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Chapter Five(2/2)
「嗯。」
他將椅子坐實。
「這點沒有錯。」
「那麼!」
「不過,有很大的『偏差』。」
「——咦?」
攻守交換。阿道夫緊盯著克勞斯,仿佛在責備他一樣。
「你剛剛說顧客的笑容對吧,克勞斯。到底為什麼要讓顧客露出『笑容』?」
「為、為什麼……」
「因為『錢』啊。」
「……」
「顧客為了『頂級的服務』而出錢。我們則提供頂級的服務做為代價。當然,真摯地接待客人也有必要。那麼克勞斯,真摯接待客人的是『誰』?」
「……是員工。」
「沒錯,是工作人員。那麼工作人員為什麼能提供頂級的服務?那是因為我們將員工教育成能夠提供頂級服務,並且整頓好能提供頂級服務的環境。士氣也很重要。可是啊,克勞斯。士氣能用錢買到。你把員工薪資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試試看,拉爾齊亞飯店的服務水準馬上跌到谷底。想來員工們確實愛著拉爾齊亞飯店。然而,那不過是因為拉爾齊亞飯店會支付讓他們溫飽的薪資罷了。」
「……」
「確實,我們不會對客人有差別待遇。如果問為什麼,則是因為對我們來說,人只分成『顧客』和『不是顧客』兩種。那麼,兩者的差別在哪裡?」
「這……」
「你已經知道了吧?是否付錢給拉爾齊亞飯店。差別在這裡。我們提供在本飯店住宿的顧客最頂級服務。不要誤會喔,不是因為顧客出錢,我們才提供頂級服務。而是因為我們提供頂級服務,顧客才願意出錢。」
「……」
「你說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是笑容,這句話大致上沒錯。雖然沒錯,但那句話指的是結果,過程當然也包含昂貴、古老在內。」
說到這裡,阿道夫將椅子坐實。
「所以,這個案件否決。把它拿回去,克勞斯。」
大禮堂一陣寂靜。
「大家都沒有異議吧?」
「會、會長!請等一下!」
「沒有異議。因此這個案子否決。把它拿回去,克勞斯。」
「有異議!會長!我——」
「不要得寸進尺。」
「——有異……嗚!」
「克勞斯,我准許你在經營會議上表達自己的意見。但是,我沒有要准許你參加表決的意思。明白嗎?」
「……」
「回答呢?」
「……明……白。」
克勞斯無力地倒回椅子上。
「請等一下。」
取而代之地。
「……有什麼事?」
「我有異議。」
「但我更不可能讓你提出異議呀?」
「這樣啊。那麼在下就自己說自己的。」
「……」
「當然,各位也會聽聽我說些什麼對吧?」
浩太站起身來,掃視一圈。暴露在他目光下的與會眾人,個個表情緊繃。
「……你叫浩太·松代,是不是?明白告訴你吧。我討厭『這種』做法。方才我說過,只要是付錢的顧客,我就不會對他們有差別待遇,這點放在員工身上也是一樣。只要不會直接造成拉爾齊亞飯店的損失,無論是玩期貨賠錢還是貪圖女色,我全都不會管。只要他們以拉爾齊亞飯店員工的身分好好工作就行。」
「對於靠形象做生意的旅館業來說,這些問題不是很致命嗎?」
「如果這裡不是拉爾齊亞飯店的話。」
「……」
「不管別人說什麼,拉爾齊亞飯店依舊是超一流旅館。」
「您似乎相當有自信。」
「這是事實,不用自豪也不必謙虛。我們就是弗雷姆王國的頂尖飯店,同時也是奧克納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名門飯店。不過是一些醜聞——而且是部長私人的醜聞,還動搖不了拉爾齊亞飯店。不過嘛……對於當事人來說我就不曉得了。」
說完,他瞪著兩位部長。光是這樣,就讓兩位部長把原先萎縮的身子縮得更小了。
「……我之前有些誤解。」
「誤解什麼?」
「我原本以為,這個經營會議是合議制,一種極為民主的制度……不過到頭來,阿道夫會長,拉爾齊亞飯店似乎還是您一個人說了算呢。」
「幻滅了嗎?」
「怎麼可能。省下麻煩正好。所以說,只要說服您就行了對吧?」
「……試試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
浩太瞄向克勞斯。後者儘管神情悲壯,卻還是咬住下唇點頭回應浩太。
「……老實說,什麼『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還是去吃屎吧。」
浩太丟下炸彈。
「居然說『吃屎』啊。」
「嗯。首先,看著最重要的營業額嚴重下滑卻什麼也不做,這點根本不行,完全沒有討論的餘地。」
「你這傢伙!」
營業部長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阿道夫伸手制止,用下巴示意浩太繼續。
「再來是裁員案。業務縮減卻不裁員,完全不能根本性地解決問題。能砍的地方就應該砍掉。」
「說下去。」
「達涅利分館的業務縮減案也是。怎麼會這么半吊子呢?既然要做就該做得徹底。應該閉館。」
他再次掃視圓桌。
「雖然還有其他部分,不過大致上就這三點。做不到這三點的理由分別是什麼?全部都是『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這個無形、無用的東西。」
「……」
「阿道夫會長,您剛才這麼說過對吧——到頭來還是『錢』。是的,就是這樣,我也贊成您的看法。而且我非常喜歡這句話。因為這不是在做慈善事業。賺錢養活員工是經營者的義務。那麼,為什麼您不這麼做?驕傲能用來賺錢嗎?傳統能用來賺錢嗎?死抱著這種賺不了錢的東西而讓員工在街頭挨餓,以經營者的角度而言是最佳判斷——您真的這麼認為嗎?如何,阿道夫會長?」
對於浩太的視線,阿道夫完全沒有迴避。
「我沒有說那是最佳判斷。」
他略微提起身子往前靠,將手撐在圓桌上。
「靠驕傲賺錢?靠傳統賺錢?至少,我沒打算討論這種基本問題。」
「那麼,您打算討論什麼呢?」
「驕傲不能用來賺錢。傳統不能用來賺錢。這是理所當然。不過,出發點反了。」
「反了?」
「驕傲和傳統,絕對沒辦法靠『錢』弄到手。」
「……喔?」
「員工靠錢培養。美味的餐點要靠錢製作。採購也好、營
業也罷,只要有錢,幾乎什麼都做得到。然而,驕傲、傳統,或是歷史、形象,這些東西絕對沒辦法靠錢取得。聽好,松代先生。錢花掉就沒了,但是傳統用了還在。確實,它不是那種能立刻改善財務狀況的東西。但是,這樣就夠了。所謂『驕傲』和『傳統』,是以長遠角度看能帶來利益的東西。」
阿道夫以「我說完了,反駁呢?」的眼神質疑。浩太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無話可說。」
「……喔?承認得很乾脆嘛。」
「如果您只是死抱著『傳統』和『驕傲』的經營者,那麼我還有些辦法。」
說完,浩太聳聳肩。
其他管理階層說的話和阿道夫說的話,乍看之下一樣,實際上完全不同。部長們「只」看重驕傲與傳統,只是感情用事地極端抗拒這些東西遭到玷污。相對地,阿道夫則表示需要將這些東西當成「品牌形象」。而且,他也明白這些東西短期內無法帶來利益,甚至是負面因素。
有種叫「智慧資產經營」的概念。說起「智慧資產」會讓人聯想到專利、商標權等智慧「財產」,但嚴格說來有些許不同。應該說,所謂智慧資產則是更為整體的概念。
假設有一間餐點很美味的蕎麥麵店。這間蕎麥麵店歷史悠久、地位崇高,如果這間蕎麥麵店的店名有商標權,就成了智慧「財產」。相對地,智慧「資產」則像是醬汁的做法、面的揉法等所謂眼睛看不見的資產,在銀行業界則是指「不會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上的財產」一類的東西。
「長期來說,賤價會損傷企業形象,這點我很清楚。無論經營有多麼辛苦,仍然有一條不能改變的底線。」
以拉爾齊亞飯店來說,掛在外面的「招牌」是智慧財產,內心的「金字招牌」則是智慧資產。而阿道夫則是要將這些智慧資產變成看得見、吸引人。他沒有錯。
「多謝你的理解。」
「然而差別大概就在於,您想的底線和我們想的底線不一樣。」
「……喔?」
「即使拉爾齊亞飯店和尤那旅館合作建立新旅館,我也不認為這會損及企業形象。」
「理由呢?」
「在我的祖國,有個叫『松竹梅』的詞。」
「松竹梅?」
「這原本是個代表吉祥的詞,現在用來表示等級。松是最高級別,竹其次,梅則是最低級別。雖然似乎也會依照地區和時代調換順序就是了。」
「那又怎麼樣?」
「拉爾齊亞飯店如果以這個松竹梅來比喻就是松吧。最高級的接待、最高級的用品、最高級的餐點。不管從哪裡看都和松相稱。」
「那我就對你說句『多謝讚美』吧。」
「相對地,目前想要進行的案子,如果用松竹梅來譬喻則很難說是松。餐點、用品,恐怕連接待也是。從拉爾齊亞飯店的觀點看來,確實很難說是松。然而——」
這樣就夠了——浩太說道。
「松竹梅確實是代表等級的詞,但它的用意並非將梅貶為松的廉價版。」
「嗯……」
「梅會盡梅的努力,提供那個金額之下所能做到的最佳服務。金錢再寬裕一點的人可以選竹,寬裕更多的人則可以選松。換句話說——」
「多餘的譬喻就免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拉爾齊亞飯店和新建立的旅館完全不同,即使那邊低價也不會傷到拉爾齊亞的招牌。所以,即使推動這個計劃,也不會傷到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與『驕傲』。」
「——正是如此。」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洗耳恭聽。」
「我這人也討厭拐彎抹角。如果這麼想,就把它寫在紙上。」
「……我會銘記在心。」
「……不過嘛,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有些東西即使明白它的利害關係,情感上也無法接受。特別是面對拘泥於『傳統』與『驕傲』的人時,就算主張『這是不一樣的東西!』也沒用。」
「恕我直言,我原先以為您是會拘泥『那方面』的人。」
「所以才不講利害關係而訴諸感情,是吧?」
「您已經明白了吧?」
「這是對照答案。我已經奉陪了你,所以你也該配合我。」
「……的確如此。」
阿道夫似乎滿意浩太的回答,倒回椅子上重重吐了口氣。他閉目片刻後,睜開眼睛看著克勞斯。
「克勞斯。」
「……是。」
「剛剛那些話,你聽到了嗎?」
「……是。」
「你有想到嗎?」
「……沒有。實在是非常丟臉,在聽見浩太先生解釋之前,我完全沒注意到。」
「……嗯。」
阿道夫再次往後靠。
「——決定就是決定。克勞斯,這個案子否決。把它拿回去。」
說得若無其事。
「……是——」
「在下次會議之前,把剛剛松代先生說的話整理好,重新和報告既有的內容一併提出。這次要附上更詳細的經營計劃。」
「——的……」
他頓了一下。
「…………咦?」
「為了配合這個計劃,我們會設立叫做『戰略經營室』的新部門。室長由擔任本館總經理的克勞斯兼任。」
「會、會長?咦?咦?」
「怎麼?你應該不會告訴我這對你而言負擔太重吧?這是你提的意見,責任自己扛。」
「我、我沒這麼說!我會拼命去做!」
「我不要聽什麼拼命去做、全力去做、豁出一切去做這種毅力論。只要留下成果就——啊,對了。副會長,關於戰略經營室……」
「直屬會長應該比較適合吧。不管交給哪個部門負責,都會扯到利權問題。看來,下次經營會議多加一張椅子比較好呢。」
「也對。經營戰略室直屬會長,而且准許參加經營會議。」
「會、會長!」
「怎樣啦,你很囉唆耶。不是『部』讓你不滿嗎?如果你做出成績,就把它升為經營戰略部。」
「不、不是這個意思!您不是否決這個案子嗎?」
「是否決啦?」
「那麼!」
克勞斯站了起來,那張總是溫和的臉罕見地十分激動,阿道夫則是饒富興致地看著他。
「我是說『這個案件』否決吧?那麼,提出下一案不是理所當然嗎?」
「……啊?」
「而且,我應該也說了『把它拿回去』才對吧?如果是根本不採納的案件,我不會說什麼拿回去。我會命令你撕了它。」
「那、那麼,這、這個!」
「大致上認可。雖然下次會議的結果等於已經出爐……算了,也好。啊,還有一點。」
說到這裡,阿道夫暫且打住。
「別用『尤那·拉爾齊亞旅館』這個名字。把『拉爾齊亞』放前面。這點我不讓步。」
雖然只是出於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他自嘲地笑了。
「那麼,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有異議嗎?」
確認無人舉手、無人出聲之後,阿道夫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
「那麼今天就此解散。在下次會議之前,請大家盡力工作。」
說完,阿道夫便離開圓桌走向門口。就在這時,背後有人喊住他。
「……請等一下。」
「怎麼樣?」
「您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對吧?」
「我說了吧?『把它拿回去』。既然非得做點什麼不可又有好主意,當然會採納了。」
「……被您玩弄在手掌心上了嗎?」
「給你一句話吧。」
接著,他轉頭對喊住自己的浩太說道。
「把別人說的話聽完,用自己的腦袋理解,讀出背後的含意。的確,你似乎相當機智,不過……」
還太嫩囉。
阿道夫留下這句話,揮揮手走出禮堂。浩太則以最敬禮恭送他離去。
◇◆◇◆◇◆
「那樣好嗎?」
阿道夫離開拉爾齊亞飯店大禮堂,朝會長辦公室走去。聽到走在身旁的維爾納副會長這句話,他停下腳步。
「哪件事?」
「剛才的決定。」
「剛才的決定是指……啊,克勞斯那個案件嗎?」
路過的工作人員向阿道夫行注目禮,他舉起一隻手回應,並且看向維爾納。
「怎麼?維爾納你反對嗎?」
「不,絕無此事。確實拉爾齊亞飯店的經營
狀況再怎麼美化也稱不上好,有必要採取帶點風險的經營方式吧。」
「是啊。」
「儘管會長您剛才那麼說,但拉爾齊亞飯店的『招牌』毫無疑問會受損。儘管不到面子掃地,但我們接待的客人里,應該會有不少因此皺眉。」
「實際上,多半會吧。這就是讓人頭痛的地方。」
「您已經曉得了還是認可?」
「我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吧,維爾納。多少得負擔些風險才行。更何況,到頭來什麼都不會改變。」
「您這話的意思是?」
「這種『客人』呢,就算因此皺眉頭,終究還是會來拉爾齊亞飯店住宿的。」
「……這個嘛,確實如此呢。」
「我對松代先生說的倒也不是謊言。我們是『拉爾齊亞飯店』。既然沒有旅館提供比我們更好的服務,那麼即使合作對象再怎麼糟,甚至因此弄髒拉爾齊亞飯店的金字招牌,客人依然會選擇到拉爾齊亞飯店住宿。問題只在於我們情感上能否接受,如果把『金字招牌』這種情感上的問題放一邊,這次的提案並不差。」
「問題就在那裡呢。」
「問題?」
「您剛剛雖然說提案,但那並非克勞斯的主意。」
「……你還真直接呢。」
「這個主意原本是薩奇家少東帶來的。補上細節的,則是來自泰拉那位叫松代的人。要把它當成『克勞斯的提案』是不是太勉強了?」
阿道夫對維爾納責備的眼神聳聳肩。
「有幫忙出主意的朋友、幫忙填補細節的朋友……你不覺得這是種難能可貴的財產嗎?就像你對我來說一樣啊,維爾納。」
「……」
「我們拉爾齊亞飯店的人,實在不擅長向『客人』以外的人低頭。無論主意多好,都難以老實接受意見。因為有個大過頭的『驕傲』礙事嘛。」
「這是種壞習慣——不,真是個壞習慣啊。」
看見維爾納苦笑著恢復成「朋友」的臉,阿道夫同樣露出苦笑。
「畢竟拉爾齊亞飯店也包含了這部分嘛。」
他頓了一下。
「……然而,克勞斯接受了意見。他低頭求教,真摯地想要實踐,主意本身也不壞。那麼,認可這個提案倒也無妨。」
「可是太容易接受別人的意見也是個問題呀?既然要讓克勞斯接下會長一職,我希望他能夠有自己的中心思想。」
「別這麼說。克勞斯還年輕。不要將『聽從別人意見並老實地實踐』列為缺點,當成他這個人還有成長空間……嗯,應該不至於遭到上天懲罰吧?」
「……也是。那麼,就當成是這樣吧。」
「而且。」
「而且?」
「我……有點高興。」
玻璃的另一頭是中庭。兩人能看見浩太、貝洛亞、艾兒、席恩以及克勞斯五人正愉快地談笑。
「……笑容啊。」
『我並不是說拉爾齊亞飯店不好喔?不過你啊,只學些拘謹的禮儀也很無聊吧?吃我做的飯,去賭幾把輸贏然後喝酒鬧一鬧,這樣比較好玩吧?這個嘛,雖然也會有人打起來……不過啊,之後大家和好一起幹些蠢事才有趣嘛。因為啊,阿道夫。我呢,是為了客人的笑容才開店的喔。』
「……克勞斯果然是您的孫子喔。」
「孫子?」
「巴爾德·伯格哈特。我尊敬的旅館人。」
「……啊,克勞斯老家那位嗎?這麼說來,你年輕時常常去玩呢。」
「老實說,把克勞斯從洛拉帶出來,這件事讓我有點罪惡感。」
「特別是在克勞斯變得總是掛著一張虛偽的笑臉之後?」
阿道夫「是啊」地點點頭。
「畢竟就算我出面也沒辦法徹底解決問題。沒想到,只能袖手旁觀居然那麼難受。」
「話都是你在說。」
「都是我在說囉。就算是這樣……我依然相信克勞斯會想辦法解決。畢竟他是巴爾德先生的孫子嘛。」
「他漂亮地回應了你的期待?」
「差不多勉強及格吧。儘管如此,那個總是看周圍臉色過日子的克勞斯,居然敢當面質疑我。已經值得誇獎了。」
說著,他再度看向窗外。在那裡,被大家高高拋起的克勞斯,展現了雖然害羞卻藏不住內心喜悅的「真正」笑容。
「……雖然我不喜歡毅力論,不過……」
阿道夫罕見地露出溫柔的笑容。
「……加油吧,克勞斯。」
輕聲說出這麼一句話。
將溫柔笑容轉為經營者面孔的阿道夫,將目光從窗外移開,為了處理堆積的公務而邁開步伐。
◇◆◇◆◇◆
「您做到了呢,哥哥!」
聽到紅著臉的艾兒說出這句話,克勞斯儘管因為被拋起來所以頭髮、衣服都還很亂,依舊露出開心的表情。
「嗯!這都是多虧了浩太先生和貝洛亞!謝謝你們!」
接著,他鞠躬致意。看見克勞斯這副模樣,貝洛亞與浩太對看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好了啦,克勞斯,不要那麼見外。」
「是啊,而且……這個嘛,老實說,我也覺得很愉快。」
「是啊,浩太兄,該怎麼講……就像拉爾齊亞大學的園遊會一樣呢。」
「呃,貝洛亞先生,說園遊會也未免……」
「怪了?浩太兄你也說自己『覺得很愉快』吧!大家一起興奮地討論很愉快吧?」
「……這我不否認就是了。」
浩太不由得別過頭去,貝洛亞與克勞斯見狀同時爆笑出聲。浩太以有些怨恨的目光瞪了兩人一眼,接著也嘆了口氣面露苦笑。
「……雖然不是在玩鬧……不過嘛,貝洛亞先生說得沒錯。這讓我覺得很愉快。雖然這算是以成敗論英雄,但畢竟是成功了。」
「儘管結果不代表一切,但真的就是這樣。」
「可是,不能全部歸功於我和貝洛亞先生喔,克勞斯先生的努力最重要。」
「是啊。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克勞斯付出努力,並且下了決定。」
說著,貝洛亞也笑了,接著他以帶著些許挑戰味道的眼神看向浩太。
「……所以呢?浩太兄打算怎樣?」
「……『怎樣』是指?」
「泰拉啊,泰拉。之前我妹妹也送了封信過來,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聽到貝洛亞這句話,浩太也不由得語塞。
「……可是……」
「這不就是該決斷的時候嗎?克勞斯已經努力了,我之後也會更加努力,要把薩奇商會變成奧克納第一大的商會給你們看。」
「……的確。我也想讓拉爾齊亞飯店變得比現在更好。無論遇上怎樣的強敵我都不會放棄,而會動用一切可行的方法打倒它。教導我這點的人,就是浩太先生你喔?」
聽到貝洛亞與克勞斯的話語,面對他們充滿期待的目光,浩太則像是要逃避般兩人視線似地往下看去。
「……我對抗得了洛特先生嗎?」
能夠靠力量壓倒一切的洛特,自己真的有贏過他的一天嗎?
「……你在說什麼啊,浩太兄。」
這時有人輕輕拍浩太的頭,讓他不由得抬起臉來。
「到那個時候,『依靠』咱們就行啦。」
「嗯,說的有道理。雖然我不喜歡被人當成『解決手段』,不過要找我幫忙,我可是很歡迎喔?」
「……依靠……是嗎?」
「就是這樣。因為一個人能做到的事不多。如果覺得困惑、難受,忍不住想發牢騷……像這個時候呢。」
——依靠好朋友就行囉。
「——咦?」
「……你在我陷入困境時教導我、指引我、而且幫助我,所以我將你當成一位難得的好朋友呀?怪了?難道對浩太先生而言,我還算不上嗎?」
「對啊對啊。話說回來啊,大家都一起鬧得這麼大了,要是還聽到『咦?貝洛亞先生?我們不熟啊?』這種話,我會哭喔!一個成年男性會哇哇大哭喔!」
看見露出笑容的兩人,浩太不由得低下頭。聽到他們這麼說,不知怎地讓自己非常、非常地開心——非常、非常地開心。
「……謝謝……你們。」
他聲音顫抖,仿佛要哭出來一樣。貝洛亞假裝沒發現,悠哉地繼續說道。
「對了!如果在泰拉聽到『我們不需要浩太兄這種人!』的話,就來咱們家!浩太兄,和我聯手以成為奧克納第一的商會為目標吧!一定會很愉快!」
「喂喂餵
,貝洛亞,你在說什麼啊?如果發生那種事,浩太先生當然要來我們這裡呀。一定會很愉快喔。對吧,艾兒?」
對於克勞斯這番話,艾兒用食指抵著下巴作勢思考,過了一會兒後。
「……艾兒反倒覺得,就算人家沒說『不要』也可以過來吧?沒必要特地回到對浩太先生那麼嚴苛的泰拉,不是嗎?」
「喔,好主意呢,艾兒。如何,浩太先生?要不要就這樣在拉爾齊亞飯店就職?」
「你們在講什麼啊!我不就說了來咱們家嗎!」
「不能讓浩太先生去貝洛亞先生那裡,要是染上什麼怪病該怎麼辦?」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看見三人吵吵鬧鬧,浩太忍住高興的淚水抬起頭來。就在這瞬間,有人拉他的袖子。
「……席恩小姐?」
那人是席恩。
「……怎麼了嗎,席恩小姐?」
席恩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又是「啊~」又是「唔~」地,不住抬眼打量浩太。看見她這副模樣,浩太露出微笑。
「我就直說了,這樣很噁心耶?你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嗎?」
「才、才沒有!話說回來,什麼噁心啊!別說那種沒禮貌的話!」
浩太這句話相當過分。席恩先是瞪了他一眼,接著小小聲地開口。
「那個……怎麼說呢,之前講過對吧?等……等贏了之後……那個……什麼來著?要擁抱還是親吻都可以。」
「……啊。」
說過。確實說過。然而,浩太應該也回答過才對。
「麻煩換人。」
「所以說!就在這裡——換、換人?你說換人!?我說你啊,你是不是覺得對我說什麼都可以啊!?」
「不,倒也不是這樣……可是啊?你想想看,我也有所謂的喜好……」
「美、美少女!我可是美少女喔!」
「咦?都二十六歲了還胡說什麼啊?這個嘛,『美女』可以接受,不過『美少女』難度太高了吧?」
「每句話都很傷人!」
「話說回來,席恩小姐你的內在,實在太令人遺憾了耶?這未免有點……就算給這種人親了也……」
「~~~~!好啦,我知道啦!那親吻就免了!讓我抱一下!」
「不,為什麼啊!」
「因為這樣下去讓人有種輸了的感覺!聽好,站著別動!」
「你那種氣勢不是要抱人吧!」
有種遭到熊襲擊的恐懼感。看見席恩亢奮地張開雙臂,浩太緊緊閉上眼睛。
「——咦?」
鼻子能聞到柑橘系的香水味,身體所碰到的,則是溫暖、柔軟的席恩本人。
「……辛苦你了,浩太。我以克勞斯朋友的身分向你道謝。還、還有……那、那個……」
——你很帥喔。
「——!好,到此為止!這麼一來約定就兌現了!哼!」
席恩滿臉通紅地這麼說完便放開浩太。原先呆呆看著她的浩太,臉上表情化為苦笑。
「……該怎麼說呢……果然是席恩小姐呢。」
「賺、賺到一個擁抱,怎麼會是這種感想啊!」
「與其說賺到,不如說比較像是強迫中獎……」
他嘆口氣。
「……席恩小姐,我打算回泰拉。」
「……喔?怎麼個心境變化?」
「克勞斯先生和貝洛亞先生……『好友們』沒有逃避而選擇戰鬥。所以我也不能只是逃避。得面對大家,聽聽她們想說什麼,或是之前想說什麼……我是這麼想的。」
「……哼。洛特老爺子怎麼辦?他要你別回去對吧?」
「關於這部分我沒有計劃……不過呢,這些也包含在內。我打算面對戰鬥。」
「……唉,既然你這麼表示,那我也不會多說什麼。關於洛特老爺子那邊也……我想多少會幫腔吧。」
「謝謝你,這樣已經綽綽有餘了。」
「哼。」
「唉呀,如果光是逃跑就不『帥』了吧?難得你都這麼稱讚我了,我就稍微裝模作樣一下吧。」
「那、那些就忘——喂!你笑什麼啊!好啊你在開我玩笑是吧!」
「這個嘛,天曉得囉?」
「一肚子壞水!怎麼?原來你是這種人——啊,沒錯!你就是這種人!」
「真沒禮貌。這可是席恩小姐限定喔。對於其他人我會保持當一個溫柔的『浩太』。」
「真是感謝你這讓人一點也開心不起來的特別待遇啊混蛋!」
「餵~浩太先——浩太先生?呃,席恩?怎麼啦?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啊?」
「克勞斯!浩太他!浩太他欺負我!」
「你說他欺負你……嗯,席恩?不可以那麼任性喔?不好意思,浩太先生,席恩給你添麻煩了。」
「不對!為什麼你馬上就把我當壞人啊!這次錯的又不是我!」
「這不就是平常種下的因嗎,席恩小姐?」
「浩太你給我閉嘴!」
席恩的吶喊響徹拉爾齊亞飯店的中庭。浩太一邊堵住耳朵抵擋,一邊對克勞斯開口。
「所以呢?有什麼事嗎?」
「啊,對了。我們想來個慶功宴……還有慰勞會和誓師大會,問你要不要去喝一杯。」
「沒錯!這回我請客,浩太兄!喝到天亮吧!」
貝洛亞豎起拇指,克勞斯笑容溫和。在兩人的注視下,浩太為難地低下頭。
「怪、怪了?浩太先生,你之後有什麼安排嗎?」
「該、該不會你不能喝酒?啊,可、可是,之前你才喝過對吧?」
依舊低著頭的浩太,對兩人說道:
「……有一件事我要先聲明。」
抬起來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我的酒品似乎相當差勁……如果我亂來,就要『依靠』你們囉?」
說完,浩太微微一笑。克勞斯與貝洛亞先是呆呆地看著他,接著同時爆笑,異口同聲地說道。
「「——包在我身上,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