「這故事我早就知道了。」

傑拉爾露出有些輕蔑的笑容,撇撇嘴繼續說道:

「但故事的結局可不只一個。其中一種便是得意忘形的兔子覺得稍微休息一點也沒關係,便不斷地挑釁熊,結果不幸被抓住,被熊一掌打死,然後一口吞下——因為覺得稍微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呢。」

傑拉爾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兩手一攤,隨後便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就算你掌握了必勝的策略,一旦運氣不好還是會輸。在你決定交戰的瞬間,落敗的可能性也隨之誕生。況且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們的戰力已經所剩不多,即便能順利離開阿尼亞斯這個地方,在短時間內也只看得到無人的村落。不過我們其實已經面臨了這樣的狀況呢。」

聽到傑拉爾的話,盧里克的反應比堤格爾還激烈。他以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頭,臉上的表情比傑拉爾還難看。

「你要賣弄口才是無所

謂,但能不能別一直抱怨,多說點有建設性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對你們究竟明不明白現況感到質疑啦,吉斯塔特的光頭。」

「……注意你的說話態度,傑拉爾。否則我就得在這忙到焦頭爛額的時候讓你變成布琉努的光頭了。

堤格爾語帶威嚇地斥責口出惡言的傑拉爾。即使自離開特里托爾以來,這已經不是堤格爾第一次聽到傑拉爾口出惡言,他還是難以相信這些話是出自平常待人溫厚的奧傑子爵之子口中。

傑拉爾低下頭來並說了聲抱歉,但他的表情和態度卻沒有絲毫歉意。

——不過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

布琉努士兵雖然是由傑拉爾統帥,但若仔細觀察這支部隊,會發現其中不只有亞爾薩斯的士兵,還有馬斯哈自領地奧德帶來的士兵以及奧傑麾下的士兵,實際上與聯合軍隊差不多,就連使用的裝備也各有不同。

話雖如此,在傑拉爾的率領下,士兵之間並未發生衝突。

看來他那些酸言酸語,只衝著堤格爾和盧里克兩人而來。

當傑拉爾再次抬起頭來,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談起方才的話題。

「棘手的問題除了我們的續戰力之外,還有一個。那就是墨吉涅軍還帶著捉來的奴隸——也就是我國的人民。只要敵方拿他們當擋箭牌,我軍就會立即垮掉。」

布琉努士兵不太可能對自己國家的人民見死不救。所以,如果吉斯塔特軍毫不猶豫地向前衝鋒,那「銀色流星軍」就會當場一分為二。

「……這我明白。」

堤格爾以認真的視線注視著地圖,彷佛要在上頭鑽出一個洞似地,同時以苦澀的嗓音對傑拉爾答道。

雖然他很想早日解救那些奴隸,但若與墨吉涅軍正面交鋒,只怕「銀色流星軍」會瞬間被對方吞噬並殲滅。他們不能草率行動。

「話又說回來……」

或許是想擺脫帳內沉重的氣氛,盧里克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那女孩的狀況如何?」

他指的是堤格爾前幾天自墨吉涅兵手中救下的少女。堤格爾一聽便搖了搖頭。

「她的身體似乎相當虛弱,雖然沒有性命危險,但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是睡睡醒醒的,據說她醒來時就連要喝碗湯都得費上一番力氣。」

由於堤格爾忙得抽不出空,便將少女交給能夠信賴並略懂藥學的士兵照顧。

雖然他曾在空閒時去探望過幾次,但正好都碰上她在睡覺,完全沒有機會和她交談,而且堤格爾也不想刻意喚醒她。

「我光要應付墨吉涅軍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她還是暫時繼續睡一陣子比較好。」

焦點轉向墨吉涅軍。

看到滿身血污和沙塵,垂頭喪氣地悄然歸來的部隊,令卡西姆怒不可遏。但他握緊拳頭,硬是忍下了想遷怒他人的衝動。

當他聽到敵軍有五六千人的報告時,曾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直到得知詳細戰況後才接受這個事實,不過他的內心已經燃起一股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怒火。雖然他並不知道敵方名為「銀色流星軍」,但卡西姆幾乎已經看穿對方使用的障眼法了。

「還真有一套哪,該死的布琉努軍……」

卡西姆認為對方巧妙地利用了天候和地形。雖然一千名死者的確有點多,但還不及全軍的一成,今後還有許多能挽回局勢的機會。

在那之後,卡西姆又收到了偵察部隊的回報,他們在距離街道相當遙遠的地方發現了還很新的夜營痕跡。

「從痕跡推斷,敵方的人數不滿兩千。他們很可能每隔一兩天就更換一次據點。」

「幹得好。」

卡西姆開口表揚這支偵察部隊,並賜給他們裝滿了金幣的袋子作為獎賞。

在這種時候他從不吝於慰勞士兵。這也是他能夠從一介奴隸晉升為將軍的原因之一。

等待黎明到來的同時,卡西姆改變了軍隊的編制。他將一直以來都位於主力兩側的三千名騎兵調動到主力的正前方。因為這附近除了街道以外的地方,全都林立著奇形怪狀的砂岩,無法充分發揮騎兵的機動力。

而原本騎兵所在的側翼則由步兵取代,並命令他們特別注意側面的防守。

另外,他也告訴士兵們敵方人數不滿兩千,但會使用各種手段讓自己看起來人多勢眾,絕對不可被他們迷惑。

——無論如何,我方可是人數比對方多十倍的大軍。只要別中了他們的小花招,就一定能贏。

但此時卡西姆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踏進了敵方的圈套之中。

「銀色流星軍」在這天的傍晚發動奇襲。

當墨吉涅行經兩側聳立的斷崖和山丘較少、道路逐漸變寬的街道時,一支藏在岩石陰影處的騎兵團,趁著夜色昏暗悄悄接近墨吉涅軍,自他們的斜後方展開突擊。其數量約有五百人。

「迎擊。」

卡西姆泰然自若地下令開戰,墨吉涅軍的步兵紛紛舉起長槍和弓箭。他們將長槍緊密地排列成一道銳利的護牆,並從其後方射出無數的箭矢。

「銀色流星軍」的騎士則舉起盾擋下箭雨,並以弓箭和石頭對墨吉涅發動猛烈攻擊,然後趁隊伍出現破綻時騎馬殺進敵陣。

但他們激烈的攻勢並未持續太久。因為走在大軍前方的墨吉涅騎兵開始折返並朝著兩軍交戰之處奔來。但他們並未對「銀色流星軍」展開突擊,而是繞到對手後方,想切斷其退路。

「他們大概又想像昨天那樣把我們引進狹路吧,但我可不會再被相同手法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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