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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Chapter Three(2/2)

目錄

「……」

「這麼一來,拉爾齊亞飯店的業績也能恢復。一舉兩得。」

「這、這……確、確實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哥哥的立場就會有飛躍性的提升!這、這麼一來……和、和我結婚……欸、欸嘿嘿嘿嘿嘿!」

「……艾兒,擦一下口水。話說回來,怎麼樣啊?有錯嗎,浩太?」

重振業績惡化的企業,讓業績有飛躍性成長的人,稱為「中興祖」。所謂中興祖大致上只有兩種。具備強大魅力,讓全員都信賴的人;或是獨裁性質強,讓全員都畏懼的人。關係良好與否姑且不論,至少「人際關係」方面的煩惱不多。因為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這一邊,就是沒人敢與他為敵。

「呃……這個嘛,席恩小姐的意見非常正確。正確歸正確——」

——卻有個重要的問題。

「……有這種好主意嗎?」

……就是這樣。典型的知易行難。看見浩太訝異的神情,席恩報以笑容。

「我怎麼可能有這種主意嘛。」

「餵……」

「如果有這種辦法,我哪會特地帶浩太你過來,早就告訴克勞斯讓他重振集團啦。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吧?浩太你真笨耶~」

「聽了讓人很不爽……重要的是——」

有種非常強烈的不祥預感。而且,浩太對於厄運的「不祥預感」……經常命中。

「所以說……之後就交給你囉,浩太!」

「我就猜到會是這樣!你這根本是全丟給我嘛!而且有夠難搞!」

「浩太應該做得到吧?」

「做不到啦!話先說在前面,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到的事!」

「……嗯。」

說著,席恩將目光從浩太身上移開。

「……那麼,你把剛剛那句話對艾兒再說一次。」

「對艾莉絲小姐說?這到底有什麼——」

浩太看向艾兒。

「……卑鄙。不愧是席恩小姐,真是卑鄙。」

「我就當成是讚美吧。」

『做不到嗎?真的做不到嗎?』

展現宛如某消費信貸業者GG中吉娃娃般的表情,用水汪汪的眼睛懇求自己的美少女,就在眼前。(注1指日本的Aiful消費信貸公司。二〇〇二年起在日本播放的吉娃娃GG,替他們帶來很大的宣傳效果。)

「……」

「我說啊,浩太。」

席恩摟著呆立原地的浩太肩膀,臉上的正經表情轉為笑容。

「雖然聽年幼者發牢騷是年長者的義務。」

她這麼說道。

「……不過替可愛的女孩子解決『煩惱』,則是男孩子的義務吧?」

並且眨眨眼睛。

「……可以容許我說一句難聽的話嗎?」

「無妨。」

「給我下地獄去吧。」

席恩沒將浩太的怨言當一回事,以笑聲回應。

◇◆◇◆◇◆

昏暗的店裡響起「喀啷」的酒杯輕碰聲。

「不愧是拉爾齊亞飯店的本館總經理。找了家好店呢~」

「別開我玩笑啦,貝洛亞。不過嘛,這裡是家好店確實毋庸置疑。」

弗雷姆王國的王都拉爾齊亞,不僅是弗雷姆王國的中樞,更是奧克納大陸的中樞。儘管統一大陸的歷史已成為過去,索爾巴尼亞王甚至給了「把一些廢物珍而重之的國家」這種不客氣的評語,但從歷史、文化,帶給他國的無形政治背景等等整體來看,「拉爾齊亞」終究還是「拉爾齊亞」。就像不管紐約再怎麼繁榮,也無法輕視倫敦與巴黎一樣。

「話又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說這裡是家好店呢。」

「怎麼?你打算帶我到爛店吃飯嗎?」

「怎麼可能。就像剛才說的,這裡是家好店……不過,我原本以為貝洛亞你會比較中意比較熱鬧的店。」

在這樣的拉爾齊亞里,入夜後會有許多店家提供顧客聊天場所。這家「畢德羅亭」也是其中之一。用隔板區分出來的一間間「包廂」雖然不算寬敞,卻能與其他團體完全隔離,遠離酒館特有的喧囂氣氛,能夠讓人悠閒地談話。以現代日本來說,大概相當於整間都是包廂的居酒屋吧。

「我喜歡熱鬧的地方沒錯,但也有些話會想在這種地方談。」

「喔?看來這頓飯不只是為了聯絡感情?」

「雖然不是沒有聯絡感情的用意在,不過對於克勞斯你來說,或許會有比聯絡感情更重要的意義。當然,對我來說也是。」

「這也就是說……」

「沒錯。工作的事。」

貝洛亞那張端正的臉露出笑容。

「……真是的。薩奇商會的少東居然在這種地方談生意啊?」

「虧你說得出口。明明是早

就料到才會選『這種地方』。」

看見貝洛亞聳肩,克勞斯也苦笑回應。這種「包廂」雖然不適合進行那種絕對不能泄漏的「秘密會談」,卻能讓人多少放鬆一點。

「說是這麼說,但這裡畢竟是拉爾齊亞。」

「知道啦。我會儘量小聲一點。」

貝洛亞喝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接著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克勞斯。

「……克勞斯,你剛才說拉爾齊亞飯店的經營狀況有點危險?」

「……就算小聲,內容也該謹慎一點吧。唉,不否認就是了。」

「什麼嘛,居然這麼簡單就招認了。」

「畢竟之前已經講過啦。更何況……你差不多也該發現了吧?」

「的確,我不否認。」

貝洛亞是薩奇商會的少東,儘管他以經驗來說還稱不上能獨當一面,商業才能卻優秀到尋常商人無法相提並論,可以說非常有前途。他的老家薩奇商會是卡托十二商會之一,在奧克納也有情報網。

「這麼一想,拉爾齊亞王國和來姆的分館經營不善,你大概也是馬上就知道了。」

「商人的傳聞很恐怖喔,據說拉爾齊亞王國和來姆的分館門可羅雀呢。不是單純生意不好喔,是根本連上門的客人都沒有。」

「真是刺耳啊。雖然這點也無法否認就是了。」

克勞斯聳聳肩,同樣喝了口酒。他在讓咽喉發熱的酒意中沉浸一會兒,接著嘆口氣閉上眼睛。

「……達涅利分館已經考慮縮小規模了。只在那裡留下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手,其他人則撤回王都。」

「畢竟達涅利正面臨總攻擊嘛。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即使如此依然無法閉館對吧?」

「是啊。」

「所以呢?撤走的人怎麼辦?該不會要解僱他們吧?」

「……拉爾齊亞飯店標榜提供頂級服務,而且沒打算讓其他人跟上腳步。因此,我們自認為在教育上花了很大的力氣,薪資也是頂級水準。」

「這我不否認。畢竟享受拉爾齊亞飯店的服務,會真的讓人以為自己成了國王嘛。」

「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表示肯定喔?」

兩人相視而笑。

「……所以從各方面來說,拉爾齊亞飯店的員工都無法『替代』。只是因為不能將這麼重要的員工留在達涅利,才將他們撤離而已。不會解僱他們。」

「人命第一嗎?了不起。」

「這是經營方針之一。建築能夠復原,生命卻難修理。材料可以買,經驗卻無法靠金錢彌補。我個人也比較重視人命就是了。」

拉爾齊亞飯店,不是只靠建築風格與餐點讓人享受「簡直就像王公貴族一樣」的感覺。不販賣有形「物質」的服務業,到頭來說穿了還是「人與人」。提供搔到癢處的頂級服務,終究還是要靠人,拉爾齊亞飯店對於這點非常清楚。當然,他們不但提供人才頂級的薪資,在教育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工夫。要說支撐拉爾齊亞飯店的是「人力」也不為過。

「想把重視的人才留在手邊,是吧?不過這麼說來——」

「正確答案。不能放掉人才。從達涅利撤離的人,我們會讓他們留在本館工作。」無法掌握的人才,再怎麼優秀也沒用。因此,拉爾齊亞飯店為了隨時都能「運用」這些人才,必須留住他們——留住這些超出容許量的人才。

「雖然人留下,收入卻因為業務縮小而減少,對吧。」

「更何況,儘管人手增加,卻也不能輕易停止錄用新人。」

「因為下一代的人力會枯竭?」

「又是正確答案。」

「這等於走投無路了嘛。」

貝洛亞聳聳肩,克勞斯還是苦笑回應。

「這是個頭痛的問題啊,如果有什麼解決辦法就好了。」

他苦笑著喝酒。

「有啊。」

「對吧,沒有能簡單解決的——」

貝洛亞的話語穿過耳朵直抵腦袋。

「——你說什麼?」

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克勞斯手裡的酒杯沒摔到地上,簡直是個奇蹟。

「所以啊,我告訴你『有』。這種不減人、不出錢,卻能讓錢滾滾而來的『密技』。」

他一口氣喝乾杯中酒。

「真的有喔。」

貝洛亞露出淘氣的笑容,克勞斯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

「尤那旅館集團?」

浩太遭受艾兒主要藉由眼神發動的「其實你真的有解救克勞斯哥哥的方法對吧?對吧?對吧?」攻擊隔天。順帶一提,也是回城後被莉茲逮到,一句「不是答應要陪我聊天嗎!」後聽她不斷發牢騷的隔天。一大早,太陽才剛升起來就被席恩叫醒的浩太,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昨天造訪的場所——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辦公室。

「尤那旅館集團。發跡於卡托的旅館集團,在奧克納有許多分館。聽過嗎?」

「抱歉,我孤陋寡聞不太清楚……」

說完,他將目光從眼前的貝洛亞身上轉向克勞斯。

「你們回去之後,貝洛亞和我提了改善經營狀況的事。」

克勞斯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里,夾帶了少許歉意。謝罪原因恐怕也包括席恩一大早把人叫醒帶來這裡吧。

「希望浩太兄也能聽聽這件事。畢竟克勞斯已經拜託你幫忙了吧?更何況,我也想仰仗一下浩太兄的智慧。」

「這是無妨,不過要仰仗我的智慧?」

「正是。」

徵得浩太同意後,貝洛亞用力點點頭。

「實際上,這個尤那旅館集團呢,它和拉爾齊亞飯店說起來就像是兩個極端。」

「這樣啊。」

「拉爾齊亞飯店提供王公貴族般的服務,相對地尤那則是以徹底排除服務為賣點。他們真的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簡單服務,之後就隨顧客自己高興。當然,價格也訂得頗為便宜。」

「和拉爾齊亞飯店剛好相反,是嗎?原來如此,確實是兩個極端呢。」

「因此,雖然兩邊都是旅館業,但拉爾齊亞飯店與尤那的客群不會重疊。」

「所以才能不起衝突好好相處。因為勢力範圍不同。」

「就這麼回事啦。」

即使同樣需要「住宿」,但旅客追求的水準不同,選擇的旅館當然也不同。追求價格低廉的旅客選擇尤那,追求服務品質的選擇拉爾齊亞飯店。雙方沒有起衝突的機會。

「尤那雖然服務差勁,價格卻便宜得亂七八糟。我在學生時代常住他們那裡,新手上路時也承蒙他們關照。」

「多到什麼地方都看得見他們家的旅館啊。」

「是啊。我和克勞斯兩個人去帕爾賽那時也住過喔。記得嗎,就是那間在花街的旅館。」

「啊,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貝洛亞的發言與克勞斯的回應,讓靜靜站在房間角落的艾兒眼神變得更為犀利。浩太感覺到室溫急遽下降。

「這、這個話題先放一邊!所以呢?那個尤那旅館怎麼樣了?」

看見艾兒瞪著貝洛亞的眼神裡帶有殺氣,讓浩太背上流下一絲冷汗。在這種目光注視下還能顯得毫不在意的貝洛亞,如果不是個不得了的大人物,就是個不得了的笨蛋。他大概是後者吧。

「尤那旅館雖說是靠著廉價崛起,但是終究有個極限。原先持續成長的業績,現在已經到了瓶頸,必須另闢蹊徑才行。」

「另闢蹊徑?副業嗎?」

「純粹靠旅館走到這一步的尤那,如果突然跨足新事業只會跌一跤。那邊的會長對這點很了解。所以呢,他們要搞的是旅館業。」

「旅館?」

「沒錯。他似乎想讓一直是『廉價旅館』的尤那,轉型為……就算爬不到高級,也希望能爬到中級左右吧。不過話是這麼說……」

貝洛亞嘆口氣。

「過去靠廉價大放送衝到這個地步的尤那,突然說『我們乃高級旅館是也!』這種話也沒人會相信。真是悲哀,深植人心的形象實在沒那麼容易抹消。」

「從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來看都是呢。」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說呢——」

說到這裡,貝洛亞瞄了克勞斯的表情一眼。

「……就想到請拉爾齊亞飯店助一臂之力囉。」

「找拉爾齊亞飯店?」

「尤那缺的是『招牌』和『接待技巧』這兩點。原先是廉價旅館的尤那,為了一口氣升到中級水準,想要『拉爾齊亞飯店』的金字招牌。」

「……喔?」

「說是這麼說,但只是換招牌也不可能一口氣變成高級旅

館。就算招牌和價格變高級,『接待技巧』依舊壓倒性地不足——說幾乎沒有也行吧。不過呢,要從頭開始思考、教導、實踐如何接待卻又很費工夫,而且要花錢。與其從零開始,不如從已經有的地方拿來要便宜得多。」

「換句話說,希望讓拉爾齊亞飯店的員工去那邊工作?」

「說穿了就是這樣。不過,尤那也會找人讓他們邊做邊學,所以沒什麼好質疑的。」

「營業兼研習嗎?可是,這麼一來拉爾齊亞飯店不就無法營運了嗎?難道他們有多餘的人手?」

「浩太兄,之前才說過……克勞斯?」

「很遺憾,我們的人員過剩。應該說即將人員過剩。」

看見貝洛亞的目光,克勞斯嘆口氣回答。

「不能裁員嗎?」

「倒也不是要套用貝洛亞的話,但培育人才需要花費時間和金錢。一來放走難得養出來的人才太可惜……二來無論再怎麼苦都不會解僱員工,這才是拉爾齊亞飯店能聚集能幹人才的原因。」

「……嗯,這麼說確實沒錯。」

加入一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閉的公司,會讓人感到不安。正因為如此,不景氣時公務員特別受求職者歡迎。所謂的「安定」,其實是種難以替代的財產。

「……然後呢?已經有具體計劃了嗎?」

「首先,尤那旅館集團會以別的名義建立新旅館。如果用『尤那』的名字,廉價的印象揮之不去,反過來說會為了『尤那』這個名字住宿的客人也多。旅館的土地與建設費用由尤那負擔,然後呢,『拉爾齊亞飯店』則提供名字與員工,無論用什麼形式都可以。」

「代價呢?」

對於浩太的疑問,貝洛亞咧嘴一笑。

「『股份』囉。」

「……『股份』?」

「泰拉的港口,是由商人共同出資建造吧?因此所謂的『股份』,就是按照出資比例分配利潤的機制對吧?」

「……您還真清楚。就是這樣。」

「我聽瑪莉亞說的。新建立的尤那旅館……『尤那·拉爾齊亞旅館』,就讓它採用這種『股份有限公司』的型態。將尤那旅館提供的資金轉為股份形式,將實際股份交給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則像剛剛說的那樣,提供人才、接待客人的專業技術,以及名稱的使用權。當然,人事費用由尤那旅館……應該說尤那·拉爾齊亞旅館負責。至於獲利的部分則按照持股比例分配利息。如何?」

對於貝洛亞的詢問,浩太以拳頭抵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簡單扼要地說,就是讓尤那旅館提供需要的所有資金。至於拉爾齊亞飯店則提供人才……在這個場合應該說是經驗吧?也就是提供經驗建立新公司。拉爾齊亞飯店沒有任何金錢方面的負擔,甚至能削減人事支出,而且收益增加還能分紅。」

「就是這麼回事。」

「這間新公司……叫『尤那·拉爾齊亞』是嗎?這間新公司成為拉爾齊亞飯店競爭對手的可能性呢?」

「雖然沒辦法斷定不可能……但機會非常小。拉爾齊亞飯店並非單純靠『昂貴』這點得到支持。畢竟它還有歷史與傳統背書。」

「講到歷史與傳統,意思是『一百年後就不知道了』對吧?」

「我可不為自己死後的事負責……更何況,如果照這樣下去,就連拉爾齊亞飯店是否能存活到那個時候都不曉得喔?」

貝洛亞看向克勞斯。

「……拉爾齊亞飯店一定會留下來。」

「這個嘛,當然會囉。如果不在乎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認為拉爾齊亞飯店毫無疑問會留下來。但是啊?如果不在乎會變成什麼樣子,那麼百年後的『那個』真的還能說是『拉爾齊亞飯店』嗎?我可不這麼想喔?」

「……」

「總之呢,在談百年後的事之前先談談一年後的事吧,所以浩太兄,有別的疑問嗎?」

貝洛亞的目光回到浩太身上。

「既然不討論百年後的事,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優秀的提議。」

「對吧?」

新事業究竟會成功,還是失敗?要如何判斷這點因人而異,但如果從最低標準來看則只有一個重點。

「投資的部分能否回收」,僅此而已。

創業或說推動新事業的第一年,往往會是赤字。創業需要花很多錢。除了設備、進貨、人事,還有各種意外支出會帶來經營壓力,導致得不到符合投資要求的利益而變成赤字。這也就是所謂的「創業赤字」。

一般來說,銀行融資可以算是日本「最難借錢」的借貸方式之一。銀行融資不是只要把錢借出去就好,還要在一開始就先評估借出去的錢能否順利還清。融資的關鍵就在於回收。既然銀行基於這個理論營業,理所當然地就會對赤字公司——也就是可能還不了錢的公司嚴格審查。有無像泰拉那樣能夠立即換取現金的多餘資產也是判斷基準之一,但「黑字」終究是個重要的指標。

而在銀行融資里,可以說唯一會「寬容看待」的就是創業赤字。如果能滿足幾項條件,好比說營業額僅有計劃的約七~八成赤字,而這個赤字大約五年左右可以打消等等,那麼雖然得不到極佳評價,但依舊會被評為可融資對象。反過來說就是,銀行也明白剛創業幾乎必然會是赤字。

「……我認為這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提議。不過……」

「不過?」

「條件好過頭了。」

以尤那與拉爾齊亞飯店的案例來說,所有金錢支出都由尤那負責。換句話說,拉爾齊亞飯店沒有任何資金方面的負擔。這和先前提到的創業赤字不同,就算營業額是零,拉爾齊亞飯店也不痛不癢。

不僅如此,拉爾齊亞飯店能藉由提供人員給尤那而削減人事支出。儘管不至於到「比較體面的解僱」,卻和人力派遣很像。

「有所得卻沒有損失。這麼好的提議,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這個嘛,的確會讓人這麼想。」

對於浩太懷疑的口氣與眼神,貝洛亞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看見貝洛亞的態度,連浩太也不由得愣住。

「浩太兄,你很少出門旅行?」

「旅、旅行?是、是啊。我在奧克納沒什麼遠行的經驗……」

浩太出過的遠門,也就只有帕爾賽那之行和往返泰拉·拉爾齊亞而已。

「這樣的話,或許會有點難以理解也說不定……其實啊,奧克納大陸上,沒有什麼住宿的地方。」

「這話是……旅店很少的意思嗎?」

「喔,不是這樣。旅店有是有……但是能住的很少。」

「……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耶?」

看見浩太一臉疑惑,貝洛亞苦笑著說下去。

「我再怎麼說呢,也是薩奇商會的繼承人。因此會到很多地方談生意,或是被邀去參加宴會。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為了當天的旅館該怎麼辦而煩惱。」

「旅館嗎?」

「是啊。談生意也好、參加宴會也罷,一開口就是錢會顯得很不識相。」

「這……嗯,確實如此。」

浩太也有經驗。不能劈頭就一句「請借錢」,而要從時令問候一路談到景氣動向、彼此的興趣,甚至會聊到對方的孫兒。由於這種瑣碎的話題也會讓人有所收穫,所以絕對不能輕視閒聊。

「然後呢,在這種閒談時,慣例會聊到的話題像衣服、鞋子、飾品……然後就是旅館。別人很容易問『您今天在哪裡下榻呀?』這句話呢。」

以關係不怎麼親近的人來說,聊這種話題多半不至於惹對方生氣。說「您這件衣服真不錯呢」通常不會有錯。

「衣服和鞋子倒還好……不過旅館就相當麻煩囉。」

「為什麼?」

「到大城市倒是沒關係,如果是去小地方,有沒有『等級』適合自己住宿的旅館可就很難說了。」

「……」

「雖說是薩奇商會的繼承人,但我畢竟還是個經驗尚淺的菜鳥。如果人家問我住哪裡,而我回答『拉爾齊亞飯店』,八成會讓對方覺得『這個公子哥兒,居然囂張地住什麼拉爾齊亞飯店!連鞋帶都不會自己綁嗎!』對吧?」

「鞋帶什麼的姑且不論……嗯,或許也有這種可能呢。」

「話是這麼說,但我好歹也是卡托十二商會之一的繼承人,如果回答『我住尤那旅館』一樣會被人家看不起。像是『什麼嘛,薩奇商會居然讓重要的繼承人住尤那,難道他們資金周轉不靈嗎?』之類的。」

「……原來如此。」

「以我自己來說嘛,畢竟我真的是個菜鳥,所以住尤那倒是無妨,可是在咱們那裡工作的中階商人們都很困擾。說尤那會被瞧不起,

拉爾齊亞飯店又會嚇到人。話雖如此,在當地找的旅館又不曉得是和尤那差不多還是和拉爾齊亞飯店相當。光靠口碑選也有極限。」

「也就是說,沒有中階選擇。」

「有是有,但是找起來很麻煩。我們商人也覺得為旅館煩惱很蠢,但這件事畢竟有可能影響談生意,實在不能太過隨便。」

「所以才需要『尤那·拉爾齊亞旅館』嗎?」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奧克納有中階或說能讓人住宿也不丟臉的旅館,那麼在談生意以外的部分就能少點煩惱。這可是很重要的喔?實際上,商人之間也會聊到這種話題。所以,聽到這件事的尤那集團會長就——」

「打算自己做?」

「對。如果只靠尤那,要弄什麼中階旅館絕對不可能。不過只要拉爾齊亞飯店肯幫忙,一切順利的可能性就很高。畢竟『拉爾齊亞飯店』就是塊金字招牌嘛。」

「……原來如此。」

「原先選擇尤那住宿的商人,一旦有所成長、薪水增加後,應該就會改選尤那·拉爾齊亞旅館——也有打這方面的主意。過去從尤那『畢業』的客人走了就走了,這麼做則是要把他們撈回來。尤那的顧客相當多,光是撈回這些人,要收回投資的份就已經綽綽有餘。」

「至於從尤那·拉爾齊亞旅館『畢業』的客人,最後則會轉向拉爾齊亞飯店,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這麼一來客層就不會重疊了吧?」

因應不同時期,提供不同等級的服務。如果要舉個例子,就像是某間T開頭日本汽車製造商的「總有一天~」口號。(注2指豐田汽車一九八〇年代的宣傳口號「總有一天Crown」。豐田推出不同等級的車種,鼓勵消費者從入門車款隨著出人頭地而逐步換車,最後達到旗艦車款Crown。)在此該說是「總有一天要住拉爾齊亞飯店」吧。有了某種程度的地位,住在某種水準的房屋,過著某種水準的生活後,就當成是獎勵自己,到拉爾齊亞飯店住宿享受一下王公貴族的感覺。整體散發出一種舊時代的氣息,讓人不禁懷念起過去。

「如何?」

「……雖然還要看細部條件……不過如果把這部分都考量進去,似乎不是壞主意呢。」

「對吧?」

看見貝洛亞一副「我就是這個意思」的表情,浩太也點頭回應。

「大致上來說,可能有問題的應該就兩個部分吧?」

「分紅和人才,對嗎?」

「這個嘛,收益也不能全部拿來分紅,內部得保留某種程度的資金……如果要拿股利的一半會不會太多?」

「一半實在該說是暴利了呢……畢竟出錢的是尤那方嘛。頂多六四吧?」

「喔?我原本以為你大概會說七三左右耶?」

「別討價還價啦,浩太兄。我只說會努力談成六四。」

「抱歉。那麼,接下來就是人才方面的問題。」

「一旦拉爾齊亞飯店欠缺人手,就得立刻讓他們回去——需要這種條款吧。」

「的確。可是,這麼一來尤那不是會困擾嗎?」

「一下子就讓全員離開實在有點困難,至少得留下兩三個人負責指導才行。」

「這樣做應該比較適當吧。那麼——」

「……貝洛亞先生、浩太先生。」

看見兩人興奮地一直討論,艾兒輕聲插嘴。貝洛亞一臉驚訝,不高興地開口。

「幹麼啦,艾兒。」

「要繼續談下去無妨,但是最終決定權不在兩位手上,而在於我們拉爾齊亞飯店。兩位是不是忘了這件事?」

「……啊。」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艾莉絲小姐。一、一不小心就……」

貝洛亞與浩太同時露出「糟了」的表情,嘆氣的艾兒瞪著他們兩人……儘管如此,卻能在艾兒臉上看見些許紅暈。不是因為丟臉,而是因為興奮。

「克勞斯總經理,屬下以為貝洛亞先生的提議非常有魅力。您不覺得它是個值得在下次會議中討論的提議嗎?」

一如往常的溫柔話音。艾兒也是因為貝洛亞與浩太這番交談而雀躍的人之一。正如字面所示,它能在「不會帶來任何損失」的情況下建立新的收益來源,還能削減人事支出。在這兩方面來說,對於拉爾齊亞飯店都十分有利……即使考慮到這個主意是「生理上排斥」的貝洛亞提出,要讓艾兒感謝神也已經綽綽有餘。順帶一提,艾兒信奉的神祇與商業沒有任何關係,而是掌管戀愛的「兄妹」神。理由可想而知。

「……克勞斯總經理?」

「……嗯。」

面對臉上雖沒透露出半點這些訊息,卻依舊浮現興奮之情的艾兒,克勞斯溫柔地微笑,然後做出回應。

「……咦?克、克勞斯哥哥?」

——搖頭。

「貝洛亞,還有浩太先生,兩位願意提供智慧讓人非常高興,可是……」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容。

「這項提議,請容我拒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克勞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貝洛亞。」

兩人互看了一陣子。

「……難道你以為,我會帶來對你不利的提案嗎?」

「怎麼可能。條件實在太好,讓人欣喜若狂呢。」

「是因為條件『太好』而感到不滿……不安嗎?唉呀,你可以放心啦。這個提議是尤那會長親口對我說的。咱們是大學同窗,我才坦白告訴克勞斯你這件事。當然啦,關於分紅的部分或許還要稍微搓一下也說不定……」

「你真老實啊,貝洛亞。一個商人這樣好嗎?」

「別拿玩笑敷衍我!」

「好怕好怕。」

「克勞斯!」

貝洛亞氣得肩膀發抖,逼近質疑。克勞斯伸手制止他,開口說道。

「我相信你。你帶來的提議,想必是個沒有半分虛假的好方法。更何況,這個人是你。你一定會談出對我們最有利的條件……並且為此不惜一切努力,這點能簡單想像得到。」

畢竟我們相識已久嘛——克勞斯聳聳肩。

「不過……即使如此,我依舊不能接受這個條件。」

「為什麼!條件很好吧?提議很好吧?這麼一來,就能讓拉爾齊亞飯店脫離困境了吧?為什麼不能接受啊!」

「那還用說。因為這裡是『拉爾齊亞飯店』呀。」

克勞斯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這裡是拉爾齊亞飯店。具有歷史、傳統、文化的名門飯店。拉爾齊亞飯店的敵人就是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應該戰鬥、競爭的對象,唯有『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貝洛亞,你說的那些,會讓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掃地。」

「你、你說掃地!」

「我沒有否定尤那的經營方針。我衷心認為,能夠以低廉價格提供服務同樣值得尊敬。可是呢,這裡是『拉爾齊亞飯店』。它的驕傲,不容許任何人傷害。貝洛亞,如果套用你說過的話,那麼拉爾齊亞飯店……就會成為掛著拉爾齊亞飯店之名的『某種東西』了吧?」

「……是啊。」

「會產生價格比拉爾齊亞飯店便宜,服務比拉爾齊亞飯店劣質的粗糙仿製品對吧?」

「……」

「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拉爾齊亞飯店延續多年的傳統與歷史,絕對不能受到傷害。這種提案不能接受。」

「……即使拉爾齊亞飯店會垮也一樣嗎?」

「我不會讓它垮。」

「具體的方法呢?」

「……這……」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囉,克勞斯?沒有其他方案的反對,你以為有用嗎?」

「……就算有,我也不能講。這是企業機密。」

「企業機密?哈!你以為這種藉口有用嗎!沒有吧?你根本沒有其他方案,只有反對的音量特別大是吧!」

「……」

「給我回話啊,喂!」

「……這與你……與你無關吧,貝洛亞。」

「——喔?你說與我無關?哎,當然啦。我只不過是個外人嘛。可是啊,我老實告訴你,現在的我,對於拉爾齊亞飯店的事比你還要認真喔?」

「……沒這回事。我也——」

「你要說你也有在想是吧?人家都說,傻子動腦就跟浪費時間一樣。沒有可行的方案只會在那邊原地打轉,只有笨蛋才這樣喔?」

「……收回去。」

「我才不要。聽好,你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把『拉爾齊亞飯店』這面招牌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罷了。如果那麼怕弄髒,就把它小心地收到倉庫裡面擺著!能用

的東西什麼都要用!什麼『驕傲』嘛!驕傲能填飽肚子嗎!」

「你是想侮辱拉爾齊亞飯店嗎!把這些話收回去!」

「我可沒打算侮辱拉爾齊亞飯店。我侮辱的對象是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克勞斯·伯格哈特大人!和尤那旅館合作會傷害拉爾齊亞飯店的金字招牌?是是,你變得好了不起啊~克勞斯!什麼叫『沒有否定尤那的經營方針』啊!你根本打從心底瞧不起尤那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聽好,這筆交易不會讓任一方損失喔。尤那能建立新事業,拉爾齊亞飯店能脫離經營危機,順帶一提,咱們家也能賺到手續費。剩下的問題只有你那個廉價的自尊心而已。」

說到這裡。

克勞斯以笑容回應瞪著他的貝洛亞。

「……什麼嘛。」

不是平時那種溫柔、和氣的笑容。

「……到頭來,這才是真心話嗎?」

而是前所未見的——嘲笑。

「貝洛亞,薩奇商會賺到多少手續費?」

「……啊?」

「賺了多少手續費?套用你之前說過的話,拉爾齊亞飯店是塊金字招牌,手續費想必不便宜吧。所以,你才會這麼拼命地想說服我——」

「——克勞斯!」

席恩的聲音在辦公室內響起,打斷了對貝洛亞冷嘲熱諷的克勞斯。這一喊讓克勞斯傻眼地看著她。

「……我問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不是平時的索爾巴尼亞語。

克勞斯的視線,與滿腔怒火瞪著自己並且改說弗雷姆語的貝洛亞對上。

「……啊。」

他連忙捂住自己的嘴。貝洛亞則是瞄了他一眼。

「……哼。算了,熱情已經冷掉啦。既然這樣就隨你高興吧。」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貝洛亞的態度與口氣仿佛在這麼說。他走過因此愣住的克勞斯面前,打開辦公室門。

「……什麼拉爾齊亞飯店,垮掉算了。你這個白痴!」

「磅!」的一聲。

丟下這句話的同時,貝洛亞用力甩上門離開辦公室。

「……克勞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席恩無奈地搖搖頭。

「那個貝洛亞為了錢而行動?當然會啦,畢竟他也是商人嘛。可是啊,克勞斯,你認為那個貝洛亞有勤勞到會『只』因為錢就特地來見你嗎?」

「……」

「正因為考慮到你的困境,貝洛亞才會特地來訪吧?而你這個人卻把這點——」

「……你真的這麼想嗎?」

「——什麼?」

「貝洛亞也是商人。只要有錢的地方、看起來有得賺的地方,他當然會湊上來。」

「雖然我不是貝洛亞……不過你這幾句話是認真的嗎?」

「如果是認真的呢?」

「……那我會傻眼到連話都說不出來。怎麼?在你心中,你和貝洛亞之間的友誼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

「席恩,你又懂什麼?」

「……你這傢伙。」

「拉爾齊亞飯店啊!這裡可是拉爾齊亞飯店耶!非得保護它不可。非得珍惜它不可。絕對不能傷到它,絕對不能弄髒它,絕對不能失去它啊!」

「……」

「所以,不能聽信貝洛亞的花言巧語!不能讓薩奇商會賺到什麼手續費!不能為了這種東西,讓拉爾齊亞飯店最重要最重要的『驕傲』受到傷——」

啪。

清脆的聲響,和方才一樣在辦公室內響起。

「艾……兒?」

「……我討厭貝洛亞先生。」

少女維持揮出右手的姿勢。

「這個人輕浮、好色,我從生理上排斥貝洛亞先生,討厭他到不能更討厭,超級討厭。但是——」

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

「——懷疑、辱罵這個貝洛亞先生的克勞斯哥哥。」

————更讓我討厭。

艾兒逃跑似地離開辦公室。克勞斯連摸臉頰挨打處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目送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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