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尾聲—Epilogue(2/2)
「……開什麼玩笑!」
「咚」地一敲眼前的桌子。桌上的水壺彈了一下,把內容物灑到桌上。
「我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呀?」
面對這種狀況,聖女依然沒有半點膽怯。她淡淡地用抹布擦拭桌上的水,同時抬眼說出這句話,使得阿希姆看她的眼神充滿殺氣。
「什麼叫做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啊!你知道這場戰爭是為何而戰嗎!」
「是的,我明白。是為了弔唁潔西卡公主對吧?」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說得出這種話!和談?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就是因為明白,才會這麼說喔。」
「什麼!」
聖女將擦完桌子的抹布放到一旁,抬起頭正對阿希姆。
「三萬。」
「什麼?」
「正確說來是三萬零五百三十六人。這是本次戰爭中,拉爾齊亞軍動員的數字……交由這個達涅利攻略總司令部指揮的人數。包含王家直轄軍五千、向貴族徵召的兵力五千,這邊合計一萬;傭兵三千;剩下的一萬七千五百三十六名士兵是志願兵,也就是從拉爾齊亞各地召集來的外行人集團。」
「那又怎麼樣!」
「這次戰爭是個非常稀有的案例。您明白嗎?」
「明白什麼!」
「有大量志願兵。」
拉爾齊亞王國,是個「國家意識」非常強烈的國家。看這次戰爭就能明白,全國上下都因為「替潔西卡公主報仇!」這個理由而邁向戰爭,幾乎已經到了宗教的領域。
如果在弗雷姆或者索爾巴尼亞就沒辦法這樣。戰爭不是國家的事,而是國王或者貴族的事,那些鄰接國境的村落,每幾年就更換所屬國家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弗雷姆和維斯特利亞的國境就是代表。
「這就是拉爾齊亞軍的強大之處!人民效忠國家,國家保衛人民!這就是拉爾齊亞王國一直以來的支柱!」
「您說得沒錯,這是拉爾齊亞的強項,同時也是拉爾齊亞的弱點。」
「你說『弱點』?」
「拉爾齊亞王國是個國民意識高漲的國家。人們對於國家的忠誠、對於國王的敬愛都很強烈……而且太強了。」
她一步步分析,仿佛在對學生解釋一樣。
「一般成年男性一天所需的餐費……這邊只計算餐費。拉爾齊亞王國使用弗雷姆貨幣,所以用弗雷姆銀幣換算,餐費平均一天大約兩枚。換言之每天的戰爭開銷里,光是替士兵準備餐點,就需要弗雷姆金幣六千一百零七枚加弗雷姆銀幣兩枚。」
「那又——」
「考慮到正在軍事行動,糧食消耗應該會比平常快。餓肚子沒辦法打仗,不是嗎?雖然無法在此詳細計算,但就算當作增加兩成,也相當於大約弗雷姆金幣七千三百枚。光是一天的餐費就達到這個數字。」
軍隊平常就要花錢,但是戰鬥中的軍隊更花錢。總之,所謂的戰爭就是要花大錢。
「然而,拉爾齊亞王國軍不一樣。將近三個月的戰爭開銷,其中餐費的部分如果用每日平均來看大約三千枚左右,支出不到平常的一半。您曉得這是多麼異常的現象嗎?」
「因為拉爾齊亞全體國民都在為潔西卡公主哀悼!不會因為餓肚子這種小事嚷嚷!」
「嗯,我想是吧。參加國軍的士兵幾乎都是一天一餐,這一餐還相當粗劣,儘管如此大家卻毫無怨言地戰鬥。如果這是公司行號,就是明顯違法又異質而且異常的黑心公司,勞動基準監督署大概會開心地登門拜訪那種。」
「勞動基準……什麼來著?」
「這種事不重要。問題在於,為什麼在這種狀態下還能戰鬥。正如您剛才所言,拉爾齊亞王國軍的士氣確實高昂。是因為有『弔唁潔西卡公主』這個共同目的嗎?」
「沒錯!」
「不對。是因為處於優勢。」
「你說什麼?」
「因為處於優勢呀。因為沒有輸,因為人死得不多,所以就算吃得少也還能作戰。如果輸掉的話呢?您真的認為,在『明天自己也許會死』的恐懼之中,還能像截至目前為止一樣地戰鬥嗎?我認為辦不到喔。」
「這、這種事……」
阿希姆開口想爭,卻又閉上了嘴。因為眼前這名黑髮黑眸女子所說的,阿希姆自己也有想到。處在優勢會讓人亢奮,士氣當然也會高昂。這是理所當然。
「一旦吃了敗仗,就會兵敗如山倒。畢竟原本就相當於純粹靠氣勢在作戰。如果連氣勢都喪失,根本不可能贏。所以,應該趁還占據優勢的時候停手。如果是現在——」
——還能拿到大筆賠款喲?聖女說道。
「你打算用錢買潔西卡公主的命嗎!」
聽到聖女說得若無其事,阿希姆再度拍桌怒吼。對方則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又怎麼樣?」
「你、你說什——」
「對,我是想用『錢』買潔西卡公主的命喔?說得更精確一點是『要對方用錢償還』,不過要怎麼講都可以。說穿了就是收下對方的錢當成人命的代價。不過,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當、當然奇怪吧!你以為錢買得到人命嗎!」
「出發點反了。」
「你說我弄反了!」
「那可是錢喔。人命這麼重要的東西,除了錢以外到底還能用什麼償還?來姆總統的命嗎?殺光來姆國民嗎?將來姆這個國家並進拉爾齊亞嗎?想要能當成奴隸使喚的人才嗎?難道這樣就能償還潔西卡公主的性命嗎?」
「這、這……」
「我不打算說『復仇沒有建設性』這種幼稚的話。因為復仇會讓人覺得舒服,它是最能洗刷自卑感的香水。對,我不否認。然而,我實在不認為殺掉現任來姆總統帶給來姆國民的衝擊,能和潔西卡公主帶給拉爾齊亞的衝擊相提並論。這樣會產生新總統,沒了。至於殺光來姆國民、併吞來姆則只是在說夢話、作白日夢。非得找個地方收尾不可喔。」
「只、只要不輸就行了吧!」
「怎麼做?」
「立刻對達涅利發動總攻擊!一口氣攻陷達涅利,乘勢——」
「沒提供士兵充足的裝備和飲食,要怎麼攻下達涅利?」
「現在士氣還很高昂!即使裝備不齊,拉爾齊亞國民依然有思念潔西卡公主的心!帶著這股氣勢——」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停止這種毅力論吧。請拿出簡單、明了、易懂、經過計算得出的具體數字。要軍人用竹槍打下飛機的國家,一定會戰敗。來源是歷史。」
冷酷的眼神貫穿阿希姆。
「……只要一直贏下去就好。但是,能一直贏下去嗎?現在的拉爾齊亞,既沒有足以讓士兵填飽肚子的金銀,也沒有能升級士兵裝備的財寶喔?老實說,對單一戰線動員三萬人,這種數字拉爾齊亞王國的財政不可能撐得住。畢竟這等於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戰爭,打從一開始就沒編列相關預算。不是攻進來姆簽訂城下之盟,就是拉爾齊亞的財政崩潰。而我所提出的方案,能夠在滿足拉爾齊亞自尊心的同時也獲取利益。您不覺得這很實際嗎?」
「……」
「我將沉默當成肯定。那麼,接下來有一件事想委託阿希姆閣下。」
「你說委託?」
「對。主張『與其和談不如一死』的人,數量恐怕相當多吧。希望您能夠『鎮住』這些人。方法不問。要說潔西卡公主希望和平也好,要說能獲得金錢補償也行。實際上,我們準備提供參加這次戰爭的人員些許補償。不過,這些也都要等到和談順利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告訴人民們『不要死』?要我告訴他們『為了潔西卡公主活下去』?」
「……老實說,如果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自己去死,隨他們高興也無妨。畢竟也有些人的心愿要靠犧牲生命達成,我沒有插手管這些事的打算,也沒有這麼做的權利。」
「那麼,為什麼需要『鎮住』他們?」
「要是已經結束的戰爭再度爆發會讓人很頭痛。」
「如果和談成立,卻讓那些人發動突擊就麻煩了?」
「實際上就是這樣。想死可以隨他們高興,但如果讓他們拖來姆下水可就頭痛了。」
「……」
「……」
沉默。
經過一段既似瞬間又感覺悠久的漫長時間後,阿希姆緩緩嘆了口氣。
「……這是……」
「嗯?」
「這是……陛下的意志嗎?」
阿希姆確認似地這麼問,聖女點點頭回答。
「是『拉爾齊亞王國』這個國家的意志。」
「……這樣啊。」
總司令官長嘆一聲。
「……明白了。我會為和約盡最大的努力。相對地——」
「宰相閣下與我都會出席和談會議。不用擔心,我們會爭取最大限度的成果給您看。」
「——萬事拜託了。」
說著,阿希姆低下頭,聖女則報以優雅的笑容。
◇◆◇◆◇◆
「辛苦了。」
「什麼事?」
兩人離開阿希姆的帳篷,朝他們來程所搭的馬車走去。身為王國宰相的魯道夫,一邊點頭回應士兵們的敬禮,一邊對走在身旁的聖女搭話。
「這場『交涉』。」
「這根本算不上交涉。」
「……喔?」
「打從一開始,牌就全部在我這裡。阿希姆先生是個徹頭徹尾的貴族,無論中間過程有多曲折,他都無法違抗『王命』。」
「咦?聖女大人不是第一次和阿希姆閣下見面嗎?」
「是第一次見面呀。」
「可是你一副對他知之甚詳的口氣。」
「阿希姆·巴爾茨。拉爾齊亞王國伯爵,五十五歲。右撇子。拉爾齊亞王室遠親,擁有王位繼承權但順位吊車尾的貴族。性子激烈但意志堅定,深得陛下信賴。」
「……」
「討厭拐彎抹角。為人公平且誠實,是位受到領民愛戴的名君。喜歡喝酒,但其實也喜歡甜食。煩惱兩個女兒的歸宿,雖然想招贅,但女兒的幸福也很重要。看似粗魯但相當注重穿著。還需要嗎?」
「……夠了。」
聖女歪著頭看向魯道夫,後者搖頭以對。已經夠了。
「調查得真清楚呢。」
「不必調查也會傳入耳里喔。阿希姆先生是個名人。」
聖女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伸手輕輕按住隨風飛舞的髮絲。
「不但與王室有淵源又深得陛下信任的阿希姆先生,想來不會違抗『王命』吧。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簡單的工作喔。」
「那麼,為什麼還要這樣呢?」
「問題太模糊了。麻煩說得簡單易懂。」
「開場直接亮出『王命』這張牌不
就好了嗎?」
對於魯道夫這個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問題,聖女聳肩以對。
「如果以『陛下的敕命』這種形式打出來,表面上可以簡單解決。然而,考慮到之後的發展,這麼做不見得是個好方法。這是一場全國人民個個鬥志高昂的戰爭,會因為和談而不高興的人想必也很多,就像阿希姆先生那樣。」
「……應該是這樣吧。」
「所以才需要『拉爾齊亞的聖女』。由利害關係較淺的第三者,出任和談使者。如果由身為國家重鎮的魯道夫先生、阿希姆先生、陛下等人採取行動,戰爭結束後國民累積的委屈情緒或許會爆發出來。一個不好會引發政變造成國家崩潰的危機,這麼一來就糟了。」
說到這裡聖女暫且打住,抬起頭瞪著魯道夫。
「……我可不認為,宰相閣下會連這點程度的問題都沒注意到喔?」
「您這話的意思是?」
「我不怎麼喜歡成為別人評估的對象。我是『棄子』對吧?一個名為和談使者的祭品。成功會招來怨恨,失敗也會招來怨恨。我明明只是頭可憐的羔羊。」
「唉呀?不是小狸貓嗎?」
「我會用全力揍飛你喔?」
聽到聖女帶著燦爛的笑容這麼說,這回換成魯道夫聳肩。
「我們可沒打算把你當成可憐的羔羊。拉爾齊亞王國會以全力保護你的安危,不會讓你遭到暴徒襲擊。」
「這還真是感激不盡。好啦,我們走吧,魯道夫宰相閣下。」
說著,聖女向前踏出一步。
「……」
「怎麼啦?」
看見魯道夫停下腳步盯著自己,讓聖女露出訝異的表情。魯道夫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你會恨我們嗎?」
「恨?怎麼可能!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照那樣下去必定死在路邊,是你們收留了我。我雖然會要人家把惡言吞回去,但至少會報答受到的恩惠喔。」
聖女說完後露出爽朗的微笑,魯道夫見狀也稍微放鬆了點。
「……謝謝你。那麼我們來聊點比較實際的話題。首先是關於和談的部分。」
「由於不曉得對方會怎麼出招,所以目前還——啊,和談會場。麻煩將和談會場安排在隆德·迪·泰拉。」
「隆德·迪·泰拉?」
「弗雷姆王國的領地。沒有勝敗的『和談』在第三國進行,並非什麼罕見的事;而如果要在第三國,就該選在中間人弗雷姆的勢力範圍內才合乎道理吧。治理隆德·迪·泰拉的人是弗雷姆女王的姊姊,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殿下。她是前任弗雷姆國王的女兒,以身分來說要擔任和談見證者應該綽綽有——你在竊笑什麼啊?」
看見聖女兇巴巴地瞪著自己,魯道夫苦笑著回答。
「沒什麼……我在想,真虧你能講得這麼理直氣壯呢。」
「……」
「直說就好了吧?就說你『想在泰拉進行和談』。」
聖女張開了嘴巴又閉上,開開合合兩三次之後,她認命地閉上嘴。
「這點任性可以允許喔。」
「……穿幫啦?」
「一旦看到你初見泰拉轉讓證書時那種興奮的模樣,誰都猜得到。總是冷靜沉著的你,即使突然出現在陛下和我正埋首工作的那個地方也面不改色,當時卻慌成那樣耶?記得嗎?你突然揪住我的胸口說『魯、魯道夫先生!這、這是!這是什麼!』……呵呵。」
聖女臉上浮現一抹紅暈。她就像要掩飾自己的表情一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泰拉轉讓證書。
「居然把它帶來這裡……泰拉到底有什麼東西如此吸引你呀?」
魯道夫收起苦笑,顯得十分訝異。對方則是曖昧地笑了笑。
「泰拉有個『魔王』,對吧?」
「……魔王……啊,我聽說過這件事呢,就是製作這張轉讓證書的人。我記得……他應該是出身於亞美特的浩太·松代……」
聖女「沒錯沒錯」地點點頭。
「……在異世界來個同期會,你不覺得既特別又有趣嗎?」
「……啊?」
她沒理會傻眼的魯道夫,自顧自地以指尖撫過證書。
「『住越銀行是世界級』啊。你這人還是老樣子喜歡自虐呢。」
她仿佛回憶起往事,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模樣輕笑兩聲。
「……總算能見到你了,『浩太』。」
說完,「拉爾齊亞的聖女」——大川綾乃,露出宛如盛開向日葵的美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