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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4 不敗之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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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中午過後,納瓦拉騎士團與銀色流星軍相互對峙,彼此相距約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之處。

天色延續前一天的灰暗,光是看著那沉重厚實的雲層,就讓人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僅能偶爾從雲縫中窺見白色模糊的太陽,在地上灑下微弱的光線。

「看來他們決定開戰。」

羅蘭遠眺著在敵陣迎風飄揚的數面軍旗,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對方是由複數的小貴族所組成的軍隊,軍旗的種類也是各式各樣,但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還是黑龍旗。

「我方也已布陣完畢。」

副團長奧利維前來報告。布琉努王國的騎士團擁有數種作戰陣型,而現在納瓦拉騎士團擺出的是名為「槍」的陣型,此陣若從上空俯瞰,便會像是一柄擁有三角形槍尖的長槍。

「將自己、武器與馬化為長槍,迅速、敏銳且強勁地擊潰敵人。」

羅蘭就站在軍隊最前方。一般來說,主將應該是在後方指揮的,但他總是第一個殺進敵陣。他認為這才是自己的使命,也早已成為個人的作風。

「不過這麼快就要開戰嗎?等情報收集得差不多了再進攻比較妥當吧?」

在他們抵達此處前,羅蘭已經派出使者前往附近的騎士團,目的是收集周邊的地形和敵方情報,視局勢演變,也可能向他們尋求援助。

至於他拒絕接見堤格爾等人的使者,則是要讓對方明自,若繼續與吉斯塔特軍為伍,其罪行將更加確鑿,同時也避免自己的判斷被對方釋出的多餘情報迷惑。

「時間的延宕將會陷我方於不利,每一天、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聽到黑騎士的回答,奧利維聳了聳肩。羅蘭的話是對的。而既然這是團長的決定,騎士們也只能從命。

羅蘭拔出腰間的寶劍杜蘭達爾,指向天空。

「在天際守護布琉努大地的眾神啊。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戰神特里格拉夫、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還有其他諸神啊,請見證我等英勇奮戰之姿吧!」

羅蘭放聲大喊,騎士團也跟著唱和。他緩緩將劍尖向下,指向敵陣。接著深吸了一口氣。

「跟在我的劍後!」

騎士們身下的五千戰馬一齊撼動大地,地面有如崩落般強烈震動,隆隆地鳴使空氣也為之悲號。

另一方面,銀色流星軍的陣型,則是以堤格爾和奧傑等人率領的一千名布琉努兵為首,四千名吉斯塔特軍在其後方備戰,剩下的一千名候補軍位於最後方待命。

人數較少的布琉努軍之所以位於最前方,是因為即使他們與葛雷亞斯特侯爵交戰過,堤格爾還是希望他們明白,這是他們自己的戰爭,吉斯塔特軍始終只是協助者。

但當統一身著深灰色的防具、隊形整齊的騎士團出現在眼前時,布琉努士兵們之間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納瓦拉騎士團與布琉努兵展開激烈交鋒。

但納瓦拉騎士團憑藉著駭人的強大破壞力,迅速地突破布琉努兵的防線。不只是艾蓮,堤格爾和莉姆看到眼前所發生的景象,也驚愕得啞口無言。

羅蘭在最前線揮舞著大劍,凌厲的攻勢銳不可擋。

他的劍鋒所及,無不斬斷兵刃、砍倒士卒,將他們連人帶甲一同轟飛。而以頂端銳利的木樁排成一列的拒馬,也被他用大劍一擊摧毀,完全無法拖延騎士團的進擊速度。凡是阻擋在羅蘭眼前的事物,都無一倖免地被他那壓倒性的恐怖力量徹底粉碎。

而羅蘭的座騎也以激昂的嘶嗚呼應主人的意志,頂著隨風亂舞的鬃毛踏碎堆積在地面上的屍體,不斷挺進。

或許是被團長的霸氣所感染,騎士們也以怒濤排壑之勢衝鋒,一舉突破布琉努軍的陣型,緊跟在羅蘭身後。

——好強,而且速度太快了。

無論是艾蓮或莉姆,都不是無謀地迎戰。她們思考了數個應對策咯,但卻連使計的時間都沒有。即使兩人同樣擁有以其年齡難以想像的豐富作戰經歷,也從未目睹如此強力且迅速的突擊。

「——莉姆,軍隊就交給你指揮了。」

艾蓮在對表情冷淡的心腹下令的瞬間,便猛踢馬腹沖了出去。她一面穿過軍隊往前進,一面拔出腰間的長劍,向如猛獸般在敵陣中翻攪的羅蘭奔去。

當艾蓮近距離看到羅蘭後,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因為羅蘭的身影高大得使人幾乎要誤以為是看到了巨人。這當然是錯覺,黑騎士僅是佇立在原地,就散發著驚人的銳氣,在這種壓力影響之下,他的身形看起來居然大了兩三倍。

從未有過的戰慄,在銀閃之戰姬的後背遊走。

她衝進了彼此的攻擊範圍內。

兩劍交鋒,激盪出一陣衝擊與閃光。周圍的士兵們紛紛被衝擊的餘波震退,艾蓮美麗的臉龐也滿是驚愕。

——我的手……

不過才交手過一次,已經震得艾蓮右手酥麻。若稍有偏差,她的手肯定會直接斷裂,整個人被對手擊飛。

這時,艾蓮的座騎一個踉蹌,不顧主人的命令後退了一步。

——若我拿的不是艾利菲爾,只怕早就當場斃命了……

八成會和其他士兵一樣,落得連人帶劍一分為二的下場。這一擊的威力非比尋常。

「——好久沒看到有人能接下我的劍了。」

黑髮騎士自戰爭開打以來首次停止前進,他難掩驚訝之情,俯瞰著艾蓮。

「無論是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都不見有戰士或騎士有此能耐。沒想到像你這般纖細的少女竟然辦得到……」

羅蘭再度高舉大劍,艾蓮也鬆開拉著韁繩的手,改以兩手緊握住長劍。

雙方再度展開激戰。但這次兩人不再迅速拉開距離,而是糾纏在一起,不斷發出撕裂空氣的刺耳金屬摩擦聲。每當兩人的劍碰撞時,便會激起陣陣火花,周圍的士兵都不禁屏氣斂息。

艾蓮在咬牙應戰的同時,卻也忍不住感到驚嘆。這名漆黑的騎士不僅力量強大,劍術也相當精湛。而且他還能以如此敏捷的速度揮舞外表看來相當沉重的大劍,彷佛那是一把短木棒似的。

雖然艾蓮勉強接下了那幾乎能斬裂大地的強力重擊,但羅蘭又隨即補上一記橫劈。

這一擊讓艾蓮的座騎頓時身首異處,接著凌厲的大劍轉而來勢洶洶地襲向她。艾蓮立刻抽出馬鐘上的腳,一躍而起避開劍身,降落到地面上。至於失去頭顱的馬匹則應聲而倒。

這疇,艾蓮手中的銀閃劍身突然發出一道藍白色閃光,並對其主人吹出一股微風。

「艾利菲爾……?」

艾利菲爾藉風傳來的訊息,以言語來表示大概就是『小心那把劍』的意思吧。艾蓮一度對此感到迷惑,但隨即恢復理智。

這把龍具從未對她說過謊。

艾蓮慎重地抬頭看著步步進逼的黑甲騎士。

「你那把劍……是以什麼材料打造的?」

「沒想到你竟然會在激戰中注意這種小事,不過……這也難怪。」

羅蘭的目光銳利地盯著艾利菲爾。

「仔細想想,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能與這把杜蘭達爾交手卻不碎裂的劍。我才想問你那把劍是用什麼製成的。」

「我不知道,因為這是從一個我沒見過面的人手上繼承來的。」

艾蓮毫不掩飾地答道,羅蘭雖露出訝異表情,卻未再追問下去。

「我也不明白這把劍是以什麼材料打造的。但這是陛下為了讓我守護布琉努的國土而賞賜的劍,只要明白這點便已足夠。」

——也就是說,這是把莫名奇妙的劍嘛。

艾蓮在心中咒罵道。雖然羅蘭那能將對手連同鎧甲一同擊倒的怪力的確值得畏懼,不過這股怪力是透過那把劍,才得以完完整整地施展出來。若是一般的武器,恐怕難以承受這般使用方式,在戰鬥過程中便會折斷或碎裂。

「戰姬大人!」

近十名吉斯塔特騎兵舉著長槍對羅蘭發動突擊,意圖援助艾蓮。

「笨蛋,快退下!」

幾乎在艾蓮大聲喝斥的同時,羅蘭也舉起大劍橫掃而過。他如割草般輕而易舉地撕裂那群吉斯塔特士兵,其血肉與骨頭飛濺地面。而他們的長槍卻沒有一支能觸到羅蘭。

他真的是人嗎?

其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甚至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彷佛降於現實的惡夢。

——該使出龍技嗎……

這是戰姬最強的最後王牌,艾蓮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但她的對手是人類。真正異於常人的是其手中的武器。

「既然他們稱你為戰姬,那麼你就是吉斯塔特軍的指揮官了?」

聽到羅蘭的詢問,艾蓮才察覺自己尚未報上姓名。她以充滿

強烈意志的紅色雙眸筆直地仰望羅蘭。

「我是七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我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羅蘭——你是戰姬啊。」

羅蘭黑色的瞳孔中燃起濃濃戰意,居高臨下地看著艾蓮。

「無論你是為何而來,但未經陛下允許便擅自踏上布琉努大地的人,我絕不輕饒。」

艾蓮瞪大了雙眼,但羅蘭毫不理會地舉起大劍——卻突然停下動作。

只見吉斯塔特軍如潮水般一分為二,一名男子策馬奔馳而來。他的頭髮是暗紅色的,手上則是已搭上箭的黑弓。

「堤格爾……!」

艾蓮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堤格爾的身上沒有羅蘭那股懾人的霸氣,也沒有發出勇猛的狂吼,宛如雕像般沉默地朝著艾蓮直奔而來。

「竟然……是弓?」

羅蘭皺起眉頭緊盯著堤格爾,接著他改變攻擊目標,高舉大劍,掉轉馬首往堤格爾奔馳而去。

堤格爾已將弓弦用力拉滿,卻遲遲未放箭。眼看兩人距離逐漸縮短,在堤格爾進入羅蘭攻擊範圍的瞬間,他將身體往旁邊傾倒,幾乎與地面呈現水平狀態,連馬匹也被他壓得斜向一邊。

羅蘭彷佛劈開強風般地揮下粗暴的一劍,但擊中目標的反彈力道卻很輕。

而堤格爾也在此時射出箭矢。但或許是因為姿勢過於勉強,也或許是被敵將釋放出的強烈氣勢給壓制住,箭矢不僅沒射中羅蘭,反而朝幾乎是正上方的天空飛去。

兩匹馬擦身而過後,依然繼續奔馳,堤格爾先是挺起身子,接著便往艾蓮的方向疾馳而去,並從馬上伸出手,艾蓮立即回握他的手,輕盈地躍上馬。

至於羅蘭則在距堤格爾他們稍遠的位置掉轉馬首。

——休想逃走……!

要追上一匹載了兩人、速度降低的馬,對他來說根本是易如反掌。

但就在這時,黑騎士耳邊捕捉到物體高速飛過的奇妙聲響。緊接著,在他明白聲音的來源前,他的座騎頭部已被一支箭貫穿。

「……什麼?」

箭從馬首的頭頂穿透至下顎,一擊斃命。只見馬腳一彎,隨即在原地倒下。羅蘭的臉上難掩驚愕神色。

這支箭即是堤格爾剛才射向空中的箭,它在高空以拋物線的方式落下,奪去了羅蘭的機動力。

眼看羅蘭已失去馬匹站在地上,吉斯塔特騎士們隨即把握機會殺向羅蘭。他們自馬上一齊刺出長槍,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使人誤以為黑髮騎士會被刺成蜂窩。但彈起的白刃卻化為銀色旋風,將吉斯塔特士兵連人帶馬一一劈開。

羅蘭身處血霧及慘叫層層堆疊的漩渦中,卻仍然如深深紮根於地面的大樹般站在原地,他的姿勢不動如山,漆黑的鎧甲被流出的鮮血染紅。

數十名納瓦拉騎士團的騎兵追趕在駕馬撤退的堤格爾和艾蓮身後。但他們卻始終無法逮著兩人。

堤格爾轉身向後,不斷射出箭矢。驚人的是,他放出的箭比弓弦震動的次數還要來得多,他以一次射出多支箭矢的弓技,毫無虛發地射向追來的騎士。

騎士們不是被射中臉或腹部,就是座騎中箭倒下,使他們一個接一個滾落地面。雖然緊接著又有大約十名騎士遞補而上,但他們也紛紛被堤格爾射中,相繼摔下馬匹。

「幹得好,堤格爾,你的身手還是那麼漂亮——」

艾蓮對坐在前方的堤格爾笑著說道,但話音卻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瞪大殷紅的雙眼。

一道筆直的傷口自堤格爾的左肩延伸至右側腹,鮮血將他的衣服和鎧甲都染成暗紅色,慘白的臉流下數道冷汗,氣息也相當紊亂。

原來堤格爾在與羅蘭錯身而過的瞬間,看似閃過了杜蘭達爾的一擊,其實並沒有完全避開。接若他又為擊退追兵而不斷射箭,更加重了其傷勢。

「堤格爾!」

堤格爾的身體突然傾倒,艾蓮急忙從後方伸手抓住韁繩,並以握著銀閃的右手扶著堤格爾,避免他墜馬。她的右臂隨即被染成了血紅。

納瓦拉的騎士們擊潰吉斯塔特軍的防線,自後方追了上來。這些騎士以大盾阻擋從天而降的箭雨,手持槍劍迎戰襲來的敵軍,或直接以馬匹踹飛他們。

緊追在艾蓮與堤格爾身後的騎士們則開始將武器換成標槍。堤格爾注意到這點後又繼續抽出箭矢搭上弓,但他已經無力拉開弓弦了。

艾蓮憤恨地咬著牙,陷入了兩難。若是她揮劍擋下敵方的攻擊,失去支撐的堤格爾肯定會直接落馬。

而他們的馬又不巧在此時彎了一下腳,身體然前傾,將兩人甩落地面。艾蓮耐著痛楚迅速挺身站起,堤格爾依舊弓不離手,卻始終無法站起來。

「堤格爾……!」

艾蓮連忙奔至堤格爾身邊抱起他。這時又有數十支標槍無情地一齊朝他們射來。

「——耀眼波濤聚於吾前!」

在話音響起之前,她已挺身立於標槍與艾蓮之間。

女子身穿與戰場格格不入的淡綠色禮服,有著象徵她平日展現出的氣質、給人優雅印象的金髮。她的手中握有裝飾著綠寶石的黃金錫杖,唯一與往常不同的,則是她連一點微笑也沒有的凜然神情。

蘇菲亞·歐貝達斯就站在那裡,以挺身保護艾蓮他們的姿態擋在前方。

她輕巧地將錫杖轉了一圈,錫杖的頂端不斷地流泄出金色的光輝。但這些光點並未溶入空氣,而是沿著錫杖移動的路徑流轉於虛空中,最後在蘇菲眼前描繪出一個完美的圓環。

緊接著,一道綻放出白銀光芒的螺旋,自黃金光環無聲無息地流瀉而出。螺旋自內部逐漸將黃金圓環撐開,最後形成了能夠遮蔽蘇菲全身的透明光壁。

納瓦拉騎士們投擲的槍被光壁盡數彈回,墜落地面。他們紛紛雙眼圓睜,難掩驚呼。

先是突然出現一名身穿禮服的女子,接著又有一道圓形的神秘光幕擋下了他們投出的槍,這早巳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

「艾蓮,快!」

蘇菲轉頭催促銀髮戰姬,而她翠綠色的雙眼所望之處,則站著一匹似乎是她方才騎來的馬。艾蓮扶著堤格爾,勉強站起身子,在幫助他先行上馬後,自己才跟著跨上馬背。

「之後我再好好謝謝你。」

「嗯,待會見了。」

兩名戰姬短暫交談時,一名率先回過神來的納瓦拉騎士迅速地舉起長劍發動突擊。但他隨即硬生生地撞上閃輝著光芒的護壁,連人帶馬彈飛了出去。

騎士們紛紛陷入混亂。其實他們可以繞過光壁與蘇菲,繼續追趕艾蓮等人,但卻沒有半個人能冷靜地做出如此判斷。

於是這群為數眾多的騎士們全被一名纖弱少女擋住了去路。

「——哦……」

自騎士們後方傳來一道低沉嗓音。這對他們來說是宛如救贖的聲音。

垂手拿著大劍的羅蘭終於駕著另一匹馬追了上來。

「你這麼一名衣著與戰爭無緣的少女,究竟為何來到這裡?而且……那道如同光壁般的物體難不成是咒術所為?」

「若我說是的話,你又有何打算?」

蘇菲全身都籠罩在緊張與戰慄之中。而她手上的光華則自頂端不斷射出金色的光芒,發送強烈的警告,正如同銀閃提醒艾蓮有危險一樣。

這名漆黑的騎士即使看到了光壁也毫不畏懼,甚至連驚訝的神色都沒有。

「雖然僅有一次經驗……但我曾經遭遇咒術攻擊,並以這把劍將其斬斷過。」

羅蘭舉起寶劍。他繃緊傘身肌肉,力道之強甚至發出了「咯吱」聲響,並繼續說道:

「雖然我無從得知你所使用的是咒術或妖術,但在我與杜蘭達爾之前也僅有敗退一途!」

黑騎士此言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勢在必得。「哎呀」,蘇菲低喃著自己的口頭禪,但語調卻顯得有些低沉。

「好呀,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蘇菲緊握錫杖,臉上綻放出一抹艷麗的微笑。

羅蘭的座騎猛然往地面一蹬,以全速正對著光壁沖了過去。

當杜蘭達爾與光盾激烈碰撞的瞬間,一陣七彩的閃光伴隨著彷佛要劃破鼓膜的金屬音在空中亂舞。耀眼的黃金圓輪看似止住了羅蘭的斬擊,但在下個瞬間便被一分為二,化為無數的光粒消散四方。

蘇菲驚訝地瞪大雙眼,但她的手卻反射性地舞起鍚杖。

羅蘭維持劈開光壁的氣勢猛力下劈,蘇菲則以鍚杖接住這沉重的一擊,但強大的劍勢還是逼得她不斷後退。

「——炫目砂粒隱去吾身!」

羅蘭為了於下一擊打敗她,試圖策馬逼近,但呈現在其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不禁拉住韁繩——無數的光之粒子,開始覆蓋起

蘇菲的身體。

約指尖大的光粒子在一瞬間大量增加,才過了約莫一個呼吸的時間,蘇菲的身體便被完全覆蓋住。緊接著這些光芒無聲無息地彈飛開來,在光粒子如霧般散盡後,蘇菲的身影也徹底消失了。

「這是……?」

騎士們又再度陷入驚慌,紛紛對其團長投以求救的眼神。

——雖然看不見人影……但卻感覺得到氣息。她正緩慢地遠離此處。

羅蘭並不清楚蘇菲究竟做了什麼,只是隱約地察覺到她已逐漸逃離。

——雖然難纏,卻也不過如此。

下了如此判斷後,羅蘭便轉頭環視周遭的騎士們,對他們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若她再次出現,就由我來對付她。」

他沉穩鎮定的發雷讓騎士們又恢復了士氣。他們佩服地想著:不僅是布琉努,就算翻遍整座大陸,恐怕也找不到像他們的團長這般可靠的騎士了。

待總帥堤格爾負傷的消息傳開來後,銀色流星軍終於開始崩解潰敗。而納瓦拉騎士們則緊追在那些捨去武器四處奔逃的士兵身後,無情地揮下長劍或戳出長槍。

混亂隨著時間經過逐漸擴大,就連艾蓮和莉姆也必須耗盡全力才能阻止隊形徹底瓦解。雖然奧傑子爵勉強統合了幾近半毀的布琉努軍,並成功地逃離戰場,但因為他們人數過少,反而面臨需要援助的窘境。

即便局勢已轉變為單方面追擊,羅蘭仍舊在最前線揮舞著寶劍殺敵,但此時他忽然察覺到後方傳來騷動,便暫時停下了馬匹。

片刻之後,一名騎士氣喘吁吁地前來報告.

「在我軍後方突然出現約三百名騎兵……」

據說該騎兵集團自納瓦拉騎士團背後發動突襲,毫不留情地以兵刃攻擊他們,然後直接穿過騎士團,揚長而去。因一面倒的戰況而輕怱大意的騎士們完全措手不及,在驚慌失措下被打得狼狽不堪。

——是伏兵嗎?不過現在才出現也未免太遲了吧?

無論如何,羅蘭還是被迫暫時停止追擊,因為他必須在後方的混亂擴大前穩定軍心。他下令重整隊列,並抬頭看了看天空。

布滿灰色雲朵的天空比開戰之前又更陰暗許多。羅蘭眺望著朝天色微暗的遠方撤去的銀色流星軍:心想是該收兵了。

「今天就追到這裡吧。」

——若現在是夏天……不,至少是秋天就好了。

冬天不僅日照短,氣候也多變無常,若再繼續追擊下去,只忙自己的軍隊也會跟著四散。

「不、不對,這跟季節沒有關係。」

羅蘭搖了搖他粗壯的脖子,甩去剛才的想法。假如他不需顧慮王都或西方的情勢,或許就能毫不遲疑地繼續追下去了吧。

對於命令他前來打這場仗的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羅蘭完全不信任他們。

納瓦拉騎士團並非是從西方國境的堡壘離開後,就直接趕來此處的。他們先去了王都一趟,目的是為了取得國王正式的諭令。但因為國王法隆臥病在床,羅蘭並未如願晉見國王。

最後,羅蘭是自泰納帝公爵及嘉奴隆公爵手中接下討伐馮倫伯爵與吉斯塔特軍的諭令。命令書上的筆跡的確是出自國王之手,也蓋有王室的御印。身為騎士的羅蘭只能從命。

「羅蘭閣下,陛下對吉斯塔特軍正恣意蹂躪國土之事深感痛心,而馮倫伯爵或許是被野心蒙蔽,抑或是受人教唆,他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行為,也令陛下相當震驚。」

「我們會派遣使者與薩克斯坦和亞斯瓦爾兩國交涉,儘量爭取更多時間。希望你能早日剷除馮倫伯爵與吉斯塔特軍。」

——他們所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而目前陛下也的確是臥病不起……

但是泰納帝公爵堅決不動用自己的軍隊,而是千里迢迢地自西方徵召納瓦拉騎士團的作法,卻讓羅蘭感到既疑惑又憤怒。

——吉斯塔特軍的確出現在我國國土,而馮倫伯爵以拯救戰姬為優先的行動,也證明了他與吉斯塔特關係密切。但——

和眼前的敵人相比,他更為警戒的是位於自己看不見的後方——又或者說是身在王都的己方所採取的行動。

——陛下的敵人即是我的敵人。我會以這把劍將他們徹底殲滅………

羅蘭原本是個孤兒,被人遺棄在位於王都尼斯的柳貝隆山麓下。

而發現這名可憐嬰孩的人是一名巫女。她在柳貝隆山頂的神殿中擔任神職,某天到城裡採購時,在回程的路上發現了羅蘭。

該名巫女的雙親早已亡故,老家也殘破不堪,沒有人能收養這個孩子。於是她說服了神殿長們,在神殿中撫養嬰兒長大。

但與周遭的人都想將他培養成神官的期望相反,少年懷抱著對布琉努王國的建國君主——初代國王夏立爾的崇拜日漸成長。

事實上,這座神殿裡不僅祀奉著放有夏立爾遺體的棺柩,還保存著許多國王的遺物,所以他會對初代國王心懷景仰,或許也算是合情合理。

再加上羅蘭本身擁有的戰士資質,又遠勝於成為神官需具備的素養。他討厭閱讀書寫,也對念書興趣缺缺,但他的身材比同年紀的孩子來得高壯、力氣也大,而且,他在各種運動上都表現得相當傑出。

而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成為騎士,則是因為某次偶然的相遇。

某一天,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有事來到神殿。羅蘭並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只記得法隆向他這名高大少年攀談的經過。

王子開口詢問少年的名字。聽見他名叫羅蘭後,法隆露出了笑容,這麼說道:

「在追隨始祖夏立爾的騎士中,也有一個和你同名的人。他以英勇無敵聞名,卻相當謙虛,對他來說,為了守護人民而持續奮戰,才是至高無上的名譽,可說是騎士中的騎士。」

「騎士中的騎士……」

「沒錯。現在也有很多騎士相當崇敬羅蘭。或許你將來也會成為以勇武名震諸國的騎士呢。」

聽到法隆這麼說,讓羅蘭大為感動。他從以前便一直認為,與其當個將一生獻給祈禱的神官,在戰場上揮劍殺敵更符合他的個性。而一國的王子當時所說的這番話,等於是一股強大的助力。他感到又驚又喜,激動得簡直想拔腿狂奔。

「我要成為騎士!」

真要說起來,羅蘭這個名字在布琉努還算常見,而法隆更是一位博學多聞的王子,甚至能將追隨夏立爾的勇敢騎士們的名字全記在腦海里.

因此這稱不上是奇蹟,頂多只能算是偶然,不過羅蘭並不知道這些事,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在那次相過後的第二天開始,羅蘭便將自己的生活完全奉獻給騎士之路。他靠著神殿的人脈四處尋找願意教導劍術、槍術和馬術的騎士,並拜託他們收他為徒。

而他在短時間內,便超越了那些騎士。

他至今仍對十三歲時參加選拔、最後成為騎士時的喜悅記憶猶新。如願成為騎士的確讓他相當開心,但更重要的是在授勳儀式上,甫登基為王的法隆竟然向他攀談。

「沒想到當年的那個少年,已經成長得如此茁壯了。」

國王竟然還記得當時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可能過了一天就會被遺忘的自己。

羅蘭對法隆的忠誠心在此時已幾乎成形,並在八年後被授予杜蘭達爾時變得更為堅定。有人將他與傳說中的騎士劃上等號,甚至以『騎士中的騎士』來稱呼他。

因此,羅蘭不停地戰鬥。為了國王,也為了國民而揮劍,絲毫不受敵人的言語影響。他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至今從未產生任何問題,以後也不會有任何阻礙才是。

對一個騎士來說,這應該就很足夠了。

奧利維走了過來,告訴羅蘭隊列已重整完畢。羅蘭開口問道:

「你知道那名射死我的馬的弓箭手是誰嗎?我聽到有人叫他堤格爾。」

奧利維自羅蘭擊退艾蓮時便緊跟在羅蘭身旁,當羅蘭失去座騎時,立即準備替換馬匹的人也是他。因此奧利維清楚地目睹了堤格爾的行動。

「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幾年前我曾在王宮見過他。我記得雖然他擅長使弓,但卻被周遭的人嘲笑為怪胎或一無是處的笨蛋。」

羅蘭沉吟了一聲。奧利維帶著奇妙的表情看著他的側臉。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嗎?雖說你的馬的確是被射死,但那只是射歪的箭湊巧擊中而已吧?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這時羅蘭終於正眼看向奧利維。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殺氣騰騰的笑容。

「不,你錯了,奧利維。那個男人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我的馬。」

看奧利維露出一頭霧水的困惑表情,羅蘭便愉

悅地笑著解說起來:

「若從正面直接瞄準馬匹,箭矢一定會被我擊落。所以那個男人才會採取這種戰術。」

「既然如此,為何他要瞄準馬匹,而不是乾脆攻擊你……」

「倘若他直接以我為目標,就會立刻被我發現,但若是瞄準馬匹,我的反應就會稍稍延遲,而且若是馬的話,他應該很有自信能一箭斃命吧。」

只要能解決馬匹,就能確實削弱羅蘭的欐動力。更何況堤格爾的目標原本就不是為了取他性命,而是要營救那名銀髮戰姬。

「話又說回來,他的技巧的確相當出色。我可能是頭一次對弓箭如此佩服。」

「……若你所言屬實,那個馮倫伯爵還真是個怪物呢。」

「我不也經常被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的人當作是怪物嗎?」

他能夠連同鎧甲、連同馬匹一擊斬殺對手。而且這對他來說有如家常便飯、輕而易舉,同時他的臉上從不見疲憊神色,總是能殺進敵陣,取下指揮官的首級。

或許以敵人的觀點來看,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吧。

「每次只要和你說話,我就更深切地體會到自己果然是個平凡的騎士呢……」

奧利維感佩地嘆了口氣,黑騎士則對他笑了笑,像是在叫他別太在意。

銀色流星軍好不容易才在距離戰場約七貝魯斯塔(約七公里)之處重組陣型。

他們損失了八自名士兵,而傷者則約是此人數的兩倍之多。總數六千的軍隊遭逢如此折損,只能以慘敗來形容。

在了解軍隊損傷的情況後,艾蓮、莉姆和奧傑都不禁陷入沉默。

然而,堤格爾負傷之事卻使得局勢更加惡化。被擔架扛進營帳里的年輕總帥正由蒂塔照料著,目前尚未恢復意識。

唯一能稱得上是好消息的,只有援軍出現一事。

那三百名阻止納瓦拉騎士團追擊的騎兵,在繞過大半個戰場後,現在總算與銀色流星軍會台了。

當他們的統帥要求會見時,艾蓮雖已相當疲倦,卻明白自己是多虧了他們才能獲救,因此還是立刻答應了會面的要求。

片刻後,一名老騎士走進了艾蓮的營帳。他留著灰色的鬍鬚,矮胖的身軀緊裹著鐵鎧甲。他慎重地行了一禮。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

「好久不見了,馬斯哈卿。」

在艾蓮開口之前,站在她身旁的莉姆率先向他回禮。

「原來你就是馬斯哈卿啊。我已經從堤格爾和莉姆那聽說過你的事了。」

艾蓮也帶著笑容握住老騎士的手。對於今日在戰場上受他援救一事,艾蓮毫不保留地對他訴說自己的感謝之意。馬斯哈儘可能地維持禮貌,但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問道:

「不好意思,戰姬大人,請問堤格爾……馮倫伯爵在哪裡?」

馬斯哈此舉並非是輕視艾蓮,畢竟他本就是為了堤格爾才趕來這裡的。艾蓮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沉,在猶豫片刻後,便將堤格爾負傷的消息告訴了他。

「——情況如何?」

在他顫動著鬍鬚說出的簡短話語中,飽含強烈的震驚與後悔之情。年過半百的馬斯哈已目睹許多知己和親友亡故,光是要說出這簡單的問題,都讓他倍感煎熬。

「他受了重傷,現在尚未退燒,但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艾蓮回答時的嗓音帶有顯而易見的慚愧之意。而位於其身旁的莉姆則始終如雕像般沉默不語,只有一對水藍雙眸浮現出沉痛神色。

正當眾人都因為自責而使氣氛變得無比沉重之時,奧傑和蘇菲兩人走進營帳,吹散了此處苦悶的空氣。一看見他們的臉,馬斯哈立刻振作起來,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雖然眾人的臉上都浮現深深的倦意,但戰敗所帶來的沮喪已明顯地緩和下來。

奧傑和蘇菲當然也很擔心堤格爾,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更要一如往常地表現出穩重的態度,又或者是更溫和地對待眾人。奧傑更始終以這個態度穿梭在士兵之中,讓軍心穩定下來。

「馬斯哈啊,雖說有些突然,但你應該不介意和我們說吧?你在王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是怎麼認識吉斯塔特的戰姬大人?」

「是啊,我也想知道。」

艾蓮對奧傑的話表示贊同,莉姆也點了點頭。

「怎麼,蘇菲亞大人沒對你們說嗎?」

「實在是很不好意思,因為有些事情我無法多言……」

蘇菲一臉抱歉地對老騎士低下頭。

「沒關係,畢竟你是使者,不用放在心上。」

馬斯哈開口安慰蘇菲後,在其餘三人的注視下,狀似沉思地摸了摸灰色的鬍子。

「嗯……該從哪邊說起才好?」

那是銀色流星軍初嘗敗績的約二十日前。

據布琉努王國的神話所記載,建國君主夏立爾是在柳貝隆山遇見了聖靈,得到了神賜與的寶劍杜蘭達爾與神駒貝亞德。

夏立爾身騎貝亞德,手持杜蘭達爾,馳騁於無數戰場之中,在獲得多次勝利後,建立了布琉努王國。

夏立爾懷著對神的感謝之意,在與聖靈相遇的柳貝隆山頂興建神殿,並在山腰建造王宮。而位於山麓的城鎮也伴隨著王國的興盛逐漸擴大,隨後在柳貝隆山的周圍築起了城牆。

就這樣,最後建成的都市便是王都尼斯。它的地理位置約在布琉努王國中心,是連接大陸東西兩條主幹道的重要中繼站。

若從吉斯塔特或墨吉涅出發,想沿著陸路前往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在沒有特殊原因或顧慮的惰況下,都一定會經過這裡。

靠著自附近的河川引水搭建的七條上下水道,以及從柳貝隆山上流下的河水,使尼斯的供水充足,而且從諸國沿著各條大道運進這裡的各種商品,也讓這座城市充滿了活力與生氣。

在位於山腰的豪華宮殿與山麓之間,則有座百花爭艷的庭院,內部擺設了裝飾精巧的噴水池及雕刻藝術品。

這裡可稱為是美與藝術的完美結晶,在吉斯塔特或墨吉涅都找不到如此精緻的庭院,因此它不僅是布琉努人的驕傲,也是王國繁榮興盛的象徵。

但馬斯哈·羅達特卻快步走過了這座庭院,連看也不看一眼。

只要穿越庭院,便會來到第一道城牆之下。尋常百姓若非有事要進宮,絕對無法越過這道城牆。

「我是受國王冊封,統領北方奧德領地的馬斯哈·羅達特。」

他對看守城門的士兵朗聲報上名號,並展示代表爵位的鐵灰色勳章。士兵在確認勳章後恭敬地對他行禮,並打開了城門。

馬斯哈晃著笨重的身軀爬上階梯,來到了第二道城門前。他在這裡再次展示勳章,並交出武器,通過城門。

即使時值冬季,而且還在山上的冰冷空氣中行走,馬斯哈的額頭依舊浮現一層薄汗。這並非是他因快步爬上階梯而顯露疲態,而是由於緊張所致。

走著走著,王宮已近在眼前。那是座以白色的大理石搭建而成、並在各處鑲嵌了黃金裝飾的壯麗宮殿。而駐守這裡的則是身穿鐵灰色的鎧甲,肩披雪白披風的禁衛騎士。

他們和一般騎士不同,即使面對貴族也毫不畏懼。他們在與馬斯哈交談時,眼神相當嚴厲,語氣也極為尖銳。

——現在開始才是關鍵呢。

「我是馬斯哈·羅達特,是陛下冊封的奧德領地之統領,位居伯爵。本日是因與宰相玻德瓦閣下有要事相談而來。」

這次他足足等了約三十分鐘。即使表面上佯裝鎮定,但其實馬斯哈覺得自己的胃有如裝了鉛一般的沉重。

雖然他和宰相相識,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要和他會面的預定。他其實是透過兒子相熟人幫忙——簡單來說就是捏造理由進宮的。他偽裝得極為完美,他人絕對無法看出破綻,即使是禁衛騎士也很難看穿。但若是不慎被識破,恐怕馬斯哈就會直接被捕,送進監牢里了吧。就算能有解釋的機會,也是他出獄後的事了。

此時禁衛騎士上前來向馬斯哈行禮,似乎是終於確認完畢了。

「——讓您久等了,羅達特伯爵,請進。」

馬斯哈摸了摸灰色的鬍鬚,神色自若地點點頭,穿過了王宮的大門。

他走在打磨得相當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與其他貴族、禁衛騎士和官人們擦身而過。接著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目的地,也就是通往國王房間的走廊。

——禁止晉見,也不允許上奏,那就只能當面拜謁國王,親自向他陳情了。

其實馬斯哈在數十天前便早已抵達王都。他彷佛完全不受旅途奔波影響似的,當天就精神百倍地四處奔走,尋求能晉見國王的方法。

但隨後他卻不得不放棄這些正式的途徑。因為王宮幾乎被泰納

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這兩大貴族占為已有,晉見國王等事務早在數日前便中止了。

「陛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自迪南特一戰以來,陛下就一直臥病在床。似乎是尚未從雷格那斯殿下逝世的悲痛中走出來。」

他在走訪熟人時,只要提出這個疑問,幾乎都會聽到如此的答覆。其中更有幾個人補上了這麼一句:

「如果你想陳情的話,可以去賄賂嘉奴隆公爵或泰納帝公爵,請他們代為轉交。」

但即使去賄賂他們,也不可能轉交成功的。因為他們都是敵人。

馬斯哈苦思許久,最後只能採取直接與國王會面的魯莽計策。

當然,在國王的房間前也一定有禁衛騎士守著。不只如此,在房間的隔壁便是禁衛騎士們的休息室。只要有人出聲呼喊,他應該就會立刻被成群趕來的禁衛騎士包圍吧。

馬斯哈撫摸著灰色的鬍鬚,遠望走廊與禁衛騎士們-

—在這前方的房間,即使是上流貴族或朝廷重臣,若沒有陛下的允許,也不得踏入一步。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陛下的貼身侍從與侍女了。

他想不到有什麼周全的藉口能會見國王。馬斯哈輕碰了一下藏在衣服內里的某個物體。那是由堤格爾親筆撰寫、要呈給國王的奏章。內容陳述了泰納帝公爵的暴行,以及堤格爾之所以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理由。

——果然還是得拜託侍女或侍從嗎……

但在這宮內重地值勤的侍女或侍從都領有豐厚的薪俸,無法以金錢收買他們,馬斯哈也沒有能力賜予他們的親人權位。

不過,他手上還握有名為情報的王牌。

他正好握有幾個無法公諸於世的流言或醜聞。

而想追尋這些情報的人到處都有,即使是深宮也不例外。

——雖然我很不想再提起那段沉迷占卜的過去……但還真不能小看當時靠它建立起的人脈呢。

正當馬斯哈還沉浸在過去的苦澀感慨中時,突然有人從旁出聲呼喚他。

「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嗎,羅達特伯爵?」

馬斯哈驚訝地轉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名身穿灰色官服的男人。他那微微上吊的雙眼以及微圓的臉龐,若真要說的話,恐怕還是貓這個動物最適合形容他吧。而他還留著長至兩頰的八字鬍。

「玻德瓦……」

馬斯哈低聲嘆道。這有著一張貓臉的老人正是輔佐國王處理政務、位於百官頂點的布琉努宰相。

——已經露餡了嗎?也太快了吧……

看到禁衛騎士們雖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但銳利的眼神卻朝著這裡射來,玻德瓦隨即以平穩的口氣向馬斯哈建議道:

「這裡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說話,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若馬斯哈開口拒絕,恐怕禁衛兵就會採取行動了。於是他無奈地嘆口氣,跟著玻德瓦離開。

馬斯哈與玻德瓦是老朋友了,他們在彼此成為伯爵與宰相之前便交情匪淺,縱使兩人的立場變遷,他們的情誼依舊相當友好。或許是因為他們從不在意彼此地位高低的關係吧。

馬斯哈被帶進一間供官員們開會時使用的房間,房內連一扇窗戶也沒有,且面積相當狹小,僅有的家具只有一張大桌和椅子。

「至少也拿點葡萄酒什麼的招待我吧?」

「如果是葡萄酒醋的話倒是沒問題。」

聽到玻德瓦的回答,馬斯哈頓時露出鄙夷的神色。所謂的葡萄酒醋,就是發酵過度而變成醋的葡萄酒。

「羅達特伯爵,先不論你過去的態度,我想現在的你應該不怎麼喜歡進宮才是……此行究竟是為何而來?」

「亞爾薩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面對玻德瓦直接了當的疑問,馬斯哈也立即回以簡短的答覆。他之所以這麼說,是認為對方只要聽到這兩個詞語,就會明白他的來意。果不其然,玻德瓦聞言馬上眯起了雙眼。

「為什麼不採取正式的手續昵?不論是提出陳情或是要求晉見……」

「我數十天前就已來到王都了。陳情也好,晉見也罷,部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馬斯哈朝桌子探出身體,雙眼怒瞪著玻德瓦。

「我不知道我的訴求是擱在哪裡、被誰給暗中擋下,因為我要對國王陳述的內容對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都很不利!即便如此,你還是堅持要依法行事嗎?」

「就我目前所處的立場,我只能這麼說。」

玻德瓦是宰相,他的工作便是輔佐國王,並依法執行政務。儘管馬斯啥對此相當明白,仍難掩激動的語氣。

「我是在秋天自亞爾薩斯出發的。現在已經是冬天了。我的陳情究竟何時才能傳達給國王?春天嗎?我得等到還沒降下的雪都融了嗎?」

玻德瓦彷佛在隱忍他這番話般,閉上眼睛保持緘默,待馬斯哈停下來喘了口氣,並坐回椅子上後,才張開雙眼說道:

「——馬斯哈,你能保證不將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泄漏出去嗎?」

玻德瓦稱呼他馬斯哈,而不是羅達特伯爵。

——不是以宰相的身分,而是他個人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確認馬斯哈點頭後,玻德瓦隨即站起身,兩人一起離開小房間。

他們穿過走廊,回到通往國王房間的道路——也就是剛才馬斯哈發現玻德瓦的地方。這時馬斯哈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究竟想做什麼?」

玻德瓦沒有回答他,逕自在走廊上無聲地走著。馬斯哈在莫可奈何之下,只能繼續跟在他身後。而他們的行動看似已取得許可,一旁的禁衛騎士們都沉默地讓兩人通行。

最後玻德瓦在一道雙扇門前停下腳步。門板上刻有騎著貝亞德的開國始祖夏立爾的華麗英姿。這裡就是國王的房間。

玻德瓦以眼神向直挺挺地站在兩旁的禁衛騎士示意後,便壓低腳步聲走近門扉,湊耳傾聽。接著他將臉自門上抬起,轉頭看向馬斯哈。

「聽聽裡面的聲音吧,但絕對不能發出一絲聲響。」

馬斯哈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要他偷聽國王房內的聲音。他先是感到驚訝,又陷入猶豫,但貓臉老人的神色始終如一,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他想了又想,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將臉靠上門扉。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這微弱的聲響應該是陛下發出來的吧,但其中好像還混雜了像是輕敲木石之類的聲音……

馬斯哈側耳聽了大約十秒鐘,明白這聲音不會再出現什麼變化後,便抬起身子對玻德瓦問道:

「陛下究竟是……?」

「他正在玩積木。」

馬斯哈的臉頓時僵住了。他差點就要失去控制,驚呼出聲。

玻德瓦對禁衛騎士們行了一禮後,便轉身揚起官服的下擺,大步離開走廊。馬斯哈則踏著無力的步伐跟在他身後,兩人回到了剛才的房間。

馬斯哈即使已經坐上椅子,依然還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的真相。他的手心和臉上冒出汗水:心臟劇烈地狂跳著,甚至讓他感到疼痛。

布琉努國王法隆今年四十一歲。在繼承王位前,他便展現其優異的內政及外交手腕。這點在他即位後也依然如此,即使他曾經作出導致國內上流貴族坐大的失敗政策,但在位期間,國內始終保持和平。

馬斯哈身為地方貴族,雖然位置偏遠,卻始終關注著法隆治理國事的情況。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對這件事深感震驚。

「知道這件事的人有多少……?」

「除了我之外,就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對於其他的人,我們則一律宣稱陛下是臥病在床,即使是泰納帝公爵、嘉奴隆公爵或諸國使者也不例外。但或許已經有人發現我們隱瞞的真相了……」

馬斯哈狐疑地看著玻德瓦。這個男人為何要將這項國家機密告訴自己呢?僅憑著兩人是知己這樣的理由,實在無法解釋他的行為。

貓臉宰相似乎是看穿了馬斯哈心中的疑問,但他還是故作不知地繼續說道:

「現在王宮內處理政務的進度幾乎停擺,這是因為需要陛下裁決的事情,都只能靠我們經過數次討論後自行決定。」

——所以我的陳情之所以延宕這麼久,是因為你們無暇處理嗎?

馬斯哈原本是這麼猜測,但玻德瓦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於是我們便將待處理的政務分為兩部分。與貴族相關的案件,交由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協調處理,至於我們朝臣則負責除此之外的事務。若非如此,那些案件便會經常被他們強行介入、阻礙或修正,導致進度延滯不前。」

馬斯哈聽完後口中發出一聲低喃。雖然這名老伯爵的表情因為強

烈的憤怒而扭曲,但他還是儘可能地以平穩的語氣問道:

「你……是在等泰納帝與嘉奴隆同室操戈對吧?難道你打算在其中一方倒下前,都不插手貴族的陳情和請託嗎?」

將貴族之間的利益協調交由上流貴族來處理的做法,其實並沒有錯。畢竟貴族之間的關系所牽涉的層面甚廣,有時國王甚至得商請上流貴族來處理這類問題。

但是這必須建立在上流貴族對國王忠誠不二、而且在對待這些貴族時保持公正的前提下。

「我們沒有能力與泰納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為敵啊。」

「難道不能動用騎士團嗎?」

「倘若我們與騎士團聯手組成第三股勢力,恐怕只會使國內的亂象更加惡化。這麼一來,就正中周邊諸國與趁亂為惡的賊人下懷了。」

騎士團一向都身負守護國境與交通要道等國內重要據點的任務。若是調派他們,就會使國防出現破綻,只有到了萬不得已之際,才能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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