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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5 蒂爾·納·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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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清晨時終於停了。天空萬里無雲,是個清爽恰人的冬季晴天,但地上卻是一片泥濘,飛濺而起的泥水高度及膝。

採取背對河川,面對南方陣型的銀色流星軍,除了數次派出偵察兵掌握納瓦拉騎士團的動向,也儘量把握時間儲備體力。他們的兵力約有四千三百多人,傷者早已先行脫隊。

休息完畢後,他們在艾蓮的指揮下開始行動。

另一方面,納瓦拉騎士團的人數約有五千。因為昨日的勝仗,他們的士氣遠遠高於敵方。

不過,他們的行動卻柑當緩慢,因為地面滿是泥濘,影響了他們的行軍速度。

別說是發動突襲了,連要策馬奔馳都非常困難。

但羅蘭既不慌張,也不焦急。因為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根據他的經驗,預計到了白天,地面應該就會逐漸變硬。

「馮倫伯爵的軍隊就算估計得保守一點,看起來也不到五千人。」

收到偵察兵的報告後,奧利維這麼對羅蘭說道。

「人數比我想像中的還少呢。」

羅蘭的感想相當簡短。他們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堅持開戰,難道是有什麼計策嗎?

「他們原本是背對河川,在河岸邊布陣,現在則離開河岸,開始南下。」

奧利維以慎重的語氣繼續說道:

「還有……他們似乎將傷者安置在河川對岸,而其中好像還包括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羅蘭的眉毛微微一動。在兩人交手的瞬間,雖然相當輕微,但他的確感覺到擊中目標的反作用力。不過總帥負傷等大事會影響全軍士氣,照理來說應該要拚死隱瞞,但他們卻在翌日便得知這件事,實在是疑點重重。

「……會是陷阱嗎?」

即便是傷者,敵對的立場仍舊不變。若受傷的是總帥,那就更不能放過。

但倘若朝該處發動攻擊,羅蘭軍的側面和背部將會暴露在南下的敵軍主力面前。

昨天那場戰鬥也是如此,只要敵人從後方突擊,就算是堪稱精銳的納瓦拉騎士團,也不免陷入混亂。所以羅蘭想儘量避免這種情況。

「雖說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見得全是偽裝出來的,畢竟我方也有騎士目擊到馮倫伯爵負傷的樣子。若要說其他的原因,我想他們大概是打算趁中午前……也就是地面泥濘未乾之時與我們對戰。」

如此一來,這將會是一場苦戰。更何況敵軍已讓傷者脫離部隊,能夠毫無顧慮地盡情戰鬥。

羅蘭考慮片刻後,作出了決定。

「則管敵方的傷者了,我們直接攻擊敵方主力。」

——馮倫伯爵是個私人軍隊人數很少的弱小貴族,只要能擊敗吉斯塔特軍,他或許就會投降了。

「我明白了。對了,羅蘭。今日一戰……要不要採用『新月』?」

所謂的「新月」和「槍」一樣,都是陣型的種類。羅蘭立刻明白奧利維之所以如此提議的理由。他是擔心地面因降雨變得柔軟,會使他們陷入不利。

將所有騎士合而為一,向敵人展開突襲的「槍」的確擁有強大的破壞力,但相反地也會使我方容易被敵人趁隙而入。之前馬斯哈從後方突擊,打散他們陣型的做法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若他們改採用「新月」陣型,就能降低這樣的危險性。

奧利維已事先派出許多偵察兵去觀測地形,得知泥濘地區的範圍並不大。但他對此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知道了,那指揮全軍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堤格爾醒過來時,太陽早已高掛藍天之上。這個時間要說是早上又太晚,但要說是中午也太早。

他才正想坐起身子,就因為一陣自胸口延伸至側腹的劇痛而發出呻吟。

——啊,對喔。我被人砍了一劍呢……

雖然他已經盡力傾斜身子想避開那一擊,但羅蘭的劍卻比他想像得更為銳利而迅速。話雖如此,既然他的身體還好好地連接著,就代表他的判斷還算正確吧。而且他的運氣也不錯。

——戰爭不知道打得怎麼樣了……

他保持著意識尚未完全恢復、大腦還有些昏沉的狀態失神地眺望著天花板,接著便察覺到有人正坐在自己身旁。

——是巴多蘭嗎?

擔任隨侍的矮小老人身上裹著毛毯,保持坐姿呼呼大睡著。大概是與蒂塔換班,前來照料自己的吧。堤格爾的臉部肌肉自然地放鬆下來。

他試著發出聲音,卻發現喉嚨極度乾渴。

堤格爾靜靜地起身以免吵醒老人,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營帳。

數量雖然不多,但他發現四周零星散布著幾座營帳,也看得見士兵來來往往,但每個人身上似乎都受了傷。

他抬頭一看,晴朗的天空讓人難以想像幾天前還是烏雲密布。

話雖如此,這畢竟是冬季的天空。太陽光並不強,空氣也相當寒冷。但對堤格爾因負傷而發熱的身體來說,反倒是相當恰人的氣候。

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靠近荒野的草原,只要集中汪意力,便能聽到潺潺水聲。這附近似乎有河川。

「堤格爾少爺……?」

一道伴隨著驚訝的沙啞嗓音自後方傳來。

堤格爾轉頭一看,便發現蒂塔站在那裡。她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奔向堤格爾,當她正想投入他懷中時,卻突然想起他的傷,便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堤格爾少爺……」

侍女抬起不斷流下大顆淚珠的臉蛋望著堤格爾,堤格爾見狀,立刻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這時巴多蘭也走了過來,眼裡同樣含著感動的淚水,堤格爾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除了表達感謝之外,也帶有慰問他辛勞的含意。

堤格爾先補充了足夠的水分,再一邊吃著蒂塔以現有的材料煮成的粥,一邊聽兩人說明昨日至今日的大略情況。

「……也就是說我們戰敗之後,主力部隊停留在歐羅吉平原上,傷者則越過河川往北——也就是這裡嗎?」

「是的。途中也陸續出現逃兵,打敗仗真是件難熬的事情呢。」

「就是啊。不過幸好馬斯哈卿順利趕來了。」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蒂塔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當蒂塔向堤格爾報告這件事時,態度簡直可用欣喜雀躍來形容,使堤格爾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聽到馬斯哈平安無事,他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也覺得相當高興。

但堤格爾對於兩人的話中提到蘇菲留在戰場一事感到不解。

——雖然以蘇菲的個性來說,她大概也無法拋下艾蓮不管……

但問題在於艾蓮究竟願不願意接受她的幫助。蘇菲可是吉斯塔特的使者,應該儘速遠離戰場才對吧。

「啊,對了。那位蘇菲大人有一封信要轉交給少爺。」

突然想起這件事的蒂塔站了起來,快步跑向某處。

巴多蘭帶著微笑目送她離去的背影,隨後也跟著站起來,說是要去看看其他傷者的情況,對堤格爾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堤格爾吃飽喝足,也大致了解現在的情況,暫時放下心後,胸中卻又突然浮現一股焦躁感。

艾蓮、莉姆、馬斯哈和奧傑,大家都在努力奮戰。甚至連蘇菲也是。

自己的確是身受重傷,但就這樣待在這裡好嗎?

這時蒂塔正巧跑了回來,手上拿著一封信.堤格爾接過之後,立刻以小刀拆開,閱讀起來。

以流利文筆寫下的文章中,敘述著使人驚愕的內容。

——龍技被擊破了……?

信中寫的是關於敵將羅蘭的情報。蘇菲針對黑騎士戰鬥的情形,以及他揮舞的杜蘭達爾做了描述,再以自己親眼所見為依據,寫下了她的推測。並在文末表示自己將與艾蓮兩人合力迎戰羅蘭。

堤格爾戰慄不已。那把劍等同於戰姬的天敵。

他的焦慮更強烈了。堤格爾繃緊全身,努力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麼,卻導致傷口劇烈疼痛起來。蒂塔滿臉擔心地扶住忍著劇痛的堤格爾。

「堤格爾少爺……?」

「沒事……我不要緊。」

堤格爾隨口回答道,同時將信收進衣服中,之後他滿懷心事地在蒂塔攙扶下回到營帳,讓她更換自己身上的繃帶。

「傷口還很痛嗎?」

「不,因為你讓我好好地睡了一覺,現在幾乎不痛了。」

其實堤格爾還是覺得非常疼痛,但他並不想讓這位如同自己妹妹的侍女擔心。

蒂塔先拆下堤格爾身上的繃帶,接著將手放在覆蓋著傷口的布上。

「我要撕羅。」

話音剛落,蒂塔便立刻屏住呼吸,晈緊

牙關,然後用力一撕。傷口上的痂也跟著被扯下來,堤格爾悶哼一聲,強忍劇痛。蒂塔仔細地檢查已經變成暗紅色的傷口。

「……看來化膿的情況並不明顯呢。」

兩人幾乎是同時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而笑。

蒂塔先將傷口流出的血拭去,再貼上塗了藥膏的新敷布,最後用繃帶重新包紮起來。

「這樣就行了。」

蒂塔笑著說道,堤格爾也對她說了聲謝謝。

「那麼接下來就換蒂塔你了。」

堤格爾這麼說完後,便將放在蒂塔腳邊的醫藥箱拿了過來。

接著他握住滿臉疑惑的栗發侍女的手,輕輕地拉向自己。

她的手因為龜裂而變得紅腫,不僅指甲失去光澤,手指上還多了好幾條像是血痕的紅色紋路。

蒂塔的雙頰頓時浮現紅暈,害羞地低下頭。

「看到你的臉和手指,就知道你一直不眠不休地在照顧我。」

「別這麼說……我只是做了我分內之事而已。」

蒂塔以恨不得想鑽進洞裡的微弱嗓音勉強答道。堤格爾自醫藥箱中取出裝有藥膏的小瓶,將藥仔細地塗在蒂塔的每根手指上。

「要不是有你的照顧,我也沒辦法這麼快清醒。謝謝你,蒂塔。」

堤格爾又再次鄭重地向她道謝。在嚴寒的氣候下,蒂塔不厭其煩地擰乾沾了水的布巾,替堤格爾擦拭身體,而且還不是在亞爾薩斯的宅邸這種安穩的地方,而是敗仗後的營地內。

堤格爾擦完蒂塔的右手後,這次改在左手塗上藥。當左手處理完成後,右手上的藥也已經幹了,這時再依序纏上繃帶。

「堤格爾少爺明明不太擅長做家事,卻對這個很在行呢。」

看見蒂塔終於不再緊張,臉上露出微笑,堤格爾也跟著回以笑容。他在狩獵時經常需要上藥或纏繃帶,因此早已習慣了。該如何將繃帶纏得恰到好處,使手指能靈活彎曲,又不會輕易鬆脫的方法,堤格爾早就用自己的身體學會了。

片刻之後,蒂塔所有的手指都包紮完成了。

「這樣就行了。我現在已經不要緊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堤格爾少爺。」

蒂塔看著自己纏上繃帶的手指,以開朗的嗓音答道。堤格爾摸了摸她的頭,溫柔地要她好好歇息。

「堤格爾少爺您不休息嗎?」

「不了,我還得保養一下弓。」

堤格爾的視線向一旁看去,隨即捕捉到靠在那裡的黑弓。仔細一看,上面到處都是已經乾涸的血跡。

在他受了羅蘭的一擊後,堤格爾仍然持續射箭攻擊緊追在後的騎士們。傷口才會因此迸開,噴出鮮血。其中有些血還沿著手臂流下,沾到了弓箭。

——從那之後,這把弓就一直維持這副模樣呢。

他想起那場戰鬥,背部仍舊寒毛直豎。現在艾蓮等人應該正在與羅蘭交戰吧。

漸漸地,他的腦海里浮現不祥的畫面,堤格爾立刻慌慌張張地將它抹去。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的。艾蓮可是戰姬,她那絢麗的笑容絕對不會就此消失。

——但寶劍杜蘭達爾又擁有能摧毀龍技的力量……

堤格爾盯著黑弓,開始思考。

——如果是這把弓的力量,有辦法與羅蘭抗衡嗎……?

只要想辦法引出這把弓的力量,或許就能幫助艾蓮了吧。

就在這時——

自堤格爾握著弓的手裡,突然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觸感。

——動了起來?不,不對,但也不是震動。既然如此……是脈動嗎?

他覺得最貼切的形容,應該是弓中有一顆心臟,而其脈動傳到了他的手心。明明營帳中並不寒冷,堤格爾卻彷佛被冰塊壓住了背部一樣,身體不停地發抖。

弓又再次脈動起來。堤格爾嚴肅地低頭看著緊握在手中的弓。

——是啊。這把弓擁有意識,也會說話。

這不只是一般的脈動。雖然很難理解,但有種類似訊息的東西正伴隨著脈動流進堤格爾的意識中。

他在迪南特靠著這把弓的建議擊敗了飛龍。

而在塔特洛山一戰,它雖然始終沉默,卻還是借給他力量,讓他順利攻破城門。

所以它在這時開始跳動,恐怕也不是單純的偶然。

——它是想引導我去什麼地方嗎?

堤格爾仍未明白這把弓的來歷。但既然它正利用脈動催促自己,那他也不得不去了吧。

「……堤格爾少爺?」

蒂塔見主人就這麼握著弓一動也不動,擔心地出聲關切。堤格爾並未回答她,而是披上厚重的斗篷並站起身子。

「我出去一下。」

「您、您在說什麼啊!請您好好休息!」

蒂塔頓時大驚失色。堤格爾直到剛才都還是個陷入昏迷的傷者,現在應該儘量休息讓體力回復,穩定身體狀況,早日養好傷才對。蒂塔不明白他為何要這麼做。

但堤格爾的表情卻相當認真,他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抱歉,蒂塔。但我非去不可。」

正因為堤格爾明白蒂塔是真心為他著想,他才會這麼說,所以要辜負她這番好意也讓他倍感苦澀。但他也無法忽視這把弓的意識所傳達給他的訊息。

「我無法保證自己何時能回來,所以你就先暖暖身子,好好休息吧,知道了嗎?」

沒想到蒂塔聽了堤格爾的話之後,卻說出了驚人的發言。

「既、既然如此,那我也陪您一起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我要說的,我才想問堤格爾少爺究竟要去哪裡呢。」

堤格爾無法回答。這把弓只指引了一個模糊曖昧的方向,具體的地點在哪,離這裡又有多遠,他完全不知道。

正當他在思考該如何說服蒂塔時,蒂塔已經手腳俐落地穽上了厚重的外套。她抬頭看著堤格爾,堅決不退讓的表情和主人如出一轍。堤格爾只好聳聳肩宣告投降。

「我明白了,但你一定要聽從我的指示行動,如果一遇到危險就馬上逃跑,好嗎?」

於是堤格爾和蒂塔一起走出營帳,對站在一旁看守的士兵們表示自己睡不著,想去散散步。

——從旁人眼裡看來,不就像是我刻意避開眾人耳目,想帶著蒂塔出去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嗎?

堤格爾一直到離開營地後,才想到這件事。他看了看走在身旁的蒂塔,她愣了一下,以天真單純的表情回望他。

「沒什麼,走吧。」

頭頂著晴朗無雲的天空,堤格爾左手拿弓,右手持箭,開始往前走。雖然這裡距離營地不遠,應該還算安全,但還是有可能遇上野獸襲擊。

與保持沉默接收弓箭傳來的訊息的堤格爾相比,蒂塔像是為了減輕寒冷及不安的感覺而不斷尋找話題。堤格爾白話中意外地發現,蒂塔和艾蓮的關係似乎變得比較融洽了。

「那個人的字典里是沒有客氣這兩個字的。所以想說什麼,就得直接告訴她才行。」

「這句話你可別在艾蓮以外的人面前說出口喔。」

她所謂的沒有客氣,指的應該是艾蓮寬大的胸襟以及表里如一的個性吧。這很難以優缺點的觀念來判別,不過堤格爾一直都很喜歡艾蓮的這項特質。

而當堤格爾知道艾蓮在自己昏睡時曾經前來探望後,他也忍不住高興地嘴角上揚。蒂塔看在眼裡有些難以釋懷,但還是以「有人來探望自己,任誰都會高興」的理由說服自己。

除此之外,蒂塔還告訴堤格爾,連布琉努兵和吉斯塔特兵也來探望他。這對堤格爾來說是既意外又欣喜。

——不過話又說回來,究竟是要走多遠啊……?

堤格爾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走了超過半刻鐘。荒涼又平坦的草原始終看不到盡頭,就連堤格爾也開始不安起來。但若是在此時表現出退縮的態度,只怕會讓蒂塔更加恐懼。一想到這裡,堤格爾也只能抬頭挺胸地繼續走下去。

此時突然颳起風來,在兩人的周圍蒙上一層陰影。

——是雲嗎……?

堤格爾下意識地抬頭仰望天空,接著又轉頭往後看,隨即驚訝地睜犬眼睛。

「……堤格爾少爺?」

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納悶的蒂塔也跟著回頭一看,黃棕色的眼中同樣浮現驚愕神色。

兩人視線所及之處,聳立著一座以漆黑石材建造的建築物。那是個看起來像是幾百年前便成為廢墟的物體,宛如古老頹圮的神殿——正是它遮住了兩人頭上的陽光。

堤格爾和蒂塔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神殿許久。

他們在前往這裡的路上

完全沒看過這座建築物。現在是白天,地點又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不可能看漏這麼龐大的物體。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他們眼前似的。

蒂塔緊緊地抓住堤格爾的衣袖,小手因恐懼而顫抖著。堤格爾為了紆解她的不安,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手上。

——弓所指引的就是這裡……

神殿的牆壁上覆蓋著一層煤灰,到處都看得見龜裂的痕跡,想必是無人居住後就被棄置在這裡。

「這、這是祭祀什麼神的神殿呢……」

蒂塔的聲音雖然在發抖,但堤格爾卻發現其中隱含著些許好奇。這或許是她長期接受巫女修行的習慣所致。她的視線看向神殿的各個角落,興致盎然地四處眺望著。

堤格爾也跟著觀察起神殿,兩人幾乎是同時發現了像是入口的地方。

——是從這裡進去嗎?

「……堤格爾少爺,您、您該不會是想進去吧?」

蒂塔忍不住尖聲問道。也難怪她會這麼緊張,因為堤格爾竟然想走進這座來歷不明的詭異神殿。不過堤格爾猶豫片刻,還是轉頭對她說:

「我們走吧,蒂塔。」

雖然內部或許充滿危險,但堤格爾更不放心讓蒂塔一個人留在這裡。如果她待在自己身邊的話,一旦有危險,至少還能以自己的身體為盾保護她。

蒂塔以不安的語氣說了聲是,並將身體貼近堤格爾。

進入神殿內後,只見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道路筆直延伸。他們每踏出一步,四周就會跟著發出模糊的亮光。神殿的牆壁上似乎塗有能反射光線的塗料。

亮光的範圍逐漸擴大,使他們感到放心,兩人沉默地不斷往前走。最後在一路上都沒有碰到岔路的情況下走到了盡頭。

兩人疑惑地抬頭看著盡頭處的牆壁,發現上面刻有某種圖像。蒂塔一看到那東西,就嚇得倒抽一口氣。

牆壁上刻的似乎是某位女神的圖像。堤格爾只知道她不是自己熟悉的女神——司掌風與暴雨的依莉絲,卻也認不出來到底是哪位神只。

「這是……」

蒂塔顫抖著說道:

「這是蒂爾·納·法。」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王國的主要信仰,是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為首的十名神只。但神明並不是只有這十位,只要前往邊境,便會看到許多當地居民才知道的土著神。

有些神不僅活躍於神話中,還和人們的遠祖有所關聯,因此任誰都知道他們的名字。神殿裡也一定會設置他們的神像,他們就是所謂的十神。

在十神之中有一位名叫蒂爾·納·法的女神。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是代表太陽與光明的神,那蒂爾·納·法便是掌管夜晚、黑暗與死亡的女神。

而這名女神也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和姊妹,更被人視為是他終生的宿敵。

與佩爾克納斯敵對的神就只有蒂爾·納·法,但她為何會是十神之一,在神官和巫女們之間已經爭論過數百、數千回,並多次出現將她屏除於十神之外的聲音,不過直到今日,她仍是十神中的一柱。

然而以她的性質來看,顯然是名幾乎沒有人願意祭拜的女神。

——換句話說,這裡就是蒂爾·納·法的神殿嗎……

堤格爾難掩心中的訝異,凝視著左手的黑弓。

當時在戰場上曾響起一道聲音,而且只有他聽得到。難道賜予他力量,讓他能和艾蓮等人的龍技分庭抗禮的存在,就是這名女神嗎?

而這把弓漆黑的外觀,象徵的難道是夜晚與黑暗?

——但父親從未跟我提過有關蒂爾·納·法的話題。

在繼承伯爵爵位時,他也曾看過祖父或曾祖父留下來的遺物,但其中並未出現任何有關這位女神的記述。

堤格爾再次抬頭,看向刻在牆壁上的女神像。那是一幅以數個圓環和類似翅膀的設計所構成的壁畫。

堤格爾先是拍了拍蒂塔的肩膀,想讓害怕的她冷靜下來,接著便收起箭矢,以兩手托起弓箭,彷佛要將它獻給女神似的。

就在這時,周圍的亮光突然變得有些黯淡,堤格爾回頭看向蒂塔,隨即倒抽一口氣。

原本滿臉驚恐,走路時也戰戰兢兢的蒂塔,現在則以恍惚的表情看著堤格爾。但她的目光渙散,視線沒有焦點。

「蒂塔……?」

『——就算你叫她,她也不會有回應的。』

蒂塔的嘴動了起來,但並沒有發出聲音。這句話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傳進堤格爾的腦海中。

這下子連堤格爾也開始動搖,緊張地凝視蒂塔。隨役他環顧四周,但除了自己和蒂塔之外,並沒有看見其他人。

——但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是打倒飛龍時的……

和戰場上的喧囂截然不同,是在腦內響起的話語。和當時是一樣的。不過,現在得先處理眼前的狀況。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最好立刻離開蒂塔的身體。」

『這樣一來要交談就比較困難了。畢竟這裡沒有……』

一個口氣有些開朗的「聲音」這麼回答,但一部分的內容聽不太清楚。堤格爾與其說是對著蒂塔,倒不如說是對著待在她體內的某物瞪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不再全身緊繃。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讓那個存在離開蒂塔的身體。

「蒂塔她……不會有危險吧?」

『嗯。但她應該不會記得我們現在的對話。』

堤格爾在對方的聲音中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於是他選擇暫時相信。

「你就是蒂爾·納·法嗎?」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女神像,謹慎地問道。可以的話,他真不希望這個猜測是正確的。以一位神明來說,這聲音的主人完全沒有所謂的威嚴和莊重可言。

「聲音」的主人呵呵地笑了出來,聽起來似乎是相當愉快。

『你說呢?我想你應該不是為了知道我是誰才來到這裡的吧?』

堤格爾皺了皺眉。他只是跟隨著弓的指引前進罷了,並沒有任何目的。

——但他的確有很多問題想釐清。

假設這聲音的主人真是蒂爾·納·法,那她為何要借給自己力量?而這把弓又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能和龍具產生共鳴?而曾經擁有這把弓的祖先又是什麼人物?

一連串的疑問同時浮現在腦中,堤格爾開始感到混亂。聲音的主人彷佛明白他正心亂如蘇,再次愉悅地笑了起來。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就跟那孩子一樣。』

「那孩子?」

『就是從我這兒獲得那把弓的人。』

她所指的便是堤格爾那位以獵人身分立下顯赫功勳,最後受封為伯爵並獲得亞爾薩斯領土的先祖。聽到有人說自己跟那名祖先很像,使堤格爾覺得有些奇妙。

『你想要力量嗎?』

她突然這麼問道。但聲音聽起來和之前截然不同,妖艷又甜美的嗓音滑周堤格爾耳際,帶給他彷佛要使腦袋融化般的刺激感。

『你是因為想要力量才來到這裡的,我沒說錯吧?』

堤格爾的心臟突然用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手攫住,以指尖玩弄撫摸似的。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嘴巴不聽使喚。

——沒錯……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這把弓就回應了我。

為了與羅蘭戰鬥,為了幫助艾蓮。

「……你既然這麼問我,就代表你會告訴我變強的方法?」

堤格爾原是以相當謹慎的態度詢問,但對方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意料。

『你果然想要嘛。』

在她這麼說的同時,堤格爾的身體也突然被藍白色的光芒籠罩。

『用弓射那名女孩吧。』

「……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叫你站在那別動,然後用你手上的弓射那個女孩。』

堤格爾並沒有聽錯。

『展現你的意志、你的覺悟和你的技巧吧,若你想將這把弓的力量發揮到極限,想被這把弓認同的話——那我可以允諾,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賜予你力量。』

那聲音彷佛歌唱般輕柔地說道。堤格爾正想怒吼「怎麼可能做得到啊?」,但這一動又使傷口疼痛起來,只好將這句話咽了回去。

「……若我沒射中,蒂塔會怎麼樣?你會把她還給我嗎?」

『這個嘛,你說呢?』

那聲音明顯地對現況樂在其中,堤格爾忍不住咬牙切齒。涔涔汗水沿著他的臉流下,弄得雙眼疼痛不已。早知會演變成如此,他當初應該將蒂塔留在神殿外的。

原是為了能親自保護她才帶她來到這裡,沒想到卻陷入此番窘境。

蒂塔仍是一臉空洞地站

在他面前。

——……別衝動,冷靜點。快想,想想有什麼辦法。

『怎麼了?你不是想要力量嗎?不是想保護重要的東西嗎?』

對方看穿了他的心思。因為他自踏進這神殿以來,從未解釋過自己為何追求力量。

在對方調侃戲弄自己的聲音下,堤格爾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努力地思考起來。既然現在蒂塔等同成了人質,他根本無法逃跑。

——剛才這傢伙好像說過什麼。想發揮出這把弓的力量,就展現自己的意志、覺悟和技巧?

寧願失去重要的事物,也要追求力量?對方是這麼問自己的嗎?

怱然問,堤格爾從那聲音到目前為止所說的話里,察覺到不對勁之處。

「……你其實說了不少話嘛。」

『那又如何?』

「但你之前曾經一句話也不說吧?你怎麼解釋兩者的差異?」

他指的是之前在與琉德米拉的對戰中,他破壞城門那時的事情。

「聲音」並沒有回答。而堤格爾從她的反應獲得了某項確實的證據。

這「聲音」的主人並不是這把弓,

——好吧,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堤格爾抽箭搭上弓。

『下定決心了嗎?』

堤格爾只回了聲「嗯」便拉開弓弦。他身上的傷口立刻痛苦地呻吟起來,但他卻緊閉雙眼耐著劇痛,沉默地在心中對弓訴說他的願望。就像當時他在那座白雪靄靄的山上所做的那樣。

霎那問,堤格爾握著弓的手感到一陣寒氣,彷佛生命被吸取般的無力感席捲全身,他的手臂和雙腳都開始發軟。

但堤格爾仍舊奮力站穩身子,持續拉緊弓弦,向黑弓傳送自己的意念。

他以右手夾住的箭逐漸泛出黑色光輝。

——還不夠,還需要更多……!

他全身汗如雨下,感到頭昏眼花,原本鎖定的焦點也開始動搖。即便如此,堤格爾仍不斷呼喚那把弓,向它索討更多力量。

纏繞在箭矢上的漆黑光芒逐漸轉濃,仿佛在呼應他的願望似的。堤格爾的手臂在箭釋放出的壓力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但還不到時候,力量還是不夠。

『哦……』

「聲音」的主人似乎察覺到堤格爾的意圖。

『不過你這麼做沒問題嗎?只要稍微出現一丁點兒的失誤,那女孩便會粉身碎骨,連一點殘骸都不留喔。』

吵死了,給我閉嘴。

『還有,你的身體撐得下去嗎?』

這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傷口從剛才就不斷隱隱作痛,從身體傳來的感覺推測,已經不只是流汗,甚至開始滲出血來了吧。

——蒂塔,我會用這支箭瞄準你。

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也不會讓這莫名其妙的東西帶走你。

為了拯救她、保護她,即使明白這充滿矛盾,他還是射出了箭。

他大喝一聲,鬆開了右手。

獲得解放的力量化為一道急流,筆直地襲向少女。堤格爾用力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凝祝著自己射出的箭。

堤格爾將自己能釋放的全部生命都注入其中,孕育而出的力量籠罩著箭矢。

箭矢像是受到吸引般,筆直往蒂塔的胸口射去,眼看就要穿過她的身體。

伴隨著一道彷佛空氣爆裂的巨響,狹窄的通道颳起一陣狂風。漆黑的光芒將「力量」呈放射狀四散開來,蒂塔的衣服頓時被吹得粉碎。

看到這幅景象,堤格爾甚至以為自己的心跳會當場停止。

但黑光並未進一步傷害她,而是逐漸消逝在空氣中。堤格爾則感到一陣虛脫,癱坐在地。他的體力和精神都已經消耗殆盡了,總覺得即便在戰場上,也從未感到如此疲倦和無力,甚至想就這麼躺在地上進入夢鄉。

『你在各方面部還差了好大一截呢——只有意志還算勉強合格。』

堤格爾以自己的生命作為交換,在箭上注入了強大的力量,使箭矢因無法負荷而粉碎。這支箭在碰觸到蒂塔前便化作粉塵,並沒有傷及蒂塔的身軀。

在即將命中的那一瞬間之前,箭矢都必須保持完整的形狀。

——若她要我再來一次,我絕對辦不到……

透過弓和箭傳達至身體的只有「力量」的流動,無法測量其強度。雖說他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要是失敗了,失去的恐怕是蒂塔的性命,他這樣的行動果然還是略嫌魯莽。

蒂塔仍舊籠罩在藍白色的光暈中,看似渾身癱軟地站在原處,但下一刻便彷佛斷線的人偶般往一旁傾斜。堤格爾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無力站起,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後,身體卻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堤格爾勉強趕在蒂塔摔倒前抱住了她,而包覆其身體的藍白色光芒也隨之消散。

直到此時,堤格爾才終於察覺到蒂塔赤裸著上半身。他連忙為她披上自己的斗篷,但自己的體力也就此用盡。

——真的是太好了……

蒂塔的重量和溫暖使堤格爾感到放鬆。他恍神了一會兒後,又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好吧,那我就把力量賜給你,但——』

聲音聽來比之前顯得更穩重,感覺更加冷淡、沉靜。

『你必須識慎使用這股力量。只要稍有失誤,這樣的情況便會再次重演。』

在聲音的主人說完這段話之時,堤格爾腦中浮現一帽風景。

那是他完全沒有看過的景象。在遙遠的一角,有個男人對著連王都尼斯也望塵莫及的大都市射出一箭,而他手持的便是那把黑弓。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被白光籠罩,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這是什麼……?

這景象不僅出現的時間很短暫,而且內容瞬息萬變,使堤格爾看得一頭霧水。不論是那名男子的五宮和服裝他都沒見過。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若你有這個意願,也辦得到這樣的事情。雖然那名使用者在射出箭後就當場死亡了。』

「……這把弓究竟是什麼來頭?」

聲音並未回答堤格爾,而是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真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調查吧。雖然有很多事物在歲月推移下消失了,但還是有些蹤跡留在這片大地上。』

對方似乎不打算告訴堤格爾。他還想繼續追問,但還未出聲,周遭的景色便開始無聲地崩塌。不,與其說是崩塌,更像是逐漸粉碎消逝吧。石壁變成砂土、化為塵埃,散失在虛空之中。

『下次選個更合適的時機來找我吧。例如……對了,像是在遍布屍骸的闇夜之中。我很期待你能完全掌握那把弓喔。』

堤格爾緊抱著蒂塔,保護她不受傷害,屏氣凝神地注視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突然有道微弱的陽光灑落而下。

堤格爾一手拿著弓,另一手緊抱著蒂塔,就坐在荒涼的草原中間。

他轉頭環顧四周,再也看不到那像是神殿的建築物。漆黑的神殿在開始崩塌後,不到十秒便消失得不見蹤影。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連串超乎常理的事情,幾乎沖昏了堤格爾的腦袋,甚至覺得自己作了一場夢。

——話又說回來,那真的是女神嗎?

只要一提起神,就會聯想到其莊嚴肅穆的氣氛,但他在那聲音中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神聖肅穆的氣質。所謂的神不都是僅聽見其聲,便讓人感到惶恐敬畏,並當場趴伏在地的存在嗎?

難道他只是被傳說中的妖精或妖魔蠱惑了嗎?

「不過……」

堤格爾抬頭望向藍天,想起了其中一句無法自腦海抹滅的話。

也就是『完全掌握那把弓』。

認真地推敲起來,即便他施展出如此驚人的力量,但自己仍不算是完美地駕馭著這把弓。

黑弓並未傳來任何訊息。雖然這說法有些弔詭,但它始終沉默無語。

「『我很期待』嗎……」

堤格爾試著復誦女神說過的話。換雷之,她是要自己怨辦法掌握這把弓吧。雖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種感情才會提出這個要求。

「那我就做給你看看吧。」

對於弓的自信使堤格爾燃起了熊熊鬥志。雖然他對這把弓一無所知的事實並未改變多少,但至少掌握了一些線索。

——不過……我的祖先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這同時也隱含了另一個疑問。體內流著祖先之血的他又是什麼人呢?對於自己被評為和祖先很像這件事,讓堤格爾相當在意。

這時他懷中的蒂塔突然動了一下。她睜開雙眼,慌張地驚叫出聲。堤格爾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堤格爾少爺?那個……咦?」

蒂塔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有些僵硬,大概是察覺到腰部以上傳來的異樣感吧。畢竟她上半身僅披了一件堤格爾的斗篷。堤格爾實在不知該如何說明,只好老實地向她道歉。他以盤腿而坐的姿勢對她深深地低下頭,前額幾乎快碰到地面。

「對不起。」

「……堤格爾少爺?」

「這說來話長……總之我用弓對你射出了一箭。」

蒂塔將蓋在身上的斗篷拉至陶前,遮住自己的肌膚,滿臉困惑地低頭看著堤格爾。

「就算你要對我發脾氣,要用力揍我都沒關係。我已經盡了全力,但還是無法避免這樣的結果。」

「請少爺抬起頭來吧。」

堤格爾上方傳來蒂塔冷靜的嗓音,他這才直起身子。只見蒂塔不僅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也仍舊堆滿了疑惑,但她閉起雙眼微笑著說道: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想起來了。我和堤格爾少爺一起走進蒂爾·納·法的神殿,在看到刻有女神的牆壁時,我感覺到某個東西進入了我的體內……接下來我的意識就中斷了,不過——」

然後她張開眼睛,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堤格爾少爺為了我而相當努力,只有這點我很明白。所以請您別向我道歉……不,應該是我要對您道謝才是。」

謝謝您。

蒂塔並不是體諒堤格爾才這麼說的,而是打從心底向他道謝。堤格爾輕輕地抱住她,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這個動作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後,堤格爾才極其自然地鬆開手,蒂塔也靜靜地離開他身邊。

堤格爾緊握著黑弓站了起來。

「我接下來還要去一個地方,助我一臂之力吧,蒂塔。」

納瓦拉騎士團在追擊銀色流星軍之前,將部隊分為三組。第一部隊有兩千人,第二、第三部隊則各有一千五百人。

然後第一部隊展開行軍,與南下的銀色流星軍相互對峙。在此同時,第二、第三部隊則繞著大圈沿著戰場前進。

率領第一部隊進攻的人是奧利維。他高舉長槍的英姿雖不及羅蘭威風,卻也具備了領導數千名騎士的風範和威嚴。

「新月!」

隨著他一聲令下,騎士們紛紛高舉標槍,發出震天戰吼。馬蹄所發出的轟然巨響劇烈地撼動了大地與蒼穹。

數十年前,布琉努的某個騎士團長發明了「新月」戰法。

首先將部隊分成三組,趁著第一部隊與敵方對峙之時,第二、第三部隊則大幅度地沿著戰場迂迴前進。

第一部隊首先發動突擊,削弱敵軍的前鋒,但隨後並不殺入敵陣,而是自左或右方採取圓弧狀的路線暫時撤退。

緊接著第二部隊朝敵方側面展開猛攻,而且完全沿著第一郡隊撤退的路徑逆向策馬前進,同樣是摧毀一部分敵軍後就撤離,但不會逃出敵軍的可追擊範圍外。

而敵方在遭受兩次挑釁式的攻擊後,又看到對手的後方完全暴露在眼前,勢必會立即展開反擊。

但這時發動攻勢的敵人,便會被迂迴繞至後方的第三部隊偷襲。

想從背後攻擊,卻反而遭受來自後方的偷襲,敵軍頓時陷入混亂,已重整隊列的第二部隊則趁機掉頭反攻敵人。

敵軍被第三和第二部隊前後夾擊,掉轉返回的第一部隊也加入攻擊行列,同時來自三方向的砍殺使敵人毫無招架之力、瞬間瓦解。這就是所謂的「新月」陣型。

當上游的戰法成功時,每支部隊的行動都將包含攻擊、誘敵和支援我方的功能,因此能發揮出驚人的破壞力。

布琉努的各騎士團便是靠著此陣型贏得了多數戰爭。

更別說納瓦拉騎士團還有羅蘭這個強大的助力,這場戰爭可說是十拿九穩。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的戰力分配則是將四千三百名士兵分為中央三千、左右各五百,以及後方的預備軍三百左右。這是戰爭中常見的標準陣型。布琉努士兵全部集結在中央,除此之外全都是吉斯塔特士兵。

艾蓮和蘇菲兩人則蓄勢待發地準備迎戰羅蘭的來襲。

為此,指揮軍隊的任務便落到了莉姆頭上。而馬斯哈則以副官身分跟隨著她。奧傑子爵則早已率領傷者或非戰鬥人員脫離戰場。

所有的人都認為總帥莉姆之所以會選擇馬斯哈作為副手,是為了顧及布琉努士兵們的感受——就只有當事人不這麼認為。

「馬斯哈卿,敵人攻來了。」

一聽到敵人這兩個字,馬斯哈皺起眉頭,同時撫摸著灰色的鬍子,點了點頭。

「他們果然沒有選擇追趕堤格爾,而是朝我們發動攻擊。」

堤格爾負傷的情報,是艾蓮等人故意放出的.用意是讓羅蘭誤以為那是陷阱,儘可能地將他的注意力導向我方。

「從他們的裝備和布陣看來,果然是『新月』嗎……」

他們吹響號角,敲擊戰鼓。

納瓦拉騎士團將槍尖整齊劃一地對準銀色流星軍,同時策馬展開突擊。但奔馳在隊伍最前頭的騎士們,手中握著的槍卻比一般長槍來得短。

銀色流星軍的前鋒手持長槍與大盾,並架設了拒馬以阻擋突擊。盾牌是以前後貼有厚木板的鐵板所制,沉重而堅固。他們的作戰計劃是以柵欄和長槍牽制敵軍戰馬,以抵禦騎士團的突擊。

但兩軍並未如預期地展開激烈交鋒。納瓦拉騎士團一靠近堤格爾軍,就立刻改變了前進方向。他們沿著平緩的曲線向左彎,同時水平舉起手上的槍,朝堤格爾軍擲去。

原來納瓦拉騎士團所持的並非突擊用的重槍,而是標槍。越過柵欄飛向銀色流星軍的無數標槍,有的刺入盾牌,有的則貫穿士兵們的身體,使軍隊的一部分出現些微混亂。但納瓦拉騎士團並不戀戰,在發動第一波攻擊後便繼續奔馳離去。

看到敵軍接連將側面和背後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眼前,莉姆立刻下令嚴禁追擊。

片刻之後,眼前的局勢證明了她的判斷是正確的。方才敵人撤退的方向,竟然又有一支納瓦拉騎士團的部隊攻了過來。若是他們選擇追擊,恐怕這支部隊就會趁他們隊列混亂之時擊潰他們了。

這支部隊也與方才的隊伍相同,手上舉著標槍。他們一面對堤格爾軍側面擲槍,一面轉向右方。換句話說,他們是沿著一開始攻來的部隊所行經的路線逆向前進的。

「——開始後退。」

莉姆遠望著敵軍離去的背影,在此時下達全軍後退的命令。

敵人的後方已經暴露在我軍眼前,即使他們現在開始掉頭重整隊列,應該也要花上不少時間。為什麼不趁機追擊破綻百出的敵人,而是選擇後退呢?

但士兵們對莉姆的信賴壓過了不滿和質疑的情緒。吉斯塔特士兵聽從命令整齊地後退。莉姆身旁的馬斯哈腦中浮現數個曾運用「新月」戰術的戰爭紀錄。

「接下來是第三部隊嗎……」

而「新月」陣型則因為敵人後退,改變了攻擊方式。

第三部隊自敵人右側突擊,第一部隊則同時從正面攻擊,最後第二部隊再繞到敵方左側,將對手圍困在內。

銀色流星軍仿佛失去了戰意似地不斷往後退。轉眼間,他們的背後已緊鄰河岸,無路可退。

率領納瓦拉騎士團的奧利維理所當然地對敵人的行動感到不解。

「他們之所以後退,或許是有什麼計謀也不一定。應該要撤掉『新月』陣型嗎……」

但他深思了一會兒,決定還是繼續維持「新月」陣型。

——馮倫伯爵負傷的消息千真萬確,且敵人經過昨天的敗仗後,體力應該也尚未復原。他們會戰意低落也是因為如此。

另外,透過第一、第二部隊的行動,奧利維確定地表已經變得乾硬穩固了。即便對方打算採取什麼計謀,只要運用突進力和機動力就能突破。

更何況「新月」陣型從未被人攻破過。

於是奧利維下令發動攻擊。

當莉姆和馬斯哈收到納瓦拉騎士團從右側方展開猛攻的消息時,態度仍舊十分泰然自若。

「敵人數量約有一千五百……他們沿著河岸逐漸逼近我方。而且位於敵軍前鋒的即是那名黑騎士。」

傳令兵的神色充滿濃濃的緊張與恐懼,並將這情緒感染給所有聽到報告的人。歷經昨日那一戰,對於羅蘭的懼怕早已深植在眾人心中。

「——他來了嗎?」

但有個人僅憑一句話,便將軍中恐懼的情緒吹散了大半。她正是手持長劍的銀髮戰姬,其沉著的姿態讓周圍的士兵們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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