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 凍漣的雪姬(1/2)
當榭雷斯塔城出現在視野中時,堤格爾甚至有種仿佛看見懷念景色的錯覺。
「艾蓮已經回來了嗎?」
他一面懷念起她開朗的笑容,一面詢問騎馬跟在他身旁的莉姆。
「說不定已經回來了。畢竟我們花的時間比原先預料的還要長了許多。」
這時位於後方的蒂塔和馬斯哈忽然加快了騎馬的速度,來到堤格爾身旁。
「堤格爾少爺,我們想先回去準備一下,是否能讓我們先走呢?」
「長途跋涉下來你們也都累了吧?今天就不用麻煩了。」
雖然蒂塔的眼裡依然充滿活力,但原本圓潤的雙頰卻變得有些瘦削。想必是累積了許多疲勞吧。
「蒂塔,這次你還是接受少爺的好意吧,別逞強了。」
巴多蘭也出言相勸。蒂塔困擾地皺起眉頭。
「可是,堤格爾少爺,這樣今天的晚餐該怎麼辦呢?」
「隨便弄點什麼吃就行啦。」
「……您又打算隨便啃點蔬菜或水果果腹了嗎?」
被那對黃棕色的眼睛注視著,堤格爾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她說得沒錯。
「那個……蒂塔,人在山林里過夜的時候,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裡是城鎮。」
蒂塔迅速、簡短且無情地說道。眼看堤格爾被說得張口結舌,巴多蘭只好苦笑著出面緩頰。
「蒂塔呀,今晚你就去神殿打個招呼,然後在那裡住下來吧。神殿長也很擔心你的情況喔。」
巴多蘭一祭出神殿這項法寶,蒂塔就不得不讓步了。原本強硬的氣勢也瞬間減弱,低著頭猶豫不決。堤格爾輕拍她留著栗色頭髮的頭頂,又像在安撫小孩似地輕撫了一會兒。
「如果回去後能稍微有點喘息的時間也就算了,但明天依舊會很忙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幫忙。所以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讓堤格爾少爺為難了。」
堤格爾目送蒂塔和巴多蘭一同離去後才放心地嘆了口氣。
「蒂塔真是個好女孩。」
莉姆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感言。
「不過,有時候也挺讓人困擾的。」
堤格爾想起榭雷斯塔城遭受攻擊時所發生的事。蒂塔堅持要等待自己歸來,所以一直沒有離開宅邸。
「她這麼為我著想,我是很高興沒錯,但她因此讓自己身陷險境這點,卻讓我很困擾。」
「一個為了領民而打算獨自衝鋒陷陣的人居然會這麼說,還真是有說服力呢。」
聽到莉姆的嘲諷,堤格爾不禁皺起眉頭。
「那是因為我身上有著領主應盡的義務……」
「那她也一樣擁有身為侍女的自尊、義務和為你著想的心情,不是嗎?即使這會令她身陷險境,即使在旁人眼中愚不可及,她也義無反顧。至於如何不讓她做出這種行為,就是你這個主人的責任了。」
「真是個難解的問題啊。」
堤格爾抬頭看向天空,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在不久之前,這還是個不需要太過深思的簡單問題。
堤格爾的期望落空了,艾蓮尚未歸來。
但艾蓮派出的使者已經在宅邸旁等候,將艾蓮的訊息簡單扼要地傳達給堤格爾。
『我在奇奇莫拉館等你。儘快趕來。』
「奇奇莫拉館?」
莉姆回答了堤格爾的疑問。
「那是艾蕾歐諾拉大人建在孚日山脈另一頭的別墅。」
「別墅……」
這字眼讓堤格爾心生訝異,但轉念一想,以艾蓮的身分來說,就算有十棟、二十棟別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布琉努的貴族也是根據領土的大小不同,而擁有不同數量的別墅。堤格爾想起了數年前和父親一同前往馬斯哈的別墅拜訪的往事。
受到艾蓮的訊息指示,堤格爾和莉姆在回到榭雷斯塔城後的隔天清晨,便又騎著馬離開了。
蒂塔內心或許覺得相當不滿,但為了不讓堤格爾為難,她還是笑著目送他們離去。
至於盧里克率領的一百名吉斯塔特騎兵,則留在榭雷斯塔待命。
這麼做是為了牽制泰納帝公爵。只要展露出「必須和吉斯塔特軍隊為敵」的陣仗,公爵和與他親近的貴族們應該就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為王國效命的騎士團動向也令人掛心,但馬斯哈已經出發前往王都,能夠暫時牽制他們的行動。
——薩安認為我是個賣國賊,而其他人若是看到吉斯塔特的軍隊依舊駐紮在亞爾薩斯,或許也會這麼覺得吧。但如果能給我解釋的機會,陛下聽了應該也會諒解才是。
堤格爾也只能這麼相信了。
在穿過孚日山脈,踏進萊德梅里茲境內後,就改由莉姆帶路。他們過沒多久便離開主要幹道,往草原前進。
「秋天已經結束了呢。」
莉姆看著在冷風吹拂過後紛紛飄下落葉的群木,突然自言自語地說著。她的馬鞍後方載著一個大得能讓人環抱的麻布袋。
他們走著走著,只見草原逐漸變成寸草不生、滿是石塊的荒野,接著便看見一座黑色的建築物孤單地轟立在山丘上。
「那就是奇奇莫拉館。」
「對了,奇奇莫拉這個名字是有什麼典故嗎?」
「這是我國自古以來流傳的妖精名稱,據說會保護善良人類的家。因為這座別墅不具任何紀念意義,才會直接以妖精的名字來命名。」
爬上平緩的斜坡後,別墅的外觀便一覽無遺。
這棟兩層樓的建築牆壁全漆成黑色,屋頂則是紅色的。房子大小約與堤格爾在榭雷斯塔的那棟宅邸差不多。
他們來到別墅前,莉姆熟稔地牽著馬走向馬廄,堤格爾則跟在她後頭。
在莉姆走進馬廄時,已經有一匹馬拴在那裡了。只見馬兒以圓滾滾的眼珠瞥了堤格爾等人一眼,便隨即哼了一聲將頭轉向一旁。
「這匹馬的確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座騎。」
莉姆鬆了一口氣,回頭對堤格爾說:
「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先進屋裡吧。只要呼喚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名字,她應該就會現身了。」
「沒關係啦,你不在場的話,我們也無法開始討論。還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進去,儘快將事情完成吧。」(吐槽: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
他們先將行李放在地上,把馬具一一卸下,再替馬擦拭身體,還讓它們舔了鹽塊,也餵它們喝了水。堤格爾和莉姆很習慣照顧馬匹,所以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堤格爾扛起了莉姆帶來的那個大麻袋,發現它還挺重的。他一走出馬廄,莉姆便迅速奔了過來。
「那是我的東西,我來拿就好。」
「那不也是我的東西嗎?反正沒多遠,沒關係。」
堤格爾笑著要莉姆不用在意。莉姆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藍色的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兩人來到別墅門口,莉姆輕輕敲了敲門,裡頭隨即傳來腳步聲,艾蓮的臉從敞開的門後露了出來。她穿著以藍色為底的服裝,銀閃艾利菲爾則佩掛在她的腰上。
「哦,你們來啦。」
她臉上浮現的耀眼笑容,讓人聯想到晴天時高掛在天空的太陽。艾蓮引領堤格爾和莉姆進門,高掛在牆壁上的燈光映照出三人的身影。
「看來你們帶來了一份大禮呢。」
看到堤格爾肩上扛的袋子,艾蓮讚嘆道。
「這雖稱不上是大禮,但還是請您務必看看裡面的東西。」
「還真是令人期待。」
莉姆的話讓艾蓮鮮紅的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彩。這時周遭的空氣突然輕輕地振動起來,一道微風拂過堤格爾和莉姆的髮絲。
「看來它也一樣歡迎你們回來呢。」
艾蓮臉上露出疼惜的表情,輕敲了腰上的長劍一下。堤格爾則是笑著對銀閃說了句「我回來了」。
「嗯?」
艾蓮搖晃著長度及腰的白銀色秀髮,興致勃勃地盯著堤格爾。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不,什麼也沒有。」
艾蓮高興地咧嘴笑了笑,接著就伸出她纖細的手臂,快手快腳地抱住了堤格爾的頭。兩人的臉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胸部貼在臉頰上的柔軟觸感,以及艾蓮呼吸時吹拂在臉上的氣息,使堤格爾不禁漲紅了臉。艾蓮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狀,繼續往下說道:
「雖然我並不清楚你究竟遇到了什麼事,但我們在亞爾薩斯分開時,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些鬱悶;但現在,你看起來像是掃去了心中的陰霾呢。」
不知怎地
,堤格爾對「掃去了心中的陰霾」這個說法頗能認同。畢竟當時目送艾蓮離開的堤格爾,的確可說是被名為泰納帝公爵的恐懼給壓得喘不過氣來。
於是堤格爾也以肯定的笑容,回望著艾蓮。
「我己經沒事了。」
「嗯。還有,你好像也和莉姆相處得更融洽了吧?」
艾蓮將嘴巴湊近堤格爾的耳邊,臉上掛著和剛才截然不同、顯得吃味的笑容悄聲說道:
「你是和莉姆兩個人一起從亞爾薩斯趕來這裡的吧?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呀?」
「很不巧地,什麼事也沒發生。」
堤格爾縮起脖子,輕巧地拉開艾蓮的手臂。在和艾蓮的身體分開之後,他的臉頰上仍殘留著剛才肌膚接觸時的感覺,卻又在心中壓抑這個念頭。重逢的懷念和喜悅讓他很開心,但要是和艾蓮繼續抱在一起的話,身體恐怕又會出現不妙的反應了。
「雖然沒發生什麼事,不過我們好像的交情真的變得親密了一點。」
艾蓮對堤格爾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露出了懷疑的表情,但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接著艾蓮走向莉姆,給她一個深深的擁抱。莉姆也回報以極為自然的微笑,輕輕地回抱著艾蓮。
「辛苦你了。」
「您言重了,艾蕾歐諾拉大人平安無事,才是我最高興的事呢。」
「那還用說,我只不過是去了一趟王都罷了。好了,我們站在這裡也不好說話,進去再慢慢聊吧。」
心情不錯的艾蓮說完這句話後,便帶著兩人穿過走廊前往起居室。
「這裡打掃得很乾淨,你常來嗎?」
環顧走廊一圈後,堤格爾說出感想。
「從這裡騎馬走半刻鐘左右,有個叫羅德尼克的小鎮。我都請那邊的居民定期幫我打掃,今晚我應該也會在那個城市住下來。」
這裡的起居室相當寬敞,牆邊還有個巨大的壁爐。
上頭織有幾何花紋的墨吉涅絨毯看起來相當暖和,胡桃木桌上放著瓶裝葡萄酒以及裝滿了水果的籃子。
這時堤格爾突然想起以前艾蓮曾經說過:「大家全都擠在暖爐前,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馬鈴薯一邊唱歌,就能熬過積雪的寒冬。」
「首先為我們的重逢乾杯吧。」
三人圍著桌子坐定後,艾蓮開了瓶葡萄酒,注滿三個事先準備好的酒杯。他們相互舉起酒杯,各自以布琉努語和吉斯塔特語喊出「乾杯」。
「為什麼你會選擇在這座別墅里碰面?」
堤格爾眺望著窗外的風景,對艾蓮問道。窗外的別墅庭園宛如牧歌中的情景一般,還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
「老實說,這是考量到我無法掌握你們情況才做的決定。我希望遇到突發狀況時,不論從公宮或亞爾薩斯出發,都能快速與你們會合。所以才會選在兩地中央的這座別墅。」
艾蓮爽朗地答道。接南她露出嚴肅的表情。
「首先由我開始說起吧。總之,我已經取得國王的許可了。但卻出現兩個棘手的問題。第一,若我得到你的領地,必須全數奉獻給王國。」
「這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麼不同嗎?」
堤格爾無法理解艾蓮想表達的意思,疑惑地皺起眉頭。
「不同之處在於——亞爾薩斯將會成為吉斯塔特直接管轄的領地。不是由艾蕾歐諾拉大人治理,而是讓國王陛下任命的官員前去統治亞爾薩斯。」
莉姆的回答讓堤格爾不禁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吉斯塔特國王不希望艾蓮的領土增加嗎?」
「不只是針對領土,也不僅僅針對我一個人。戰姬的聲望、權勢和影響力……只要得知這些東西有可能增加,那老人便會恐懼不安。即使戰姬無法反抗國王,也改變不了這一點。不過,據說我們的歷代國王都是這副模樣。」
這時莉姆代替手撐著臉頰嘆了口大氣的艾蓮,向堤格爾問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若你身為一國之主……國內卻有七位人士的威望和力量僅次於你,還具有可稱為公國的廣大領土和權勢,以及凌駕國王的英勇氣概,你會作何感想?這七人在能力上略有高低,但同樣擅於操持內政且深受人民愛戴。」
「我會把工作都交給他們,自己跑去睡午覺或打獵。」
莉姆二話不說地走了堤格爾一拳。
「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的想法,能請你正經一點回答嗎?」
艾蓮整個身體趴在桌上,拚命憋住滿肚子的笑意。
「……唔,有這些同伴會讓人覺得很可靠吧?」
「難道你不擔心這七人會反叛你?他們都擁有超過上千兵力的力量,憑你一人是絕對無法壓制他們的。」
「如果一天到晚只會煩惱那些事情,不就永遠無法得到比自己強大、優秀的部下?」
聽到堤格爾語帶嘲諷的回答,艾蓮終於抬起頭來,欣喜地望向他。
「真是的,若是像你這樣的人來當國王,我的日子也能過得自在一點了。我以前便和你提過,現在的國王並不這麼想。他是個連我們稍微立下一點功績,也會擔心害怕得半死的膽小鬼。不過增加一小塊如狗屋般的領地,他就戰戰兢兢地擔心我會把那塊地占為己有。」
「——所以他才會要你把亞爾薩斯交出來啊。」
堤格爾自言自語道。這麼一來,亞爾薩斯的未來可說是充滿了不安。
雖然堤格爾不太清楚艾蓮是怎麼統治領地,但他曾和艾蓮一同前往城下巡視過。
她所治理的城鎮非常熱鬧,治安不差,人民也安居樂業。堤格爾就是因為相信艾蓮和莉姆,才會願意將亞爾薩斯交由她們治理。
「目前的確是這樣。」
見堤格爾表情凝重,艾蓮笑著安慰他說:
「戰爭才剛要開始而已,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改變現狀。我只是先告訴你目前的情況罷了。」
堤格爾勉強打起精神,向艾蓮道謝。
「第二個棘手的問題是……國王最後對大臣們說了一句話:『要將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視為第一優先,凡事都必須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可行動。』」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堤格爾想不透這句話究竟有什麼問題。
「對你來說或許有點難以理解。因為你在這方面挺單純的。」
艾蓮笑著調侃堤格爾,但沒想到出言反駁她的人竟然會是莉姆。
「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無可奈何吧?畢竟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個性,並不像艾蕾歐諾拉大人這麼善於應對呀。」
艾蓮看著面不改色對主人回嘴的莉姆,忍不住快嘴說道: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你竟然會袒護堤格爾。」(吐槽:有男人了當然向著自己男人)
「我只是在提醒主人疏忽的地方而已。」
莉姆迅速回答,接著看向堤格爾。
「陛下的話之所以有問題,是在於『要將國家利益視為第一優先』的部分。假使我國有個貴族和泰納帝公爵來往,那個人便能以『公爵的勝利和吉斯塔特的國家利益有關』為理由採取行動。」
「……這樣解釋行得通嗎?」
堤格爾不禁啞口無言。
「就是為了讓他們能這麼辯解,那傢伙才會這麼說的。」
艾蓮將自己國家的國王稱呼為「那傢伙」,滿臉厭惡地說道。
「但我想,不用去考慮貴族和諸侯的威脅性。我國的地位排行,最上位的是國王,接下來就是七名戰姬,貴族還在戰姬之下,沒有人擁有能和戰姬正面交鋒的力量。因此唯一的問題便是——」
「其他的戰姬,對吧?」
堤格爾緊張地問道。艾蓮則認真地點了點頭。
「有些戰姬和泰納帝或嘉奴隆互有往來。一般來說戰姬之間是禁止交戰的,但國王應該會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戰姬雙方分出勝負為止吧。」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有辦法採取行動嗎?」
這次和她出手幫助亞爾薩斯時不同,她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可不能不小心讓自己的領地變成空城。
「並非所有戰姬都站在我這邊,但也不代表她們都是我的敵人。目前需要提高警覺的目標只有一人,我想儘可能先下手為強,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行動。話雖如此,我還是沒有理由去攻打對方啊。」
「真棘手啊。」
堤格爾聳聳肩,試圖擠出一絲笑容。
光說句「真棘手」根本無法形容現狀有多麼嚴苛,但既然艾蓮會把堤格爾叫來別墅,還跟他說出這番話,想必心裡已經作好覺悟了。
因此,堤格爾決定冷靜地接受目前的情況。若是在此時表現出怯弱或懼怕的樣子,就沒
有資格站在她的身旁了。
他的態度,讓這名御風的銀髮戰姬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接下來換你們了。」
堤格爾點點頭,告知自己取得馬斯哈·羅達特的幫助,和藉由討伐山賊團這份功績,順利得到奧傑子爵允諾協助。
「馬斯哈卿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他不僅是我父親的好友,在我身為俘虜的這段期間,他更是為了營救我而四處奔走。至於奧傑子爵,我認為他也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莉姆,你認為呢?」
艾蓮赤紅的雙眼轉而看向面無表情的莉姆。
「我也認為羅達特伯爵值得信賴。奧傑子爵的話,我想只要我軍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之間沒有出現嫌隙,應該不至於產生什麼問題——對了,我有件東西想請艾蕾歐諾拉大人過目。」
莉姆說到這裡,突然從玄關傳來了鈴響,看來是有人登門拜訪。
「……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才是。」
艾蓮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去看看吧。」
堤格爾目送莉姆無聲地起身離去後,便打開放在地板上的麻袋,拿出裡頭的東西,繼續方才的話題。
麻袋裡裝了具金屬制的鎧甲。上頭布滿了細小的刮痕,但看起來相當新穎,仍能長期使用。如果將刮痕仔細磨平,或許還能拿去轉賣。
「我剛才提到的孚日山賊團中,有十多個人身上穿的都是這套鎧甲。至於頭盔或護手之類的東西,我就暫時先放在亞爾薩斯了。」
艾蓮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堤格爾放在地上的鎧甲旁仔細地觀察。
「——是奧爾米茲制的鎧甲啊……」
「莉姆跟我說看起來很像,原來果真如此?」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艾蓮哼了一聲。她指著鎧甲內側和側腹附近不太明顯的地方,那裡有個模樣很奇怪的刻印。
「這是戰神特里格拉夫的象徵,所以絕對沒錯。」
觀察完鎧甲後,艾蓮抱著手臂,帶著諷刺的笑容看向堤格爾。
「奧爾米茲的鎧甲可是很昂貴的。」
鎧甲的表面在窗外的陽光照耀下,反射出鐵灰色的光輝。
「輕盈、堅硬,作工獨特——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東西的品質在我國也算是高檔貨。雖說這是長期使用而滿布傷痕的二手貨,但這群人只不過是一群淪為山賊的烏合之眾,怎麼會有這麼多精良的防具?」
「奧爾米茲位于吉斯塔特境內的何處?」
堤格爾只聽過莉姆提起這名字,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它和萊德梅里茲一樣都是公國,從這裡往南走就是了。」
不知為何,艾蓮的語氣中帶著厭惡,這讓堤格爾大為驚訝。只見她將剩餘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又把杯子用力放回桌上。
堤格爾察覺到艾蓮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但他也不能就此迴避這件事。
「既然你說那是公國,那便是由戰姬所治理的囉?」
「那裡是由一個名叫琉德米拉·露利葉……一個沒資格和我相比的戰姬所統治的。」
艾蓮不屑地說道,美麗的臉龐因強烈的厭惡感而扭曲。
「這個人開口閉口都是禮儀呀品德的,令人生厭。還說自己帶著果醬四處閒晃是個高尚的習慣。她呀,根本就是個如同發芽的馬鈴薯般的女人。」
這形容的措辭對於堤格爾來說實在是難以理解,不過他大概猜得出來艾蓮是在辱罵對方。
「——我不說話,你倒是愈講愈起勁嘛,誰是馬鈴薯啊!」
門被猛然推開,少女的怒吼聲迴蕩在起居室中。堤格爾嚇得轉過頭去,看到兩位少女出現在眼前。
其中一位是看起來有些疲倦的莉姆,另一位則是他不認識的嬌小少女。
那少女美得足以讓人屏息,而且和艾蓮散發的氣質完全不同。
她留有及肩的整齊藍發,並綁著白色的寬髮帶;加上緊緊包裹住纖瘦身軀的絹服和薄衣,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形象。
但是她那對充滿銳氣、仿佛要將人看穿的眼眸,讓人更是印象深刻。
堤格爾的視線原本停留在她的雙眼,緊接著便被她手上所拿的短槍深深吸引住了。
短檢的槍尖像是萃取了精純的冰塊和水晶打造而成,甚至有種散發出一股寒氣的錯覺。
「——莉姆。」
突然間,一道仿佛來自地獄深處、充滿熊熊怒火的聲音在堤格爾的耳邊響起。說話的人正是艾蓮。
「你為何讓她踏進我的宅邸中?」
「她貴為戰姬,我無權將她拒於門外。」
莉姆像是具冷血的人偶般平淡地回答。
「……戰姬?」
堤格爾腦袋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藍發少女隨即看向他,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挺起胸膛,以澄澈的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可是堂堂古斯塔特戰姬之一,『破邪的穿角』之主琉德米拉露利葉喔。」
「滾!」
艾蓮冰冷且毫不留情地喝道。起居室方才的和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兩位戰姬像對峙的猛獸般,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對方。
琉德米拉蔚藍的眼眸流露出輕蔑之意,斜眼望著艾蓮。
「這是你對待客人應有的口氣嗎?如此無禮的舉動真是讓人傻眼呢,艾蕾歐諾拉。」
艾蓮不屑地揚起眼尾,以帶有敵意的口吻回敬她:
「若你自認為是客人,就該有客人的樣子,好歹也拿點伴手禮來。不過,我原本就不打算把你當成客人。」
「首先你得對罵人家是馬鈴薯這件事向我致歉。」
「應該是你要先下跪謝罪吧?竟然在一旁偷聽別人說話。」
堤格爾悄悄離開座位,一邊注意避免被這兩人發現,一邊輕手輕腳地往站在門口的莉姆走去。
「偷聽?你的聲音大得跟雷聲一樣,誰都聽得到吧?」
「這點音量就嫌大聲?看來你是活在一個極為狹小的世界裡,真替你感到可悲。」
「就算我活在狹小的世界裡,獲得的東西也比你多太多了。」
「多太多……是嗎?但那好像不包括一般人該有的身高和胸部大小呢。」
「我現在才十六歲喔,今後成長的空間還大著呢。相較之下,你又如何呢?艾蕾歐諾拉?真希望你接下來能好好努力,在老死之前培養出一丁點兒的品味、禮儀和貴族風範!」
室內響起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響,但無法得知是哪一位戰姬所發出來的。
堤格爾苦著一張臉向身旁的莉姆求助,但莉姆也同時對他投以求助的眼神。
「……這兩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嗎?」
「從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了。她們總是氣沖沖地舉起『龍具』指著彼此,用不若一國之主的粗話互相爭吵。」
「這樣啊。那該怎麼阻止她們?」
「我知道有個人能勸阻她們,但那個人離這裡太遠了,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想,在這兩人吵完之前,就先站在旁邊等候吧。」
莉姆臉上露出少見的疲倦神色,束手無策地搖了搖頭。
堤格爾抓了抓自己暗紅色的頭髮,看起來有些摸不清狀況,但還是暗自下了決定。
——我應該很難對這位女孩產生好感,不過……
他想詢問琉德米拉一件事情。
堤格爾刻意地發出響亮的聲音,將身旁的椅子拉向自己。
他趁著兩人爭吵的短暫空隙,迅速地插身在琉德米拉和艾蓮之間,以身體隔開她們。
「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擠出稍嫌生硬的笑容,對琉德米拉伸出手。
琉德米拉朝他伸過來的手看了一眼,隨即抬起頭來,以銳利的眼神審視堤格爾。
「堤格爾,這女的不是客人。你不需要用這種態度對待她。」
身後的艾蓮語帶不滿地說道。堤格爾的手依然保持懸空狀態,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沒錯,我的確不是客人。」
琉德米拉以只有她眼前的堤格爾才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接著便轉過身,回頭對堤格爾說:
「請跟我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此話一出,讓堤格爾和莉姆都大為吃驚,但反應最激烈的還是艾蓮。她臉色驟變,以幾乎能撞倒椅子的氣勢站了起來。
「什……你想做什麼!」
滿臉通紅的艾蓮以驚愕的眼神看向琉德米拉,她卻泰然自若地答道:
「其實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見他。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亞爾薩斯,但突
然想起你有間別墅在這裡,所以才會順便繞過來看看。」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堤格爾詢問她的聲音中帶有些許戒心。
「沒什麼,只是想和你談談。你不願意嗎?」
「我不准。」
堤格爾還沒開口,艾蓮便搶先拒絕了。她用力踏著地板走到堤格爾身旁,狠狠地瞪著琉德米拉。
「這傢伙是我的,他的行動要一經過我的許可。」
「咦?你不是說你是受馮倫伯爵雇用的嗎?」
被這麼一說,艾蓮頓時啞口無言。堤格爾見她拚命抽動著嘴角,苦思該如何反駁,便幫忙開口緩頰:
「其實我們比較類似對等的關係,也會尊重被雇用的人的想法。」
這答案似乎暫時說服了琉德米拉。她收起對艾蓮的挑釁笑容。
「你說有話要和我談,沒辦法在這裡說嗎?」
「就如同艾蕾歐諾拉所說的,我並非客人。可以的話,我想儘可能在不受他人干擾的環境下談。」
堤格爾偷看了艾蓮一眼。艾蓮緊繃著臉來回看了他們兩人幾次後,輕嘆了一口氣。
「我們換個地方吧。雖然比我預定的時間還早了一些,不過還是先去羅德尼克好了。」
堤格爾等人離開別墅後,騎著馬奔下斜坡,頂著午後的天空,走在平緩的草原上。
艾蓮和莉姆騎在前頭,堤格爾和琉德米拉跟在後方。會這樣安排是因為艾蓮和琉德米拉不想和對方並騎在一起。
莉姆負責安撫艾蓮的情緒,堤格爾則騎在這位藍發戰姬的身旁,希望儘快將要談的事情談完。
「你想跟我說什麼?」
他單刀直入地問道,琉德米拉想了一會兒後,朝堤格爾看去。
「你似乎打算和泰納帝公爵為敵,我可以問你原因嗎?」
堤格爾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盯著琉德米拉的臉。沒想到她竟會在這個時間問這種問題。
堤格爾便坦言泰納帝派兵入侵他的領地亞爾薩斯,以及他擊退泰納帝的軍隊之際殺死了泰納帝的兒子薩安一事。
「為了保護亞爾薩斯,我認為我做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但泰納帝並不這麼認為,而且他也不可能在此退讓。」
「你有把握能贏他嗎?」
「這……我不知道。」
堤格爾選擇說「不知道」,這是他絞盡腦汁想出的答案。集結了艾蓮、馬斯哈以及奧傑子爵的幫助後,他好不容易在對抗泰納帝公爵這件事上看到了一絲曙光。
「我不認為你能打敗泰納帝公爵。」
馬兒的腳下不再是草原,而是轉變為堤格爾前往別墅時曾經看過的荒野。琉德米拉看著艾蓮走在前方的背影,繼續往下說:
「泰納帝公爵不只在國內,連國外也有許多盟友。我就是其中之一。」
「……意思是你會像艾蓮一樣,率兵踏入布琉努境內嗎?」
「若有這個必要,我會。」
但是——琉德米拉搖了搖頭,發上的緞帶也隨之晃動起來。
「所謂的幫助並不只是率兵助攻。金錢、糧食、武器、情報……光是提供這些東西,就能成為極大的助力,甚至有人只要公開表示支持,就能對情勢造成影響。你的盟友之中有這樣的人物嗎?」
堤格爾無法回答。雖然並非完全沒有,但人數終究相差太多了。
他一陷入沉默,琉德米拉便誇張地嘆了口氣。她看著堤格爾的蔚藍雙眼中帶有一絲輕蔑。
——就是這雙眼睛。
這就是當艾蓮和琉德米拉在別墅中起爭執時,堤格爾之所以會對這名藍發戰姬產生不良印象的原因。
「你啊,該不會和誰相處都會露出這種眼神吧?」
堤格爾已經儘量壓抑自己的情緒,但聲音中還是免不了帶點怒意。琉德米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浮上一層帶有寒氣的敵意。
「……雖說這不是正式場合,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才剛見面,就以『你』來稱呼我。」
「我也好久沒看過有人會無視於別人的自我介紹了。」
堤格爾刻意以輕描淡寫的口氣調侃道。
他馬上感受到一道如槍尖般的銳氣朝自己而來,但他仍毫不退縮地承受琉德米拉的瞪視。
他的手心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過了一會兒,琉德米拉稍稍低頭垂下眼帘。
「——是啊。你說得沒錯.的確是我失禮在先。」
看到琉德米拉帶著歉意低下頭來,堤格爾臉感到相當意外。
這名少女自從出現在別墅以來,就一直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態度。
她對艾蓮惡言相向,總是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眼神。堤格爾並不認為她會向別人道歉。
「我現在再鄭重叮嚀你一次,以後你不能再叫我『你』,要叫露利葉大人。」
琉德米拉臉上浮現冷冽的微笑說道。
「……對於一個有可能成為敵人的對象,還要我以『大人』來稱呼?」
「我也不准你用這種口吻說話。」
藍發戰姬以強硬的語氣喝斥堤格爾。被那對仿佛冰凍翠玉般的雙眼瞪視,他不禁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
「雖然國籍不同,但你是伯爵,我是戰姬。你可是連和我並騎的資格都沒有喔。」
堤格爾歪著頭,忍不住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搔了搔頭。
聽到這番言論的當下,堤格爾有些生氣,但仔細想想,她說的倒也不無道理。
——聽說只有國王能命令戰姬跪下。
若布琉努的國情也和吉斯塔特王國一樣,那麼能和戰姬相提並論的,大概只有泰納帝或嘉奴隆這種上流貴族,或者是宰相、宮廷總管以及將軍這類的人了。
對於堤格爾這種鄉下貴族來說,和戰姬並騎這件事確實有些逾矩。
——或許是因為我和艾蓮太過親近了吧。
其實艾蓮的態度才真的是屬於特例,他自己該好好反省了。
堤格爾覺得自己想通了,他露出誠懇而真摯的表情來回應琉德米拉。
「抱歉,是我失禮了。但是否能改稱您為『琉德米拉大人』呢?身為布琉努人的我,比較能接受這樣的稱呼。」
他說的是實話。琉德米拉聽到堤格爾的要求,並沒有即刻回答。她看了走在前頭的艾蓮背影一眼。有短暫的瞬間,她的側臉似乎出現了欣羨和寂寞的陰影。
「……我記得你都是以艾蓮來稱呼艾蕾歐諾拉,對吧?」
琉德米拉的詢問,聽起來反而比較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我特別准許你這麼稱呼吧。對了,你說我的眼神怎麼了?」
堤格爾聽完,把險些脫口而出的「你」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只好慌忙改口:
「您總是以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別人。」
這不是偏見,堤格爾的確這麼認為。
堤格爾曾經多次被人瞧不起。薩安、權貴的兒女或宮廷里的大小姐,還有輕視弓箭的騎士等等,都露出過這種眼神。
「當你吃到難吃的菜餚,或是看到拙劣的圖畫時,還有辦法笑得一臉和善嗎?」
琉德米拉似乎相當不以為然。
「您的意思是水準較差的人,就該被大家嘲笑和侮辱?」
「——正是如此。至少對位居高位的人來說是這樣。」
琉德米拉別開臉,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接著這名拿著槍的戰姬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道:
「馮倫伯爵,我早已聽聞你不會使用劍或長槍。剛才你在別墅對我伸手時,我就已經發現了,那不是經常使用劍或長槍的人會有的手。就算你的弓箭技巧再好,但布琉努一向重視劍技和槍術,你的弓箭根本派不上用場。」
堤格爾無法反駁她,只能搔搔頭沉默以對。他的確是一直過著和名聲及戰績無緣的生活。
「你沒有吸引人的地方。在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威嚴、人望、氣魄或是大將之風。我原本很好奇,能讓艾蕾歐諾拉出手相助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到你之後,反而更讓我疑惑了。你究竟是怎麼籠絡她的?」
堤格爾終於明白為何琉德米拉會對他感興趣。
「我只是拜託她助我一臂之力罷了。」
堤格爾答得相當自然。這並非謊言,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他從剛才就一直任由琉德米拉大放厥詞,心中一直不是滋味,也該是反擊的時候了。
「就算我跟她說了什麼,您覺得我會告訴您嗎?您連小小的批評都無法聽進去,就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只會在別人家裡大吵大鬧。」
「……你那張嘴還挺會說話的嘛。」
琉德米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一部分是佩服,但還加上了幾分的輕蔑。她抬起頭來,以居高臨下的雙眼看著堤格爾。
「我也有事情要問您。」
堤格爾提起他們擊退了孚日山脈南方的山賊團,還有在山賊中有人穿著奧爾米茲制的鎧甲一事。
「我聽艾蓮說,奧爾米茲是您治理的地方對吧?」
「你想說,山賊團的幕後主使人是我嗎?」
琉德米拉嬌小的身體突然釋放出比剛才更加激烈的怒火。
——這傢伙很容易被激怒呢。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問您知不知道是誰把鎧甲賣給山賊的。因為我們發現回收的鎧甲都還很新。」
「這我不知道。」
琉德米拉收回怒氣,冷漠地答道:
「要調查這件事十分困難,那些鎧甲都是大量製造的。商人、貴族或勢力強大的傭兵團都有可能購買。不只在國內,連布琉努、墨吉涅到遙遠的薩克斯坦或亞斯瓦爾都能看到這種鎧甲。這種事根本無從查起。」
堤格爾無法反駁琉德米拉,只能沉默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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