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Chapter Five(1/2)
——拉爾齊亞飯店經營會議。
這個會議負責替在奧克納大陸史上留下輝煌名聲的拉爾齊亞飯店做最後決定,它不僅會決定拉爾齊亞飯店的命運,也會對奧克納大陸造成不小的影響。拉爾齊亞飯店集團的會長,從第一任到現任總共二十二任,全部都是伯格哈特家的親戚,可說是家族企業的極致。但是在這個企業里,會長沒有最終決定權——這點或許顯得十分特殊,不過整件事要倒過來看。
拉爾齊亞飯店有三百年歷史。伯格哈特家每一位繼承人都是優秀經營者,這件事的機率和發生奇蹟沒兩樣,而且優秀的經營者也不見得長壽。如果不限定家族經營而聘請外人就另當別論,但他們限定繼承人是「伯格哈特家的親戚」,又希望飯店能留存,這麼一來必然得將權力分散到會長以外的地方。儘管在拉爾齊亞飯店的歷史中,並未提到這個經營會議究竟始於何時,不過最先決定召開這個會議的會長,想必是一位能夠認清現實又懂得拿捏分寸的經營者。
「……那麼,接著是達涅利分館的業務縮減相關事宜。」
此處是能容納超過兩百人的拉爾齊亞飯店大禮堂。禮堂中央放了一張會讓人感到寂寥的圓桌,九名男性圍桌而坐。
拉爾齊亞飯店集團的會長正對入口,擔任議長的副會長維爾納坐在他旁邊。聽到維爾納這句話,一名看似五十出頭的微胖男性意氣風發地站起身來,環顧圓桌旁的眾人並開口。
「感謝各位容許本人提議。這一次來姆·拉爾齊亞戰爭的主戰場,就在我們拉爾齊亞飯店設有分館的達涅利。由於來姆軍頑強抵抗,目前雙方仍以達涅利外牆的攻防為主。」
他稍事停頓,然後用力一揮手。
「……然而,守城戰也有極限!如果攻擊就這樣持續下去,來姆軍遲早會無力抵抗而交出達涅利。這麼一來!殺氣騰騰的拉爾齊亞軍,極有可能開始掠奪、施暴,或是採取其他破壞行動。誰能保證在我們拉爾齊亞飯店為拉爾齊亞飯店工作的人們,到時候不會面臨性命與尊嚴的威脅呢?」
他再次環顧圓桌的成員確認無人反駁,然後微微一笑。
「……基於上述理由,本人提議縮減達涅利分館的業務。如果有任何其他意見,本人洗耳恭聽。」
說完,他坐回椅子上。對面那名與財務部長年紀相當的禿頭男性,一臉苦澀地看著他坐下後,舉手發言。
「可以請教一下嗎,湯瑪斯財務部長?」
「請說,渥克分館統管部長。」
「我已經聽完您的高見,但您不覺得有些操之過急嗎?」
「反而該說太遲了呢。達涅利正面臨總攻擊,一旦外圍的防禦工事崩潰,拉爾齊亞軍大舉湧入也不足為奇。」
「不過,我們是『拉爾齊亞飯店』。」
「所以呢?」
「我想『不得對拉爾齊亞飯店發動任何攻擊』是奧克納大陸的常識,難道我的常識出了問題?是這樣嗎?」
渥克分館統管部長環顧與會眾人,他看到幾個人以眼神表示贊同。
「『不得對拉爾齊亞飯店發動任何攻擊』。嗯,確實是這樣呢。」
「那麼——」
「然而……那是『到目前為止』吧?」
「——」
「今後,拉爾齊亞飯店同樣不會遭受任何攻擊嗎?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待在拉爾齊亞飯店就絕對不會受到傷害嗎?」
「這……」
「能夠說『絕對』沒問題,保證不會出事嗎?」
「怎、怎麼可能說什麼『絕對』啊!」
「這一次戰爭對於拉爾齊亞來說,是為了弔唁潔西卡公主而戰。它和過去的戰爭不同,不要求領土、金錢或任何讓步,是一種異常的戰爭。面對這種『超乎常理』的戰爭,你真的認為截至目前為止的『常識』行得通嗎!」
「……」
「『因為之前都沒問題,所以這次也沒問題』,你的意思是要依靠這種或然性,無所作為地犧牲可貴的人命?渥克分館統管部長?」
「我沒這麼說吧!」
「那麼,你會支持這個提案對吧?」
湯瑪斯面帶微笑。渥克以有如看見殺父仇人的眼神瞪著他,嘴巴開合了兩三次,然後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我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嗎?」
「請說,羅夫人事部長。」
「達涅利的業務縮減案我沒意見。可是,人選呢?有人能撤離達涅利,有人不能撤離,這樣難道不會讓人覺得不公平嗎?」
「儘可能多挽救一點人命,以及為了避免不公平而全滅,兩者哪一個比較好呢?」
「……你的意思是,要對部分的犧牲睜隻眼閉隻眼?」
「確實如此。不過,這也是不得已吧。」
只能請他們想成自己運氣不好認命囉——湯瑪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提倡重視人命卻說『運氣不好』,是嗎?你的說法缺乏一致性呢,湯瑪斯。」
維爾納以指責的口吻這麼說完,隨即轉向會長請示。
「會長。」
「認可。達涅利分館縮減業務範圍,只保留最低限度的人員。分館統管部長,立刻派人前往達涅利。宣傳部長,聯絡各國外交局。採購部長計算那邊三個月的採購量。可以吧?」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是」,阿道夫輕輕點頭,然後看向湯瑪斯。
「財務部長重新審查預算,把能刪除的部分刪掉。」
「包在我身上!」
湯瑪斯喜出望外,臉上滿是興奮的神色,引來其他人的冷眼。尤其是被會長要求採購金額的採購部長,反應格外強烈。原本就已關係惡劣的兩人,想來彼此的鴻溝會因為這件事而徹底加深吧。
「那麼,下一個議題。」
維爾納在心裡做好最糟的打算,卻還是因為沒發展成肢體衝突而鬆了口氣。他瞄向禮堂的門,站在那邊的服務員注意到副會長的目光後,緩緩打開門。
「——本來他沒有參加會議的權利……然而對這個議題最了解的人就是他,因此破例讓他到場。」
「在下是本館總經理,克勞斯·伯格哈特。在我身旁這位則是浩太·松代先生。這回獲准提出的議案是——」
克勞斯深吸一口氣。
「——有關拉爾齊亞飯店與尤那旅館集團的合作事宜。」
拉爾齊亞飯店大禮堂內頓時升溫。
◇◆◇◆◇◆
「尤那旅館集團?你說的尤那是那個尤那嗎?卡托那個!」
最先出聲的是營業部長。聽到這一喊,克勞斯將目光移到營業部長身上,對他點點頭。
「是的,就是那個尤那旅館集團。我的朋友貝洛亞·薩奇先生,帶來了尤那旅館方提出的合作案。關於合作條件方面,則和松代先生現在發給各位的資料一樣——」
「這是越權!和其他旅館的合作案,屬於營業部的管轄!克勞斯,你到底在想——」
營業部長生氣地大吼,打斷克勞斯。
「是我准許的。」
「——什……會、會長?」
阿道夫打斷了他,接著說下去。
「你說的非常有道理,艾洛斯營業部長。然而,這個案子是源自克勞斯的私交。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那麼生氣,先聽聽是怎麼回事吧。拜託你。」
看見阿道夫對自己低下頭,讓艾洛斯既尷尬又慌張。
「既、既然會長都這麼說了……可是,又是將私人往來當成經營會議的議題,又是縮減達涅利分館的業務,拉爾齊亞飯店也墮落了呢!」
艾洛斯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從負責分發資料的浩太手中把文件搶走,開始研究起來。
「繼續說下去,克勞斯。」
「……謝謝您。那麼,請各位看向手邊的文件。文件上面寫著與尤那旅館集團的合作案概要。重點大致有二。關於旅館建設等『外在環境』方面的費用,以及人事費、食材進貨等等,這些經費由尤那旅館方負擔;至於如何培育人才、派遣工作人員等其他『內容物』的部分,則由我們飯店負責。有任何疑問嗎?」
克勞斯將目光從手邊的資料上移開,環顧圓桌。看見沒人要質疑後,他再度開口。
「關於收益分配等條件,應該還需要進一步討論,不過以現況來說,新旅館……在此暫且稱為尤那·拉爾齊亞旅館——應該能將它四成左右的收益,納為拉爾齊亞飯店的收益。請看下一頁,以下是我方預期收益的概算。」
眾人翻頁的聲音響起——接著,與會者們一陣騷動,還有人倒抽一口氣。
「——克勞斯。」
「有什麼問題嗎,艾洛斯營業部長?」
「寫在這
里的數字沒錯嗎?」
「因為是概算,所以無法保證結果必定一致,不過呢……嗯,第三年以後的數字,應該大致上會符合,或者比算出來的還要高上一些。」
「比算出來的還高?克勞斯,這個收益數字,實際上相當於現在拉爾齊亞飯店收益的兩成喔?」
「本案最大的特徵,在於拉爾齊亞飯店不必負擔任何經費,而是以『提供專業知識』與『派遣員工』等方式運用無形資產……因此上面是『不會帶來金錢支出的收益』。」
「……」
「除此之外,本提案也能減少本體——也就是拉爾齊亞飯店的人事支出。請問達涅利分館的業務縮減案怎麼樣了?」
「通過了。等到準備完成,就會讓達涅利分館的人分批撤離。」
「關於撤離的員工該分配到哪裡,應該還沒決定吧?」
「……嗯。」
「既然如此,如果將這些撤離員工派往新旅館擔任指導人員,應該能減少人事支出吧?其他分館姑且不論,這間由我擔任總經理的本館已經有多餘人力。即使不吸收達涅利撤離的人員,業務也能順暢運作。」
拉爾齊亞飯店是以頂級服務為最大賣點的一流旅館。他們靠著提供人稱「一位顧客會分配到兩位專屬服務員」的細膩服務,確保自己的地位。因此,實際上拉爾齊亞飯店隨時都會有充分的多餘人力。本館不需要更多人手,其他分館也一樣。
「……當然,並非完全沒有金錢方面的支出。正如該頁所寫的內容,新旅館的定價將會大幅低於拉爾齊亞飯店。雖然說尤那方會負擔人事費用,但如果按照目前拉爾齊亞飯店的給薪水準,新旅館的經營毫無疑問會出問題。但話是這麼說,卻也不能削減派往新旅館那些人員的薪資。為了避免讓人覺得不公平,勢必要由本體提供某種程度的差額。然而即使如此,好處依然相當充分,不是嗎?」
從外派地點支薪,不足的部分則由原所屬企業負擔。雖說不是零支出,和負擔全額相比依舊能減少許多開銷。畢竟這些是多餘的人員。
「……原來如此。」
原先滿懷疑念的眼神,此刻已經轉為認真。出席會議的每一個人,都盯著手中的資料思索起來。
「在下相信,本提案確實能為拉爾齊亞飯店帶來利益。而且——」
克勞斯的目光依序掃過坐在圓桌旁的眾人,從他們神情不一的臉上通過。
「——渥克分館統管部長,希望能由您來負責這個案子。」
對方愣了一下。
「——?啊!這、這樣啊!有道理!既然是提案者克勞斯老弟親自指名,那我就不能不接受了呢!」
渥克顯得喜出望外,仿佛要搓起手來一樣。
「慢、慢著,克勞斯!這個議案也包含了新旅館的人事案喔!既然如此,不就是我們人事部的管轄範圍嗎!」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到呢,羅夫人事部長!就像方才克勞斯說的,這個議案本來應該先知會過我們營業部才合乎道理吧?唉呀,克勞斯,大功一件!你不用擔心,之後就由我們營業部接手吧。」
「不,營業部長,對外談判這檔事,原本就是我們宣傳部最擅長的部分。讓和尤那旅館集團來往過的我們進行交涉,應該比較方便才對。不用擔心,今後一切相關事宜就交給我們宣傳部處理吧!」
「你、你們在說什麼啊!提出主意的克勞斯本人都說了務必由我接手喔?那麼就沒你們出場的餘地!」
「你說什麼!」
「怎麼樣!」
本館大禮堂頓時變得吵吵鬧鬧,仿佛有人捅了蜂窩一樣。眾人手中文件飛舞、彼此互相指責怒罵的模樣,醜陋得怎麼看都不像超一流旅館的經營團隊。
「安靜!」
一聲特別大的怒吼,在喧鬧的大禮堂內響起。眾人朝聲音來處看去,隨即見到額前冒青筋的湯瑪斯財務部長站起身來。
「……會長。」
「……怎麼樣?」
「這項議案還沒得到『認可』,對不對?」
「不錯。」
聽到會長的回答後,湯瑪斯用力一點頭,看向克勞斯。眼神極為輕蔑。
「我反對這個議案。」
「……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好歹也是本館總經理,居然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他將自己的憤怒,就這麼「咚」一聲敲在圓桌上。
「因為這裡是『拉爾齊亞飯店』!」
一陣宛如時間停止、宛如幻覺般的寂靜。
「在王都拉爾齊亞開業已三百年,具備歷史與傳統的拉爾齊亞飯店,居然要和尤那旅館集團……合、合作?不要說這種蠢話!營業部長!」
「什、什麼事?」
「你也知道尤那旅館集團是怎樣的旅館吧!」
「這——」
「要叫它客房根本不夠格的劣質房間!要叫它餐點簡直丟臉的粗食!就算要殺了我也說不出『接待』這個詞的差勁服務!光說他『同樣是旅館』就讓人覺得噁心!宣傳部長!」
「怎、怎麼樣?」
「你能夠當著各國國君,以及目前在我們拉爾齊亞飯店下榻的客人面前,說『我們和尤那旅館集團合作』,能夠告訴大家『我們和服務差勁、水準低落的旅館合作』嗎!你真的能挺起胸膛說出這種話嗎!」
「……」
「人事部長也一樣!你打算怎麼向員工解釋!對於『身在名滿天下的拉爾齊亞飯店』引以為傲的工作人員,人事部長,你要命令他們從明天開始就到服務差勁的地方工作嗎!」
「這、這……」
「分館統管部長!」
「怎樣啊,那麼大聲。」
「你……你把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當成什麼了!為了錢,你打算出賣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和驕傲嗎!」
寂靜在大禮堂內流竄,現場只聽得到肩膀顫抖的湯瑪斯那粗重的喘息聲。
「——克勞斯。」
「是。」
「你……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改善拉爾齊亞飯店。為了讓財務狀況變得更好,因此——」
「不是因為這樣就什麼都能做!」
現場再度陷入寂靜。
「……克勞斯。」
「是。」
「你果然不是『拉爾齊亞飯店』的人啊。」
嘲笑。
憐憫。
以及更多的侮辱。
「到頭來,你終究只是洛拉廉價旅店的小鬼。只要是為了錢,做什麼都可以。你就是出身於那種品質差勁、水準低劣的廉價旅店。」
那張臉上的笑容。
「一看就知道你這人的家教如何呢,克勞斯。」
無比下流。
「……」
「回不了嘴是嗎,嗯?」
「……我並非拉爾齊亞飯店出身,這點是事實。即使如此,我依然是為了拉爾齊亞飯店著想,這點我敢發誓絕無虛假。」
「是啊,我想是吧。這點我也不否認。可是啊,拉爾齊亞飯店有拉爾齊亞飯店的作風。在洛拉那種地方經營廉價旅店的家族,要理解世界頂尖、具備悠久歷史與崇高地位的拉爾齊亞飯店『作風』如何,或許有點難耶?」
在浩太的視野中,能看見克勞斯握拳忍受湯瑪斯的嘲弄。他想必非常不甘心吧,一絲鮮血從緊握的拳頭中流出。
「既然明白了,今後就不要再恬不知恥地跑來會議上提什麼意見。那麼會長,關於這個議題——」
「請等一下。」
湯瑪斯得意洋洋地準備請會長主持表決,卻被浩太打斷。話說到一半的湯瑪斯,不悅地看向浩太。
「……你是怎樣?」
「初次見面。敝人是克勞斯·伯格哈特先生的朋友,浩太·松代。方才聽了閣下高見,希望能夠請教一下,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與驕傲是什麼。」
「你說你是克勞斯的朋友?」
湯瑪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瞪著浩太。
「有什麼道理讓我非教導你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不可?真要說的話,你這種外人憑什麼在這個經營會議上發言?管好你的嘴,年輕人。」
「雖然您說我是外人,但是這個議案我也出了點力。而且,我相信這個案子一定能為拉爾齊亞飯店帶來幫助。」
「……慢著。你剛剛說,你在這個案子上出了力……是吧?」
「是的。」
浩太點頭。
「克勞斯!」
看見他的反應,讓湯瑪斯的怒氣突破了量表。他就這麼將情緒化為言語砸向克勞斯。
「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這好歹也是個有可能決定拉爾齊亞飯店未來的主意,你居然將它交給這種來歷不明的男人!」
「請您收回發言,湯瑪斯部長。浩太先生是我重要的朋友,不是什麼來歷不明的人。」
「就算這樣,他依然是外人!」
「這……是這麼說沒錯。」
「既然如此,就代表你輕易將業務上的重大機密泄漏出去!你到底在想什麼!」
「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問題!會長!這是不折不扣的背信行為!」
「會長!我沒有這個意思!」
「——恕敝人打個岔。」
兩人大聲爭執,像平常一樣讓人捉摸不定的浩太從旁插嘴。而浩太的態度,對湯瑪斯來說更是火上加油。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
「如果人家說閉嘴就乖乖照辦,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到這裡囉。更何況湯瑪斯部長,您剛才這麼說——『這個議題還沒通過』。確實,克勞斯先生輕易說出企業機密這點不值得誇獎……可是,等到這個議題『通過』再來談這件事也不遲,不是嗎?」
「問題不在這裡!」
「要不然,我立個約如何?就寫『不會泄漏在這裡聽到的事』——如果這樣就能讓閣下接受的話。」
「你在耍我嗎!」
「豈敢,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意圖。其他方案呢?沒有其他方案嗎?如果沒有其他方案,那我也無能為力囉。還是說,『沒有其他方案就反對』是拉爾齊亞飯店的作風呢?」
「你這傢伙!」
「……夠了。」
阿道夫會長出聲制止忍不住站起身想揪住浩太的湯瑪斯。這宛如發自地底的低沉嗓音,讓湯瑪斯停下動作。
「關於克勞斯的處置之後再談。正如他說的,在此繼續討論下去也不是辦法。克勞斯,沒問題吧?」
「是。」
克勞斯向阿道夫一鞠躬。湯瑪斯心滿意足地看在眼裡,然後將輕蔑的目光轉向浩太。
「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還沒結束。所謂『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是什麼?」
「……你這傢伙有完沒完!」
「稱呼初次見面的人『你這傢伙』就是拉爾齊亞飯店的格調嗎?」
「對於懂得禮儀的人以禮相待才是拉爾齊亞飯店的風格!」
「喔?既然如此,您剛才把尤那旅館集團罵得那麼難聽……這也就是說,尤那不值得以禮相待?」
「那當然!」
「為什麼?」
「只想著賺錢而提供低劣服務的旅館,哪裡值得尊敬!」
「這也是一種了不起的經營方式呀?」
「那你們就自己去做!」
湯瑪斯誇張地將手一甩,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們是拉爾齊亞飯店!擁有傳統與驕傲的拉爾齊亞飯店!我們寶貴的驕傲以及傳統,怎麼能讓只想著賺錢的拜金主義者尤那旅館那種人玷污!我們是拉爾齊亞飯店!擁有傳統、驕傲、歷史的拉爾齊亞飯店啊!」
湯瑪斯「磅」地拍桌,瞪著浩太。後者緩緩將視線迎上去。
「……原來如此。換言之,您認為和尤那合作會玷污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
「沒錯!」
「和賤價、拜金主義的旅館聯手,有損拉爾齊亞飯店的『格調』,您的意思是這樣吧。」
「就是這個意思!拉爾齊亞飯店絕對不會『賤賣』自己!」
「……這樣啊,那還真是不好意思。拉爾齊亞飯店確實有了不起的傳統與驕傲呢。」
敝人先前的無禮,還請閣下見諒——浩太說道。
他彎下腰,低頭致歉。儘管對於這極為明理的反應感到驚訝,不過湯瑪斯的怒氣似乎也因此平息,準備坐回椅子上。
「話說回來……您在牛奶與蛋的期貨市場上,好像損失了不少呢,湯瑪斯部長。」
他的動作停住了。
「你……你說什麼?」
驚愕。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湯瑪斯的表情,大概就是它了。浩太瞄了湯瑪斯一眼,刻意地搖搖頭。
「沒什麼,這只是我從『某個管道』得來的情報呀?」
他看向湯瑪斯,眼神兇惡。
「湯瑪斯部長,您當時似乎相當熱中呢。現金、不動產……啊,還有繪畫與雕刻對吧?您似乎處分了不少財產。」
「這、這又有什麼關係!」
湯瑪斯瞬間張大嘴巴,愣在原地。
但他立刻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嚷嚷。
「嗯,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只不過……那是什麼來著?啊,拜金主義和拉爾齊亞飯店的格調不相稱?一個玩期貨賠了一大筆錢的人,說這種話都不會覺得害臊呢。」
——有種東西叫「形象」。
比方說在浩太工作的銀行業界,一般來說忌諱所謂的「賭博」。即使只是個人的興趣,或者限定在零用錢的範圍內,而且不管誰看都會明白的確如此,上級依舊會叮嚀「還是別碰比較好」。「如果不把金庫里的錢看成『物品』而看成『錢』,還是別當銀行員比較好」——銀行員剛入行不久就會聽到這句話,但是有賭博的銀行員會「讓別人認為」這人將「物品」看成「錢」。問題不在於實際上如何。「看起來像」本身就是個問題。所謂李下不正冠就是這個意思。
「……唉呀唉呀,這可真是有意思呢,湯瑪斯部長。」
換句話說,如果要問這有什麼含意——
「身居財務部長這種要職,卻對期貨市場出手而賠錢?嗯,這是個嚴重的問題呢。」
「你、你是什麼意思!馬克思採購部長!」
「財務部長一手掌管拉爾齊亞飯店的金錢。而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卻窮到要賣土地和繪畫喔?」
「你、你想說我盜用拉爾齊亞飯店的錢嗎!污衊!你這是污衊,馬克思採購部長!」
「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
「只不過……嗯,會讓人懷疑就是個問題呢。你貶低了自己剛才侃侃而談的拉爾齊亞飯店『格調』,這點可是毋庸置疑喔?」
簡直就跟方才的湯瑪斯如出一轍。馬克思採購部長露出下流的笑容,看著滿臉通紅緊握拳頭的湯瑪斯。見到湯瑪斯沒反駁讓他十分愉悅,準備繼續說下去。
「……您有資格說這種話嗎,馬克思採購部長?」
浩太這句話卻讓他不由得愣住。
「馬克思採購部長,您藉由選擇貨源與議價,替拉爾齊亞飯店帶來了許多利益呢。原來如此,您的手腕確實出色。不過——」
他深吸一口氣。
「——連十五歲的少女都『採購』……是不是有些過頭了呢?」
「什麼!」
「而且,您似乎還『殺價』殺得很兇耶?不愧是拉爾齊亞飯店採購部長,議價對您來說易如反掌是吧?還請您改天務必傳授……啊,我想還是算了吧。因為在那個圈子裡,您的風評似乎差勁透頂。」
看見浩太聳聳肩,嘴角帶著唾沫的馬克思忍不住開口。
「這、這是!不、不對!那是誤會!」
「原來如此,誤會嗎?啊,是不是該把您不止挑選十五歲,連四十歲的女性都納入採購範圍這件事也說出來比較好?雖然我沒有對別人性癖指指點點的意思就是了。」
泥沼。
愈是掙扎,浩太如雨灑下的言語利刃愈是兇狠,持續打擊馬克思採購部長。不一會兒,他終於明白再抵抗也沒用。
「您還真是……精力充沛呢。」
於是,目標沉沒。和湯瑪斯一樣滿臉通紅的馬克思,默默地縮回位子上。
「好啦。」
輕蔑。
憐憫。
嘲諷。
這些情感,全都能在他眼中看見。
「拉爾齊亞飯店經營會議的各位?」
經營團隊就像要躲避浩太的視線一樣,配合他的動作低下頭。浩太側眼打量這些反應,雙手一拍,環視圓桌。
「——還請你們指點一下敝人,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是什麼。」
魔王露出笑容,而且——
「不過呢,前提是各位有辦法指點囉?」
——反擊的烽火燃起。
◇◆◇◆◇◆
浩太委託貝洛亞花二十天調查的東西就是這個——「經營會議參加者的醜聞」。話先說在前頭,本來不管私底下多喜歡賭博,不管私底下是幼女愛好者還是熟女愛好者,都不會直接影響到工作的「質」。即使
周圍有幾十位女子,即使個性上有毀滅性的缺陷,即使內心扭曲,只要能把交代的工作好好完成就沒問題。不過嘛,雖然事情總有例外,可是在金錢和女色方面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往往在工作方面也管不好自己;個性有缺陷的人,往往也會因為欠缺協調性而導致工作出狀況。
「好啦,各位意下如何呢?」
浩太再次環視圓桌,注意到眾人為了躲避自己視線而別過目光——卻還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後,他在心中暗自點頭。
「人事部長?」
「啊,不、不是啦,這、這個……」
「宣傳部長怎麼樣?啊,還是說,先談談那件事以後再——」
「沒、沒有!我什麼也沒有喔!」
看著明顯亂了方寸的兩人,浩太再度露出魔王的笑容——同時,他也悄悄捏了把冷汗。委託貝洛亞的情搜工作困難重重。不愧是能掛上「超」字的一流旅館領導階層,就連隱藏的手段也是超一流。浩太與貝洛亞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沒有這種醜聞」的可能性,然而很遺憾地,好不容易弄到財務部長和採購部長的醜聞時,已經沒時間了。
『只搜集到這些。真是抱歉,浩太兄!』——貝洛亞為此低頭道歉,不過對浩太而言已經綽綽有餘了。
「……」
所謂的情報戰,「有無」真正的情報不是什麼大問題。讓對方認為「或許有」才重要。
——如果,「那傢伙」握有我的醜聞。
——如果,那件事在眾人面前公開。
只要讓對方這麼想就等於獲勝,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就沒人開得了口。為了不知能否取得的利益,要失去既得利益——包括自尊與面子在內——正常來說可是敬謝不敏。這麼說雖然對不起湯瑪斯和馬克思這兩位部長,但他們只是讓大家明白這件事的祭品罷了。
「……」
再強調一次,私人問題與工作品質沒有直接關係。好歹也是拉爾齊亞飯店重鎮的他們,不但有充分做好分內的工作,更沒做出任何愧對「經營團隊一員」這個身分的行為。這等於將原本該在別處分勝負的事扯到八卦消息的層級,說穿了就是場外亂鬥。
當然,這招是雙面刃。相當於在用拳頭互毆時突然拔出手槍射擊。一來不能保證對方沒有槍,二來就算對方真的掏出來也不能罵對方「卑鄙」。
「……浩太先生,到此為止吧。」
然而,克勞斯不同。一直以來,他都因為「外人」這個與工作品質沒有直接關係的理由挨罵。真要說起來,他等於是長年被別人用手槍攻擊,現在只是終於他也有了槍,雙方條件對等而已。
克勞斯的性格——應該說他的生活態度,也帶來了正面效果。總是為了避免惹出風波而面帶微笑「屏息以待」的克勞斯,沒有財務部長和採購部長那種醜聞。當然,年紀輕輕還沒正式起飛的克勞斯,根本沒機會弄出醜聞,這點也是原因之一……但如果換成年紀相同的貝洛亞,這個作戰就有很大的可能成為雙面刃,所以還是該說多虧了克勞斯的生活態度。
「克勞斯先生?」
話雖如此,繼續下去也只會讓人懷恨在心。
「湯瑪斯部長與馬克思部長多年來替拉爾齊亞飯店盡心盡力,兩位都是我的大前輩。」
所以,還差一步。
「……不,不止這兩位。在這裡的每一位,都是我的前輩。我不能容許這種貶低前輩們的行為。」
克勞斯毅然決然地對浩太這麼說,讓眾人看他的眼神為之一變。他敏銳地注意到變化,於是再推上一把。
「可是,克勞斯先生。還有分館統管部長、餐飲部長、營業部長——」
「已經夠了。」
好啦,這裡就是壓軸。浩太露出詫異的表情,克勞斯則對他微笑。
「——材料已經用完了吧?」
揭開真相。浩太感受得到,現場的氣氛明顯舒緩下來。
「——穿幫了嗎?這麼一來,也就到此為止了呢。」
他聳聳肩,瞄向圓桌那邊的經營團隊。在眾人眼中能看見安心,還有更多對於克勞斯的「感謝」。
……人類是種有趣的生物。不良少年光是幫助淋雨的小貓,就能讓別人原諒他過去的罪惡,給予「意外地是個好人」的評價。如果用流行的說法就是「反差萌」,如果用兩小時戲劇的風格來形容,就是在血氣方剛的菜鳥警官一番兇惡的偵訊後,會由菩薩般的老刑警出面開導的慣例手法。
「我不能讓你繼續羞辱我們拉爾齊亞飯店的重鎮們。」
被過去瞧不起的克勞斯解救。將自己從絕望中救出來的英雄。有句話說「即使是惡魔也願意簽約」,人類一旦被逼到絕路時,往往會握住眼前的救援之手……並且感謝對方。講得難聽一點,這種手法和洗腦沒什麼差別。
「……原來如此。」
浩太看著克勞斯,再度聳聳肩。儘管表情看上去相當老實,他的內心卻在大喊「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既然克勞斯先生這麼說,那就到此為止吧。」
這次的計劃,在實行上最讓人擔憂的部分就是「克勞斯今後的立場」。畢竟,這是將不可告人的秘密暴露出來讓對方閉嘴。即使案件通過,如果克勞斯失去容身之處,也就等於是「贏了比賽卻輸了勝負」。
就這點來說,這個「把壞人角色全部推給浩太」作戰,形象有損的只有浩太一人。克勞斯雖然表示「不能只讓浩太先生當壞人」而大為反對,但對於浩太而言,就算拉爾齊亞飯店再怎麼討厭他,他也不痛不癢。他將損失與利益拿出來兩相比較,說服了原本不肯接受的克勞斯,表演這麼一齣戲。結果應該可以說「還行」吧。
「可是。」
最後,他再一次掃視眾人。
「材料確實用完了……不過這種程度的『情報』搜集起來根本不成問題,這點還請各位好好記住喔。如果各位沒做什麼虧心事,那就另當別論囉。」
舒緩的氣氛瞬間緊繃。浩太滿意地點點頭後瞄了克勞斯一眼,坐到椅子上。
開路到此為止。
其他經營團隊成員,已經降到克勞斯能夠一決勝負的舞台。不會再因為「外人」的身分而被瞧不起。浩太做得到的——不,他可以做的部分就到這裡。
「那麼,克勞斯先生。輪到你了。」
克勞斯接下帶有「之後就交給你囉?」含意的眼神,點點頭站起身,無言地環視圓桌。
「——所謂的『旅館人』,到底是什麼?」
最後,克勞斯讓目光停在拉爾齊亞飯店會長阿道夫·伯格哈特身上,開口說道。
「聽到貝洛亞·薩奇先生帶來這項提議後,我十分煩惱。」
平靜。
「所謂的『旅館人』,甚至是所謂的『旅館』,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提供夜晚避寒的場所?嗯,應該是吧。提供遮蔽風雨的場所?嗯,這也沒錯。提供美味的餐點?嗯,這的確也是旅館的工作。然而,如果只是這樣就不需要旅館了。」
堅定。
「如果只要過夜避風雨,那麼不是旅館也行。如果是提供餐點,找家酒館也無妨。旅館沒有成為旅館的必要。」
「那麼,旅館是為了什麼存在?」
一直默默聆聽的阿道夫開口。聽到那甚至會讓人感到壓力的低沉嗓音,克勞斯臉上依然掛著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
「那就是『笑容』。」
「……」
「這是艾兒……艾莉絲·伯格哈特告訴我的。她說,拉爾齊亞飯店的財產、傳統、驕傲、長處……不,所謂的『拉爾齊亞飯店』,其實就是『顧客』。」
說著,他面露苦笑。
「很丟臉的是,我過去一直有所誤解。我以為所謂『最頂級的接待』,所謂『拉爾齊亞飯店的接待』,就是收取高額費用,並且提供相應的服務。」
「說下去。」
「然而,其實不是這麼回事。拉爾齊亞飯店的接待,應該是提供頂級的服務,並且讓人露出頂級的笑容才對。拉爾齊亞飯店長年來受到顧客喜愛。是因為高價嗎?是因為古老嗎?是因為餐點美味嗎?不,並非如此。不就是因為人們相信,只要來到拉爾齊亞飯店就能露出『笑容』嗎?」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再度環視圓桌。
「……很遺憾,目前拉爾齊亞飯店已經陷入危機。營業額沒有成長,支出的削減卻又趕不上。即使縮減達涅利分館的業務,也無法帶來根本性的改善。在不裁員的情況下,拉爾齊亞飯店沒有未來。」
「你的意思是,應該把過去為我們工作的人開除?」
「不。我剛才雖然說『笑容』,但是不能只有顧客的笑容。站在領錢的立場這麼說雖然有點惶恐,但員工
們也需要『笑容』。」
有個詞叫Customer Satisfaction,簡稱CS;有個詞叫Employee Satisfaction,簡稱ES。前者譯為「顧客滿意度」,後者譯為「員工滿意度」。
正如有句話說「顧客的滿意來自員工的滿意」,CS與ES關係密切。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如果職場與環境無法滿足員工,讓人心有不平、不滿,這些情緒也會直接反映在接待客人的態度上。即使人家質疑「你這樣還算職業的嗎?」,但心情不好時要笑著接待客人,必然相當困難。如果是製造專屬商品的公司,或者是對味道有所堅持的頑固老爹拉麵店也就罷了,CS低落對服務業來說是個致命的缺點。儘管講得很複雜,不過簡單來說呢,就是日本最受歡迎的某家主題樂園,不是只有角色和設施,工作人員的士氣也相當高昂。
「我認為,設法讓員工笑得出來、同時也讓顧客笑得出來,是參與經營者的使命。」
「……」
「我們不會對客人有差別待遇。國籍、人種、經歷、資產多寡,全都無關。當然,新設立的旅館無法提供拉爾齊亞飯店水準的服務。既然收取的費用較少,餐點的品質、房間用品、服務的細心程度,想必會差上幾截。然而,真摯地接待眼前的客人、讓客人展露笑容,才是這家老店——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不是嗎?」
他用力一拍圓桌。
「——會長,還請您決斷。」
克勞斯帶著挑釁眼神,對神色自若的會長拋出這句話。
「……」
「……」
短暫的寂靜過後。
「……克勞斯。」
「是!」
阿道夫緩緩開口。
「你剛剛說,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是『笑容』?」
「確實如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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