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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5 冰冷的雪與溫暖之物(1/2)

目錄

奧爾米茲位于吉斯塔特王國的西南方。

往北走便是艾蓮統治的萊德梅里茲,往西走上十多天,則會到達位于吉斯塔特與布琉努邊界上的孚日山脈。向南穿過荒野、湖泊和群山後,就能看見墨吉涅王國。

這個混合三國人種和文化的公國,統治者即是琉德米拉·露利葉。

人稱「凍漣的雪姬」的戰姬。

現在琉德米拉正在公宮的辦公室里悠閒地喝著紅茶。

前幾天她從萊德梅里茲歸來時,尚待處理的工作堆積如山,直到剛剛才好不容易告一段落。

紅茶是琉德米拉最喜歡的飲品,也可說是她唯一的興趣。她從不假手他人,總是自己泡茶給自己喝。就連放進紅茶里的果醬也是自製的。

琉德米拉突然停下來,凝視著白瓷杯中的紅茶。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說過要請他喝紅茶呢。」

因為對那個人失去興趣,琉德米拉連他的名字都快忘了。她盯著紅茶,過了好一陣子,才總算回想起來。

「我記得那個布琉努的貴族是叫馮倫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以一個布琉努人來說,這名字還挺長的。除此之外琉德米拉並無其他感想。

「雖然艾蓮對陛下說自己是受那男人雇用……但即使是為了保護萊德梅里茲免於受到戰火波及,也用不著出面幫那個男人一把吧?」

當然,若真正的理由是某些人口中流傳的男女情愛,那還真是太掃興了,這已經不是她看男人的眼光有多差的問題了。

——艾蕾歐諾拉啊,不以國家大局為重,拘泥於兒女私情的人,可是沒資格當戰姬的喔。

不只是琉德米拉·露利葉的母親,就連她的祖母、曾祖母也是戰姬。

但戰姬並非由人選出,所以旁人無法對這項結果有任何異議。就這點來說,代代都成為戰姬的確是件令人駑訝的事情,但也並非無法理解。

畢竟前任戰姬便是她們的老師。她們熟知成為戰姬所需的條件。

即便如此,要成為戰姬也絕非易事。

首先,她們不一定能生下女兒,也無法保證女兒具備足夠的資質。就算擁有天份,也不能肯定女兒會照著自己的期望成長。即使這些難關都順利克服了,也有可能出現比她更適合成為戰姬的人選。

過去也曾有幾名戰姬是由母親手上繼承這個身分,但事實上,能讓自己的香火延續戰姬身分的例子,可說是少之又少。

所以更別說是延續了好幾代,這簡直就是屈指可數的極少數特例。

而露利葉家便是這極少數特例之一。

琉德米拉也自小便開始接受戰姬的培養教育。她不僅得學習槍術和馬術,還必須累積治理奧爾米茲這片領地所需的知識。

在琉德米拉十四歲時,她的母親突然過世了。原本只是染上了感冒,卻惡化成肺炎,以為只要躺在床上休息個幾天就好,卻就此一睡不醒,離開了人世。

而『破邪的穿角』拉斐亞斯,選上了琉德米拉為新的戰姬。

雖然不知道她內心的真實心情,但琉德米拉在表面上並未對母親的死顯露哀悼之情——也可以說她其實沒有多少餘力去傷心難過。

雖然在這世上最希望她成為戰姬的人已經不在了,但她還有奧爾米茲這塊養育她成長的土地,以及許多擁護她的人民。

琉德米拉想保護人民的心情變得更堅定。不過,對外她依舊保持如寒冰般的沉著,在從母親及祖母那一輩起便侍奉她們的臣子陪同下,琉德米拉克盡戰姬的職責。

直到有一天,琉德米拉聽間萊德梅里茲選出了新的戰姬。

而且那女孩和自己一樣年僅十四歲。

這讓她對那女孩頓時產生了興趣。

奧爾米茲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代代關係都相當惡劣。

因為彼此領土距離很近,難免會互相提防,但她們之間的衝突可是不時爆發。就連琉德米拉的母親也經常和對方起爭執。

——既然是將來可能會開戰的對手,那更非得親眼見識一下不可。

況且琉德米拉的心中本來對她就不只懷有成心,還有種淡淡的期待。

——若能和她締結友好關係,倒也沒什麼不好。畢竟奧爾米茲和萊德梅里茲並不是從神話時代開始就關係交惡。

她會產生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為感覺到身為統治者的孤獨感吧。

再加上萊德梅里茲的新戰姬和她不同,據傳新戰姬原本是傭兵、旅行者之流的人物。

——說不定見面之後,我能展露前輩的風範,以豐富的知識指點對方一番呢。

琉德米拉懷抱著這樣的希望,前往萊德梅里茲想要會見艾蓮。

但結果卻證明她們倆完全合不來,甚至還當場大吵一架。

「是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鄉下野蠻人,驕傲自大,毫無謙虛的美德。」

這是琉德米拉對艾蓮的評價。至於艾蓮對琉德米拉的感想則可以用這麼一句話來形容。

「這個女人能夠拿來炫耀的只有家世,姿態高傲又自負,簡直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大小姐。」

雖說她們都是戰姬,不過也只是年僅十四歲的少女。

琉德米拉的脾氣本來就有些浮躁,艾蓮又才剛成為新戰姬,根本搞不太清楚狀況,所以會以這樣的結果收場,或許也是上天註定好的。

若她們就此無視對方的存在,或許還沒什麼問題。但她們的領土靠得太近,同時彼此心中都懷有強烈的競爭意識,格外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

隨著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琉德米拉見識到艾蓮治理萊德梅里茲的靈巧手腕,以及在戰場上的活躍,漸漸認同了她的功績。

正因為如此,琉德米拉才會對堤格爾產生興趣。

——那男人究竟是哪裡好?

直到聽見敲門聲,琉德米拉才回過神來。她剛才似乎相當專注地思考著,白瓷杯中尚未喝完的紅茶早就已經涼了。

「進來吧。」

她溫柔地說道,一名中年侍從恭敬地走了進來。他自琉德米拉的母親那一代便開始在這座公宮裡任職,是深獲琉德米拉信賴的部下之一。

「泰納帝公爵的使者前來拜訪了。」

琉德米拉皺起眉頭。老實說,她不太想和對方見面。

與泰納帝公爵的交情要從她曾祖母那代算起。那時的公爵似乎因為人品高尚而廣為人知,但現任公爵卻施行殘酷的暴政,使得領民苦不堪言。

不過,公爵在處理外交關係時,卻總是表現得相當誠實且謹慎周到,因此琉德米拉也未曾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

——我是奧爾米茲的領主。必須拋下自己的感情,以政事為重才對。

「……帶他到謁見室去。」

琉德米拉停了一會兒後冷靜地指示,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艾蓮回到公宮後,原本想儘快領軍前往布琉努,但卻收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報告,讓她無法成行。

「奧爾米茲的軍隊正集結在國境附近?」

向艾蓮報告這件事的,是領命負責監視奧爾米茲的士兵。

「是的。人數約兩千。據說是在進行入冬前的軍事訓練。」

「琉德米拉也在那裡嗎?」

「許多前往偵查的士兵都目擊到她的身影。」

——這是在牽制我嗎?

艾蓮的臉沉了下來。雖然琉德米拉說她會幫助泰納帝,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採取行動。

另外,堤格爾也收到了奧傑子爵寄至亞爾薩斯的信件。

「我們捉到了一個試圖越過孚日山脈的奇怪旅人。他身上帶著一封可疑的信,我將這封信轉交給你看看。」

奧傑子爵在山賊團被消滅後,依然會派兵定期巡視孚日山脈,探查是否還有餘孽。就是他布下的警戒網捉到了這名旅人。

而他身上的這封信,是泰納帝公爵打算寄給琉德米拉的。

在省略信中的華麗詞藻和客套話後,大意如下:

『若艾蕾歐諾拉率兵前往布琉努,我希望你能照我們當初談好的計劃,即刻攻打守備弱化的萊德梅里茲。』

堤格爾一來到辦公室,就將這封信交給正與堆積如山的文件奮戰的艾蓮和莉姆。

艾蓮迅速看完這封信,隨即不屑地哼了一聲。

「雖然我們在莫爾塞姆殺死的兒子是個廢物,但他父親看來不是個省油的燈。」

堤格爾移動視線,看向在艾蓮身旁整理文件的莉姆。她埋首於文件中,頭也不抬地冷靜答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問你對公爵派使者前往孚日山脈這件事有何看法?奧傑子爵相當厭惡公爵,就算這條路

是前往奧爾米茲的捷徑,但你不覺得這樣還是太冒險了嗎?」

堤格爾正想附和莉姆時,突然領悟了她話中之意。

「難道……公爵是故意讓我們攔截到這封信的?」

「恐怕正是如此。想對付戰姬,當然就是要派出另一名戰姬了。」

艾蓮這麼答道,伸手拿起掛在牆上的艾利菲爾,輕輕撫著劍鞘。

「但是,如果我們沒有利奧傑子爵建立同盟關係呢?那個山賊團……」

堤格爾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對了,若那些山賊們其實是泰納帝公爵雇用的……

那個山賊團也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為什麼他們會盤據在孚日山脈?又是從哪裡獲得奧爾米茲制的鎧甲?

——若公爵要跟奧爾米茲往來,經由孚日山脈是最方便的,再加上他又能輕易取得奧爾米茲的鎧甲,所以應該是因為奧傑子爵保持中立,招致公爵的反感,才想狠狠教訓一下子爵吧。

堤格爾說出他心中的推論後,莉姆輕輕拍手表示讚賞。

「就是這樣吧。當我們消滅了山賊團,和特里托爾組成同盟後,公爵便改變方針,即使和琉德米拉的關係會因此惡化,也要儘快剷除艾蕾歐諾拉大人。」

「我想琉德米拉那裡應該也收到他的信,要她派兵牽制我們了。他們來往已久,想必公爵很清楚該怎麼要求,琉德米拉才會答應。」

艾蓮嫌惡地說道。只要琉德米拉派兵駐紮在國境附近,心生警戒的艾蓮就無法離開萊德梅里茲。

就算她要出兵,也會為了以防萬一而不得不留下大多數的兵力。

對泰納帝來說,他若不是選擇無視堤格爾這個第三勢力,直接和嘉奴隆交戰,就是趁艾蓮被牽制住的期間先將堤格爾擊潰。

「不過,那丫頭說不定很想和我打一架,只要我一採取行動,她可能就會攻過來……」

「但是,琉德米拉大人和文蕾歐諾拉大人開戰,並不會獲得任何好處啊。」

「至少能保證她與泰納帝之間的利益往來不會有所損失吧。問題在於琉德米拉有多重視這部分……」

艾蓮抱著雙臂喃喃自語道。接著她轉頭看向窗外,一面眺望著風景一面沉思。

最後她輕嘆了口氣,將長劍掛回牆上,轉頭看向堤格爾。

「堤格爾,由你來決定吧。」

艾蓮赤紅的雙眼緊盯著堤格爾,他不禁困惑地回望她。

「就我個人的想法來說,即使會照著那些人的計劃走,我也非得給琉德米拉一點顏色瞧瞧不可。畢竟她都特地跑來國境附近挑釁我了,這也是個好機會。因為不管怎樣,我還是必須先斬斷後顧之憂。不過……如果你選擇不開戰,而是立即前往布琉努的話,我也不會反對。」

堤格爾無法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我來決定嗎?」

毫無疑問地,這次的判斷將會左右今後的局勢。

他們即將面臨的對手並非泛泛之輩,而是以高超的身手同時擊斃數名刺客的琉德米拉。若要和她對戰,不只會耗費許多時間,也會折損大量兵力。

但正如艾蓮所說的,選擇無視她的存在而返回布琉努,風險又顯得太太。

假設琉德米拉直接舉兵攻向萊德梅里茲,即使艾蓮馬上率兵趕回應戰,想必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這時若泰納帝趁勢追擊,毫無招架之力的堤格爾肯定會輸得一敗塗地。

堤格爾認為這件事不應該單獨由自己來決定。

但艾蓮卻直視著他,肯定地點點頭。

「正因為這件事相當重要,我才會委任你決定。」

艾蓮強硬地說完後,便擺出不容妥協的嚴肅臉孔。

堤格爾困擾地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默默閉眼沉思。他仔細回想和琉德米拉見面那天的記憶,腦中浮現她的每個表情和所說的每一句話。

——啊,說得也是。其實我根本不需要煩惱的。

琉德米拉的態度以及她所說的話,不都已經清楚明白地告訴自己了嗎?

她說——若有必要,就會開戰。

況且,琉德米拉的力量威脅的並不只是萊德梅里茲,還有位於孚日山脈另一側的特里托爾。

他絕不能在短時間內又失去剛獲得的盟友。

堤格爾下定決心迎戰,他睜開雙眼,以凜然的神情開口說道:

「我們派出使者,分成兩次去見她吧。讓她看看這封信,若內容皆為虛假,她無意與我們為敵,那就請她退兵以示證明。」

「要是她拒絕回應,或是始終不表示立場呢?」

「那就事先訂好期限吧。若她依舊拒絕——我們就使出全力擊退他們。」

聽見堤格爾爽快的回答,艾蓮和莉姆相視而笑。

「就這麼辦。」

翌日,艾蓮帶著堤格爾和莉姆,率領三千名士兵自萊德梅里茲南下。

他們來到國境附近時便暫停進軍,派使者前往琉德米拉指揮部,要求她退兵。

但琉德米拉連續兩次都拒絕了。於是萊德梅里茲軍隊再次展開行軍。

戰姬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

琉德米拉在自己的營帳中得知萊德梅里茲的軍隊正逐漸逼近。

基本上她與士兵們使用同樣規格的營帳,飲食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唯一例外的部分,就只有她幾乎隨身攜帶的紅茶。而她現在也正一邊喝著紅茶,一邊聽取士兵的報告。

「這樣啊。那艾苦歐諾拉本人也在軍隊中嗎?」

「已有幾名探子看見她的身影。另外還有一位和銀閃的戰姬大人年紀相仿、留著紅髮的年輕人與她並騎。」

即使並非自己侍奉的主人,但只要對方是戰姬,在吉斯塔特的習慣中還是一律使用尊稱來稱呼。

「紅髮……喔,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吧。」

琉德米拉不感興趣地低喃道。實際上堤格爾對她來說只是艾蓮的附屬品,根本無法構成什麼威脅。

聽完士兵的報告後,琉德米拉帶著微笑對他說聲「辛苦了」。

「你也累了吧?來,喝杯紅茶。」

琉德米拉所坐的椅子旁放置了燒燙的石頭,上方掛著裝滿熱水的鐵瓶。士兵誠惶誠恐地向她道謝後,她便打開系在腰上的兩個水晶瓶,瓶里分別裝有紅茶葉和果醬。

接著,她在白瓷杯中注入溫熱的紅色茶水,最後再將果醬溶入其中。

「茶很燙,小心點,慢慢喝。」

士兵向她道謝,感激地接過紅茶。琉德米拉則面帶微笑望著他。看別人露出似乎很美味的表情飲用著自己所泡的紅茶,是最能讓琉德米拉感到欣慰的一件事了。

等到那名士兵告退後,琉德米拉立刻收起微笑,呼喚指揮官們,語氣犀利地說道:

「艾蕾歐諾拉正率兵朝這裡攻來——為了被我擊潰而前來送死。」

琉德米拉伸手握住豎立在身旁的槍。

槍柄長度之短几乎可稱為短槍,槍尖則以類似水晶和冰塊的物質組成。

這是可操控寒氣的龍具——凍漣拉斐亞斯。

「就依照我們事先擬定的計劃行動吧。在布羅科內平原短暫交鋒後,就退守塔特洛山。」

「……露利葉大人。」

兩位指揮官站在她面前,都是年過三十而的壯年男子,實戰經驗比十六歲的琉德米拉豐富許多。不僅如此,他們也相當擅長劍術和馬術。

這兩人以沉重的表情看著他們效忠的少女。

「有什麼事嗎?」

琉德米拉早已察覺他們有話想說,但還是刻意這麼問道。

「您真的要和『銀閃的風姬』交戰嗎?」

「有必要顧及與他國公爵的情義到這種程度嗎?」

在他們的直視下,琉德米拉以冷酷嚴峻的表情和聲音回答:

「露利葉家和泰納帝公爵家的交情已經持續了八十年,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我的手上斷絕。」

——我是個有榮譽心和責任感的人,和艾蕾歐諾拉是不同的……!

正是這個想法支撐著琉德米拉,同時也束縛住她。

在藍發戰姬的命令下,奧爾米茲軍隊展開行動。

離開萊德梅里茲,以半天的時間穿越王國直轄領地,進入奧爾米茲境內後,眼前便是平緩且一望無際的草原。

這片東方緊鄰塔特洛山區的平原名為布羅科內。在秋末入冬之際,由塔特洛山吹來的寒風會使平原籠罩在低溫中,甚至飄起片片雪花。

艾蓮所率領的三千萊德梅里茲軍抵達布羅科內平原時,全都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天空自早晨便被灰色的雲朵覆蓋,連太陽也不見蹤影。陰鬱的天色使得氣溫更加寒

冷,連士兵們呼出的氣息也化為陣陣白煙。

「前方有敵人!數量約有兩千人!」

他們才剛整頓完隊伍,就傳來報告。艾蓮聽見後則露出毫無畏懼的笑容。

過了不久,遠處出現一團黑色的物體,他們是一群身穿鎧甲、仿佛緊貼著地面前進的士兵。他們手上的長槍對著上空,形成鋼鐵的密林。黑龍旗和繡有藍槍的白色戰姬軍旗,則在隊伍中迎風飄揚。

當兩軍距離拉近至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時,突然有東西白天上輕輕飄落。

「……雪?」

某個人不自覺地低喃道。這些細小得一落地就消逝無蹤的雪花靜靜地飛舞而下。接著兩軍的號角便像是要將這些雪吹散似地響了起來。

雙方不再對雪有任何反應,隨著行走時發出的鎧甲碰撞聲,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數以千計的弓弦震動聲中,箭雨伴著雪花朝兩軍隊伍落下。

在弓箭戰告一段落時,艾蓮的軍隊搶先發動攻勢。

舉著長檢的騎兵部隊吶喊著猛烈突擊,馬蹄掀翻草皮、震撼大地。裹著全身盔甲的重裝步兵則勇猛地迎擊。

手持黑龍旗的兩支部隊激烈交鋒。槍與槍相互交錯,彼此的鎧甲撞擊在一起。

有的士兵無法抵擋宛如與馬匹化為一體般的攻勢而倒下,也有些人在地上奮力將騎士擊落。倒在地上的士兵不分敵我,通通落得慘遭踐踏、被長槍貫穿,又或是在一群士兵包圍下被亂劍砍死的下場。

因寒氣而濕潤的草地被鮮血染紅,尚有餘溫的屍體也被冰冷的地面奪走最後一絲熱度。有的士兵想掙紮起身,卻隨即被倒下的屍體壓住,再也爬不起來。

雖然艾蓮率領的騎兵相當強悍,但琉德米拉旗下的重裝步兵也頑強地挺身對抗。

「讓一軍後退,三軍上前遞補!」

一開始進攻的騎兵隊撤退後,在後方待命的下一隊騎兵發動突擊。雖然他們的猛烈攻擊毫不遜色於一軍,但卻始終無法突破琉德米拉的重裝步兵隊。

——現在該怎麼辦呢……

艾蓮在萊德梅里茲軍後方進行指揮,同時也緊盯著戰況發展。她不認為直接從正面突擊就能打敗對方。所以她的戰術是趁著騎兵一鼓作氣進攻時,另外讓莉姆領著一隊人馬從敵方側面攻破。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傳令兵的通知。

「莉姆亞莉夏大人的軍隊被擊退了。」

「……那莉姆呢?」

「目前平安無事。」

艾蓮放心地嘆了口氣。傳令兵退下後,她焦躁地敲了敲腰間的長劍。艾利菲爾則吹起一道強風,像是在表達它的不滿。

「我過去看一下情況。」

堤格爾原本待在艾蓮身旁和她一同指揮,這時卻拿起了弓往前騎去。

「別太勉強自己喔。」

「我不會讓自己在這種地方喪命的。」

騎兵隊再次發動突擊,這回堤格爾也混在其中,但他並不指揮,單純以一名士兵的立場參戰。當他來到箭矢的射程範圍內時,他拉起弓弦開始向敵軍射箭。

箭矢刺中了舉槍迎擊萊德梅里茲軍隊的奧爾米茲士兵,那名士兵隨即跪倒在地。從軍隊中傳來陣陣驚訝的叫聲。

「真是太了不起了。」

在堤格爾身旁目睹這一幕的騎兵隊指揮官發出了簡短的讚嘆。

「不,敵方穿的鎧甲相當精良。」

堤格爾表情苦澀地答道。密不通風的頭盔和鎧甲,將奧爾米茲的重裝步兵的身軀緊緊包覆,幾乎找不到任何空隙——就算有,也非常狹小。而他們左手所拿的盾牌相當巨大,即使堤格爾身手不凡,從這個距離也只能勉強射中他們的手腕或腳。

「您在說什麼啊,如果是一般的士兵,要射中他們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奧爾米茲士兵的反應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但堤格爾並未對此做出回應。不久,雙方陷入激戰,他們與敵兵的距離正逐漸縮短中。

騎兵和重裝步兵互相推擠並砍殺對方。堤格爾則不斷射箭擊退奧爾米茲的士兵。

——擒賊先擒王。得先擊倒指揮官才行。

堤格爾仔細觀察敵軍,尋找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人。堤格爾異於常人之處,或許就是他能在大批敵兵、刀光劍影以及交錯飛舞的箭矢中大膽採取這樣的行動。

這時,他找到了一名正在指揮軍隊的將領。堤格爾馬上舉弓,將他射倒。敵方陣形因此產生動搖和破綻,但隨即又有其他人接手整頓隊形,把空隙給填補起來。

堤格爾接連擊倒了三名指揮官,但騎兵們還是決定停止攻擊並開始撤退,所以他也沒有追擊下去。

萊德梅里茲軍隊放棄進攻,選擇撤退。而奧爾米茲軍隊也配合地跟著往後退去。

結果這天,兩軍並未分出勝負,還各自有約百餘人戰死。最後,雙方在距離彼此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的地點紮營。

降雪在日落時停歇,唯有寒氣伴隨著夜色籠罩萊德梅里茲軍隊。

太陽即將下沉之時,堤格爾來到艾蓮的營帳中。

艾蓮正與莉姆在營帳里吃著葡萄酒和乳酪等簡單的餐點,艾蓮看到堤格爾後表情隨即放鬆下來,以稍稍帶有調侃意味及安慰的笑容看著他。

「我聽士兵說,你在戰鬥中大放異彩呢。你對琉德米拉的軍隊有何感想?」

「相當難攻破。」

他率直地說出了交戰時的感觸。艾蓮斂起笑容,嚴肅地點點頭。

「是啊。那傢伙從以前就善於防守,在戰姬中算是數一數二的。」

「善於防守?」

堤格爾在兩人面前坐下來,莉姆隨即為他準備了一份葡萄酒和乳酪。他向莉姆道謝,隨即咬起乳酪.疑惑地看向艾蓮。

「就算我方好不容易殺出幾個空隙,她的軍隊也會在缺口擴大前迅速重整。即使從側面或後方發動攻擊,也會被逼退。他們毫不理會敵人的挑釁,也沒有任何破綻。就算我方故意放出機會也引誘不了他們。不過,那傢伙自己倒是挺好戰的。」

「話雖如此,卻不常看到琉德米拉大人站在最前線呢。」

「我也不希望看到她現身。」

「想起琉德米拉在轉瞬間殺死刺客的模樣,堤格爾忍不住皺著眉頭垂下脖子。若是她在戰場上施展出那樣的攻擊,造成的傷害肯定非同小可。

「哼,要比原野戰的話我可不會輸她。看我明天親上前線,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或許是為了鼓勵堤格爾,也或許是為了讓自己振作起來,艾蓮語氣強硬地說道。但莉姆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移動視線看向她。

「我應該早就說過,您不能這麼做。」

「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況且這次琉德米拉的守備又比以前更牢固了,堤格爾好不容易殺了幾名敵方指揮官,我們卻無法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除了靠我殺進敵陣和琉德米拉一較高下之外,實在是別無他法。」

「艾蕾歐諾拉大人,請問您到目前為止與琉德米拉之間的戰績是?」

被她這麼一問,艾蓮頓時語塞,但接著她立刻環抱著手臂,挺起胸膛驕傲地答道:

「二勝一敗。」

「之前我拜見琉德米拉大人的時候,她也說了同樣的數字。」

「這是怎麼回事?」

堤格爾皺肩看著莉姆,她一邊喝著葡萄酒,一邊淡淡說道:

「以我的判斷,兩位應該是不分軒輊,只是彼此都認為是自己贏了,始終不肯退讓。」

堤格爾忍不住嘆了口氣,無奈地看向艾蓮。

「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差。」

「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自古以來關係就不好。」

「自古以來?」

「上一代戰姬和上上代的戰姬,都相當敵視露利葉家……也就是琉德米拉的母親和祖母。」

艾蓮憤恨不平地回答。堤格爾的好奇心被勾起,興趣盎然地問道:

「琉德米拉的母親和祖母也都是戰姬?」

「她們家的歷史淵源可深了,所以才會仗著這點擺出趾高氣昂的模樣,引人反感。」

「……戰姬都是世襲的嗎?」

聽到堤格爾的疑問,艾蓮表現出相當驚訝的神情,但隨即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嗯,跟你說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不過你可別告訴其他人。其實戰姬是由『龍具』選出來的。」

見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重要的事,使堤格爾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艾蓮拿起放在身旁的艾利非爾,將它靠在肩上。並以帶著寵溺和一絲嘲諷的眼神看向這把收在劍鞘里的長劍。

「在兩年多前,我被這傢伙選為戰姬。」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耶。」

堤格爾的聲音變得有些含糊。

——在神話或傳說中,的確有類似武器選擇主人的情節……

但照理來說現實中是不可能發生的。再怎麼說武器畢竟還是武器。

不過,堤格爾回想過去所有的記憶,倒是對這樣的想法提出有力的反駁。艾蓮手裡那把長劍的確偶爾會對他掀起一陣淘氣的風。

還有現在放在自己身旁的黑弓。

這把曾經一度和艾利菲爾產生神秘共鳴的弓,不也曾對自己說過話嗎?而且還是以人類的智慧所無法理解的方法向他說話的。

——所以艾蓮才會認為將這件事告訴我也無所謂嗎?

堤格爾驚覺自己可能踏入了未知的另一個世界,頓時有些躊躇。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絲抗拒感,不想愈陷愈深。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想奔出營帳的衝動念頭。

但這想法隨即被堤格爾自己否定了。

他認為還是應該把整件事弄清楚比較好。

畢竟總有一天他還是得面對這把黑弓之謎。

況且,這也是為了今後能繼續在艾蓮身邊幫助她。

看到堤格爾的表情,艾蓮高興地笑了。

「我喜歡你的眼神,看起來你是認真地在聽我說。」

「那個……『龍具』究竟是如何選出戰姬的?」

「它們會某天突然出現在被選上的人面前。只要拿起龍具,就會有類似話語般的東西自動流進腦中。嗯……我這樣說明可能有點難以理解,大致上就是『你已經成為戰姬了,快前往公宮吧』之類的內容。而拿著龍具,前往公宮報到之後,這個人從此就成為戰姬了。」

——話語般的東西自動流進腦中……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看了身旁的黑弓一眼。他看向艾蓮問道:

「那前任戰姬該怎麼辦?」

「就退隱吧。這些傢伙——」

艾蓮將艾利菲爾舉到和自己雙眼齊平的高度。

「龍具會判斷戰姬是否能繼續勝任這個職位,並選出新的戰姬。例如戰姬身染重病、身受重傷導致難以持續日常生活、被認為不再適任,以及死亡的時候——我抵達萊德梅里茲的公宮時,上一代戰姬的葬禮才剛結束,而負責管理整座公宮的侍從長則恭敬地低頭出來迎接我。」

「……公宮裡的人就這樣接受你了?」

堤格爾自己也是在兩年前繼承父親成為伯爵,但他很明白這兩種情況幾乎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亞爾薩斯是他出生成長的故鄉,和周遭的大人們也很熟。有許多人願意支持他。

「或許他們真的不願意也說不定,但畢竟是這傢伙選上我的,他們也只能接受吧。」

艾蓮嘲諷似地笑著聳聳肩。反倒是艾利菲爾似乎很得意,在劍身周圍捲起了一陣風。

「不只是萊德梅且茲,應該是說整個吉斯塔特的人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方式,自從建國以來就一直遵循這樣的規則。不過,他們似乎認為並非『龍具』選擇戰姬,而是戰姬擁有神奇的力量,能選出下一任繼承人。」

接著艾蓮撫摸著艾利菲爾的劍身,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但不管怎樣,我還是無法認同那個拉斐亞斯的選擇,竟然老是找同一血脈的人當戰姬,而且還偏偏選上的是琉德米拉。真不知道它是眼睛瞎了還是怎樣。」

別說瞎了,那龍具根本連眼睛都沒有吧——堤格爾原本想對她吐槽,但眼前的艾利菲爾似乎真的擁有思考能力。或許在它們的某處,真的長著人類看不見也無法理解的眼睛吧。

「堤格爾,你也這麼認為吧?那種除了血統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的女人,真配得上戰姬這名號嗎?像她那種自視甚高的人,我完全無法理解拉斐亞斯究竟是看上了她哪一點。」

「喔……嗯……」

堤格爾回想起和琉德米拉相處的過程,也略感認同地點了點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容我先提醒你一件事,關於艾蕾歐諾拉大人對琉德米拉大人的批評,請你別照單全收,稍微聽聽就好。」

莉姆邊嘆氣邊開口提醒他:

「畢竟她們從第一次見面起,關係就非常惡劣……」

*

兩年多前,在艾蓮才剛成為戰姬沒多久時,琉德米拉以慶祝新戰姬上任為由,來到萊德梅里茲拜訪她。

而出來迎接的艾蓮正開始學習宮廷禮儀不久。當時會面的過程,讓她身後的文官不是啞口無言,就是嚇得遮起臉不敢觀看,最後總算完成了這場讓人捏了把冷汗的接待工作。

「哎呀,沒想到萊德梅里茲對禮儀的要求還真是寬鬆啊。」

自大的態度、傲慢的口氣,以及嘴邊漾起的冷笑。這就是琉德米拉的反應。

「我聽說是位和我同齡的戰姬,才讓我稍微期待了一下。不,我應該向你道歉,我不該擅自有所期待。畢竟你才剛上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原本還想請你務必來奧爾米茲一游的,但還是請你先學好宮廷禮儀再來吧。你也不想被人嘲笑吧?」

琉德米拉用手掩著嘴角,優雅地笑了起來。當她的蔚藍眼瞳看向艾蓮時,那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顯而易見。

艾蓮事後憤恨地向莉姆抱怨此事,說那傢伙根本是以看低等生物的眼神盯著她。

「啊,不過我猜應該是沒有人能教你這些東西吧。若你肯低下頭來拜託我的話,我倒是很樂意親自教導喔。就算是宮廷禮儀以外的東西也行。」

「哦,這樣啊。那能否請你告訴我該如何長高呢?我看大概是不行吧?如果你辦得到的話,應該早就用在自己身上了不是嗎?」

身材嬌小的琉德米拉比艾蓮還矮了一個頭。這位藍發戰姬想必也相當在意這點,尚有一絲稚氣的臉龐頓時漲紅了起來,她大聲怒吼道:

「我、我可是出自好意才向你提議的耶!」

「哦?原來奧爾米茲的禮節就是逼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好意啊。那還真是了不起。」

這回答讓琉德米拉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艾蓮無情地趁勝追擊:

「教你那些什麼宮廷禮儀的傢伙,想必也是個值得尊敬的大人物吧?就請他來萊德梅里茲一趟吧,我會讓他去做點打掃庭院的工作。」

「什麼——我不准你污辱我母親!」

艾蓮的赤紅雙眼和琉德米拉的蔚藍眼珠幾乎是同時爆出了敵意。

「原來是母親啊。那你下次就和母親一同來拜訪吧。我會一起教導你們該如何下跪。」

「你……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鄉巴佬戰姬,竟然還有臉這麼說我!」

兩名戰姬的裙擺隨風翻飛,如兇猛的野獸般張牙舞爪地撲同了對方。

「——最後她們兩人根本是哭著扭打在一起,包括我在內,總共花了十個人的力量才終於拉開她們。」

「十個人……」

莉姆感慨地說完後,堤格爾不禁對她投以同情的眼神。而艾蓮在莉姆講到一半時便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靜默不語。

「就一個在現場目睹事情經過的人來說,你認為是誰的錯?」

「在小孩子的爭吵中,要決定對錯是很困難的。」

聽莉姆這麼一說,堤格爾也覺得很有道理。

「琉德米拉大人的態度的確會讓人心生怒氣,但就旁人眼光看來,那其實並無惡意,只是她表達善意的方式有些不妥罷了。現在我也多少能理解……」

「——這討厭的話題還要持續多久啊?」

艾蓮開口打斷莉姆帶著苦笑所說的話題,掛著顯而易見的臭臉轉過身來。

「我們回歸正題吧。總而言之,明天我要單挑琉德米拉。把那傢伙如鐵壁般的防線擊潰,將她從軍隊裡引出來。這樣今天的情況應該就不會再重演了。」

莉姆絞盡腦汁想反駁她,但最後還是沒想到什麼好點子。況且他們也不能在這場仗上耗費太多時間。

反而是堤格爾開口對她說道:

「我希望在我們擊潰對方的軍隊後,你能馬上趕回來——即使還沒分出勝負,也希望你能抽身,可以嗎?」

雖然他很明白艾蓮的戰力十分強大,但琉德米拉也不是省油的燈,實力和她不相上下。所以堤格爾能體會莉姆的不安和擔憂。

既然目前想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就只好儘可能地快速壓制敵軍,讓艾蓮和琉德米拉對戰的時間縮到最短。

艾蓮雖然為難,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堤格爾率直的眼神及莉姆懇切的請求,點頭答應了。

到了隔天,清晨的布羅科內平原籠罩在一片茫茫大霧之中。這或許是因為今天有強烈的陽光照耀著留有水氣的草原之故。

「這下不妙了……」

在艾蓮一聲令下,萊

德梅里茲軍隊往後退了約三貝魯斯塔(約三公里)遠。

濃霧會使人的感官產生混亂。依靠視覺來下判斷的人類,若身處能見度只有幾步之遙的白色霧氣中,就很容易出現錯覺。

當然也有反過來利用霧氣,讓自己在戰爭中處於優勢的戰術,但這裡終究是琉德米拉的領地,要論地形的熟悉度,肯定是她占上風,因此艾蓮只能謹慎行事。

等濃霧在一刻鐘後散開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大為震驚。

琉德米拉的軍隊竟然消失了。

布羅科內平原上沒有太多高低起伏的丘陵,只要霧一散去,應該就能清楚看見遠處的情況。但他們在平原上就是找不到琉德米拉以及她所率領的兩千名奧爾米茲士兵。

艾蓮隨即朝四面八方派出偵察兵,過沒多久便掌握了他們的行蹤。

「我們在塔特洛山的方向發現了黑龍旗和琉德米拉大人的軍旗。他們在山道上設置了防衛牆,看來是打算固守山中。」

艾蓮聽完報告並讓士兵退下後,手撫著前額發出了呻吟。

「被她擺了一道……」

堤格爾敏銳地聽見了她的低吟,嚴肅地問道:

「琉德米拉該不會是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

「應該沒錯。所以昨天那場仗的用意只是在試探我們的狀況。」

萊德梅里茲軍隊急忙拔營趕往塔特洛山。

他們在剛過正午時抵達山腳。

「這裡的險峻程度不輸孚日山脈啊……」

這是堤格爾在仰望塔特洛山之後得到的第一個感想。

雖然這座山的大小比不上孚日山脈,但海拔極高,且山腰下還有如懸崖般綿延相連的陡坡。

遮蓋住山坡地表的黑色群木、隨處可見的裸露岩石以及山上的積雪,讓這座山更增添幾分險惡。

萊德梅里茲軍隊在派出探子前往山區偵察時,也讓士兵在山腳的村莊裡以銀幣向村民換取和塔特洛山有關的正確資訊。

「他們說在塔特洛的山頂有座堡壘,左右和背後都被陡峭的岩壁包圍。」

莉姆將收集來的資訊統整後,在營帳中向艾蓮報告。

「這整座山的地形都很險峻,就連本地村民去採集山菜或狩獵時,也不會走到離山道較遠的地方。山里雖有好幾條山道,但據他們所知,能通往堡壘的只有一條。」

「應該有河流的源頭是位於這座山的深處吧?如果我們直接溯溪而上呢?」

艾蓮猜想那或許就是堡壘的用水來源。

「但那條河在靠近山腰處便形成瀑布……」

——這方法也不行嗎……

莉姆結束報告後,艾蓮要她在此待命,接著便走出營帳,和堤格爾兩人騎著馬前往塔特洛山。

在琉德米拉的指示下,塔特洛山的山道設置了相當嚴密的防禦措施。他們不僅挖出一道巨大的壕溝,還設置柵欄,並以木石和泥土築起厚實的圍牆,並在其後方架設高台,派弓兵部隊駐守,可說是固若金湯。

而這樣的防禦措施不只一處,在山道上還另外設置了好幾個。

他們在遠處眺望著那條山道,艾蓮對堤格爾問道:

「你會怎麼攻破這裡?」

堤格爾稍微觀察了一下他們的防禦措施,接著嘆了口氣。

——就算派兵採取突擊,在橫越壕溝或柵欄時,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箭雨給射成蜂窩了吧。

「雖然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或許可以用破城錘或投石器等攻城武器來進攻吧?」

「我想你還是別對那些東西抱有太大的期望比較好。琉德米拉已經以拉斐亞斯的力量將各個要點都凍住了。那兒的城門可是比一般的城門要來得硬——你的箭有辦法射中高台上的弓兵嗎?」

「理論上應該是可以,但這麼做意義並不大。」

高台上也配備了留有空隙的鐵製長盾,讓敵方弓兵能一面以盾牌防守,一面從空隙中射箭攻擊。說不定連替補用的士兵都準備好了。

「那你之前用來擊倒地龍的那一招呢?」

既然琉德米拉都已經使出拉斐亞斯的力量了,我方沒理由不用。

「那招?……喔,你是說『龍技』啊,那個不行。」

艾蓮伸手壓住被風吹起的銀髮,淡淡地聳聳肩。

「你也見識過一次了吧?那你知道我的龍技有何弱點嗎?」

堤格爾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灰色的天空陷入沉思。

能夠一擊粉碎地龍的龍技,真的有所謂的弱點嗎?

眼看堤格爾似乎想再久也得不到答案,艾蓮便輕笑著對他豎起食指。

「首先呢,是距離。我無法攻擊距離太遠的目標。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我可以站在壕溝前面使出龍技破壞壕溝,把柵欄和護牆都吹倒,但卻碰不到後方的高台。而另外一個弱點——」

艾蓮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就是在施展龍技時,必須聚集周圍所有風的力量。所以在攻擊的瞬間,風無法為我提供保護,若對方在那時舉弓射向我,我就無法抵禦了。」

堤格爾不禁皺起眉頭。這防禦措施簡直就是為了對付艾蓮而設計的。

艾蓮注意到堤格爾的眼神,聳聳肩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那個陣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來的,用意就是要抵擋艾利菲爾的攻擊,所以才會設計得如此縝密。據說上一代戰姬也因此吃了不少苦頭呢。」

從第二天開始,萊德梅里茲軍隊便數度進攻雪花紛飛的山道。

他們以盾牌抵擋敵人的箭矢,也準備了弓和弩射出幾乎能覆蓋天空的箭雨,但並未達到他們原先預估的效果。

即使破壞了柵欄,敵方又會迅速搭起新的。就算想填平壕溝,山上的泥土也因為寒氣而凍結。

奧爾米茲軍隊不會離開他們駐守的陣營主動攻打對方,手上沒有武器的人全都被派去搬運土石,以鞏固護牆的防禦力,完全採取防守戰術。

雪上加霜的是,他們還造出了投石器,向山下拋出巨大的岩石、土塊,甚至是裝有穢物的木桶,使得萊德梅里茲軍隊咒罵連連,不得不撤退。

萊德梅里茲軍隊就像起起落落的潮水般,不斷重複著進攻和撤退的過程,奧爾米茲軍隊也仿佛屹立不搖的巨石,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只有寶貴的時間不斷流逝。

眼看戰況完全陷入膠著,艾蓮的臉上開始浮現焦躁神情,就這樣過了數日。

這天他們的攻擊也以失敗告終,堤格爾和筋疲力竭的士兵們一同回到營地。在慰問完士兵的辛勞後,他便朝著指揮官用的營帳走去。

當他就快看見營帳時,卻突然皺起局頭。平常總會有數名士兵在營帳周圍看守,但現在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而且從營帳中還隱約傳出爭吵聲。

堤格爾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走進營帳中。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突然間,艾蓮的怒吼聲迴蕩在整座營帳中,堤格爾驚訝地瞪大雙眼。

艾蓮神情激動地以紅色的雙眼瞪著莉姆,而金髮的副官雖然被她的氣勢所壓迫,卻還是毅然接下戰姬的視線。

「到底怎麼了?我在外頭都聽得到你的聲音喔。」

堤格爾嚴肅地看向艾蓮,只見她像個鬧彆扭的小孩般臭著臉轉過身,用力踩著步伐走到營帳角落,一把抓起放在那裡的葡萄酒瓶,她將封口打開,就著瓶口喝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堤格爾也不刻意壓低聲音,直接開口詢問莉姆。反倒是她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回答他: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請你勸勸她吧。艾蕾歐諾拉大人說她想獨自一人攻進敵軍駐守的陣營中。」

堤格爾聽到後十分震驚,愣愣地盯著莉姆。身為軍隊的指揮官竟然想隻身一人攻進敵陣,這簡直是太亂來了。

「我也是迫於無奈嘛!」

艾蓮就這麼抓著酒瓶轉過身來,依舊繃著一倀險。

「若只有我一人,就能靠艾利菲爾的力量飛到空中,然後繞過他們的防禦措施,從背後將奧爾米茲軍隊殺個措手不及。」

這魯莽的計劃簡直讓堤格爾瞠目結舌。也難怪莉姆會拚命阻止她。

「不行。」

「那你就想個更好的辦法。」

「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但還是不行。」

即使聽起來像是小孩子在爭吵,但堤格爾還是以強硬的口氣加以否決。

「你不是說那陣形是琉德米拉的祖母想出來的嗎?既然這樣,他們肯定會布置大量的士兵,以人海戰術制服你吧?」

「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啊!我們困在這裡幾天了,難道你不相信我的劍術技巧嗎

?」

艾蓮絲毫不退讓,甚至還向前逼近,抬起頭怒瞪著堤格爾。她伸長雙手,壓住堤格爾的雙頰讓他動彈不得,再定睛凝視他的臉。

「看來我好像讓你過得太自由了,堤格爾。你應該沒忘記自己是誰的人吧?」

一觸即發的氣氛刺激著緊繃的神經。堤格爾緩緩吸了口氣後答道:

「我——是你的人。」

「對吧?所以你應該相信我、遵從我,並且滿心喜悅地送我出徵才對。我沒說錯吧?」

她投注在紅色雙眼中的強烈情感,逼得堤格爾簡直快要窒息。

他苦惱得想抱頭哀號,因為艾蓮所說的也有道理。

但她是這支軍隊的總指揮官,即使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能讓她挺身涉險。

——話雖如此,就算想阻止她也徒勞無功。可是我又想不出別的計策,該怎麼辦?

堤格爾感到猶豫、煩惱。最後他也跟著伸出手,就像艾蓮對自己做的一樣捧著她的雙頰,閉上了眼睛。接著,他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愣住的艾蓮額上。他並不是經過什麼深思熟慮才這麼做的,而是身體自然而然地自己動作了起來。

「什……咦……」

艾蓮驚訝、疑惑和慌張的情緒,已透過她的聲音和手掌傳了過來。

堤格爾在心中放鬆地嘆了口氣。他並未感覺到艾蓮有任何憤怒的情緒。

——我都已經作好她會一拳揍來並大喊「你在幹什麼!」的心理準備了。

即使他做出如此唐突的舉動,艾蓮也沒有表示抗拒,那證明了她很信賴他。

接下來只要別因為緊張講錯話而失敗就好。

我要好好地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

「你是我很重視的人。即使我不屬於你,我想這點也不會有所改變。是我的判斷讓你不得不打這場仗,所以,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自私——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在衝動之下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堤格爾由於緊閉著雙眼,所以無從判別艾蓮究竟有何反應。

過了一會兒,艾蓮才將手抽離堤格爾的臉頰。

「……是真的嗎?」

一道細小且微微發抖的嗓音傳進堤格爾耳中。

「你真的很重視我嗎?」

「很重視。」

「最重視?」

堤格爾語塞了。

「……把你剛才想到的名字說出來。」

雖然堤格爾看不到,但此時莉姆正站在遠處望向這裡。聽到艾蓮的聲音又再度充滿攻擊性,堤格爾只好老實回答:

「亞爾薩斯。」(吐槽:把妹技能原來還沒滿級啊……)

這次他聽到的卻是一聲嘆息。兩人的額頭互相分離。艾蓮往後退了一步,從堤格爾手中傳來的額頭觸感也跟著消失。他睜開雙眼,發現苦笑的艾蓮雙手扠腰看向他。

「你這個男人也未免太愛自己的故鄉了吧。不過沒關係,反正不管是亞爾薩斯還是你,都是屬於我的。」

她直到剛才都還讓人不敢上前搭話的壞心情已逐漸淡去,鮮紅的雙眼又恢復以往明亮開朗的色彩。

堤格爾和莉姆所熟悉的艾蓮又重新站在他們眼前。

「順便一提,如果你剛才說出的是其他女人的名字,那現在你的身高大概就只剩脖子以下了。看在你這麼努力絞盡腦汁的份上,我得好好誇獎你一番。」

堤格爾沉默地聳聳肩,但卻發現艾蓮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而且她方才說話時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點。

堤格爾是個血氣方剛的男性,不可能沒有意識到艾蓮是個美艷女性的事實。

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他必須先把重要的事解決掉才行。

「對了,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每往前踏出一步,腳下便傳來沉重的足音。灰白色的天空依舊,地面幾乎被潔白的雪所覆蓋,看不見任何物體。走在雪地中,偶爾還會踩到薄冰,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堤格爾穿在身上的毛皮斗篷,表面也結了一層冰。他愣愣地想著——若不是這毛皮有兩層,大概無法抵擋外面的嚴寒天氣吧。他吐出的氣息也全是白色的霧,在這一片茫茫雪景中幾乎無法辨別。

他戴在頭上的帽子是以熊頭的毛皮加工而成。雖然是帽子,但其實整個頭都被包得密不透風了,或許該稱為頭套比較恰當。這頂帽子的眼口部分都開了小洞,熊耳也經過加工,可以聽得見外面的聲音。

這是向莉姆借來的裝備。

「這是我帶來禦寒用的物品。」

她這麼說道,將帽子套到堤格爾頭上。雖然感覺有點緊,但多虧了這頂帽子,他的頭幾乎感覺不到寒冷。

他看到樹林間有處沒有被雪覆蓋的地方,便謹慎地往那裡前進。走到那裡之後,他靠在上頭打算休息片刻。雖然想在原地坐下,但最後他還是忍住了。

堤格爾伸手取下掛在腰間的水壺,喝了點水。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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