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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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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是堤格爾進入塔特洛山後經過的天數。

他對艾蓮提出的要求,就是讓他獨自去尋找不靠山道前往山頂的道路。

「你也真是的,剛才開口阻止我單獨行動的人不就是你嗎?」

艾蓮以莫名彆扭的語氣調侃他,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不過……你真的不會有事吧?」

艾蓮看向他的眼中充滿了不安,堤格爾胸有成竹地向她保證沒問題。

他並不是在逞強。之前在亞爾薩斯的生活已經讓他習慣攀爬險峻的高山了。

即使不幸被敵軍發現,他也能以自己是獵人的藉口開脫。反正他的裝扮看起來就像個獵人,也具備相關的知識。此外,他向當地的村民確認過,這座山裡有鹿和雪豹出沒。

突然之間,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讓他的身體忍不住往旁邊傾斜倒下。

猛然艂醒的堤格爾隨即雙腳施力撐住身體,並隔著帽子敲了敲自己的頭。寒冷和雪的重量不斷消耗他的體力,讓他感到非常疲倦。

——乾糧已所剩無幾,好在有發現河川,還不至於無水可喝……

而且時間的流逝也讓他焦急,他們從亞爾薩斯出發後已經過不少時日,泰納帝公爵也差不多要採取行動了。

——不過我的任務倒是進展得挺順利的。

剛才堤格爾站在懸崖上俯瞰地面時,知道自己已經來到很靠近山頂的地方了。

——只要再一天……

堤格爾結束休息,再次踏著雪地往前走。

在遠處可看見一隻狐狸的身影。大小約五切特(約五十公分)左右。

似乎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狐狸在原地停下來看著遠處。堤格爾就近以樹蔭藏身,迅速舉弓搭上箭。

只要能獵得它,就有好一陣子不用煩惱食物問題了。

他和狐狸之間的距離約有兩百阿爾昔(約兩百公尺)。目標位於平緩斜坡的上方,雖然位置比自己略高了一些,但問題不大。

堤格爾拉緊弓弦,射出箭矢。

當弓弦的輕微及動停止時,箭已射穿了狐狸的頭部。

「……嗯?」

堤格爾疑惑不解,狐狸倒下的姿勢似乎有些奇怪。不過至少他確定目標已被擊斃,於是便小心地踩著步伐慢慢靠近。當他走了約半分鐘後,在狐狸倒下的地方附近出現一個人影。是名嬌小的少女。

——琉德米拉……!?

是曾經在羅德尼克和他們短暫同行,現在則互為敵對的藍發戰姬。在這漫天白雪的深山中突然出現穿著輕便的少女,確實讓人費解,但若是琉德米拉的話倒也不令人奇怪。

堤格爾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而琉德米拉也沒有再繼續前進的意思,而是轉頭看向他。

——她在等我嗎?

他腦中冒出了逃跑的念頭,但這麼做只會讓他顯得更可疑。

——反正她看不到我的臉,就照原訂計劃裝成獵人吧。

堤格爾在心中默默感謝將熊帽借給他的莉姆,同時踩著腳下鬆軟的雪爬上斜坡。

那個人的確是琉德米拉。

她依舊穿著之前見面時那套裝飾著紅色和金色花紋的藍衣,手上拿著隨處可見的弓。而那把冰槍則插在她身旁的地上。

她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絲毫沒有任何惡意和敵意。

看來她沒發現來者其實是堤格爾。

「這支箭是你射的?」

琉德米拉以不論誰看到都會覺得相當高傲的態度指著狐狸。狐狸的頭部及頸部各自中了一箭,已經死亡。而她所指的便是射中頭部的那支箭。

——原來是這樣啊。

琉德米拉也同樣發現了這隻狐狸,並且和堤格爾同時射中了它。這雖然不常發生,但也並非沒有可能。

堤格爾將自己的箭筒稍稍傾斜,讓琉德米拉檢視裡頭殘存的箭矢。箭羽的形狀全都是一樣的,只要看了這個,她應該就能明白。

——話又說回來……

雖然有點擔心聲音被她認出來,但堤格爾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個……你不覺得冷嗎?」

琉德米拉的衣服上頭雖有華麗的裝飾,但手臂、雙腳和腹部卻暴露在空氣中,完全不像是在降雪的山中會穿的衣服。

「我是與眾不同的人物,所以沒問題。」

琉德米拉稍微挺起胸膛,驕傲地答道。她以如深海般蔚藍的雙眼看著目瞪口呆的堤格爾,對他說道:

「對了,我看你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你到底是從哪裡射中這隻野獸的?」

堤格爾轉頭看向自己走來的斜坡,指著他瞄準狐狸時用來藏身的樹木。琉德米拉聽了,臉色登時一沉。

「別想對我說謊,平民。這距離可是有兩百阿爾昔喔?怎麼可能射中這么小的獵物……」

堤格爾聳聳肩,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來。在這種情況下,他知道還是直接示範給她看比較省事。

隨著弓弦顫動而射出的箭矢仿佛被目標吸過去般,準確射中了樹木的枝頭,上面的積雪也因為反作用力而崩落地面。

堤格爾像個得意洋洋的孩子般回過頭來,只見琉德米拉半張著嘴,震驚地注視著箭射中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琉德米拉才回過神來,帶著愧疚的表情向堤格爾道歉。

「……對、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話。」

——看來這女孩還是肯承認自己過錯的。

發現她的優點,讓堤格爾戚到有些開心。

「對了,這該怎麼分比較好?平分嗎?」

琉德米拉用手上的弓指著狐狸,在狐狸脖子上還插著她射出的箭。

「……通常在這種時候都是均分的。」

「我是無所謂啦。啊,不過我不需要肉,就給你吧。我想要的只有毛皮。」

「那毛皮就全都給你。其他的我就收下了。」

肉和內臟可供食用,骨頭只要削尖了就能製成箭,至於其他部位也有用途。雖然他也想要毛皮,但就算拿不到也沒關係。

「那就這麼說定了。」

琉德米拉露出開朗的笑容,對他伸出手。不知為何,在握住她的手掌時,堤格爾腦中回想起艾蓮爽朗的笑容。

小小的鍋中正燉煮著切細的狐肉。

堤格爾和琉德米拉離開剛才兩人遇見的地方,來到不遠處的河川旁。為了平分這隻狐狸,

兩人決定暫時休息一下。

在雪中點燃柴薪耗去堤格爾不少時間,但最後還是成功生火了。太陽開始西斜的山中,兩人圍坐在鍋子前方。

「你為什麼不把套在頭上的東西拿下來?只要待在我身旁,不管是寒風還是冰冷的雪,都不會有影響才對。」

看著正在支解狐狸、取下毛皮的堤格爾,琉德米拉有些訝異地問道。

正如她所說的,無論是生火時還是現在,堤格爾都感覺不到寒冷。

——大概是那把龍具的力量吧。

能操控寒氣的槍——這恐怕就是琉德米拉能在這雪山中穿著輕裝自在行走的原因。

「你……該不會是戰姬吧?」

堤格爾覺得自己若不對琉德米拉所說的話產生一些疑問,似乎會顯得有點不自然,所以謹慎地向她問道。沒想到琉德米拉卻一臉不滿地對堤格爾說:

「我是戰姬沒錯……但你還真的是一點都不敬畏我呢。」

堤格爾頓時感到不知所措。意思是他應該當場向她跪拜才對嗎?

「算了,看在你弓箭技巧還不錯的份上,我就原諒你的無禮吧。」

堤格爾安心地鬆了口氣,並行禮感謝她的寬容。接著他察覺到琉德米拉的視線,便以手指摸了摸熊頭帽子。

「這是我們村裡的規矩,進入山區時絕對不能把這東西脫掉。」

堤格爾自父親講述的故事中擷取可用的部分,勉強敷衍了過去。

「這樣啊.真可惜。我還滿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的呢。」

琉德米拉說的話似乎是認真的。堤格爾雖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其實頭套下已是冷汗直冒。

若被琉德米拉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大概就別想活著下山了。即使她突然改變主意,留他一條生路,也絕對會把他囚禁在堡壘中。

——不過,看樣子她真的沒察覺到呢。

琉德米拉認為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獵人,態度相當鬆懈。在堤格爾和她之間,僅隔著一口小鍋子。

只要能趁其不備拿走她的槍,他或許就有辦法將她壓制住。

但堤格爾隨即在心中駁回這個想法。這個賭注的勝算太小了。況且,他實在無法對這位真誠待人的少女行使偷襲。

這時,琉德米拉突然對堤格爾搭話。

「你的名字是?」

「……烏魯斯。」

堤格爾在情急之下只好借用父親的名字。

「哦.這樣啊。烏魯斯,你來當我的手下吧。」

琉德米拉理所當然且不容反駁地說道。

「你的弓箭技巧確實非常出色,夠資格成為我的手下。」

「……我並不是本地的獵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堤格爾愣了一會兒才奮力擠出這句話。

「我想也是。若你是奧爾米茲的居民,我應該早就知道有你這號人物才對。」

「而我並不打算離開我出生成長的故鄉。」

堤格爾努力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將自己的真心話說出口。

當以父親的名字欺騙她時,堤格爾對琉德米拉產生了一股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誇張的罪惡感。

——先不論這女孩的態度,她待我的確是相當真誠,所以才會讓我有罪惡感吧。

琉德米拉的古語中毫無虛假。雖然她有可能只是因為把堤格爾當成平民,才沒有多加隱瞞,但琉德米拉確實表現出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平等對待他的誠意。

——如果她真的輕視平民,那就不會和我平分狐狸,而是直接把我趕走了吧。不,說不定還會命令我幫她把戰利品扛回堡壘呢。

布琉努那些貪得無厭的貴族就做得出這種事情。換作是泰納帝公爵,可能還會以在狐狸身上造成多餘損傷為由,而給予責罰呢。

這時堤格爾終於完成支解工作,他有點疲倦,所以省略了部分細節,但也大致處理了七成左右。而他也就這件事情對琉德米拉進行說明。

「其他細節部分就交給專人處理吧。」

「嗯,辛苦你了。」

在這之後,堤格爾和琉德米拉稍微吃了一點狐肉。雖然只是將血水洗去、並簡單加鹽調味,但琉德米拉並未對此表達不滿。

接著堤格爾以融雪稍微洗淨鍋子,將剩餘的肉裝進行囊中,至於內臟則挖洞埋了起來。在此同時,琉德米拉以洗好的鍋子又燒了新的熱水。

——她想喝熱水嗎?

堤格爾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看著她的動作才發現似乎有些不同。

琉德米拉將掛在腰間的兩個水晶瓶中的其中一個打開,取出幾粒黑色的物體——看起來像是乾燥的種子——放進事先準備好的杯子裡。

她將熱水倒入杯中後,熱水隨即變成了淡紅色的液體。

接著她又從另一個水晶瓶挖出果醬,溶進紅色的熱水中。

「喝吧。」

堤格爾順從地接過冒著熱氣的杯子。琉德米拉的態度仿佛在說「服從她是理所當然的」,堤格爾不知怎地就是無法抗拒。

「這是紅茶,喝下去能讓身心都溫暖起來。」

堤格爾小心地注意不被燙傷,緩緩啜了一口紅茶。

一股神秘的香氣鑽進他的鼻腔,高雅的苦味和甜味在舌上擴散開來。甚至感覺蓄積在體內的疲勞都被吹跑了。

「……好喝。」

堤格爾不自覺地低聲讚嘆道,琉德米拉聽到這句話後,高興得神采飛揚了起來。

「對吧?如果你想再喝的話,我可以破例再幫你倒一杯喔。」

琉德米拉臉上帶著混雜了天真和驕傲的笑容,神氣地說道。於是堤格爾便從善如流地又向她要了一杯。

——原來這女孩也會露出這種笑容啊。

他每喝下一口紅茶,體內便會湧現一股暖意。而琉德米拉則欣喜地望著堤格爾品嘗紅茶的模樣。

兩人稍作

歇息後,琉德米拉便以充滿興趣的眼神看著堤格爾說:

「烏魯斯,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呢?既然都來到這了,我想你也很清楚,這裡可是戰場喔。你應該已經看到山道跟山腳下的大軍了。」

「正是在這種時候,平常潛藏在山中各處的野獸才會現身啊。」

「我真是敗給你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知道有人能來到這裡,我也得改變想法,重新規劃防線才行。」

堤格爾險些就要脫口說出「這樣我可就頭痛了」,不過還是強忍下來了。

「您貴為戰姬,為何連個隨從也不帶就來到這裡呢?」

「……沒什麼特殊原因。」

這時態度向來心高氣傲的琉德米拉,第一次露出了有些軟弱的表情。她撩起平整的藍發,看向遠處。

「只是想散散心罷了。」

「……若您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當個聽眾。」

他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主動開口詢問。

其實堤格爾應該趁這時向她告別,並迅速離去才是。但琉德米拉寂寞的側臉卻讓他怎樣都無法坐視不管。

琉德米拉驚訝地看著堤格爾。

「以前的故事也提過.若是面臨有話說不出的窘境,對著樹洞宣洩即可。」

「——你明明是只熊,待人卻很溫柔呢。」

琉德米拉抱著膝蓋,身子蜷縮在一起,抬頭仰看著堤格爾。這樣的舉動倒是很符合她這年紀的少女。

片刻之後,琉德米拉才娓娓道出心聲。

她向堤格爾訴說了自己在代代戰姬的傳承下所擁有的矜持,還有必須為此抹煞的感情,以及面對深感厭惡的對象,也不得不繼續來往的立場。

特別是泰納帝公爵表示鎧甲為聯絡時的印信,結果卻轉交給山賊使用一事,簡直讓琉德米拉怒不可遏。

「今天士兵們會允許我私自出來狩獵……或許也是察覺到這點了吧。想說讓我稍微放鬆一下心情也好。」

她的話讓堤格爾發現許多值得深思之處,但他絕不能在此時開口,只能偶爾點頭或附和幾句來壓下脫口而出的衝動。

畢竟自己是以虛偽的身分站在她的面前。

不管表達了何種意見,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可恥行為。

「烏魯斯,你的名字我記住了。若你改變心意,隨時歡迎你到奧爾米茲的公宮報到。」

這是琉德米拉和堤格爾道別時留下的話。她以槍尾挑起冰凍的狐狸,以輕盈的步伐踏著雪地離去。

——那也是槍的力量嗎?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行走在雪山裡的樣子……

在目送琉德米拉的背影逐漸變小後,堤格爾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開始沿著她的足跡往前走。雖然隔了這麼遠的距離,應該不用擔心會被她發現,但堤格爾還是萬分謹慎地緩慢前進。

太陽漸漸隱沒在山後,只剩下餘暉照射在斜坡上。

——糟了。等到太陽完全下山,我就沒辦法繼續追蹤她的腳步了。

內心雖然十分焦急,但堤格爾並沒有加快速度,依舊維持同樣的步伐緩慢地往前走。因為這是他僅存的機會了。

疲勞使他只能拖著腳步行走,寒冷更令他的氣息幾乎凍結。

就在日落時分,堤格爾終於來到了懸崖頂端。往下俯視,堡壘就在眼前。

堤格爾就這麼在山裡過了一夜,待早晨來臨時便下山了。

「你的臉看起來真狼狽呢。」

直到中午過後,堤格爾才終於返回營地,艾蓮看到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句話。不過,堤格爾的回應也好不到哪去。

「先讓我睡個半天再說。」

他不先用餐也不刮鬍子,甚至連衣服也沒換,一走進營帳便倒頭大睡。

這裡是萊德梅里茲軍隊的營地。在堤格爾入山期間,他們依舊持續進攻山道,不過一如所料地,戰況並未出現任何進展。畢竟他們連最一開始的防禦陣形都無法攻破。

但即使如此,艾蓮和莉姆仍是堅持繼續攻擊,因為這是他們能替堤格爾所作的最大掩護。

當太陽西沉,今天的攻擊行動依然以失敗告終之時,堤格爾終於睡醒了。

他先是一個人喝光三人份的魚湯,接著又替自己颳了鬍子,在下巴弄出幾個傷口後,才走向營帳,和艾蓮、莉姆三人圖成一圈坐了下來。

「……我回來了。」

艾蓮像在調侃他「現在才說也太晚了」似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露出嚴肅的表情斗道:

「現在你吃夠也睡夠了,那結果如何?你有找到路嗎?」

「兩百……不,我可以帶最多一百人前往堡壘。接下來只剩下該如何攻破城門了……」

或許是因為山道的防禦措施相當完善,堡壘本身的防備倒沒有特別森嚴。

堡壘周圍既沒有設下那個讓艾蓮百般困擾的防禦措施,就連負責看守城門和巡邏城抽的士兵人數也不多。

根據堤格爾的判斷,即使不靠破城錘等攻城武器,只要派身手矯健的人以繩梯翻過逞強就能成功殺入敵陣。

「幹得好!」

這是艾蓮給予堤格爾的評價。她用力拍了一下堤格爾的肩膀,愉悅地命令莉姆前去編組部隊。

「……沒問題嗎?只能帶一百人喔?」

「完全沒問題。他們雖然有兩千兵力,但其中有一半都駐守在山道上,堡壘里只留下不到一千名。而且我想他們應該是跟山道上的士兵輪流防守才對。只要我方持續進攻,總會出現破綻。反正——」

艾蓮俏皮地眨了眨左眼,但右眼中卻燃燒著戰意。

「若真有萬一,我會獨自橫掃包括琉德米拉在內的一千兵力。讓他們見識見識戰姬一騎當千的實力。」

「那還真是可靠呢。」

堤格爾這才察覺到,自己早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艾蓮這種面對戰鬥便情緒高昂的性格。

接著堤格爾將自己遇見琉德米拉的經過也告訴了她們。

「她沒發現你是誰嗎?」

「這全要多虧那個熊帽呢。」

聽到他語帶調侃的回答,莉姆隨即滿臉通紅地默默低下頭來。堤格爾對她的反應露出微笑,然後又繼續往下說。他並未具體描述兩人談話的內容,倒是告訴了兩人琉德米拉請他喝紅茶的事情。艾蓮的表情變得相當難看,但並末向堤格爾抱怨或抗議,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連這種時候也要隨身攜帶紅茶和果醬,這傢伙果然不太正常。」

關於這一點,堤格爾也有同感。

他們匆促完成出發的準備,隔天早晨,艾蓮和堤格爾率領的一百名萊德梅里茲騎兵,藉著山腳下的朝霧抵達塔特洛山。

而必須指揮剩下的士兵繼續進攻山道的莉姆,雖然藍色的眼中帶著不滿,卻還是面無表情地遵從命令。

即使上山的隊伍只有一百人,但要集體在沒有道路的山林中前進,依舊是相當困難。士兵們無法穿著鎧甲,只能以毛皮和皮革製成的防寒裝備前進,但還是有許多人因滑倒或被落石擊中而受傷。

他們以繩索系住彼此的身體,一面拿著戰斧擊碎在不甚強烈的陽光下化作冰板的斜坡,一面艱難地前進。艾蓮不斷地鼓舞士兵,堤格爾則教導他們該如何行動,萊德梅里茲的軍隊在被雪覆蓋的山中一步步往前邁進。

直到東方的藍天越過中央,逐漸浸染西邊的天色時,他們終於抵達幾天前堤格爾所在的位置。

換言之,那座小巧的堡壘就矗立在他們下方。

但那裡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

「……堤格爾,這裡的防備比你所說的要來得森嚴多了。」

幾天前堤格爾來到這裡時,位於堡壘內側的大門還沒有任何人看守。

但現在這道門的前方卻搭起了防禦措施。雖然和山道上的壕溝比起來深度較淺,也沒有高台,但矗立在後方的城牆仍帶來龐大的壓力。

更棘手的是,連駐守在城牆上的士兵數也增加了。有幾名士兵還站在原地,警戒地舉著弓。

「真奇怪,我當時沒看到這些人啊。」

「大概是琉德米拉在遇見你之後改變了想法吧。」

艾蓮俯視著堡壘,表情相當凝重。

即使身手卓越,但並非戰姬的一般人,竟能夠單獨穿越被冰雪覆蓋且沒有道路的山地來到此地,就算琉德米拉會因此改變計策,也並非什麼怪事。

「怎麼辦?要放棄進攻,就此撤退嗎?」

堤格爾慎重地問道,但抱著手臂的艾蓮卻用力搖搖頭。

「若是在這裡退兵,一切努力就白費了,不論是你還是士兵們。我絕不能在這裡退縮——由我去吧。」

艾蓮的語氣實在太過乾脆,堤

格爾不禁驚訝地盯著她。艾蓮則回望著他的臉,又重複了一次:

「由我來破壞城門。」

「太危險了!你絕對會被城牆上的弓箭手射倒的!」

堤格爾緊抓住艾蓮的肩膀注視著她.想勸她放棄。

「沒事啦,我又不是一定會受傷。」

艾蓮像是想結束這個話題似地揮了揮手,堤格爾還想再開口說話,卻被她抓著脖子拉了過來。

她模仿之前在山腳下堤格爾對艾蓮做的動作,輕靠著他的額頭。

「偶爾也讓我表現一下嘛。」

艾蓮在堤格爾耳邊輕聲說道,接著便放開他,露出開朗的笑容。

「你好好看著吧,堤格爾。我會用最初的一擊將城門前的障礙全部剷除,第二擊就能把城門整個打穿。」

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他們確實只有這條路可走。堤格爾緊咬著嘴唇,幾乎要滲出血來,眼睛注視著自己手中的黑弓。

——究竟該怎麼做,你才會像那時一樣將力量借給我?

雖然畏懼這把弓,卻還是想從它身上借取力量,堤格爾也明白自己這麼做很自私。

但他還是想幫艾蓮一把。

太陽終於完全沉入地平線下。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隱身於暗夜中,謹慎地爬下陡峭的斜坡。他們將上山時用來防止墜落的繩索重組成攀爬用的繩梯,並把長劍等會反射光亮的物體抹上泥巴。

等到所有人都爬下斜坡後,艾蓮和堤格爾再次確認士兵的人數。接著艾蓮便以和往常一般的口氣對他們說道:

「待我強行擊破城門後,你們就馬上發動突襲。」

這簡短的說明怎麼聽都覺得是個不可能實現的計劃,但沒有任何一名士兵對此提出異議,

也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們信任艾蓮——信任銀閃的風姬。

「帶來勝利的龍啊,請與我等同在!」

在喊完禱詞之後,艾蓮轉身面對城門。

她讓士兵們在原地待命,隻身一人靜靜踏出步伐。

在城門旁燃燒的篝火照明下,奧爾米茲士兵隨即發現了艾蓮的身影。

其中一人發出吶喊,舉起武器。艾蓮開始奔跑,她輕盈地穿過被積雪冰凍的地面,拔出腰間的長劍並高高舉起。

「——艾利菲爾」

長劍的劍身回應她的呼喊,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艾利菲爾捲起沉睡在深山中的冰寒空氣,發出嗡嗡的低鳴,並以光亮在黑暗中勾勒出不可思議的線條。

「橫掃大氣!」

大量的風在高壓濃縮下,化為粉碎萬物的無形鐵錘,挾著驚人的氣勢向前衝去。狂風捲起雪塊和砂石填滿壕溝,拔起柵欄並扯得粉碎,將以土石和寒氣築成的堅固護牆徹底瓦解。但這股暴風卻在即將逼近城門時耗盡威力,消逝在四方。

「敵人來襲!」

城牆上交錯響起數道吶喊,大量的箭矢一齊瞄準艾蓮射了過來。

但艾蓮並未就此退縮,她以沒有拿劍的左臂護著頭部,也不使用風防護自己,而是為了繼續發動第二擊,試圖將風聚集在長劍的劍身上。

她的手腳都被數支箭矢擦過——眼看有支箭矢就要射中她的頭部了。

「艾蓮!」

堤格爾踩著泥濘奔過來,從後方撲向艾蓮,壓在她身上掩護她。箭矢划過堤格爾的臉如和肩膀墜落地面。他在箭雨中緊抱艾蓮的身體,將她拉到箭矢的攻擊範圍外。

「你在做什麼,堤格爾!我得使出第二擊——」

艾蓮不甘心地向他抗議,卻在堤格爾的一聲怒吼下閉上了嘴。

「你騙了我,對吧?」

「……我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艾蓮仿佛鬧彆扭的小孩似地將臉撇向一旁,堤格爾激動地追問她:

「你剛剛使用的是龍技吧?那一招是不是無法連續使用?」

艾蓮隨即皺起眉頭,咬住下唇一語不發。最後,她終於迫於堤格爾的視線,才勉強答道:

「只要再過十秒就行了……」

堤格爾必須用盡全力忍住自心底湧上的怒火,否則他可能會情不自禁地痛揍艾蓮一頓。

「你為什麼這麼亂來——」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堤格爾沉默了。方才燃起的憤怒在轉瞬間徹底消逝。

沒有時間的人並非艾蓮,而是堤格爾。

她是為了堤格爾才如此奮不顧身,甚至不惜隱瞞實情。

火把的亮光陸續出現在城牆上,敵兵正朝這裡集結而來。

——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

堤格爾以讓自己的手都感到疼痛的力道緊握住黑弓。而那隻手早已被他肩膀上流下的血染紅一大半。

為了回應艾蓮對自己的情感,他需要力量。如同她打倒龍時,以及自己和她一同擊敗龍時的力量。

就在此時,堤格爾因為腦中閃過的念頭而屏住了呼吸。

——說不定……

堤格爾將視線從艾蓮身上移開,注視著她手中的銀閃。

「拜託你,請將力量借給我。」

堤格爾極其嚴肅地對長劍訴說:

「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艾蓮,雖然我和艾蓮處得很好,但我們之間並無直接關係。不過,我知道你其實擁有自己的意識,所以我還是要拜託你,或許你根本聽不見我的話,也或許你並不想聽——」

就在這時,有一道微風輕輕撫過堤格爾深紅色的發梢。

堤格爾認為這便是銀閃的回答。

「還站得起來嗎?」

他撐起艾蓮的身子,同時定睛凝視著城門。艾蓮則困惑地交互看著堤格爾和自己手中的劍。

片刻之後,艾蓮便以自己的腳踏上了地面,她笑著對堤格爾說道:

「我決定協助你,果然是正確的。」

她以銀閃直指著城門。

龍技無法在這麼遠的距離下攻擊城門,不過.這並不成問題。

因為他們即將施展的攻擊並非龍技。至少不是艾蓮所擁有的招式。

「艾利菲爾,想不到你這麼花心,我這個主人真是失望透頂……不過對象是這傢伙的話,我倒是能夠認同。」

她赤紅的雙眼因充滿決心而閃耀著光輝。擁有銀閃之名的長劍再度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堤格爾和艾蓮並肩凝視著城門。

一人將箭矢放上弓,拉緊弓弦。另一人則舉起了籠罩在藍白色光芒中的長劍。

目標是厚實的鐵製城門。

城牆上的士兵停下射箭的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兩人。

他們知道在這麼遠的距離下,艾蓮的銀閃之力是無法傷害他們的。更別說是區區箭矢了。

但在下個瞬間,他們便因驚愕而呆站在原地。事後他們紛紛表示自己仿佛作了一場惡夢。

從銀閃中流出的風正不斷注入堤格爾弓上的箭矢。

發光的氣流在箭頭周圍盤旋,光芒忽明忽暗地斷斷續續反覆出現,以箭頭為中心,畫出一圈比一圈更大的圓。(吐槽:心形?)

——雖然沒聽見上次那個聲音,不過……

這樣就夠了——堤格爾看著自己的弓箭,如此堅信著。

箭矢射出的瞬間,是一片靜默。

光芒在箭矢的速度催化下由圓形轉為螺旋狀,發出仿佛能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且不停閃爍著。

原本豎著壕溝、柵欄和牆壁的屏障,現在則堆滿殘破碎片的地面,也隨著箭矢划過而被無聲地切開,形成一道深溝。

箭矢撕裂大地、劈開空氣,朝著城門的正中央射去。伴隨著刺耳的金屬聲,一陣輕微的波動傳到了城牆上。

有幾名士兵覺得不對勁,急忙衝下城牆。

在被箭射中後,有短暫的一瞬間,城門看起來毫無異常。

這時,他們發現鐵門上透出了一道圓形的閃光——下一瞬間,城門便沿著那道亮光的軌跡開了一個大洞。

就連從內側封住城門的門閂也被俐落地切斷了。

至於那塊被切下來的圓形鐵門,則在半空中分為兩半,摔落地面——隨即傳來一陣轟然巨響,讓地面也跟著產生震動。

在場的士兵看到城門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圓洞,全都嚇得目瞪口呆。超乎常理的現象使他們頓時無法思考,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採取什麼行動。

這座城門,是在三片巨大的鐵板中夾著厚實的橡木板所製成的。沒想到竟會被人從中間挖出一個狀似餅乾的圓形大洞。

寒風不斷地從可供大型馬車輕鬆穿過的巨大洞口中吹進城牆內。

毫不意外地,艾蓮比現場的任何人都還要

搶先回過神來。她並未放過敵軍猶豫和狼狽的模樣,高舉失去光芒的銀閃往前沖,同時放聲大喊:

「開始突擊!」

堤格爾在她的身旁早已搭上另一支箭。兩人身後還跟著百名騎兵。

塔特洛夜戰就在此時正式開幕。

那名男人藏身於混戰之中,以陰沉的視線注視著艾蓮的背影。

他接受的委託目標並非艾蓮,而是那名擁有深紅色頭髮的男人。

但既然其餘六名夥伴全都遭到殲滅,即使繼續依循委託內容,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了。現在他則將全副心力都鎖定在戰姬這個可觀的獵物上了。

在這名男人的手臂上,有個鎖鏈狀的刺青。

當琉德米拉在堡壘內的指揮室收到艾蓮現身的消息時,她並沒有這特別驚訝。但當她短時間內再次接到城牆已被攻破的報告時,就連她也不禁啞口無言,有好一陣子處於茫然無料的狀態。

——這是怎麼同事?即使是艾蕾歐諾拉,應該也無法立即破壞那道城門才對啊……!

但她沒有多餘時間驚訝或思考。琉德米拉隨即拿起凍漣飛奔出指揮室,全速趕往戰場。

另一方面,駐守在城門附近的奧爾米茲士兵已經從震驚中振作起來,同時採取了合理的行動迎擊——簡單來說,就是棄守城門。

即使城門被破壞,這座堡壘也還有一條由河川引水的溝渠能擋住敵人。奧爾米茲士兵便以架在溝渠上的橋為防守重心,阻擋敵人繼續前進。

但要比短兵相接的攻防戰的話,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則較占上風。苦等在山腳下的這幾天,他們未能在戰場上人顯身手砍殺敵人,還嘗盡了苦頭,此刻正是他們還以顏色的時候了。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個個都化身為兇猛的野獸,氣勢洶洶地攻向敵兵。即使被長槍刺中身體,卻還是將對手的頭連同頭盔一起砍下。即使長劍折斷,仍然以剩餘的劍身擊打對方,並從倒在地面上的屍體手中搶過武器繼續攻擊。

奧爾米茲軍隊也不甘示弱。既然被敵方攻進堡壘,早已無處可逃,乾脆毫不客氣地手持戰斧擊碎對方的鎧甲和底下的鎖骨,劈向出現裂痕的盾牌。

雙方人馬的屍體接二連三落入溝渠中,仿佛像在比誰先能將溝渠填平似的。

但這場戰鬥並未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

奧爾米茲軍隊的奮戰只是徒勞無功,逐漸被敵人壓制、擊倒,並往後撤退。

因為位於萊德梅里茲軍隊最前方的艾蓮正揮舞著銀閃。

艾蓮搖曳的銀髮在火光反射下散發耀眼光芒,每當她的長劍一閃而過,就又有一名奧爾米茲士兵應聲倒下。她如同舞蹈般的凌厲劍技,令敵兵無不為之畏懼,卻也矛盾地感受到迷人的魅力。

她身旁的堤格爾則不斷拉響弓弦,以箭矢將後方負責指揮的敵兵一一送上黃泉。

他的命中率高得讓人畏懼。即使有火把和篝火照明,此刻依舊是夜晚,即使是站在身後的士兵,臉部的輪廓看起來也是一片模糊,在這種情況下,堤格爾卻仍然準確地一箭射死目標。

有人察覺到堤格爾帶來的威脅,放出箭矢狙擊。但這些箭全都無法命中,只落得射進溝渠、激起細小水聲的下場。

這時奧爾米茲軍隊突然左右分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道路。

「艾蕾歐諾拉!」

只見琉德米拉怒吼著艾蓮的名字,舉起拉斐亞斯沖了過來。

長劍和槍展開激烈的衝突。轟然巨響讓空氣為之動搖,閃爍的光芒燒灼著士兵們的雙眼。

「退下!」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艾蕾歐諾拉還是琉德米拉發出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她們兩人同時下的命令。

士兵們紛紛停止交戰,在鎧甲所發出的鏗鏘聲中逐漸後退。這是為了避免干擾到雙方主將的單挑。

堤格爾雖然也和士兵們一同撤退,但他一離開橋後便停下腳步。

堤格爾認為自己必須在最近的位置見證兩人戰鬥的過程。

「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出來應戰呢。難道你又想在眾人面前丟臉了嗎?」

「我只是來表達我的謝意罷了。上次真是多謝你的關照啊。」

艾蓮拉開雙方的距離,同時以帶著敵意的表情答道。但一瞧見琉德米拉臉上的驚訝,銀髮戰姬隨即露出桀驁不遜的笑容。

「順便一提,我帶來的伴手禮是一場敗仗。你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我拒絕!看我把你凍成冰雕,送回萊德梅里茲去!」

雙方又再度展開激戰。兩人的每一擊都發出炫目的閃光,槍和劍的軌跡在黑暗中描繪出白色的殘影。風壓銳利得能割傷人,武器的碰撞聲則猛烈地敲打著鼓膜。

兩人一來一往的攻防戰不斷持續下去,所發出的光及熱都被吸入夜裡的寒氣和黑暗中。

——竟然有人能和艾蓮僵持這麼久?

堤格爾咽下一口口水,觀看著兩位戰姬的戰鬥。無論是在與泰納帝軍隊的戰爭中,或是在對付這座堡壘時,都沒有人能夠和文蓮交手超過十回合。

琉德米拉靈巧地耍著短槍,以刺擊、橫掃和挑擊等方式攻擊艾蓮。

在一陣雙方的龍具碰撞時產生的衝擊後,艾蓮和琉德米拉相當湊巧地同時往後跳開。

艾蓮的嘴角浮現一抹狂妄的微笑。

「橫掃大氣!」

艾利菲爾捲起周遭的風,化為兇惡的刀刃發動攻擊。

但它的目標卻不是琉德米拉,而是直接擊碎橋樑中央。橋體的殘骸紛紛墜落溝渠,發出響亮的水聲。

這座橋被徹底地一分為二。

不過琉德米拉毫不在意眼前如此懾人的景象,開始往前奔馳。即使前方有個大洞,她仍然沒有放慢腳步。

「凍結蒼穹!」

空氣急速凝結,以冰塊搭成一座橋,不只如此,這些冰還沿著橋不斷往外侵蝕,迅速逼近艾蓮腳邊,並從中生出數根冰槍,瞄準艾蓮襲來。而琉德米拉也同時以滑行的方式白冰上逼近艾蓮,刺出銳利的槍尖。

艾蓮的腳卻在此時脫離橋面,仿佛被風捲起似地飄在空中,在避開琉德米拉的冰槍後轉而繞到她的側方,緊抓住她的衣袖,想把她扯落橋下。

琉德米拉驚訝地瞪大雙眼,但這樣的表情只出現在她身體靠近水面的短短一瞬間。槍柄以驚人的氣勢迅速伸長,槍尖在琉德米拉落水之前刺中了水面。

「——寂靜世界!」

只見水面以拉斐亞斯的槍尖為中心迅速結凍。琉德米拉以槍身為支點轉動身體,安穩地降落在冰面上。

「你的戰術還是一樣,既粗俗又野蠻呢。」

琉德米拉以讓人聯想到寒冰的銳利眼神瞪著位於橋上方的艾蓮。艾蓮則將長劍靠在肩上,悠然自得地說道:

「我是為了勝利而戰。雖然稱不上是不擇手段,但也不會去考慮多餘的事。話又說回來了——」

艾蓮嘲諷地呵呵笑道,探出身子低頭俯視著琉德米拉。

「總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人的你,現在竟然被人像這樣低頭看著,不知作何感想?不對,要是以視線的高度來說,你應該總是被人低頭看著才對吧?」

「——拉斐亞斯!」

仿佛在回應她激昂的怒火似的,琉德米拉的槍柄開始伸長,她抓著槍柄,很快地就超越了橋的高度,朝著空中一躍而上。

槍柄在空中又恢復原本的長度,琉德米拉發出充滿氣勢的大吼,以仿佛要將整支槍撞上去的強勁力道瞄準艾蓮往下俯衝。

拉斐亞斯一面將周遭的空氣凍結,一面將其捲入,並在槍尖纏上寒氣。轉眼之間便在拉斐亞斯的前端形成體積遠遠凌駕大劍的龐然利刃。

艾蓮本想避開它,卻又突然轉念舉起銀閃,挺身面對琉德米拉。

雖然她表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但其實體力已耗去不少。所以她才選擇正面迎擊。

艾利菲爾又再次將風吸入,將數道旋風層層堆疊,纏繞在銀色的劍身上。最後形成一把毫不遜於拉斐亞斯的巨大風刃。

——在此結束這場戰鬥吧!

——我要終結這一切!

「斬碎她,銀閃!」

「擊穿她,凍漣!」

能夠粉碎所有事物的兇猛暴風,撞上了能貫穿一切的銳利冰塊。

冰塊一面向艾蓮推進,一面削弱暴風的威力;而暴風也一面襲向琉德米拉,一面阻擋冰塊的攻擊。

看起來就像是兩頭巨大的野獸正互相啃蝕著彼此的肉體。

最後它們同時耗盡了力氣。

大氣膨脹,發出近似雷鳴的轟然巨響後爆炸開來。艾蓮被彈到後方並跪倒在地,琉德米拉也在空中失去平衡,仰

著身子倒在橋上。

堤格爾想衝出去扶起艾蓮,但銀髮戰姬察覺他的想法後,大聲叫道:

「別過來,堤格爾!」

堤格爾只好停下腳步。

「沒事的,很快就結束了,放心吧。」

艾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注視著琉德米拉。而琉德米拉也同樣藉著長槍的支撐站起身子,並揮手制止奔向她的部下。

兩人各自拖著傷痕累累且筋疲力竭的身軀拉近距離,以顫抖的手臂舉起武器。

就在這時,從屏氣凝神觀望這場戰鬥的萊德梅里茲軍隊中,突然竄出一名男子。他雖然身著鎧甲,但不論是舉止或是握在手上的塗毒短劍,都很明顯地與其他的士兵相去甚遠。

琉德米拉比艾蓮還要早一步察覺男子的存在。

藍發戰姬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她擠出僅存的力氣衝到艾蓮身旁,以身體擋住了艾蓮的後背。兩軍的士兵們同時發出絕望和悲痛的吶喊。

即使琉德米拉阻擋在前,男人仍然沒有片刻猶豫。他反手握著反射出光芒的毒刀,打算直接刺向琉德米拉。

就在那一瞬間,男人的身體突然往旁邊飛去。

他撞上了橋面,就此滾落壕溝,琉德米拉發現男人頭上還插著一支箭矢,但也同時認出了箭羽的形狀。

——這是……

琉德米拉馬上轉頭往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

有一名年輕人保持著拉滿弓的姿勢站在那裡。他有著深紅色的頭髮,手裡拿著一把漆黑的弓。

「剛才真是好險呢,堤格爾。」

聽到艾蓮語帶欣喜地說道,琉德米拉隨即瞪大雙眼看著堤格爾。接著她又轉頭看向艾蓮。

「那是什麼表情啊?你該不會已經忘記堤格爾長什麼樣子了吧?」

但琉德米拉並沒有把艾蓮的話聽完。她再次轉頭面對朝這裡走過來的堤格爾,以如同深海般蔚藍的雙眼憤怒地瞪視。

「原來你騙了我,烏魯斯。」

堤格爾臉色大變,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琉德米拉冷靜地繼續說道:

「我看到你的箭羽了。」

「……對不起。」

堤格爾低頭向她道歉,但琉德米拉卻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他的臉頰。

「如果你怕我,會想向我道歉,那剛才就不該出手幫我吧?以你的弓箭技巧,應該能在那個刺客殺了我之後再射死他吧?你為什麼要救我?」

在她銳利的眼神瞪視之下,堤格爾似乎有些困惑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

「如果我說……是為了回禮呢?」

「回禮?」

堤格爾先對琉德米拉說了聲「沒錯」,接著才繼續往下說:

「——那杯紅茶很好喝。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恭維的意思,是真的很好喝。」

當時堤格爾相當疲憊,琉德米拉泡紅茶的技巧也確實不錯。更重要的是,堤格爾認為那時的琉德米拉並非以一名戰姬,而是以一位少女的身分來對待自己。

所以那杯紅茶才會如此美味。

琉德米拉盯著堤格爾的臉看了好一陣子。像是要捕捉住他一絲一毫的情感變化。

最後她嘆了口氣,身體頓時放鬆下來。

「馮倫伯爵,你究竟想對我要求什麼呢?」

琉德米拉放下原本高傲的態度,改以如同文靜公主般的柔軟身段問道:

「你希望我助你打敗泰納帝公爵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

「只要你能保持中立,按兵不動,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就這樣?」

琉德米拉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回答,美麗的雙眉皺了起來。

「你現在不是很想增加盟友嗎?」

「我的確是很想。不過你與我同盟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吧?沒有人會在可能損失利益的情況下結盟的。」(吐槽:聯姻也是一種方法)

「意思就是說,你本身並不追求榮華富貴囉?」

「對我來說,光是亞爾薩斯這塊領土就夠大了。只要那裡能維持和平,我就很滿足了。」

琉德米拉先是以驚訝的表情直盯著堤格爾,最後露出了微笑。

「你這番話應該是認真的吧?」

「當然。」

堤格爾迅速地回答後,琉德米拉便低下頭來,抖動著肩膀發出笑聲。不只是士兵們,就連艾蓮和堤格爾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大概過了十多秒左右,琉德米拉的笑聲才終於停歇。她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就和她所拿的槍一樣冰冷銳利。

「馮倫伯爵。誠意的確是很重要,但並非適用任何場合的萬靈丹。」

堤格爾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心中依舊泛起一絲苦澀。果然還是不行嗎?

但正當他這麼想時,琉德米拉卻又轉而對他露出微笑。

「不過,這次我就接受你的誠意吧。針對這次的布琉努內亂,我會宣布往後維持中立,不會出手幫助任何一方——這樣行了吧?」

堤格爾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他正要開口道謝,艾蓮卻推開琉德米拉,站到堤格爾面前。

「等一下,堤格爾。我不准你略過我的想法擅自下決定。」

琉德米拉很清楚,艾蓮會像這樣扠著腰,直接將不滿的情緒表現出來,是因為艾蓮覺得自己受到忽視,而感到憤怒。但琉德米拉同時也明確地察覺到,在這其中還隱含著某種淡淡的情感。

「哎呀,難道你是在吃醋嗎,艾蕾歐諾拉?」

「小心我把你推落橋下喔,小不點!」

眼看她們又要開始爆發衝突,堤格爾急忙擋在兩人之間,感覺自己好像被狼與豹包夾似的。

「琉德米拉,我可以再跟你說一句話嗎?」

堤格爾趕忙這麼說道,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才稍稍緩和下來。他對此鬆了口氣,帶著笑容對藍發戰姬低頭說道:

「謝謝你剛才保護了艾蓮。」

「……!」

這句話讓琉德米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動。她的臉迅速地漲紅,視線也開始游移不定。而此時艾蓮也有些困窘地走到琉德米拉面前。

「……謝、謝謝你。」

艾蓮結結巴巴地向琉德米拉道謝。

但琉德米拉一聽,卻是反應激烈地對她大吼

「我、我才不想被你道謝呢!」

於是,這場戰爭終於正式畫下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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