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不敗之劍(2/2)
騎士團一向都身負守護國境與交通要道等國內重要據點的任務。若是調派他們,就會使國防出現破綻,只有到了萬不得已之際,才能出此下策。
「話雖如此,但那些既不擁護泰納帝,也不依靠嘉奴隆的貴族該怎麼辦?在貴族之間的利害關係無法順利協調的時候介入仲裁,不也是你們的職務之一嗎?你們真要袖手旁觀,任由那兩人專斷獨行嗎?」
玻德瓦沒有任何回答,但他臉上那甚至可說是空洞的表情,卻表現出他堅定不移的決心。
馬斯哈感到有些焦躁,不過還是以平靜的嗓音拋出下一個問題:
「堤格爾……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為了守護自己的領土,而雇用吉斯塔特士兵的。針對這件事情,你有何看法?」
「這除了是對布琉努王國,更是對陛下的背叛之外,還有其他解讀嗎?」
聽到玻德瓦簡明扼要的回答,馬斯哈沉重地呼出一口帶有熱氣的嘆息。
「——當在迪南特一役中英勇奮戰的他落為俘虜時,你們不願對他伸出援手。」
「…………」
「而當亞爾薩斯遭受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襲擊時,也沒有任何騎士前來營救。你們不僅棄對陛下宣誓忠誠的貴族不顧,更拋棄了這個國家的人民!你們所下的判斷,才是背叛這個國家與陛下!」
過度激動的馬斯哈忍不住拍案而起,玻德瓦也幾乎是以將椅子一腳踢開的氣勢猛然站起,緊握拳頭用力地槌向桌面。
「吉斯塔特軍怎麼可能只憑著正義感和熱心,就在絲毫沒有利益可圖的情況下出兵!」
「這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他們是被雇用的!換言之就是傭兵!」
「簡直是胡說八道!不屬於任何國家,可以被任何人雇用的才叫傭兵!當吉斯塔特人撕下假面具,露出侵略的利牙時,馮倫伯爵有能力阻止他們肆虐嗎?」
「徹底作壁上觀,一手導出這齣悲劇的你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而你們不僅毫無反省之意,甚至還開始畏懼未來嗎!」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老將與宰相臉上都兗滿帶有殺意的怒氣,彼此互瞪著對方。
過了約莫一分鐘後,玻德瓦像是要驅逐怒火似地將肺中空氣一吐而盡,轉身背對馬斯哈。
「——馬斯哈。」
玻德瓦維持背對的姿態,以壓抑著感情的平靜嗓音喚道:
「我並不打算收回我所說的話。今後關於貴族請願的事情依舊全權交由兩位公爵處置,我也不會出手干涉與其相關的紛爭。另外,無論理由為何,將他國軍隊引進國內的人都必須以反叛者的罪名接受制裁。」
馬斯哈一聽,又差點想激動地反駁他,但察覺到玻德瓦的話似乎尚未說完,他便暫且等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而貓臉宰相果然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要說的純粹是個人的意見……在我國,有幾位人士即使引外軍入國,也不會招致反叛罪名。」
馬斯哈疑惑地歪了歪頭。真有這種人嗎?就算是泰納帝或嘉奴隆,也免不了會被冠上反叛者的污名吧?
「那就是具備大義之人——也就是得到國王,又或者是當今陛下本人許可的人。不過還是必須要有能讓周遭認同的理由才行。若要舉例的話,像是泰納帝公爵的夫人,也就是陛下的侄女;或者是嘉奴隆的姊夫,也就是陛下的侄子。既然陛下現無子嗣也無兄弟,那這兩位便是距離王位最近的人了。」
「……意思是說,堤格爾若要主張他的正當性,就想辦法取得大義嗎?但那樣只會更加速混亂罷了。」
馬斯哈皺起眉頭,粗暴地撫摸灰色的鬍鬚。
「要怎麼解釋隨你自由。我只是想表達自己永遠將布琉努的存續放在第一優先的立場罷了——就此告辭,伯爵。」
玻德瓦說完後,就這麼背對著馬斯哈,頭也不回地踩著安靜的步伐離開房間。看著眼前緊閉的門扉,馬斯哈像是要將肺中的空氣一點不剩地掏空似的,用力地嘆了口氣。
「——大義嗎……」
他心中頓時豁然開朗。雖然就結果來說,問題並沒有獲得解決,但能夠明確地了解這件事,也算成果豐碩。至少比得不到回應,只能任憑時間流逝來得好多了。
——無論如何得先打敗泰納帝公爵,這是當務之急。
馬斯哈以勉強維持禮節的快速腳步離開王宮,這時早已是日落時分,由雪白大理石築成的王宮籠罩在一片血色之下。
他快速通過二道城門,並取回託管的佩劍後,正準備穿越在薄暮中空無一人的庭園時,突然停下腳步。
隱含了殺意的視線自四面八方射向馬斯哈。
——是刺客嗎?
馬斯哈並不感到訝異。無論是泰納帝或嘉奴隆,應該都已經把他當成眼中釘了吧。他們肯定是從馬斯哈向王宮提出晉見申請時,就已經在監視他的行動了。
——唯一慶幸的是這麼做不會波及他人。
馬斯哈伸手按住腰間的長劍,並轉頭環視四周。
這座廣大的庭院裡擺設了數尊由巧手雕刻家所創造出來的石像,其他還有展現出園丁美學的花壇,以及在寒冬中也枝葉繁茂、盛開得相當美麗的花朵,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而用來作為暗殺場所也可說是再理想不過。
馬斯哈一面探尋著射向自己的殺氣的出處,一面將身子緊靠花壇或雕像,謹慎地移動步伐,但卻突然驚覺一件事而停下腳步。
——糟了,他們正逐漸引誘我深入。
馬斯哈身上冷汗直流。再繼續往前走只會更加危險。於是他背靠在雕像上,伸手拔出佩劍。就在這時,只見數個黑衣人影猛然現身,同時舉起兵器砸向馬斯哈。
馬斯哈擊退了從側面襲來的攻擊,並立刻著地一滾,躲過了其他刺客揮下的刀刃。
——這人數實在太多了,根本無法反擊……!
但馬斯哈才剛站起身子,就又立即停止動作。因為一名女性的背影忽然闖進了他的視野中。
那人身穿淡綠色的禮服,金色的髮絲在夕陽照耀下微微泛紅,纖細的手中則握著一柄華麗的錫杖,其作工甚至不遜於庭院的雕像和花壇。
而沖向馬斯哈的刺客們似乎也發現了那名女性的存在。他們其中一人便轉而改變目標,朝著她的方向跑去。
「不妙,快逃!」
馬斯哈一面閃躲剃向自己的利刃一面叫道。他雖然想出手相救,卻被攻擊他的刺客困住,完全來不及出手。
刺客揮下手中的劍,眼看就要將女性砍倒。
剎那間,清澈的金屬聲與沉悶的聲音重疊響起,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吹走了暗灰色的閃光。馬斯哈和其餘的刺客都目擊了這驚人的一幕。
原來是那名金髮女性以手中的錫杖將劍彈飛,並打倒了刺客。而這兩個動作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在馬斯哈的眼裡看來,她只不過是輕盈地將鍚杖轉了一圈罷了。
「——哎呀呀。」
自她的口中發出了與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輕柔嗓音。但這並不表示她對現況一無所知。
馬斯哈和刺客隨即明白,正因為她早已習慣眼前的情景,才能夠若無其事地化解危機。
刺客們隨即兵分二路,其中三人自雕像的陰影或花壇中竄出,襲向馬斯哈,而剩餘的五人則對女性發勤攻擊。
——竟然還有這麼多人……!
馬斯哈一劍劈過最接近自己的刺客,斷送他的性命。飛濺而起的血沫將花壇中的花草都染成血紅。
雖然刺客們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但仍因為料想不到的強敵出現而心生動搖。焦慮與恐懼使他們的動作遲鈍,而馬斯哈並未漏看這點。他利用雕像和花壇再次擋下刺客的攻擊,並順手殺死了第二個人。
但就在此時,馬斯哈的戰鬥也結束了。因為第三人被從側面揮來的鍚杖打飛,直接摔進花壇中,然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馬斯哈回頭一瞧,只見那名金髮女性
正帶著微笑站在那裡,身後則是數名被她擊倒在地的刺客。
「……真是太厲害了。」
馬斯哈不禁低聲感嘆,但因為他的視線集中在女性被翠綠色禮服緊緊包裹住的豐滿胸部上,讓人無法判別他的讚嘆究竟是針對何事。
「感謝小姐出手相救,我的名字是馬斯哈·羅達特。是受國王冊封,統治北方奧德領土的人。若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我你的大名呢?」
「哎呀,原來你就是羅達特伯爵啊。」
金髮女性似乎因為這幸運的巧遇而高興地輕笑起來,接著便報上了姓名:
「我是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
◎
「……事情就是這樣。蘇菲亞大人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馬斯哈如此總結道。當然,他並未將一切都說出來,他和玻德瓦的爭論以及國王的情況都被省略了。
奧傑子爵轉身面對蘇菲,並深深地對她低頭致謝。
「也請讓我對您表達謝意吧。真的很感謝你救了馬斯哈卿。」
「不客氣。」
蘇菲也笑著向他回禮。
「之後我一面調查堤格爾的所在之處,一面派快馬對領地下達出兵的命令。隨後,當我查到你們在這裡時,便請蘇菲亞大人先行出發,我自己也率領軍隊接著趕來。」
「真是多虧了你的相助,當時可說是千鈞一髮呢。」
艾蓮帶著無比真誠的表情說道,並放下環抱胸前的雙手,向馬斯哈致謝。
「那接下來能讓我聽聽你們的情況嗎?從軍旗來看,今天和你們對戰的敵人似乎是納瓦拉騎士團……」
「此事就由我來說明吧。」
聽到馬斯哈的詢問,莉姆率先站了出來。畢竟在場的戍員之中,她是最後和老騎士見過面的人。在莉姆說明的過程中,艾蓮和奧傑時而出言補充幾句,當一切經過都闡述完畢後,馬斯哈的臉色也變得相當難看。
「這麼說來,那位——是叫玻德瓦大人對吧?你知道他究竟是出自何種考量,才會對堤格爾維爾穆德採取這樣的處置嗎?」
莉姆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她注意到了「直轄地」這個字眼。
「他打算讓堤格爾扛下這次混亂的所有責任。而使亞爾薩斯變為直轄地,則是要避免泰納帝或嘉奴隆染指該處。」
「若成為直轄地的話,是否連我們也無法進入了?」
一旁的奧傑聽到莉姆的疑問後,便以手掌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答道:
「關於這方面的處置嘛……大概就是『暫時維持自治』的意思了吧。馮倫伯爵……不對,該稱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才是。我想宰相閣下是打算以領民的反應來檢驗他統治的成果吧。」
「比起直轄地,被視為反叛者才是更棘手的問題啊。」
愁眉苦臉的馬斯哈沉重地嘆了口氣。
「玻德瓦那傢伙,還想說他怎麼一臉從容地把大義掛在嘴上,原來是這麼回事。其實到目前為止的事情,都只能算是貴族與貴族……也就是堤格爾與泰納帝的私戰罷了。」
「你的意思是,堤格爾被視為反叛者後,便會逐漸演變成他個人與布琉努為敵的局面了嗎?」
艾蓮如此問道。馬斯哈面帶遺憾地點點頭。
「若不這麼做,就無法驅使騎士團行動。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想到他們竟真的從西方千里迢迢地橫越大半個國土來到這裡。應該是對手早就知道,只有納瓦拉騎士團才可能與吉斯塔特軍匹敵吧。」
艾蓮與蘇菲不禁面面相覷。何止是匹敵,今日這一戰,他們甚至差點就全軍覆沒了。
「雖然實在很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佩服泰納帝公爵的手腕高明。若配合莉姆亞莉夏大人她們所說的話來推斷,想必泰納帝公爵是在煽動琉德米拉大人的同時,也向納瓦拉騎士團提出要求吧。否則他們不會來傅這麼快。」
奧傑憤恨不平地低喃道。泰納帝並不是在失敗後才緊接著採取下一個手段,而是打從一開始便多方並行,毫不考慮失敗的風險。這不僅需要豐富的資產與人脈,也得配合靈活運用的高超手腕才能成功。
「毫不迷惘、毫不遲疑地使出王牌將局勢一口氣逆轉……其做法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同時也極為正確。」
話雖如此,但光是佩服並不能夠解決問題。於是眾人便轉而討論起該如何對付眼前的敵人——也就是納瓦拉騎士團的話題。
「就連艾蕾歐諾拉大人也敵不過羅蘭嗎?」
「看樣子是不行,他實在太強了。」
艾蓮聽到這問題後,隨即搖了搖頭。
「他不只在力量和武技上毫無破綻,就連武器也極為特殊。我記得是叫杜蘭達爾吧。那把大劍究竟是什麼來歷啊?」
艾蓮一面撫摸著放在大腿上的長劍劍鞘,一面抱怨著。艾蓮已經自蘇菲那裡聽說她的龍技彼羅蘭擊破的事情了,雖然當下實在是難以置信,但蘇葬並不是會胡亂說謊的人。
馬斯哈和奧傑看了彼此一眼。他們兩人只知道杜蘭達爾是布琉努王室代代相傳的寶劍,無法提供更多訊息。
「沒能幫上忙,實在很抱歉。」
艾蓮急忙對低頭致歉的馬斯哈揮了揮手。
「沒關係,請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艾蓮也無法對他們說明有關龍具與龍技的事,儘管這已經被許多士兵親眼目擊。
「總而書之,現在能和他交手的人也只有我了吧。畢竟堤格爾現在身受重傷。莉姆,我先跟你說清楚,你是贏不了他的,別想了。」
莉姆正打算自告奮勇地提議讓自己去迎戰羅蘭,卻被艾蓮搶先開口制止。她心裡還想反駁,卻又一時語塞,最後只能保持沉默。
除了艾蓮以外,即使是莉姆或盧里克等軍中精英,也不可能擋得住羅蘭的攻擊,更別說是反攻了。她在今日一戰中便已深刻體會到這個事實。
即使說起來有點誇張,但就算派出一、兩百人緊緊包圍羅蘭,想必也會被羅蘭以杜蘭達爾一劍劈開吧。他的怪力和凌厲的劍勢早已脫離常識的範疇。
「雖然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但要不要考慮挖洞設陷阱來對付他?那男的下次應該也會搶在最前頭進攻吧?」
「這恐怕是白費工夫。據說羅蘭能以直覺看穿這類陷阱。實際上薩克斯坦就曾以陷阱來對付他,但都被他避開並一腳摧毀了。」
「他是野獸嗎?」艾蓮聽了不禁咒罵了一句。
「話雖如此,要是設置壕溝或柵欄,或許還能稍微減緩他的攻勢。但最棘手的問題在於……他們並非貴族的私人軍隊,而是騎士啊。」
與騎士交戰,就意味著與整個王國為敵。
今日在兩軍正式交鋒之前,軍中的士氣就已相當低迷,戰敗之後更是一落千丈。倘若下次對戰又再次慘敗,只怕布琉努部隊會立即瓦解崩潰。
「奧傑子爵,請問其他貴族的情況還好嗎?」
「他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連要重新匯整軍隊都辦不到。」
聽見老子爵的答覆,莉姆微微低下頭說:
「還請您務必維持住現況。即使出現離隊者,只要指揮官保持意志堅定,就能將損失減至最小……」
根據艾蓮等人的推測,下次對戰將會在明日開始。
通常軍隊會在戰後停戰一至二天,讓士兵們稍事喘息,但納瓦拉騎士團應該不會這麼做。
艾蓮突然站起身來,並將長劍系在腰上。
「我去看看堤格爾。」
這個營帳中只有三個人。分別是堤格爾、蒂塔和巴多蘭。
堤格爾躺在床上靜靜地熟睡,蒂塔正全心全意地照料著他,至於巴多蘭則在一旁幫蒂塔的忙,或者是代為接見前來營帳表達關心的人。
「……看樣子好像是終於睡著了呢。」
蒂塔一面替堤格爾的身體纏上繃帶,一面安心地嘆了口氣。坐在堤格爾身旁的她,周圍的地上散落著沾滿血的布和繃帶,身上的侍女服也早已被汗水和血漬弄髒。
當蒂塔看到堤格爾被人抬進營帳的模樣時,差點就當場昏厥過去。他身上的鎧甲和衣服都被鮮血染紅,而這些東西自他身上除下後,一道斜划過他身體的巨大傷口便赫然映入眼帘。
堤格爾的傷口不斷發熱,不管裹上多少布都無法止住滲出的鮮血。於是蒂塔以消毒用的酒精替他擦拭身體,塗上藥膏,並不停地更換布巾和繃帶,一面擦乾堤格爾身上冒出的汗水,一面抹上醫師開的藥,或是餵他喝下藥湯。
「堤格爾少爺……」
蒂塔的臉上滿是汗水,而且因為不停地擰乾浸濕的毛巾替堤格爾擦汗,她的手指也被水泡得浮腫發紅。
——布琉努的眾神啊。諸神
之王佩爾克納斯、大地母神莫西亞……
在懸掛於頭上的油燈照明下,蒂塔一面念誦著布琉努人信仰的——十神中的九神名號,一面雙手合十拚命地祈禱。但卻唯獨略過了夜晚、黑暗與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
——拜託、拜託各位諸神,請禰們救救堤格爾少爺。
這時營帳外突然傳來聲響。蒂塔立刻抬起頭來,但巴多蘭卻以充滿皺紋的手制止她,自己緩緩地站起身子。
「蒂塔,你好好照料著少主。」
巴多蘭一走出營帳,就看到數名男子站在眼前。他們年齡有大有小,但全都穿著粗製的鎧甲,臉上寫滿尷尬神情。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他們。
才這麼一說,巴多蘭就立刻想起來了。他們是數天前與亞爾薩斯和吉斯塔特的人起爭執的男人們,也是奧傑子爵帶來的士兵,隸屬於特里托爾的鄰近貴族麾下。
「呃……那個……請問總帥他沒事吧?」
其中一個人語帶躊躇地問道。
巴多蘭以古怪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傷勢相當嚴重,但沒有生命危險。」
一聽到巴多蘭的回答,他們紛紛鬆了口氣,向巴多蘭道謝後便轉身離開,看來只是想確認這件事情的樣子。在逐漸被夜色侵蝕的天空下,巴多蘭一臉訝異地目送他們遠去。
——真令人百思不解。
不只是他們,在蒂塔專心一志地照顧堤格爾的期間,也來了不少這樣的士兵。
各處的營帳不時傳出受傷士兵的哀號與呻吟聲。其中也包括了鼓勵他們的聲音與怒罵他們的聲音。置身於這樣的情況下,若是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恐怕會萌生趁著夜色逃走的念頭。
——少主……
就連巴多蘭那布滿皺紋的老臉也深深皺起,幾乎就要哭了出來。這名矮小的老人自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當家時,便為馮倫家效命,可說是看著堤格爾出生長大的,所以他在對待堤格爾時,也隱含了宛如對待親生兒子的親情。
——鳥魯斯老爺,亞爾薩斯現在還不能失去少主啊。請您不要現在就帶走少主。
「餵。」
巴多蘭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嚇得他連忙轉身一看,發現艾蓮就站在眼前。
「你和剛才離去的那些人說了些什麼?」
巴多蘭並不喜歡艾蓮。雖然他很感激艾蓮幫助堤格爾和亞爾薩斯,但還是儘可能和她保持距離。
——我始終覺得蒂塔才是最適合少主的人啊……
但巴多蘭長年擔任隨侍工作,對軍中的上下關係十分了解。若以這種角度來看,艾蓮的地位是與堤格爾同等、甚至是更高的。況且,為了堤格爾好,他也無法做出違抗艾蓮的行為。
「他們是因為擔心少主而前來關心的。」
巴多蘭老實回答,艾蓮隨即露出相當訝異的表情。
「他們是亞爾薩斯的士兵嗎?」
巴多蘭搖了搖頭。
「他們是奧傑子爵帶來的士兵,我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但我好像有聽到他們在說要為少主受傷一事報仇。除了他們之外,還來了好幾個人。」
艾蓮愕然,瞪大了雙眼看著巴多蘭。「真是位美女啊。」巴多蘭不禁在心中讚嘆道,同時也深深地同情蒂塔。
「堤格爾還好嗎?」
「他正在休息。」
「我想看看他的狀況,能讓我進去嗎?」
「……若蒂塔沒意見的話就可以。」
基本上,就巴多蘭的地位來說,是不能對艾蓮這麼說話的。但他還是無法克制地說出口。
艾蓮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便與老人擦身而過,走進營帳中。
蒂塔嘴裡喚著巴多蘭的名字並回過頭來,沒想到走進來的人卻是艾蓮,她先是嚇得目瞪口呆,接著又皺起雙眉,寫滿疲倦的臉上浮現困擾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事嗎?」
「能讓我和堤格爾兩人獨處一下子嗎?我不會對他做什麼事,只是……有些話想跟他說。」
蒂塔看起來似乎有些猶豫。畢竟堤格爾好不容易才剛入睡,她不太想讓人靠近吵他。而且她也不太明白艾蓮想對一個睡著的人說話的用意何在。
但一看到艾蓮臉上的沉痛表情,蒂塔也不忍心拒絕她。這或許是蒂塔第一次看見艾蓮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我明白了。但還是請你小心一點,因為少爺才剛入睡沒多久。另外,若是有什麼狀況,請你立刻呼叫我,我就在外面。」
艾蓮「嗯」了一聲,有些無力地點點頭,並對蒂塔微微一笑。
待栗發侍女走出營帳,艾蓮便以腰間的銀閃消去腳步聲,在堤格爾身旁蹲了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堤格爾赤裸著上半身,傷口纏繞著數層繃帶,正躺在床上。
「——今天我被你救了呢。」
若沒有堤格爾那擊斃羅蘭座騎的一箭,恐怕艾蓮就會敗在那名黑髮騎士的劍下了。
艾蓮輕輕拉過堤格爾的手,將它靠在自己的左胸上。
「堤格爾,我想沉睡中的你應該是聽不到我說話的,所似你就用手心聆聽我的心跳,藉此體認到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並感受我的思念吧。」
堤格爾沒有任何反應。艾蓮維持現在的姿勢繼續往下說:
「你明明親眼目睹羅蘭有多麼勇猛,也知道自己只擁有一把弓,卻還是奮不顧身地趕來救我。我很驚訝,也覺得難以置信,但……比起這些,我更感到高興。」
她說到這裡,臉上的微笑轉變成苦笑,話中也帶了點怒氣。
「但你卻把自己弄傷了,這怎麼行呢?你可是這支軍隊的總帥喔。你不在的話,亞爾薩斯要由誰來守護呢?而那些追隨你的士兵們,又要靠誰來統帥呢?」
艾蓮無意間施加了力道,將堤格爾的手緊緊地壓在她的左胸上。
「……布琉努的士兵們好像也來看你了。遭逢戰敗、意志消沉的他們都在依賴著你。想藉由你來獲得努力支撐下去的動力。」
這也證明了羅蘭是多麼強大的存在。
所有的攻擊都無法接近他,宛如徒有人類姿態,卻能將擋在眼前的事物徹底摧毀的暴風。
正因為他是如此強大,是以堤格爾不過是勇敢地與其對峙,並將他的座騎射死,卻依舊成為士兵們敬畏的對象。
「不……依賴你的或許不是士兵們,而是我也不一定。」
艾蓮終於忍不住吐露出心聲,她緊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始終表現得極為堅強,即便是目送堤格爾被擔架扛走之時,又或是指揮士兵撤退之時,她都忍耐著心中強烈的自責撐了過來。
至少在這場戰爭結束前,她還不能卸下堅強的面具。
就在這時,堤格爾的手動了一下,反握住艾蓮的手。
艾蓮嚇了一跳,接著便露出笑容。她心想,即使現在失去意識,堤格爾還是在鼓勵變得軟弱的自己,替自己加油打氣。
「——堤格爾,現在起,我會接管你的軍隊。我會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們,因為你是屬於我的。」
所以,快點醒過來吧。
艾蓮低聲說完後,又緊握了一下堤格爾的手才放開。她站起身子走出營帳,隨即和佇立在門口的蒂塔和巴多蘭四目相對。
「真不好意思。」
「……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是啊。我現在想傳達給他的,都已經告訴他了。」
艾蓮帶著充滿快活與豪爽的笑容答道,與周遭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她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心中的鬱悶不知為何舒坦許多,思路也變清晰了。
突然一陣強風襲來。豎立在營帳旁的篝火激烈地晃動起來,看守的士兵急忙伸手護著火光。艾蓮心不在焉地看著這幅情景,腰間的長劍卻送出一道微風,將她的頭髮輕輕吹起。
「怎麼了,艾利菲爾?」
艾蓮輕撫著長劍的柄頭,然後不經意地抬頭往上一看。星月皆隱身在厚重的雲朵後,只有混沌的黑暗在空中逐漸擴散,還不斷吹下伴隨著寒氣的冷風。
——快下雨了嗎?這麼說來,堤格爾好像也有提過。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情況還好嗎?」
艾蓮聽見了一道很熟悉的嗓音,只見蘇菲握著錫杖走了過來。「不算太好。」艾蓮先是這麼回答,接著又馬上對這位戰姬友人露出自信的笑容。
「但他死不了的。他不是會被這點情況擊倒的人。」
艾蓮話鋒一轉,看著自己的手心。剛才堤格爾反握回來的手相當溫暖,讓她感受到強烈的生命力和求生的意志。
「所以在他甦醒過來之前,由我來對付羅蘭。」
「這樣啊,那麼——」
蘇菲輕晃了一下錫杖,微笑著宣布道:
「我也來助你一臂之力吧,艾蓮。」
艾蓮皺起眉頭,露出了難以認同的表情。
「你是以使者的身分來到這裡的,若被人知道你為了要幫助我而參戰,恐怕不太好吧?」
「那隻要不讓人知道就好啦。」
蘇菲不假思索地以有點淘氣的口吻回答。
「與其讓你隻身一人去對付那名黑騎士,我們兩個一起迎戰不是更好嗎?」
艾蓮猶豫地歪著嘴角,手指輕扯她銀色的髮絲。這時掛在她腰間的艾利菲爾吹來一股附和蘇菲的柔和微風。艾蓮的遲疑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剛才決定要用盡全力與他一戰呢。好吧,那我就欣然接受你的助力了。」
「你所謂的全力——該不會是要用上龍技吧?」
蘇菲的聲音和表情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問題的內容卻是非常嚴肅。艾蓮的回答相當簡短。
「沒錯。」
雖然知道這麼做違反她個人的信念,但她已有所覺悟。蘇菲明白地點點頭,接著在她面前豎起食指說道:
「艾蓮,我接下來要說的不只是建議,更是一個忠告……信念並不是用來約束自己的東西。我們雖然身為戰姬,但這不代表我們就不是人類喔。」
聽到這段彷佛精準地看透自己內心的話,艾蓮不禁瞪大了雙眼。蘇菲說完後,便帶著微笑轉身掀起裙擺,悠然離去。
艾蓮目送她離開,然後回到了指揮官的營帳。莉姆、馬斯哈和奧傑三人仍留在這裡,在油燈下圍著地圖,像是在討論什麼。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狀況還好吧?」
莉姆一如往常地以冷淡的態度問道。但艾蓮準確地看出了她藍眼中蘊藏的不安。
「你要去看看他嗎?不過他睡得正熟,看起來是叫不太醒的樣子。」
莉姆沉思片刻後搖了搖頭。奧傑子爵則是訝異地抬頭看向艾蓮。
「看你的表情,馮倫伯爵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了?」
「這我無法保證。」
能採取的治療方法都用上了,蒂塔也不眠不休地守在一旁,現在狀況已暫時穩定下來,但在傷勢完全康復之前,死神仍舊如影隨形。
所以艾蓮最後選擇這麼回答,不過她剛才的態度卻又像是不怎麼擔心,使其餘三人紛紛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對了,你們討論出今後的對策了嗎?」
莉姆一聽立刻回答還沒有,於是艾蓮便高聲宣布道:
「那今晚我們就朝北邊前進,一路走到大約靠近河岸邊的地方。」
艾蓮離開堤格爾的營帳後,蒂塔又繼續守在堤格爾身旁。
「……蒂塔,你也該去休息一下了,少主就暫時由我來照顧吧。」
坐在蒂塔身旁的巴多蘭語帶關切地說道。蒂塔雖然滿臉不情願,但也明白自己的確是累了。
「那讓我在堤格爾少爺身旁小睡一會兒行嗎?」
「好啊,那你就握著少主的手吧。這樣就算你睡著了,少主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蒂塔低頭感謝巴多蘭充滿暖意的話語,接著就在堤格爾身旁躺了下來。她輕輕地握住堤格爾的左手,或許是因為他長期握弓的緣故,傳到蒂塔手裡的觸感有些粗糙。
——他的傷口流了好多血,而且還沿著手臂不斷流下,連整隻手都被染成鮮紅呢……
蒂塔一邊回想著,一邊看向堤格爾的側臉。
「我要先休息一下了,堤格爾少爺。請您一定要在我醒來時好轉。」
接著蒂塔閉上雙眼,片刻後便傳出安穩的呼吸聲。
巴多蘭看了看蒂塔的樣子,確認她完全睡著後,才開始靜靜地收拾沾滿血的繃帶和布巾。
在指揮官的營帳中,除了艾蓮之外,三人全部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能請你詳細地說明原因嗎?」
馬斯哈拿起羽毛座墊遞給艾蓮,她接過後便放在腳下,然後彎腰坐了下來。
「我想起了堤格爾曾經說過的話。今晚有可能會開始下雨。」
「下雨嗎……」
莉姆的視線落在地圖上,看著位於北邊的河流。
「若這雨會下一整晚,納瓦拉騎士團的行動就會變得遲緩呢。」
奧傑摸著下巴,頗為認同地點點頭。
頭盔、鎧甲、護手、護腿、大盾以及槍和劍。布琉努的騎士會以這些裝備將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因此,即便他們以強大的破壞力著稱,但只要一碰上泥濘的地面,這身重裝便會成為阻礙,使他們的動作遲緩。
吉斯塔特軍中雖然也有騎兵團,但不論是艾蓮或莉姆,都不會將他們用在攻擊的主力上。而這便是他們的優勢。
「雖然很過意不去,但希望奧傑子爵能再為我們奮戰一次。」
在艾蓮對他說明完作戰的內容後,老子爵微微顫動著身體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和士兵們在今日一戰的表現讓你見笑了。我一定會盡找所能,確實達到你的要求。」
「不過,光靠這個計劃,真的有辦法打贏明天一戰嗎?」
視線依舊沒有離開地圖的莉姆拋出了疑問。
「或許真的可行。」
馬斯哈緊盯著地圖喃喃自語道。
「納瓦拉騎士團的確很強,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羅蘭那麼堅不可催。從今日一戰便可發現,當我率兵從後方突襲時,他們一下子就亂了陣腳。」
「對啊,可以想辦法讓羅蘭和騎士團分開,然後再逐一擊破。」
像是要吹走籠罩在營帳中的低迷氣氛般,銀髮戰姬笑著說道:
「多虧了馬斯哈卿的消息,王都的情況我已大致明白了。雖然羅蘭先前兩度逐回我們派出的使者,但若能讓他們嘗到苦頭,或許有可能令他改變心意。即使無法如此順遂,只要將時間拖長,那傢伙察覺到現況的可能性也會跟著提升。」
「察覺到現況是什麼意思?」
不太明白子爵話中之意的馬斯哈摸著灰色的鬍子,疑惑地歪了歪頭。艾蓮則抱著手臂挺起胸膛,以極為嚴肅的口氣回答:
「這是我今日與羅蘭對戰時發生的事。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不知道我們吉斯塔特軍為何會出現在此,真是太可笑了。他可不是一介普通士兵,而是率領軍隊的總帥喔。」
「……這不僅是很不自然,也令人費解。」
莉姆將拳頭抵著嘴角,陷入了沉思。
一般士兵多半是為了求得溫飽和俸祿,或是立下戰功等物質上的理由而戰。當他們追隨在因為人望或英勇而深獲信賴的指揮官麾下時,也有可能轉而為了那名指揮官戰鬥,不過那終究是少數的例外。
但總帥的話情況又有所不同。畢竟在大部分的戰爭中,都是因為總帥擁有開戰的理由,才會召集士兵的。
再來,那些擁有堅定的戰鬥理由的人,也會去思考、調查、推測敵人為何而戰,這是因為他們能透過掌握這些情報,使行動的選擇範圍更加擴大。
「莉姆,說說看堤格爾戰鬥的理由吧。」
「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保護領民。其次是讓泰納帝公爵為其暴虐行徑接受應有的處罰,然後要求他支付賠償金,還有在今後的內亂中保持中立。主要就是這四點。」
聽到莉姆有條不紊的回答,艾蓮滿是地笑了笑。
「沒錯。雖然和泰納帝公爵等人相比,堤格爾的影響力可說是極為渺小,但他還是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戰鬥理由。反過來看,一名統領數千名騎士的騎士團團長,竟然對此一無所知,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想應該是沒有人具體地說明給他聽,也或許是告訴他的人無法信任吧。」
莉姆眯起藍色的眼睛,說出了她苦思後的答案。艾蓮用力地點點頭。
「我們人就在這裡,並且讓黑龍旗在布琉努國內飄揚,羅蘭恐怕只是為了這個理由而戰。」
「若戰姬大人的猜測無誤,納瓦拉騎士團之所以拒絕接見我和馮倫伯爵的使者,是為了避免被多餘的情報迷惑而懷有戒心嗎?」
奧傑滿是皺紋的臉扭曲了一下,低聲說道:
「羅蘭應該是一面與我們對戰,一面從能夠信賴的對象口中收集情報才對。只要讓他明白堤格爾的行為是出自無奈,或許就能成功開闢出交涉之路。」
正如艾蓮所說,不久之後便開始下雨了。
同時,銀色流星軍也展開行軍。但刺骨的寒意消耗了他們的體力,黑暗與雨水也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力。他們每踏出一步,從濡濕的衣服和被泥水浸濕的鞋子傳來的不快感就增加一分。
「
柴薪比平常再多撥一倍下去,讓他們暖暖身子。另外可以給他們少量的酒。」
一旦太陽升起,他們就必須與納瓦拉騎士團一戰。因此要儘量讓士兵養足體力。
但還是有人無法承受這樣的狀況,趁著暗夜接連逃脫。他們有些是懼怕羅蘭的勇猛,有些則是對之前壓倒性的慘敗感到絕望。
而且堤格爾英勇奮戰的事跡並沒有感動所有人,也有部分的人因為堤格爾負傷而失去鬥志。不,若真要說的話,或許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在接近午夜時分,艾蓮等人總算抵達了目的地。雨果·奧傑子爵也在不久之後來到艾蓮的營帳。
「那麼戰姬大人,我這就照預定計劃出發了。」
奧傑子爵與其部下在稍事休息後便繼續前進。他們帶著堤格爾等無法參戰的傷者以及非戰鬥人員約一千人,打算渡過水位不斷高漲的河川。
艾蓮沒有問他「行得通嗎」,因為她知道這個任務相當困難。但她必須將傷者和非戰鬥人員安頓在遠離戰場的地方,而且她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委託奧傑子爵去完成。所以她這麼問道:
「該準備的都輩備好了吧?雖然我之前是請您儘量多準備一些。」
「當然沒問題。」
矮小的子爵輕輕地敲了敲自己單薄的胸膛。
「這裡還算是在特里托爾境內,是我的領土啊,你不用擔心。」
於是艾蓮站起身緊握住奧傑的手,約定好明日再會後,便和他告別。
◎
在銀色流星軍西南方約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處,便是納瓦拉騎士團的營地。
絕大部分的騎士都在休息,為明日的戰鬥保留體力,但身為團長的羅蘭卻仍未就寢。他和副團長奧利維都還在營帳中,一面以銅杯喝著葡萄酒,一面進行只有他們兩人的會議。
「馮倫伯爵的事情都已經查清楚了嗎?」
聽見奧利維的報告,羅蘭雙眼頓時充滿耀眼的神采。其他騎士團獲得的情報終於傳到了納瓦拉騎士團手中。
「沒錯,你應該還記得迪南特吧?就是雷格那斯王子戰死的——」
奧利維這麼一說,羅蘭便閉起眼來,輕輕點頭。消息傳開的那一天,羅蘭在堡壘中對著王都的方向默禱了一整晚。他不可能輕易遺忘這件事。
「在那場戰爭中,馮倫伯爵似乎成為了吉斯塔特軍的俘虜。在此之前,其實他的領土就位於國境附近,可說是相當靠近吉斯塔特,但與他們並沒有任何接觸。我想馮倫伯爵應該就是在那時結下了與吉斯塔特來往的契機。」
「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突然產生野心。果然是受到了吉斯塔特的唆使嗎?」
「說到這個……據說在馮倫伯爵離開領土的期間,嘉奴隆公爵和泰納帝公爵都分別派出了自己的軍隊前往其領土亞爾薩斯。」
「——他們的目的是?」
羅蘭皺起雙眉。在那些上流貴族的眼裡,亞爾薩斯應該只是塊可有可無的窮鄉僻壤。奧利維此時不禁動了動他端正的臉孔,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我們的團長真的是太過耿直了呢。在那群傢伙眼裡,領土這種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納入自己旗下,總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唉,其實真正的理由我也不清楚,但他們出兵這件事倒是千真萬確,因為目擊者和證言都十分充足。」
羅蘭瞥了一眼靠在身旁的寶劍杜蘭達爾,露出像是喝下一口苦藥的表情。上流貴族為了秘欲出兵一事,的確讓他感到憤怒,但他卻對接下來自己即將提出的問題更加不悅。
「……陛下怎麼說?」
拉住這些失控的貴族,是國王的職責。既然泰納帝或嘉奴隆敢擅自出兵,就必須先對此給予懲罰。
「位於亞爾薩斯附近的騎士團有任何動靜嗎?陛下難道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嗎?」
「關於陛下的話……我想可能是因為他臥病在床吧,似乎沒有對此下達任何命令。」
為了顧慮羅蘭的感受,奧利維的回答中混入了幾分不確定。
基本上若沒有國王的命令,騎士團是無法行動的。若任意出兵便會遭受責罰。
而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規定。騎士團並不是毫無理由地駐紮在各地的。若是能隨意行動,當國家需要徵召他們的時候,就很可能無法在特定的地點召集到足夠的兵力。
奧利維對無言地緊握拳頭的羅蘭投以同情的視線,並繼續說下去:
「之後,在亞爾薩斯大肆破壞的泰納帝軍,便被越過國境的吉斯塔特軍擊敗了。至於嘉奴隆的軍隊則似乎在前往亞爾薩斯的途中就折返撤退了。」
「意思是馮倫伯爵為了守護自己的領土,才不惜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嗎?」
「誰知道呢?」奧利維雙手一攤,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若你真的想弄明白,何不現在就去問問馮倫伯爵?不過據說吉斯塔特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明顯的侵略行為。」
「關於馮倫伯爵本身的風評呢?」
「從各處傳來的情報來看,除了武藝之外,倒是沒有什麼不好的評價。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還寄了一封好長的信來,字裡行間全是讚美呢。啊,不過那男的本來就是亞爾薩斯人,也不能盡信……」
「讓我看看那封信。」
羅蘭這麼一說,奧利維便從手中的一束紙里抽出三張遞給了他。羅蘭接過信後立即沉默地看了起來。
羅蘭知道奧古斯特這個人。他是個老實且值得信賴的男人。在羅蘭轉任納瓦拉騎士團之前,他們經常有機會共事,所以才會對他的信感興趣。
他在信中以平淡的文筆敘述著堤格爾和其父烏魯斯的生平與為人。
——只有弓箭技巧相當卓越,其餘武藝則算是平庸。雖說也有缺點,但很為人民著想,為領民盡力奉獻這點絕不亞於其父。就算因此染上污名,甚至必須藉助外人力量也在所不辭……他是這樣說的啊。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所作所為的確符合信中所述。
——若陛下願意下令的話……
對羅蘭而言,騎士便是王國的劍與盾。他們是守護人民的盾牌,也是討伐敵人的利劍。
只要堅信這點,便足以驅使他站在國境上剷除進犯的敵兵。
這時羅蘭突然想起了那位傳說中的騎士——與自己同名的「羅蘭」。
那是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告訴自己的「騎士中的騎士」。據說在遠古時代的那名羅蘭,將守護人民視為至高無上的榮譽。
「——奧利維。」
羅蘭的眼神離開信上,看向深受他信賴的副團長。
「他們對這場戰爭有什麼看法嗎?」
他口中的「他們」指的便是納瓦拉騎士團里的騎士們。
團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命令他們進行這場戰爭的人不是國王法隆,而是泰納帝與嘉奴隆兩大公爵。
騎士的忠誠心基本上只會為國王展現。而這份忠誠正是騎士的象徵,也是榮譽。就因為這個理由,雖然表面上說是為了保護國土而戰,但他們心中那種被上流貴族恣意使喚的不快卻仍舊揮之不去。
奧利維的回答有些模糊委婉。
「騎士們都以身為騎士為榮,並相信你的決定。」
這句話的意思,指的便是他們之所以奮戰至今,全是憑藉著以守護布琉努為己任的使命感,以及對於統領他們的羅蘭的信賴所致。
羅蘭筆直地看了奧利維一眼,隨即揮揮手表示他明白了。
「明天就照原訂計劃行動吧。那個叫戰姬的由我來對付,根據戰況演變,可能得將指揮權暫時委任於你。」
這就跟他們在西方國境上擊退薩克斯坦軍的來襲一樣。奧利維早已習慣這種情況,因此毫不緊張地點了點頭。
「但馮倫伯爵的問題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既然吉斯塔特軍來到我國境內一事已經確定,那對我來說便毋需在意。」
羅蘭非常明白,若是總帥在此心生動搖,只會導致整個納瓦拉騎士團陷入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