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Chapter Two(1/2)
弗雷姆王國宰相洛特·包姆嘉登的工作種類繁多。內政、財務、外交、人事、軍事,幾乎所有權限都集中在洛特身上。
洛特之前的宰相併未如此。過去的宰相照慣例會由貴族中選出,事務則由叫做「王府」的官僚組織負責,所謂的「弗雷姆王國宰相」,只要帶著頭銜到他國遊玩,擺出一張和藹可親的笑容就好。「宰相」與「王府」切割得乾乾淨淨,雙方毫不相干。
然而,洛特不一樣。他本人就是出身於「王府」的官僚,之後順勢就任宰相。「王府」各個主要部門的長官——好比說內務局、財務局、警備局等各局長級的官員,全都是洛特的後輩。以外交局長來說,他進王府任職後碰到的第一位直屬上司就是洛特。理所當然地,不能像過去那樣「只要把這份文件念給宰相閣下聽就好」。各局長自然而然地將呈給洛特的資料看成最重要事項。畢竟對方是那個以賞罰分明、查核嚴格聞名的洛特,大家實在不想惹他生氣……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怕洛特「前輩」。
◇◆◇◆◇◆
「宰相閣下。」
「什麼事?」
時間已是黃昏。洛特正在夕陽照映的房間內整理文件,此時今天的「洛特負責人」出聲呼喚他。他抬起頭來,隨即看見芙蘿菈一臉為難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
「這麼晚了還打擾您實在很抱歉。尤里烏斯外交局長求見宰相閣下,據說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尤里烏斯說的?」
「是。」
對於芙蘿菈「請問該如何回覆?」的眼神,洛特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弗雷姆外交局長尤里烏斯·布克便和芙蘿菈換手,走進洛特的辦公室。
「這麼晚還來打擾您實在很抱歉,宰相閣下。」
「太陽還沒下山,無妨。」
說完,洛特示意尤里烏斯坐下,自己也離開辦公桌坐到房間中央的圓桌旁。
「所以呢?十萬火急的要事是指什麼?」
洛特在椅子上往後靠,以犀利的眼神看向尤里烏斯。後者按捺住體內的痛楚開口回答。哪裡痛?胃痛。
「剛才,我們收到來姆總統首席輔佐官的信。對方想詢問和談的進展狀況。」
「……喔?」
「信件最後提到,索爾巴尼亞也同樣聲稱準備要派遣和談使者。如果這時讓索爾巴尼亞參一腳,會影響到和談之後我國的地位。您覺得如何?」
對於尤里烏斯的詢問,洛特回以比方才還要冰冷的眼神。這讓尤里烏斯的胃更痛了。
「……我記得,那位首席輔佐官是位還很年輕的女性對吧?」
「咦……啊,是、是的!她叫克萊莉莎。克萊莉莎·達馬托,出身於艾可。」
「嗯,沒錯沒錯。的確是叫這個名字呢。」
再度靠向椅背的洛特盯著尤里烏斯。如果現場有胃藥,尤里烏斯恐怕會全灌下去吧。
「這個嘛……我倒想反過來問你,尤里烏斯外交局長,你覺得該怎麼做才好?」
「該、該怎麼做嗎?這、這……這個……」
看見尤里烏斯手足無措、目光游移不定、嘴巴開開合合的模樣,洛特深深嘆氣。
「你覺得你這個外交局長從國庫領了多少薪水?如果連這點程度的案子都非得跟我商量才能決定,我們弗雷姆王國又是為了什麼才給你職位與權限?諾艾兒都能說出些比較有用的提議喔?」
「實、實在是……非常抱——」
「來姆與拉爾齊亞的戰爭情況如何?」
「——歉……咦?來、來姆和拉爾齊亞的戰爭嗎?關、關於這一點,那、那個……」
「太慢了。」
「了、了解!目前,拉爾齊亞軍正在攻打來姆七都市之一達涅利!」
「戰況呢?」
「盡、儘管拉爾齊亞軍攻勢猛烈,將戰力集中在達涅利的來姆軍依舊稍占優勢。」
「正是如此。」
聽到洛特這句話,尤里烏斯不由得「呼~」地鬆口氣。
「那麼,克萊莉莎首席輔佐官的意圖為何?」
但沒有維持多久。洛特的追擊隨之到來。
「意、意圖……嗎?」
「來姆是自治都市國家的集合體。雖然號稱『總統』,但他們基本上還是以自家都市的利權為優先。」
「這、這樣啊。」
「亞伯特總統與達馬托輔佐官都是艾可出身。雖然不能說毫無關聯,但並非自家票倉的達涅利就算遭受攻擊,對他們來說也不會有直接影響。照理說不會急著和談才是。」
「……可、可是,以『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立場——」
「那個國家的向心力沒有強到那種程度。如果不是這樣,你覺得他們會在戰爭途中更換國家元首嗎?只是推卸責任罷了。」
說到這裡,洛特暫且打住,直直盯著尤里烏斯。
「那、那個——」
「把『索爾巴尼亞準備派遣使者』寫上去,我方就會急著安排和談——嗯,應該沒想得這麼美好吧。說穿了就是擺出一副比價的態度……嗯,差不多吧。你不覺得應該是這樣嗎,尤里烏斯『老弟』?」
——啊,就是那個眼神。尤里烏斯心想。當年自己以第一名成績從拉爾齊亞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意氣風發到王府任職的首日,那位狠狠打擊他驕傲態度的洛特「局長」,就是那種眼神。
「……是、是的。」
「給達馬托輔佐官回信。」
「內、內容該怎麼寫呢?」
「……如果要拜託索爾巴尼亞,那你就去吧。順便註明我方不會插手此事。」
「閣、閣下?」
「怎麼啦?」
「沒、沒有……可、可是這麼一來!」
「這是為了奧克納大陸的和平。既然做得到,那就讓他們做呀。」
洛特一副「這件事到此為止」的模樣站起身。尤里烏斯先是呆呆地看著他,隨即驚醒似地連忙跟著起立。
「那、那麼屬下就這樣做!」
「麻煩你——啊,對了,尤里烏斯,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拜、拜託?」
「不錯。你回信給達馬托輔佐官時,能不能順便把這封信也送過去?」
說著,洛特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封信,扔向尤里烏斯。後者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後一臉疑惑。
「呃……這是?」
「大致上該算是財務局管轄的文件吧。」
「將財務局管轄的文件……送到來姆?」
「這對我們弗雷姆王國來說是個重大案件。畢竟牽扯到一百萬枚白金幣嘛,要是計劃泡湯就麻煩了。」
「呃……所以?」
「聽不懂就算了。還是說怎麼著?外交局長尤里烏斯『老弟』你不肯接受我的拜託?」
「絕、絕無此事!這就替您送去!」
洛特的話語和目光嚇得尤里烏斯慌慌張張地鞠躬,逃跑似地離開洛特的辦公室。洛特嘆口氣,再度看向剛才處理到一半的文件。
「那、那個……宰、宰相閣下。」
「……怎樣?」
聽到芙蘿菈緊張的聲音,洛特抬起頭來。
「……泡兩杯紅茶過來。」
映入眼帘的那人,讓他放棄今天的工作再度起身。
「今天是吹什麼風,居然會把你吹來這裡?」
卡爾——洛特說道。
「喂喂喂!面對久違的老朋友不該擺出這種態度吧,洛特?」
看著發出符合熊般巨軀的嘎哈哈沒品笑聲……說得好聽就是笑得很豪爽的卡爾——弗雷姆王國近衛騎士團長,卡爾·洛詹,洛特以手扶額嘆口氣。
◇◆◇◆◇◆
近衛騎士既是君王最強的劍,也是君王最強的盾。這是從弗雷姆王國還稱為「帝國」時就流傳至今的弗雷姆近衛騎士團守則。無論寶劍再怎麼鋒利,一旦違背國王的意志或是傷害國王本人,依舊等於毫無意義。因此近衛最重視的部分就是「家世」,換言之近衛騎士往往是貴族階級。這並不是因為貴族階級的人會比平民來得忠誠,而是基於「貴族失去的會比平民多,應該不會亂來」的判斷。要說合理倒也算得上合理吧。
順帶一提,雖然說是近衛「騎士」,不過在弗雷姆王國的軍隊編制上應該說近衛「軍」才正確。然而,對於自首任團長暨帝國國母弗蕾亞·弗雷姆延續千年光榮傳統至今的近衛來說,「近衛騎士團」這個通稱感覺比較好聽,所以人們這麼稱呼它。對於國家來說,面子也很重要。
「話又說回來,真的是好久不見啦,洛特!」
「你這家
伙還是一樣吵。給我安靜點。」
而近衛騎士除了「家世」外,還有另一項重要條件。那就是外貌。實力比外貌重要……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希望各位仔細想一下,當敵軍已經深入國王所住的王城時,也就代表國境周邊的軍隊已經敗北,在這種狀態下,近衛騎士的奮鬥要帶來足以扭轉局勢的效果,以常理想根本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將精良的士兵與裝備提供給鎮守國境的集團軍來得實在。相對地,隸屬近衛騎士的人則具備優秀的家世與外貌,因此這個組織目前像個聚集了貴族子弟的沙龍。當年人稱劍姬,兼具外貌與實力又惹人憐愛的弗蕾亞,如果看見現在的近衛是這副德行,大概會躲在草叢裡流淚吧。這算哪門子的最強劍盾啊。
「別這麼說嘛,洛特!難得老朋友來訪耶?你應該更熱情一點吧?」
「沒這回事……喂,茶點不是給你用飲料衝進肚子裡的!吃慢點……碎屑掉下來啦!」
「啊?別在意這種小事啦!之後打掃乾淨就好了吧?」
「……喔?你要負責打掃嗎?」
「這樣會弄得更亂,你沒意見嗎?」
「……哪可能沒意見啊。」
洛特嘆口氣,瞪著眼前的「老朋友」……孽緣持續已久的騎士團長,卡爾·洛詹。
洛詹家源自弗雷姆王國第三十二代國王的第十一個孩子,領有王都拉爾齊亞西方的洛詹地區,在弗雷姆王國算是名列前茅的大貴族,而卡爾正是洛詹家的當家。他雖說比洛特年輕三歲,卻也已年近七十,不過依然兼具現任當家與近衛騎士團長兩個身分,是個活力充沛的男人。
「……」
在卡爾就任近衛騎士團長之前,提起弗雷姆王國的近衛騎士團長,向來脫不了用「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猶百合」這類女性評語形容也不為過的中性外貌,都是些風度翩翩、舉止優雅、身段柔軟的文雅男性。
「嗯?怎麼,幹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相對地這個叫卡爾的男人,則和過去的弗雷姆王國近衛騎士團長大相逕庭。當然,卡爾也有令人同情之處。他生為洛詹侯爵家的四子,兄長們又很優秀,因此成長過程相當自由。沒有家族和領地繼承的卡爾,十五歲就加入弗雷姆王國軍,上頭看中他虎背熊腰的身材,將他派往維斯特利亞集團軍。此後,當其他貴族子弟又是社交界又是舞會地遊玩時,卡爾則在最前線滿身塵埃地奮戰,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翩翩風度與優雅舉止。不過嘛,卡爾本人也對宮廷那些勾心鬥角敬謝不敏,甚至還說出「和那種苦悶的宮廷生活相比,這邊艱困的生活要好上百倍。我希望有一天能在這個戰場上和同袍們死在一起」這種話,算是如魚得水吧。
而在卡爾二十八歲時,情勢有變。家中長子、次子先後去世。三子已經過繼到其他伯爵家當養子,事到如今也不能讓那個家族後繼無人,於是待在集團軍的卡爾繼承了侯爵家。如果套用他的說法,就是踏入「苦悶的宮廷生活」,還伴隨著長兄先前擔任的近衛騎士團長一職。就這樣,弗雷姆王國史上第一位「看起來像熊一樣的近衛騎士團長」誕生。
……儘管前面講得那麼過分,但卡爾的長相絕對不算差。只不過,假如先前的近衛騎士團長屬於適合「佇立窗邊,以帶著憂鬱的眼睛欣賞庭園中綻放的一朵花」的類型,卡爾就是那種適合「在洞窟里和部下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類型。說得好聽叫野性,說得難聽就是像山賊頭。儘管如今他已滿頭白髮,臉上皺紋也增加許多,卻還是看得見些許往日樣貌。
「……沒事。話說回來,怎麼啦?你會出現在這裡,八成又是帶了什麼麻煩來對吧?」
「真不愧是弗雷姆王國宰相大人。正確答案,我有事拜託你。」
「誰都猜得到。」
洛特喝了一口紅茶,用眼神示意「快說」。看見他的目光,卡爾稍微坐正了點。
「你知道維斯特利亞集團軍有個叫法蘭克的男人嗎?」
「維斯特利亞集團軍的法蘭克……也就是德雷斯男爵家的次子囉?」
「沒錯。真虧你記得呢。」
「是你自己問我知不知道吧?男爵的兒子志願加入維斯特利亞集團軍相當罕見嘛,名字我多少有點印象。」
那個法蘭克怎麼啦——看見洛特詢問的眼神,卡爾點點頭開口。
「副團長有個關於他的提議。」
「費柏伯爵嗎?」
「愛華德伯爵。他似乎想讓法蘭克成為近衛。」
「把法蘭克調來當近衛?慢著。我記得德雷斯男爵去年才讓長子加入近衛吧?」
近衛騎士團以地位、傳統、薪水等方面來說,在弗雷姆王國算是首屈一指的菁英集團;不僅如此,它在軍務方面也是各軍之中最輕鬆的。因此這份工作理所當然地很受歡迎,總是相當熱門。
「你要說的我很清楚,洛特。我也有同感,如果換成其他貴族……好比說柯蒙邊境伯或弗利克公爵,倒還能夠理解。」
柯蒙邊境伯、弗利克公爵都是與王族有親戚關係的名門貴族。實際上,柯蒙邊境伯家族裡就有兩人是近衛騎士團的成員,弗利克公爵家甚至有四人。
「以德雷斯男爵的家世來說,讓兩個人當近衛實在不尋常……」
「……賄賂?還是派閥?」
「……都是。」
卡爾這句話,讓洛特的嘆息更沉重了。
「歷史悠久聲名顯赫的近衛騎士團,一旦揭開外面那層皮就成了充滿瀆職與派系問題的魔窟嗎?真可悲啊。」
「……別這麼說。」
聽到洛特這麼說,卡爾滿臉苦澀。他自己也對此深感頭痛。
「畢竟費柏伯爵和愛華德伯爵都盯上下任團長的位子嘛。你知道嗎?那兩個人似乎覺得差不多該讓我退休了呢。」
「你打算再干五年吧?」
「怎麼可能。我會再干十年。」
說著,卡爾咧嘴一笑。那副和年輕時沒兩樣的太陽般笑容,能夠讓見者的心也跟著溫暖起來——罕見的是,就連洛特也頗欣賞他這種表情。
「……算了,玩笑先擺一邊。言歸正傳,所謂的拜託是指?」
「我打算接受這個建議。目前,費柏伯爵那一派在近衛騎士團內比較強勢。為了平衡,我想增加愛華德伯爵派的勢力。」
「……你是愛華德派?」
「兩邊我都想叫他們去吃屎。只不過,派閥勢力均衡比較能讓近衛『安定』。」
雖然這很諷刺——卡爾自嘲地笑了。
「只不過,如果我直接採納並核可……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我想也是。」
團長接受愛華德伯爵的建議認可法蘭克入團,也就代表他支持愛華德派。不管實情究竟怎麼樣,在旁人眼裡很可能就是如此,這點很重要。
「換句話說……你要我擔任這個角色,是這樣沒錯吧?」
洛特聳聳肩,卡爾則雙手合十擺出懇求的姿勢。
「能對近衛表示意見的人,也就只有陛下和身為宰相的你。當然,費柏那邊我會好好跟他談,給他某種程度的『利權』。不會替你惹麻煩的,拜託!」
看見卡爾低頭懇求,洛特一臉尷尬。
「把頭抬起來。」
「那麼!」
「……雖然不怎麼願意,但既然是為了近衛的安定也就無可奈何,畢竟內部分裂也會讓事情變得很難搞。可是……這樣好嗎?我覺得法蘭克比較適合待在集團軍喔,他應該不太適合近衛吧?」
洛特腦中,浮現一個和卡爾一樣怎麼看都與「風度翩翩、舉止優雅」不搭調的高壯青年身影。這回換成卡爾聳肩了。
「孩子呢,就是『家族』的道具。這是弗雷姆王國的『常識』吧?你是老了健忘嗎?」
「我可沒忘,只是不去看罷了。」
「這比遺忘更糟呢。雖然法蘭克很可憐……但也沒辦法。」
卡爾疲憊地嘆口氣,洛特則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紅茶。
「……真不想變老啊,卡爾。」
「怎麼啦?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
「我在想,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不會喜歡這種勾心鬥角的權謀吧。」
「……幻滅了嗎?」
「怎麼可能。你也變得比較成熟了吧?」
「喂,你這口氣還真是高高在上啊。」
看見卡爾不滿的表情,洛特露出笑容。
「如果是以前的你,不會喜歡這種兜一大圈的方法對吧?這樣的你,居然為了近衛的安定玩這種自己不熟的手段耶?」
洛特一副打從心裡覺得愉快的表情,相對地卡爾則是滿臉的不高興。
「……畢竟我以前是個不懂事的小鬼嘛,總覺
得不管什麼事都能靠力量擺平。不過啊,你還不是——」
說到這裡,卡爾望向半空中。
「——怪了?這麼說來,你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呢。喂,就某方面來說你還真是不簡單耶。」
「因為我以前就像個老頭子吧。」
洛特面不改色地喝著茶。卡爾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喝了口已經涼掉的紅茶。
「……我說啊。」
「怎樣?」
「呃……那個啊。你以前說過一句話對吧?」
「還真是沒頭沒腦的問題呢。怎麼啦,『以前說過一句話』是指哪句?」
聽到洛特反問,卡爾把涼掉的紅茶一口氣喝下肚。
「『打造一個讓大家都能歡笑度日的國家』。」
「……」
「這個想法,到現在都沒改變吧?」
「……嗯。」
『我說啊,洛特。』
「哪有可能改變啊。」
『一個沒有任~何人傷心、沒有任~何人難過的國家,你不覺得很棒嗎?』
「……這樣啊。」
「……是啊。」
『啊~真是的!為什麼要笑啊!聽好,到頭來啊,國家這種東西就是聚集在一起的人!所以說,在王府工作的你,就該負責打造一個讓國民都能歡笑度日的國家對吧!』
「……不可能改變。」
『放心!洛特一定做得到!我相信你!所以洛特,拜託你!打造一個美好的國家吧!』
「因為這是『約定』。」
『就這麼約定囉!』
「……你果然——」
「……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卡爾。」
「……」
「……」
「……抱歉。」
「……沒關係。」
卡爾無奈地搖搖頭,重新靠回椅子上。輕而長的嘆息從他口中逸出。
「真不想變老呢,洛特。總是講沒兩句話就變成聊回憶。」
「一點也不錯。」
「唉呀~是不是該退休了呢~」
「這樣啊。要找誰……找哪一個接班啊?選哪一個?」
「……你就不會挽留一下嗎?這讓我很傷心耶。」
「想辭職的人我可不會攔阻。」
「這人還是一樣冷淡呢。」
卡爾不滿地哼了一聲,然後把臉貼近洛特。
「先別管我,你怎麼樣?」
「更重要的是,臉太近了。別把你髒兮兮的臉湊得那麼近,讓人一肚子火。」
「居然說一肚子火……唉,好吧……雖然一點也不好。總而言之,你要怎麼辦啊?」
「我?」
「你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啦。差不多可以退休把事情交給下一任了吧?」
「下一任,是嗎?」
洛特腦中浮現剛才答得畏畏縮縮的外交局長那張臉……然後搖了搖頭。
「——還靠不太住呢。」
「跟你比當然是這樣啦。王府的人幹得很不錯耶?」
「這……嗯,要承認這點倒是沒什麼問題。畢竟王府里本來就有很多優秀人才嘛。」
「那就更該這麼做,快點找個接班人。不然會像我一樣喔?」
「說得好像你感同身受呢。這就叫經驗談嗎?」
「就是這麼回事。聽好,快點找個接班——」
「怎麼啦?」
「喔,說到接班人讓我想到,來這裡之前,我先謁見過陛下。陛下用那招慣例的抬眼懇求,對我說『我覺得差不多該給洛特爵位了……洛詹卿,能不能幫忙想個辦法』。」
「……這實在不是國家元首該做的事呢。」
「女人很恐怖對吧?她們知道要怎麼展現自己最惹人憐愛的一面。」
「……陛下……看來晚點需要好好教育她一下才行呢。」
「適可而止喔。不過這個先擺一邊。洛特,你到底回絕爵位多少年啦?差不多該接受了啦。陛下很可憐耶?」
「又是『該接受了啦』又是『陛下很可憐』……你真的是近衛騎士團的團長嗎?這可是大不敬喔?」
「別在意這種小事。真要說起來,拒絕賞賜更不敬吧?」
「……我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一個沒多少時日的老頭不需要什麼爵位。」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面對陛下時,也都用這個理由拒絕是吧?」
「……」
「收個養子還什麼的讓他繼承爵位就好啦。雖然你沒有小孩,不過包姆嘉登可就多得是了吧?」
「有是有……但是沒一個具備能夠繼承的『器量』。」
聽到洛特這句話,卡爾誇張地對著他嘆口氣。
「……我說啊?爵位這種東西,不是靠『器量』繼承的,它是純粹靠『血統』繼承的東西。就算你沒有直系血親也無妨,找個跟你有點血緣的人繼承不就圓滿解決了嗎?爵位就是這種東西。啊,席恩不是很好嗎?學術院那個。」
「……」
「……」
「……抱歉。」
「……嘖!你這人每次談到這個話題就會變得很頑固耶!我知道了啦!爵位的事我去幫你和陛下說!」
「……抱歉啦。你幫了個大忙。」
「畢竟我也是有事來拜託你的嘛。彼此彼此。」
說著,卡爾起身走向門口。
「要回去了嗎?」
「時間差不多了嘛,而且我還有行程。」
「行程?」
「與其說行程……不如說襲擊吧。」
「……聽起來還真聳動呢。什麼事?」
「沒有啦。老朋友洛特宰相閣下召喚了『勇者』這種有趣的東西,我卻連一眼都沒看到不是嗎?難得來王宮一趟,所以我想順便拜見一下人家的尊容囉。」
卡爾在門前回頭,臉上掛著調皮小孩般的笑容。
「……卡爾,你有先預約嗎?」
「預約?怎麼?那位『勇者大人』是個忙到不事先預約就見不著的人啊?」
「倒也不是……這個嘛,若要說忙他的確是很忙。」
「……什麼嘛,說話不干不脆的。」
「目前,那位勇者大人不在王宮。」
「……啊?」
卡爾張大嘴巴傻在原地。洛特瞄了他一眼。
「勇者他人在『拉爾齊亞飯店』。卡爾,你剛剛提到那個我們家族的『笨女孩』席恩,和他待在一起。」
洛特聳聳肩,發出今天最為沉重的嘆息聲。
◇◆◇◆◇◆
——拉爾齊亞飯店。
本館·總部位於弗雷姆王國王都拉爾齊亞,創業已三百年,是個歷史悠久的大規模高級旅館集團。拉爾齊亞飯店的「賣點」大致有二。第一是周到過度的服務,據說能享受到相當於王公貴族般的待遇。雖然不至於把顧客當神,但是他們將顧客當成君王接待的服務態度,不但在弗雷姆得到好評,也廣受其他國家的大人物喜愛。在各國往來進貨的商人之間,甚至會開玩笑地說「到拉爾齊亞飯店住宿時,能將費用先記在帳上才算是獨當一面」。
另一點,則是「弗雷姆王室御用」的招牌。
實際上,弗雷姆王室成員經常出訪。一來這是國際外交活動,二來奧克納大陸原本就是「自家庭院」。除了部分國家外,基本上弗雷姆王室來訪,各國都會表現得十分歡迎。然而一說到出訪,自然與待在有近衛騎士駐紮且防備措施萬全的王城不同。雖然戒備需要比平時更為森嚴……不過如果連下榻的旅館都搞得那麼大陣仗,也可能讓該國指責「你們不相信我國嗎」。在弗雷姆國內行幸也一樣,不,情況更糟糕。無論再怎麼低估相關需求,也不會讓人覺得舒服。
——希望建立周全的防備措施,卻又不想讓彼此關係惡化。
這個某方面來說算是兩難的問題,答案正是拉爾齊亞飯店。拉爾齊亞飯店除了弗雷姆王國內的主要都市外,在世界各國的首都·主要都市都設有分館提供同等服務,在安全措施方面也萬無一失。如果是這間弗雷姆出資的旅館,即使戒備森嚴對方也不會有意見,甚至會對此表示感謝。為了下榻處安全而煞費苦心的王室·王府,與期望獲得「上等」顧客的拉爾齊亞飯店,雙方一拍即合。打從創業第五十年得到王室御用招牌以來,這兩百五十年他們始終高掛這面招牌。
「拉爾齊亞飯店乃是名門中的名門。據說不僅弗雷姆,只要是出身奧克納的人,都會想在這裡住上一次。」
從王城朝北方直線延伸的大道,終點處的T字路口通稱「拉爾齊亞盡頭」。席恩在
建於此地的五層樓建築前站定並這麼說道,同時看向身旁的浩太。
「然後呢,這裡就是那個『拉爾齊亞飯店』。這棟有三百年歷史的本館如何?看起來很像樣對吧?」
「嗯,這個嘛……」
五層樓雖然算得上相當高,卻不是拉爾齊亞第一高;以面積來說,和拉爾齊亞王城相比也顯得相當小;再加上沒什麼奢華至極的裝飾品。真要說起來應該叫樸素。
「……的確。不能否認這點。」
話雖如此,眼前這棟建築卻帶給浩太壓倒性的「莊嚴」印象。外表一塵不染,每一塊石頭都經過仔細、盡心的擦拭,讓它兼具神殿般的莊嚴感。而它只是一棟商業設施。
「……來到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的人,每一個都會變得像浩太你一樣。當然,拉爾齊亞飯店的每一家分館也都打掃得同樣乾淨,做好面帶笑容迎接顧客的準備,但是本館的水準依舊獨樹一幟。因為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懷著愛與驕傲在拉爾齊亞飯店工作。該說有種靜謐的氣氛嗎……我沒辦法形容得很精確就是了。」
「不,我大致上明白你的意思。」
說著,浩太又看了這棟建築一眼,然後轉向席恩。
「……所以呢,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在浩太的注視下,席恩微微聳肩。
「現在,泰拉的……這個嘛,『業績』不太好對吧?」
「——!」
「啊,別露出那種表情。也別問『為什麼』喔?學術院可是聚集了奧克納的智慧。對於一塊成為話題焦點的領地,我們那裡當然會搜集相關情報……唉呀,即使沒成為話題焦點,那裡也是『勇者大人』所在地,自然會搜集某種程度的情報。前陣子我也說過吧?『我徹底運用自己的權力,調查過你在泰拉達成的豐功偉業』對不對?」
「……我可不是什麼勇者喔。」
「關於這部分我們就當成是認知上的差異。算啦,說是魔王也可以……總而言之,你正因為泰拉的失敗而沮喪對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聽陛下說了。『我原本還在煩惱該用什麼表情和松代先生見面……可、可是不曉得為什麼,松代先生似乎沒什麼精神』。」
「……」
「在謁見陛下之前,你還見過洛特老爺子對吧?是不是被修理得很慘啊?」
席恩邊說邊竊笑,口吻卻完全不會讓人覺得討厭。浩太聽了也只能面露苦笑,
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正確答案。你已經聽說了嗎?」
「怎麼可能。是因為那位大人物特別喜歡欺負年輕人,我和陛下也當過很多次犧牲者。所以我想,你多半也會這樣吧。喔,順帶一提,陛下會召你過來的原因也在這裡。」
「……因為被洛特先生欺負?」
「這樣說也不太恰當……嗯,這個嘛,嚴格講起來是雙方意見上有所分歧,不過我已經教訓過她『不要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把人家找來!』了,希望你別追究。」
說完,席恩低頭致歉,浩太則露出看見了什麼奇觀似的眼神。席恩注意到這點,「啊」地出聲說道:
「對於我教訓陛下這點很驚訝?不過啊,浩太,我相當於陛下的『師傅』。在弟子做錯事的時候,師傅不需要顧慮地位高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而該好好斥責……什麼?不是這個意思?」
「呃……你之前也是因為『很感興趣』這種理由把我召喚過來對吧?你有什麼立場說這種話啊?」
「……」
「……」
「……如果是以前的陛下,可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把人叫過來喔。想必是上次的『約會』讓她覺得有了可以撒嬌的對象吧。很有本事嘛,帥哥。」
「……你敷衍的方法也未免太隨便了吧?」
「嗚!總、總而言之!正如我剛才說的,拉爾齊亞飯店是名門中的名門。它是個全世界的人都有所嚮往,希望能住個一次的地上樂園!」
或許是承受不了浩太的白眼吧,席恩強行推動話題。浩太帶著些許無奈,用眼神催促她說下去。席恩見狀顯得稍微鬆了口氣,隨即正色說下去:
「不過……這座地上樂園拉爾齊亞飯店,正面臨危機。」
「危機?」
「經營狀況有危險。拉爾齊亞飯店以超一流的格調、傳統、服務自豪……同時,他們的價格也是超一流水準。」
「嗯……我想也是。」
所謂的「昂貴」算是一種屬性。即使材質、形狀一樣,一旦貼上了一個「標籤」,就可能讓價格多出一兩位數。理所當然地,這不是標籤費用。而是品牌形象的問題。
「而且先前的期貨交易風波,讓參加的貴族與商會蒙受不少損失。再加上萊姆與拉爾齊亞爆發戰爭,開在那兩個國家的分館每一間都嚴重赤字,甚至讓集團考慮關掉。」
「是這樣嗎?我反倒有種會因此大賺一筆的感覺……」
商會,以現代用語來說就是「貿易公司」,這些人會出入世界的各個角落。抗爭、政治不安定、內戰、國際戰爭地區,只要有商機,他們就會撲上去貪婪地啃食。因此浩太覺得會有許多商人湧入——儘管他在泰拉失敗了。
「就像你說的。商會的人雖然不至於出現在『戰鬥地區』,卻會在『戰爭地區』像散步一樣大搖大擺地到處走。」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不是像泰拉那種聚集各國商會而搞成有如戰鬥地區預備隊的地方,自然會有不同的發展。雖然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
「可是呢,去那裡的人往往是基層。至少,財力與——雖然這麼講很難聽——『價值』足以在拉爾齊亞飯店住宿的人很少。」
「價值?」
「拉爾齊亞飯店是在全世界都有分館的旅館集團,各國重要人物喜歡住在拉爾齊亞飯店的也不少。」
「……啊,原來如此。」
「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是『不得對拉爾齊亞飯店發動任何戰鬥行為』。這麼說雖然很怪,可是與其待在弗雷姆外交局的當地據點,倒不如在民間企業拉爾齊亞飯店下榻,更有可能保住一條命。這點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
「意思是,沒有『價值』高到能讓商會特地付錢讓他在拉爾齊亞飯店住宿的人?」
「雖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別露出那麼排斥的表情。又不是我這麼認為。」
「原來商會會替人命標價啊。」
「而且似乎還是廉價拍賣喔。」
「明明人會賺錢耶。」
「錢也能賺錢。而且,錢不會抱怨也不會餓肚子。算啦,這個話題到此打住。一來看樣子不會有交集,二來你的情緒也愈來愈差了。」
說著,席恩聳聳肩,瞄了拉爾齊亞飯店本館一眼。
「這裡的本館總經理是我的老朋友,日前他來找我商量……應該比較接近抱怨吧。雖然想幫點忙,但我對經營·經濟方面只能算略有涉獵。我在想,這種場合該交給專家。」
於是就帶你過來了——席恩看向浩太。
「如果是讓泰拉振作的你,或許能想出什麼好主意。怎麼樣?」
「……不,這實在只能說是亂來吧。」
浩太將目光從席恩身上移開,望向拉爾齊亞飯店。聽完席恩那些話之後再度打量,非常奇妙地,這棟建築顯得有些虛無縹渺。
「更何況……我這人沒那麼優秀。」
而且,這種虛無感,簡直就和現在的自己如出一轍,讓浩太不由得別開目光,而他這一偏就撞上了席恩的溫柔微笑。
「要不要我教教你,我在遇上瓶頸時都是怎麼轉換心情?」
「……洗耳恭聽。」
「埋首進不一樣的研究題目里喔。」
「……就像那種『一旦書念不下去,就改念不同科目』的理論呢。」
「大致上是正解。基本上,我這個人喜歡研究……而且你也一樣吧?」
「……為什麼會這麼想?」
「看看泰拉的發展與接連的施政就能明白。雖然也有『受到逼迫』的一面……不過呢,畢竟人類基本上被設計成做不了排斥的事嘛。」
「……」
「……放心,我沒打算要你在這時找出驚人的解決方案。只要當成轉換心情,聽聽發生什麼事就好。聽完之後,如果有解決的辦法就教教我們……嗯,只是這點程度的事而已。雖然對於告訴我這件事的總經理不太好意思。」
聽她說到這裡,浩太總算明白怎麼回事。
「……席恩小姐,該不會……」
「……我是召喚你的人。如果你在這個國家覺得難過,我會希望
儘可能地替你排解那些情緒。雖然以我的權限,實在沒辦法對泰拉做些什麼。」
這就是席恩·包姆嘉登她笨拙的「溫柔」。
「……謝謝你,席恩小姐。請讓我聽聽他怎麼說吧。」
「就這麼辦。還有……儘管剛才那樣說,不過講實在的,我還是懷著些許期待。如果你擁有的那些『知識』能幫到我的老朋友就好。」
「過度的期待就有點……啊,對了。順帶一問,你和這裡的總經理是怎麼認識的?」
「大學的同窗。他是典型的『秀才』……這個嘛,講得簡單點就是『凡人』。」
「……說得真過分呢。」
「我可沒有貶低他喔?只不過,他不是亞莉雅那種天才,真要說起來算是比較接近我的凡人,而且是個很努力的人。」
「既然是同窗,也就代表他還年輕囉?」
「二十六……快二十七歲了吧?他和我同年,所以年紀也和你一樣。至於二十六、七算不算年輕,這個話題希望可以之後再討論。」
「說實在的我根本沒這個打算。」
浩太自己也是二十六。雖然人家喊他什麼「年輕老頭」,但他自認為還年輕。
「還這麼年輕,就當上名門旅館集團的本館總經理啊。既然你說不是天才……那麼他應該相當優秀吧。」
「嗯,說優秀也確實優秀,至少筆試的成績很好。只不過,拉爾齊亞飯店可沒廉價到光靠優秀就能當上總經理。」
「這麼說來……是靠關係?」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部分算是相當麻煩呢。」
「麻煩?」
「嗯,詳情你直接問本人吧。這件事我插不上嘴,也不該多嘴。」
說著,席恩推開門。
「……能請您打道回府嗎?」
「為什麼!我才剛來耶!而且我這次什麼都『還』沒做耶!」
「我們拉爾齊亞飯店,不歡迎滿口索爾巴尼亞語又好色的男性……請見諒。」
「我啊!那是在針對我嘛!還有,我可沒有好色喔!」
「實在是非常抱歉,您再鬧下去會讓我們有些困擾……是不是該叫衛兵來呢?」
「你到底把我當成多難搞的客人啊!」
「……客人?奇怪,客人在哪裡呀?」
「感覺糟透了!」
「好啦,那麼該拿些鹽……要去廚房才有呢。雖然很麻煩,不過還是跑一趟吧。」
「你打算灑鹽啊!艾兒,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請,出口就在那裡。」
進門的瞬間就聽到索爾巴尼亞語和弗雷姆語。而且雙方在爭論——應該說在互罵。
「呃……」
聽起來……嗯,應該不至於會嚴重到在所謂「高級旅館」的大廳吵起來。而且,從對話內容與店員態度判斷,不管怎麼想都是旅館員工在激怒對方。浩太困惑地用「這裡真的是高級旅館嗎?」的眼神看向席恩。
「……」
席恩將手放在額頭上,仰天長嘆。看樣子,這種情況似乎也出乎席恩意料。
「……抱歉,浩太。喂,艾兒!貝洛亞!」
聽到席恩的聲音,顧客·店員雙方同時轉頭——令浩太為之屏息。
男性十分英俊。端正的容顏,加上均衡的身材,如果走在路上,他的外貌多半能讓女性看得出神吧。然而,浩太之所以屏息的原因不在這裡。
女性的年齡應該比浩太小上幾歲,那頭及腰的黑髮也不知怎麼保養,宛如寶石一樣閃閃發亮。她的五官位置,理想到如果有人說「請畫下理想的女性五官配置」,大概只能將那張臉當成正確答案的程度。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眼睛。那對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在奧克納十分罕見。雖然是對鳳眼,但在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則讓人為之印象深刻。
——簡單來說,就是一位美少女。而且是極品。
「……席恩?這不是席恩嗎!怎麼啦?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席恩小姐?有什麼事嗎?」
兩人滿臉驚訝,異口同聲地詢問席恩。在他們走到面前的同時,席恩帶著嘆息開口。
「……這裡再怎麼說也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大廳,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會讓我看見那麼丟臉的一幕。尤其是艾兒,雖然沒有其他客人在所以無妨,但是別做些會讓拉爾齊亞飯店名聲掃地的事。」
「……實在是非常抱歉。」
「然後是貝洛亞,你也有錯。」
「慢著,先等一下!我只是正常地要登記入住而已喔?然後艾兒她——」
「……你的嗓門很大,吵死人了。」
「——就突然冒出來……你也應付得太隨便了吧!」
「總而言之!我今天帶了朋友過來。不要讓我丟臉。」
聽到席恩這句話,兩人看向浩太。
「……替你介紹一下,浩太。這個說索爾巴尼亞語的男人是貝洛亞·薩奇。他是我們在拉爾齊亞大學的同學,目前則是在索爾巴尼亞經商的薩奇商會繼承人。」
「薩奇商會……這麼說來,他是瑪莉亞小姐的?」
聽到浩太這句話,貝洛亞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認識瑪莉亞嗎?」
「是的。在泰拉承蒙她關照了。」
「……嘿,在泰拉啊~而且剛才席恩稱你為『浩太』對吧。那麼說,難不成……你就是『魔王』浩太·松太先生?」
「……雖然『魔王』太誇張了,不過,是的。敝人就是浩太·松代。在泰拉時經常承蒙瑪莉亞小姐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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