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幕— Chapter Four(1/2)
「……總之呢,報告本身大致上就這樣啦。等到『港口』完全運作,大概還需要半年左右吧?」
隆德·迪·泰拉的艾莉卡房間。浩太從拉爾齊亞歸來過了兩天,他在眾人面前聽著瑪莉亞的報告,輕輕點頭。
「辛苦你了,瑪莉亞小姐。」
「這點事算不上辛苦。而且……真正辛苦的是艾莉卡大人。」
瑪莉亞喝著艾蜜莉泡的紅茶,淘氣地這麼說道。
「艾莉卡小姐?」
「瑪瑪瑪瑪瑪瑪莉亞!等等,你、你這個人!你到底在講什麼啊!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啦,浩太!」
艾莉卡就像要打斷浩太似地搶著開口。瑪莉亞愉快打量看著她慌張的舉止和口吻,然後轉向浩太。
「算啦,艾莉卡大人都那麼表示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囉。」
儘管這句話會讓人覺得「那就別說啊」……不過講了也沒用。浩太認命地聳聳肩,對瑪莉亞說道:
「畢竟介入太深也不好,這件事就暫且放一邊……我懂了,你那邊這樣就好。」
「慢著,浩、浩太!這什麼意思啊!」
浩太擺擺手制止依然慌張的艾莉卡,重新轉向瑪莉亞。
「港口整備事宜暫時這樣就好……如何?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事?」
「不尋常的事?」
「畢竟那場會議就像是在『陷害』他們嘛。我擔心會不會有什麼不平不滿的聲音。」
「不平不滿?嗯,應該是沒這種事,不尋常的事也——啊,對了。」
說到這裡,瑪莉亞拍了一下手。
「雖然沒有不平不滿……不過大概稍微早一點的時候吧?拉爾齊亞王國的蛋和牛奶價格上漲囉。」
「拉爾齊亞王國,是嗎?」
「是啊。好像是要做一種叫『布蘭』的甜點,據說這東西在拉爾齊亞王國很受歡迎。所以呢,蛋和牛奶這兩樣材料的價格就上漲啦。所謂的布蘭是……嗯,一種甜點。雖然它香甜好吃,不過似乎是因為那邊的……呃,潔西卡公主是嗎?她好像很喜歡布蘭。所以就大肆收購囉。」
「潔西卡殿下嗎?」
這時,原先一旁安靜聆聽的艾莉卡插嘴。
「你認識她嗎,艾莉卡小姐?」
「嗯,她是拉爾齊亞王室成員,相當於伊莉莎白陛下的表妹,不過……」
說到這裡,她一臉納悶。
「她是那種會大肆收購的人嗎?我記得潔西卡殿下是個清心寡欲的人……」
「啊,大肆收購的人不是潔西卡殿下喔,是拉爾齊亞國民。聽說,好像是街上的人們要在潔西卡殿下生日舉行布蘭派對。」
「……啊,如果是這樣我就懂了。拉爾齊亞的人確實有可能。」
艾莉卡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相對地,浩太則是感興趣地詢問她。
「國民們都很敬愛那位潔西卡公主嗎?」
「人們稱她『拉爾齊亞的戀人』。她很重視和民眾交流,同時熱愛國民、慈悲為懷。那句話是什麼啊,瑪莉亞?就是那句……」
「『別在拉爾齊亞說潔西卡的壞話,否則隔天大家都會變冷淡』嗎?」
「對,就是那個。」
「……那什麼啊。」
「商人之間常說的笑話囉。這證明拉爾齊亞國民有多麼敬愛潔西卡公主。」
「……幾乎是宗教了嘛。」
「這個嘛,大致上沒錯吧?也有人說『潔西卡公主根本天使』之類的。」
「……我偶爾會有種非常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居然真的冒出天使啊?」
「你在說什麼啊?」
「別在意。」
現在能夠充分明白,亞力士大帝「進口」的東西也包括了這些流行語。
「所以呢?牛奶和蛋的價格上漲?」
「是啊,漲得相當多喔。雖然已經漲很多……」
「……你話中有話耶?」
「潔西卡殿下的生日……是五個月後,五個月後雞蛋和牛奶的價格,大概會高得亂七八糟吧。」
「……期貨嗎?」
「這叫期貨?算了,總之五個月後的牛奶和雞蛋……該怎麼講?還是該說五個月後能買這些東西的權利……漲得很誇張。」
「……順便問一下,現在大約多少?」
「以昨天來說,三顆蛋要白金幣五枚,牛奶一小瓶要白金幣七枚。」
「這……相當異常呢。」
「前天三顆蛋只要兩枚白金幣喔。一天就多了三枚白金幣……」
弗雷姆王國的四口家庭要過一年,大約需要白金幣三百枚到四百枚。從這個角度來看,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不管怎麼想都異於常態。更別說一天就漲成兩倍多,這根本不合理。
「……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誰會想買啊?」
艾莉卡傻眼地這麼說道。她說得沒錯。雖然沒錯。
「話可不是這麼說喔。」
「浩太?」
「確實,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這種事不管誰來想都會覺得可笑。雖然可笑……但是考慮到明天將變成七枚白金幣後,又會如何?光是右手進左手出就能賺到兩枚白金幣。這麼一來,大家都會買吧?」
就是這麼回事。價格是基於需求和供給而成立。只要有人想買,即使三百枚白金幣都賣得掉。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然而,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真的會漲價吧?」
對於艾莉卡這句話,浩太聳聳肩。不是因為孺子不可教,反而是因為艾莉卡說對了。
「你說得沒錯。瑪莉亞小姐。」
「什麼事?」
「瑪莉亞小姐有參加這場『期貨』買賣嗎?」
「之前說過了吧,我不太喜歡那種用錢滾錢的生意。」
「太好了。順帶一問,來泰拉的各位商人呢?」
「絕大多數的商人都有吧,之前才聽說偉伯賺了一筆。啊,順便說一下,我可沒辦法叫他們別碰喔。」
「我知道啦。」
投資要自己負責。雖然真要說起來,這應該叫投機就是了。
「……更何況,看起來還會繼續漲呢。如果在這種時候插嘴,人家大概會說『都是你害我少賺!』吧。」
「看起來還會繼續漲?」
「這是我的看法啦,畢竟參加的不止商會。雖然在泰拉沒有……這個嘛,聽說來姆的酒館等地方好像很熱烈喔,據說那邊連老爺爺老奶奶都下場了呢。」
「在酒館買賣?」
「是啊。好像是用跟備忘錄沒兩樣的紙張交易。」
「……實在太異常了呢。」
「所以說,我選擇不去碰。太可怕了。」
瑪莉亞的這幾句話讓浩太大大點頭。這種賭博不該參加。想到這裡,他搖搖頭,打算喝點紅茶,於是將目光轉回桌上。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和桌子另一頭不好意思地微微舉手的艾莉卡對上眼。
「不、不是啦,那個……我說啊,瑪莉亞。」
「嗯?艾莉卡大人?有什麼事嗎?」
「你們說的那個『期貨』……我也能參加嗎?」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一臉震驚。看到他一副「這人在說什麼啊?」的表情,艾莉卡連忙搖手。
「不、不是啦,那個啊,我只是稍微覺得『好像很有趣耶~』而已!因為……怎麼說,感覺就像賭博對吧?那個……所以我有種『有點想試試看耶~』的念頭。」
「……」
「……」
「……」
「……不、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不怎麼鼓勵喔。」
「只、只碰一下下!稍微碰一下就好!」
「……」
對於艾莉卡的懇求,浩太重重地嘆口氣。
「……只能在自己『零用錢』的範圍內……這個嘛,稍微『玩』一下喔。」
「嗯、嗯!」
看見艾莉卡面露喜色,浩太不禁苦笑。雖然在帕爾賽那沒機會表現,但艾莉卡終究也是奧克納大陸的人,對於賭博並不排斥。真要說起來,浩太來這裡後對泰拉的經營更像賭博。
「喂,索妮亞!你要不要也一起進場?我聽諾艾兒說過囉,你也不討厭賭博吧?」
「嗯,確實不討厭……」
說著,索妮亞瞄向浩太。
「……您覺得如何,浩太大人?」
「這種事需要問我嗎?」
「現在這種『趨勢』並不正常。正如艾莉卡大人所說的,這是一場『賭博』
。但是……正因為它異常,所以我覺得,稍微小試一下身手應該也挺有趣的。」
「……雖然我實在無法鼓勵這種行為……」
「行情是做生意的基礎。既然行情異常,身為商業國家索爾巴尼亞的公主,試著親身體驗一下應該也挺有意思吧?」
「……那麼,注意不要陷太深。」
聽到浩太這麼說,索妮亞回答「當然」,然後笑著奔向瑪莉亞。
「……浩太先生。」
「……連艾蜜莉小姐也要?」
「嗯。我也……那個,稍微有點興趣。」
「我原本以為艾蜜莉小姐討厭這種賭博……」
「關於這點呢……我也是弗雷姆王國的人,所以不會特別排斥賭博。雖然不排斥,但確實沒那麼喜歡。」
「是吧?」
「可是……嗯,說起來我應該和索妮亞殿下一樣……算是一種學習吧?」
「艾蜜莉小姐你要……學習?」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浩太顯得有些疑惑。見到他有些可笑的反應,艾蜜莉接著表示:
「蛋和牛奶像這樣漲價是前所未見,說起來是種異常現象……或許這種經驗不會再有第二次。而且……那個,不久前我才因為『價格』的事替大家添麻煩……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實際了解價格如何成立的難得機會。」
「但我認為,從旁觀察也是種方法呀?」
「有些事必須花自己的錢才學得到。如果不親自下場,總是會有所懈怠。所以,勝負只是次要。價格上漲當然很好,即使下跌我也會當成交學費。」
聽完艾蜜莉這番話,浩太又嘆了口氣。接著,他回以苦笑。
「該怎麼說呢……艾蜜莉小姐真是正經呢。」
「還不到浩太先生那種程度。」
零秒回應。浩太舉手投降。
「我知道了。那麼請參加吧,祝你好運。」
「謝謝你。」
艾蜜莉開心地鞠躬。但在抬起頭時,她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
「那個……浩太先生呢?」
「什麼事?」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種和『金錢』有關的事,應該是浩太先生活躍的舞台。您不考慮參加嗎?」
「你說活躍……沒這回事呀。」
「真的嗎?」
艾蜜莉的眼神中有些懷疑。儘管虧錢也無妨,但如果可以,艾蜜莉同樣想「贏」。見到她一副「如果有訣竅請告訴我」的神情看著自己這本密技大全,浩太聳了聳肩。
「絕對『不輸』的期貨交易方法倒是有,要聽嗎?」
「如果有那種方法,還請務必傳授。」
面對她滿懷期待的目光,浩太苦笑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那就是不要碰。所謂的『賭博』呢,只要不碰就不會輸。」
◇◆◇◆◇◆
「……諾艾兒?你在幹什麼呀?」
和浩太約會……應該說和他外出一事被洛特知道後,洛特『陛下……真令人遺憾』地嚴厲斥責莉茲一番,丟下一句『既然有那種空閒,就請您幫忙分擔我的工作吧』後,塞了多得嚇人的工作給莉茲,讓她過了大約十天才能在房間裡享受久違的假期。雖說是享受,但莉茲終究是女王陛下,因此她是優雅地一邊看書一邊吃點心喝紅茶。
「咦……啊,您是說這個嗎?」
本日的「女王陛下隨侍女官」是諾艾兒和芙蘿菈。會注意主人,但稍微放鬆並不會讓她事事囉唆的芙蘿菈,以及反過來需要多關心主人一點的諾艾兒——這兩名與莉茲年紀相近的侍女,對她而言是難能可貴的組合。順帶一提,在工作模式中千萬不要和諾艾兒待在一起,則是莉茲與洛特的共識。
「這是最近很流行的『期貨』喔~我正在整理自己『手頭』有多少~」
說著,諾艾兒舉起手裡那疊紙張。看見諾艾兒這副德行,芙蘿菈有些焦急地開口:
「笨、笨蛋!你在工作的時候幹什麼啊!實、實在是非常抱歉,陛下!」
「無妨。我今天也休假,你們只要陪我聊天就行,可以自由一點。話是這麼說……」
接著莉茲疑惑地問道:
「……期貨?」
「是的~!現在拉爾齊亞非常流行期貨喔!就是預測牛奶和蛋五個月後的價格,然後進行買賣……」
說到這裡,諾艾兒嘴角一揚。是奸笑。
「……我賺得多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呢~唉呀~真不愧是我!該不會是賭博的神明附身了吧~!該怎麼辦!可以在拉爾齊亞的一級地段蓋豪宅了耶!」
諾艾兒,得意忘形。如果畫成漫畫,她的眼睛大概會變成金錢標記吧。有點被她嚇到的莉茲接著說:
「這、這樣啊。期貨嗎?這是……」
「一種出自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新型態市場交易機制。源頭是潔西卡公主想要蛋和牛奶製作叫『布蘭』的點心。細節不太清楚,但據說好像有什麼大肆收購的現象……」
「……潔西卡嗎?」
「……啊,對了。潔西卡公主殿下相當於陛下的表妹呢。」
芙蘿菈接替看著備忘錄穿越去妄想世界的諾艾兒解釋,聽她這麼說,莉茲揚起眉毛。
「……不過,她不是那種任性的孩子耶。」
「聽說陛下和她的感情很好?」
「雖然最近沒見面,但母后還在時她常來玩。對我來說她也是個可愛的『妹妹』……」
當年那個喊著『莉茲姊姊!』跟在自己背後的潔西卡,實在無法和剛才聽到的潔西卡連在一起。看見莉茲的反應,芙蘿菈開口補充。
「這些同樣是聽來的。據說想要的人似乎不是潔西卡公主,而是五個月後拉爾齊亞王國要舉行布蘭派對,於是聽到這件事的來姆商人……」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畢竟拉爾齊亞國民非常喜歡潔西卡嘛。」
「價格已經遠遠超出過去雞蛋、牛奶應有的水準,什麼時候跌價都不奇怪,但是……」
說著,芙蘿菈瞄了諾艾兒一眼,然後嘆口氣。
「……她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呢。」
「……唉,我想也是。」
兩人一同嘆息。這時,似乎注意到什麼的莉茲對芙蘿菈說:
「你呢?你沒碰嗎?」
「我直到不久前還有參與喔。然而實在是,那個……有點恐怖。反正已經有收益,所以我早早賣掉了。」
「是啊——!」
芙蘿菈這幾句話說完,原先「欸嘿嘿……嘿嘿嘿嘿!」地看著手邊那疊紙的諾艾兒高聲插嘴。
「怎、怎麼啦諾艾兒,突然那麼大聲。」
「聽我說,陛下!芙蘿菈才賺一點點就馬上賣掉囉!她還說什麼『明明什麼都沒做錢卻會增加……感覺好恐怖』!真是的,她這人有夠膽小!我明明告訴過她還會繼續漲!」
「有、有什麼關係嘛!這個嘛,確實就像你說的,我賣掉之後也還在漲……可、可是!那又不會怎樣!」
「是啊、是啊。的確不會怎樣啊~你說過『之前我看到一頂應該很適合亞爾的帽子!本來有點買不下手,就用這筆外快買吧!』之類的話吧?芙蘿菈真好~能因為這種小小的幸福感到開心。」
「慢著,笨蛋!這種事——」
「開心嗎?」
「——別隨便說……陛下?」
「亞雷克哈特侯爵有開心地收下嗎?」
「呃、呃……那個……這…………是、是的。他……非常開心。」
芙蘿菈滿臉通紅,羞答答地捏著裙擺。盯著她看了足足兩秒後。
「「……真好~」」
莉茲與諾艾兒異口同聲地說。
「等等,陛、陛下!諾艾兒!怎麼連你也在說啊!」
「哪裡哪裡。不過這……該怎麼說呢~陛下?」
「嗯。該怎麼說呢……看見芙蘿菈幸福讓人很開心喔。雖然開心……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呢?」
「倒也不是嫉妒……這……胸口有點悶?」
「對!很接近呢,諾艾兒。有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對吧?」
「……那個,能不能請兩位饒了我?」
芙蘿菈滿臉通紅,眼眶含淚。兩人倒也不是真的難受,只是在調侃芙蘿菈。這點芙蘿菈本人雖然知道,但聽在耳里感覺實在不能說好——說穿了就是非常不好意思。
「這、這麼說來,那陛下呢!聽說前陣子您才和松代先生『出遊』,到城下町去玩!」
芙蘿菈的反擊。聽到這句話,莉茲回想起日前和浩太的約會。
「……陛下?」
自己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即使他出言責備、質疑、甚至說「去死!」都不足為奇。話雖如此,那個溫柔得像笨蛋一樣的「魔王大人」,卻輕輕將手放在自己頭上,非常非常溫柔地撫摸,然後——
「……好啦,諾艾兒,差不多該吃午餐了吧?」
莉茲注意到自己臉變紅,於是對諾艾兒這麼說想敷衍過去。聽到她這句話,諾艾兒眉開眼笑地回答:
「啊,好的~!今天有什麼菜呢~?我今天有點想大吃一頓耶~」
「呵呵,你剛剛才說自己胸悶呢。唉呀?好啦,芙蘿菈,一起去餐廳吧?」
「太詐了!陛下,您真的太奸詐了!」
儘管不能說順利,但總算是混過去了。莉茲暗暗鬆口氣,朝餐廳走去。
◇◆◇◆◇◆
潔西卡心情很好。
因為她打算今天要好好地做布蘭。在城裡努力向御廚學習過後,她總算能夠做出評價頗佳的成品,還得到御廚『這種水準不管招待誰都不會丟臉』的背書。既然如此,就該是雪恥的時候,必須讓孤兒院的孩子們把『潔西姊真是笨手笨腳呢~』這句話收回去。潔西卡想像起大家說『好、好厲害!超好吃!姊姊你不賴嘛!』的模樣,愉快的畫面讓她雀躍不已。
——直到她為了買材料先去商店一趟,看見標價高達過去數十倍的牛奶和蛋為止。
一個腳步不穩的孩子,出現在驚訝的潔西卡眼裡。是那個笑著說『我會讓你吃個飽』的男孩。看見潔西卡慌張地跑過來,男孩尷尬地別開目光。一聽潔西卡問「怎麼了?」,男孩便滿懷歉意地低下頭。
他說:「……對不起,潔西姊姊。說不定……買不到牛奶和蛋了。」
男孩這些日子努力工作。他不吃早餐,又省下午餐,拼命地存錢。可是,他看見牛奶和蛋的價格漲得比自己賺的錢還多。
潔西卡抱住男孩,哭了。她說,不必做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有這份心就好。她還說,自己希望看見男孩營養充足有活力的模樣。男孩也一邊向潔西卡道歉,一邊在她懷裡哭泣。他哭啊哭,一直哭到潔西卡將他背回孤兒院為止。
——從這天起,牛奶和蛋的價格開始暴跌。
大家都明白這種市價的「異常」。只是在明白的同時,依舊受到看不見下跌影子的價格擺布,或者自己就是操弄價格的人。
老實說,導火線是什麼都可以。只要有「潔西卡不想要布蘭」這項情報就已足夠。原先標價白金幣十五枚的蛋,當天就跌了三枚變成白金幣十二枚,隔天繼續暴跌到白金幣八枚。簡直就像持續灌進空氣而破裂的汽球一樣,蛋和牛奶的價格一天天下跌。
人們陷入恐慌。這場期貨交易的中心——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更是大受打擊。賣出會呼喚賣出,然後引來更多人賣出。來姆的人們爭相質問交易對象清償與否。交易並非純粹在商人之間或僅止於部分富裕階層,光是在酒館裡隨筆寫下都行,更助長了混亂的影響範圍。畢竟連單純的備忘錄都能流通。究竟誰身上有多少債權或債務,已經沒人弄得清楚了。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領導階層,起先選擇靜觀其變。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投資本來就該自己負責。說實在話,如果金錢遊戲玩到失敗就要別人幫忙擦屁股,也會讓人很困擾。誰管你們。
然而,這些高層的應對方式,引起來姆商人與來姆國民的不滿。來姆國民逼迫議會向拉爾齊亞要求賠償損失。如果不這麼做,就要提出不信任表決。
領導階層十分頭痛。這幾乎……應該說完全是藉口。一旦真的提出賠償要求,別說奧克納了,整個世界都會將他們當成笑柄。一般來說應該置之不理,但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成立方式在此時成了災難。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執政者,是由民意選出的民意代言人。和奧克納其他國家不同,來姆沒有能以專制手段決定國家方向的領袖。所謂領導者只是經營者,國家的擁有者是民意,以及形成民意的國民。他們終究還是無法完全與這種「民意」為敵。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種可能引發暴動的國內情勢,使得來姆召開緊急會議。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這個國家,是奧克納大陸上稀有的「共和制」國家。雖然稱為國家,但說得精確一點,它是由七座都市——阿巴特、巴索、卡法洛、達涅利、艾可、法諾、迦達聯合而成。各城市分別以選舉選出執政官擔任該地代表,再由執政官合議決定「來姆」這個國家的經營方針,是所謂的寡頭政治。會議採取單純的多數決,如果得不到四座都市的執政官贊成,無論多優秀的政策都不會反映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國政上。是好是壞姑且不論,這算是一種基於民主主義原則的政治系統。至少,這樣能聽取多數人的意見。雖然不管這意見有多愚蠢都得聽。
「……我反對。」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中,擔任艾可執政官的亞伯特·巴貝托環顧坐在圓桌旁的其他六人,開口發言。
「喔?亞伯特老弟反對?」
「是的。反倒是為什麼會有……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對於流言蜚語造成不合理抬價一事的損害賠償請求』這種議案,我完全無法理解呢。」
原為劇團明星的亞伯特於三十三歲引退,隨即在艾可議會的議員選舉中以突出的知名度得勝,之後更在三十七歲時順勢就任艾可執政官。此後六年又經歷兩次選舉,並且全都贏得勝利的他,給人堅強的印象。至少,不會輸給比他父親更年長的阿巴特執政官——恩里科·格拉夫。
「追根究柢,投資就該自己負責不是嗎?的確,蛋和牛奶的價格打擊了許多市民。但是和這份文書上所寫的『不合理市場操作』云云根本沒關係吧?更何況這是什麼要求啊?損害賠償請求,現任拉爾齊亞國王陛下向來姆道歉,割讓領地並締結不平等的經濟同盟……甚至還要潔西卡公主嫁過來。到底要讓誰負責娶潔西卡公主?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獨身的執政官才對吧?啊,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打算娶一位十來歲的新娘喔?」
說到這裡,亞伯特再度環顧圍著圓桌的其他執政官。有人一臉不高興,有人尷尬地別開目光,也有人像碰到仇家一樣看著他。亞伯特不在乎地承受這些反應,瞪向提案者恩里科。
「現在,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陷入困境。必須想辦法彌補才行。」
「我懂您的意思。但是,將這種文書送去拉爾齊亞王國,才真的會成為眾人的笑柄喔。各位要替這個國家締造能流傳百年的『恥辱』嗎?如果是這樣,應該致力於重振經濟吧?像是發包公共建設、減少稅賦等等——」
「哪來這些錢?」
恩里科發言打斷亞伯特。他沒給一時語塞的亞伯特機會,接著說下去。
「我國已經衰弱到無法靠自己解決了。既然如此,就得讓別處負起『責任』。」
「……可是,這並非拉爾齊亞王國的責任吧?我可不認為他們有錯喔。」
「你怎麼想不重要。至少,住在來姆的市民們這麼認為。『我們的生活會崩潰都是拉爾齊亞的錯』。」
「市民的意見也可能有錯啊。不,這次毫無疑問錯在市民。這不是別人的責任,全都是自己的責任吧?」
「你可別搞錯囉,亞伯特『老弟』。確實,你是這個國家的經營者之一,但你並不是老闆喔。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是民主制國家。民主制的國家施政必須反映國民——『老闆』的意見才行。」
「……我是來姆土生土長呀。」
「那又如何?」
「我也是老闆之一吧?」
「有道理。那我們就用『民主主義』的方式,採取多數決吧。還是說,你連多數決都要否定?」
此話一出,亞伯特滿臉苦澀。相對地恩里科則面帶微笑望向圓桌。
「這次對於拉爾齊亞王國的『損害賠償請求案』,贊成的人請舉手。」
恩里科說完,除了他和亞伯特以外的五人都舉起手。他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自己也緩緩舉起右手。
「亞伯特老弟反對是吧?」
「當然,我反對。」
「這樣啊。沒能全場一致同意令人遺憾……不過嘛,結論還是一樣。事到如今,你總不會繼續高喊反對了吧?」
對於恩里科這番話,亞伯特聳聳肩,看向稍遠處的書記員。
「畢竟是『民主主義』嘛。既然已經表決通過,無論多麼愚蠢的政策我都會遵從。喂,書記。這件事很重要所以你得寫清楚喔,『無論多麼愚蠢的政策』。」
亞伯特這幾句話,使得恩里科面露苦笑。他對不知是否該真的寫下去而左右為難的書記員說道:
「沒關係,就寫下去吧。」
「可、可是……」
「這樣亞伯特執
政官閣下才會接受,所以就寫無妨。」
「……好的。」
書記員又猶豫了一下,這才讓筆落在手邊的文件上。亞伯特滿意地看書記員寫完,隨即站起身來。
「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了吧?我得儘快回艾可安排善後措施。那麼,我就此告退。」
話一說完,已經起身的亞伯特將放在桌上那杯水一飲而盡,接著用力把杯子敲在桌上。看見他這麼做,恩里科開口說道:
「唉,先等一下,亞伯特老弟。」
「……還有什麼事?」
「我可沒說會議就此結束喔,還有其他的事要決定。」
這句話讓亞伯特一臉驚訝。他原本還想說話,但明白只是無謂掙扎後就坐了回去。
「那就快點決定那些『要決定的事』吧。時間有限。」
「說得對。那就快點決定吧。」
說著,恩里科再度看了眼前眾執政官一眼,恭敬——用恭敬形容應該最適合吧——且嚴肅地開口。
「這次的外交文書,是決定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未來走向的重要文書,若要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的名義,這負擔實在有點太過沉重。」
「……?恩里科閣下?您這話究竟——」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採取由各都市代表合議的議會制民主主義。而民主主義呢,在「聽取多數人意見並將其反映到政治」這點上,是個優秀的政治系統。
「——如何,各位?我在此提議,應該選出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總統』。」
「——!」
然而,在沒時間聽取「多數人意見」,或者多數人意見不正確時,這種政治系統就會瞬間弱化。由國家首腦——雖然前提是首腦優秀——決定會較快較好的案例,能舉出不少。
關於這部分,來姆設立了叫「總統制」的保險。在國家的非常時期,總統不需要取得執政官們的同意,就能無限制地行使「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所有權限。內政、外交、軍事,全部都可以。
「你、你說總統制?反對!我堅決反對!第一,過去根本沒有——」
「議題繼續!」
圓桌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那就讓我們繼續。贊成總統制的人,請舉手。」
「請、請等一下!這麼重要的提案,你打算不經議論就直接決定嗎!」
「舉手者,五。贊成者居多,提案通過。那麼,接下來就是誰擔任總統。」
「我認為提出議案的恩里科閣下很適合。」
「有道理,支持恩里科閣下。」
「要度過這次的國難,除了恩里科閣下不做第二人想。」
「請等一下!」
亞伯特大喊一聲,想要蓋過那些從圓桌各個方向傳來的推舉聲音。然而恩里科沒將他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看樣子推舉我的聲音不少呢。那麼儘管不太好意思,還是該在此詢問。贊成由我恩里科·格拉夫就任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的人,請舉手……喔,謝謝各位。舉手者,五,贊成者居多呢。本人恩里科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但必定會在這個職位上好好努力。」
說到這裡,恩里科有禮地向眾人鞠躬,接著看向亞伯特。
「……沒有全場一致通過實在令人遺憾。」
「……」
「有什麼話想說嗎,亞伯特閣下?」
「……書記!」
亞伯特火冒三丈,那滿是怨氣的聲音嚇得書記渾身發抖。
「給我好好寫下來。就寫『這種狗屎做法,我堅決反對』!」
他沒等到對方答覆。
亞伯特一腳踹開椅子,就這麼大步走出會議室並粗魯地甩上門。
◇◆◇◆◇◆
「……您回來得真早,執政官閣下。」
「水!」
回到為了參加執政官會議而訂的旅館後,亞伯特以根本是遷怒的火爆口氣,對著坐在房間中央那張桌子旁振筆疾書的首席輔佐官大吼。被他吼的輔佐官似乎早已料到這種態度,倒了一杯水遞給亞伯特。
「請用。」
「哼!」
亞伯特連聲謝都沒說,搶過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光。隨著開水咕嘟咕嘟咽下肚,亞伯特感到原先充腦的血液逐漸下降……也覺得自己的態度實在不佳,於是在喝乾水的同時,他看向眼前的首席輔佐官——克萊莉莎·達馬托。一頭美麗的銀髮及肩,瀏海切齊。這個從學生時代持續至今的髮型,總是得來「稍微注重一下打扮如何?」的負面評語。如果浩太在場又請他評論,他大概會猶豫一下後說「安全帽」吧。雖然安全帽底下的臉絕對沒有造型問題,卻顯得非常土氣。若要拿她和十個人里大概有九個人會回頭看的艾莉卡、艾蜜莉,以及就算知道是犯罪仍舊會引人下手的索妮亞比較,那就太殘酷了。
「……抱歉。剛剛那樣感覺很糟對吧。」
「我不會特別在意。因為我早就料到,您在會議過後心情會很差。」
「不,真的很——」
話說到一半,亞伯特才注意到。
「……早就料到?咦?真的?」
亞伯特傻眼地盯著這位優秀得自己實在配不上的首席輔佐官。克萊莉莎看著他那雖然已多了歲月痕跡,卻隨著年紀增長而顯得愈來愈穩重,反而比當演員時更受歡迎的端正臉龐,面不改色地開口。
「阿巴特的恩里科執政官,提出了要求拉爾齊亞王國賠償損害的議案對吧?而且其他參加者全部贊成。再加上恩里科執政官就任總統一事全場一致……應該沒有吧。除了亞伯特閣下您以外的參加者,全都投下贊成票,對不對?」
聽到克萊莉莎就像身歷其境一般滔滔不絕,讓亞伯特露出呆滯的表情。數秒後,腦袋還沒轉過來的亞伯特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克萊莉莎?克萊莉莎·達馬托小姐?您該不會在現場看吧?」
他不由得用上恭敬語氣。聽到這有如主從關係顛倒一般的發言,克萊莉莎臉上依舊沒有半點笑容,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
「我並沒有親眼看見。只不過,日前我曾經和阿巴特的首席輔佐官會談。」
「……然後呢?」
「就趁這個機會打探消息囉。他說為了突破現狀,要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包含損害賠償請求在內的五項條款,還提到恩里科執政官就任總統的事。似乎是想打探亞伯特閣下您的動向呢。」
「還似乎呢……」
亞伯特無奈地聳聳肩,然後沮喪地說:
「……這麼重要的事,你就早點說嘛!」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沒有要替自己辯解,但恩里科執政官的輔佐官也十分優秀,所以情報無法確定。更何況,這也僅止於我自己的猜測。」
「……這樣啊。」
亞伯特重重嘆口氣,隨即一屁股坐到克萊莉莎眼前的辦公桌上。他從水壺裡倒水裝滿自己的空杯,然後以比剛才慢的速度將水喝掉。
「……然後呢?」
「『然後呢』是指?」
「別裝傻。你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好方法吧?」
「就我個人看來,這應該是最差勁的爛方法。」
「儘管如此,除了我以外的人卻全部贊成喔。怎麼?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執政官比我所想的還要愚蠢嗎?」
對於亞伯特的質疑,依然面無表情的克萊莉莎聳聳肩。
「只是我的推測喔?」
「沒關係啦,說說看。」
「首先是卡法洛和巴索。這兩個都市在這次的期貨市場中受創最重,可以說是要求拉爾齊亞王國賠償的急先鋒,他們理所當然會贊成。接著是迦達。日前,迦達執政官爆出外遇醜聞,要轉移國內政敵的目光,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注意外敵。達涅利則是最接近拉爾齊亞的都市,一旦對方同意割讓領土,最可能的整合對象就是達涅利。大家都有擴張欲,不是嗎?」
「法諾呢?」
「那邊最簡單。您忘記了嗎?」
「忘記?忘記什麼?」
「法諾的選舉快到了。」
「……啊。原來如此,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上一次執政官選舉票數逼近,應該是為了拉開和競爭對手的差距吧。畢竟政治家一旦陷入選舉泥淖,也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聽到克萊莉莎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亞伯特再度重重嘆氣。民主主義的缺點畢露,讓他無比難過。
「然後呢?阿巴特又是怎樣?」
「恩里科執政官是已經任職二十年以上的狠角色。人類這種生物一旦長居高位,就會想成為更上一層樓的『掌權者』。」
「為了更高
的名譽而當總統,是嗎?」
「這只是我的猜測。」
「哈!什麼叫『老闆是國民』嘛,那個臭老頭!到頭來還不是為了個人的私慾!」
「恕我直言,執政官閣下。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家。」
「我可不一樣!」
「……不過嘛,您與其說是政治家,不如說您比較像演員呢。」
「怎樣?瞧不起我啊?」
「豈敢。只是就『扮演』這一點來說,政治家與演員兩者十分相似。而且『有劇本』這點也很像。」
「劇本?」
「一個現象必然有其原因與結果。若將一個議案解釋為『劇本』,那麼政治家擔任的就是演員。身為演員就請像個演員一樣,在名為政治的舞台上起舞。」
「……我記得,你是拉爾齊亞大學畢業的吧?」
「是的。」
「這形容挺浪漫的嘛。怪了,你是主修文學嗎?」
「這是偏見。我倒認為念文學才會更傾向現實主義……總之,我主修的不是文學。雖然我是政治學系,但興趣是觀賞戲劇。閣下的成名角色我也曾有幸拜見。」
「那還真是不敢當。」
「順帶一提,我已經看到能夠背出建帝紀的台詞了。」
對於克萊莉莎這句話,亞伯特聳聳肩回應,然後說道:
「所以呢?你認為拉爾齊亞王國會接受這個提案嗎?」
「如果您是拉爾齊亞王國,您會接受嗎?」
「別用問題回覆問題啦。這個嘛……如果是我,大概會說『要說夢話就去夢裡說』。」
「拉爾齊亞方恐怕也會這麼說吧,畢竟基本上拉爾齊亞王國沒有半點過錯。一般來說,大概被嘲笑一番後就沒事了吧。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則會顏面盡失,受到奧克納眾人非難。」
「弄成這樣真的好嗎?」
「畢竟當著他國的面在自己國內互扯後腿,算是來姆的『家傳絕活』。一旦遭受奧克納各國非難,大概就會互相推卸責任吧。」
「……這不是一點都不好嗎?」
「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真要說起來,君主制的各國,對於採用『共和制』這種獨特政治型態的我國根本嗤之以鼻。事到如今,即使評價再往下跌一些也沒什麼影響。」
畢竟,我國的評價本來就沒有好到能下跌的程度——聽到克萊莉莎這麼補充,亞伯特沮喪地垂下肩膀。雖然她說得沒錯,但身為執政者之一,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沒辦法,就先當成會這樣吧。」
「好的。請您一回艾可就召開議會,向諸位議員解釋這次提出議案的始末。」
「我的意見怎麼辦?要告訴他們我反對比較好嗎?」
「這尺度有點難抓呢。畢竟艾可也不是沒人蒙受損失,就情感上還是會有人歡迎這次的損害賠償請求。只不過……嗯,我認為您就依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就好了。」
「……意思是這無關緊要嗎?」
「說穿了就是這樣。」
「……餵。」
「屬下認為,您和其他六都市的執政官相比,雖然政治能力最差勁,受歡迎的程度卻足以彌補這點。要比喻的話,如果您說是『白色』,那麼就算是烏鴉……您的影響力至少也能讓人們說它是灰色。所以,請您帶著自信闡述自己的意見。」
「這番話聽起來沒什麼誇獎的感覺就是了。」
「因為我並不是在誇獎您。」
「……知道啦。到頭來,要做的事還是一樣嘛。那麼克萊莉莎,我們趕快回去吧!在這邊待下去只會讓人一肚子不高興而已。」
「我就想您會這麼說,因此已經安排好回程的高速馬車。要立刻出發嗎?」
「準備得很充分嘛。」
聽到亞伯特這麼說,克萊莉莎迅速將手邊文件整理好塞進旅行包。她勉強提起那個以女性來說頗重的包包,亞伯特卻在這時伸手將包包搶走。
「閣下。」
「哇,好重!真虧你拿得動這種東西耶。」
「我已經習慣了。不,問題不在這裡。」
「怎麼?你想說『不能讓執政官閣下提重物』嗎?我說啊,克萊莉莎。你好歹也是個女性吧?這種粗活交給男人就行啦。」
「雖然我很想強烈質疑『好歹』這個詞……不,問題不在這裡。」
「啊?」
亞伯特懷疑地歪頭。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敲響房門。
「請進。」
「打擾了。聽說兩位今天要出發,所以我來提行李。」
看見站在房門前的員工,亞伯特有些尷尬地瞄向克萊莉莎。
「……我是不是該『好歹』向您道聲謝?」
「……拜託不要。這樣很丟臉。」
◇◆◇◆◇◆
三天後,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將「對於流言蜚語造成不合理抬價一事的損害賠償請求」,日後人稱「全世界最差勁的外交文書」的書信送往拉爾齊亞王國。
看到裡面寫「如果不同意這五項要求則不惜開戰」,拉爾齊亞方起初還在想「這是在開玩笑嗎」。不管怎麼想,來姆的主張都太過可笑,簡直瘋了,應該當成笑話看待。拉爾齊亞的國民個個都這麼認為……除了某個人以外,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除了潔西卡以外。
「潔西卡殿下……潔西卡殿下?」
拉爾齊亞王國宰相魯道夫造訪潔西卡的房間時,總是天真爛漫的少女已不復見。她那僬悴、疲憊卻強顏歡笑的模樣,讓魯道夫也不由得語塞。
「……啊,魯道夫。怎麼了嗎?」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您平常的活力上哪兒去了?」
「啊……啊哈哈,現在沒什麼勁。」
宰相一針見血,讓潔西卡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就跟魯道夫你說的一樣呢。」
「……嗯?您是指什麼呀?」
「『偽善』不會有好結果。真的不會。我的『偽善』就沒帶來好結果。」
潔西卡眼眶含淚。魯道夫見狀一時慌了手腳,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並輕咳一聲。
「……這不是您的錯。」
「不,是我的錯。」
「……這一次的事,不管由誰來看錯都在對方——來姆那邊。您沒必要這樣鑽牛角尖。所以說——」
少女伸手制止話說到一半的魯道夫。
「……潔西卡殿下?」
「真的很抱歉,不過魯道夫,畢竟我是『偽善者』。來姆的人們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我是拉爾齊亞王國的公主,我只愛拉爾齊亞的人民。要愛全世界的人民……我沒有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
「……」
「話說回來,是叫賠償請求嗎?那種東西我才不管呢。只是他們自己弄出市場自己起舞又自取滅亡而已吧?老實說,誰有空每一件事都奉陪啊。應該讓他們自己去玩就好對吧?」
「……就是這樣。所以說,潔西卡殿下您不需要在意。只不過……還請您稍微留意一下用詞。」
聽著公主埋怨,魯道夫暗暗鬆了口氣。雖然潔西卡鑽牛角尖的表情讓人有些焦慮,不過他想這麼一來應該沒事了。
「所以……我才不管來姆,可是我對不起拉爾齊亞的人。」
然後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
「……潔西卡殿下?」
「來姆已經暫停出口貨物過來,對吧?如果不給個能讓他們接受的交代,拉爾齊亞的人民會有困擾。」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小麥、砂糖、大麥……還有蛋和牛奶也一樣,這些需求光靠拉爾齊亞國內無法應付。那麼非得從某處進口不可。」
「……進口對象不是只有來姆。弗雷姆也行、羅連特也行、索爾巴尼亞也行。」
「這可不是慈善事業喔。如果只從一個地方進貨,對方想必會利用這個弱點抬價。真要說起來,索爾巴尼亞和羅連特都太遠了,光是距離就會讓價格額外上漲。可是,如果不進口這些東西,就會讓人們挨餓。」
「……」
「而且……事情的起因,是我。」
「絕對不是這樣!」
魯道夫忍不住大喊。看見潔西卡有些驚訝,他低頭道歉並接著說下去:
「……這不是潔西卡殿下的錯。這不是您的錯,所以請別這樣鑽牛角尖。」
「……」
「確實,那份外交文書讓我國也需要做出相當程度的回應。但是潔西卡殿下,您不信任我們這些拉爾齊亞王國的官員嗎?我們一定會爭取到優秀的條件給您看喔。」
說著,魯道夫露
出淘氣的笑容,潔西卡看了也回他一個比較有精神的笑容。
「……謝謝你,魯道夫。」
「哪裡。話說回來,潔西卡殿下,後天您的行程是出訪維斯特利亞,還請好好休養。」
「咦!?又要出訪?怎麼感覺都是我~」
「唉呀,陛下也想帶潔西卡殿下去囉。人家都說爸爸最疼愛小女兒不是嗎?」
「噗~!我知道了啦~那我差不多該睡了。」
「說得也是。還請您保重身體。」
「好好好,謝謝你囉,魯道夫。」
魯道夫出言告退,離開房間。潔西卡也輕揮右手道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這些日子……真的很謝謝你……魯道夫。非常感謝你。」
損害賠償請求送達的兩天後,「拉爾齊亞的戀人」——潔西卡·歐連菲爾特·拉爾齊亞服毒自盡。留下的遺書里寫著,她為自己的任性致歉,並且希望用自己的性命,換取與來姆都市國家同盟之間的和平。
為了潔西卡的名譽必須寫在前面,她並未將自己當成悲劇的女主角。當然,潔西卡對自身行動造成的結果感到後悔,但她是個能以現實角度來看「外交」的人。來姆政府也不希望戰爭,這點她十分清楚。重點在於雙方如何妥協。照她的預期,如果身為拉爾齊亞王家直系公主的自己獻出性命,一定能夠「逼退」來姆。
除此之外,這麼做也包含了冷靜的盤算在內。潔西卡認為,她的自盡理應能讓拉爾齊亞王國在今後對來姆的外交上占優勢。將危機化為轉機,這證明她並非只是一位溫柔的公主,也是一名能夠做出理性判斷的王族。實際上,接到潔西卡死訊的來姆確實慌張地撤回損害賠償請求,並決定派遣特使以官方立場表示哀悼……另一方面也帶有「謝罪」的意味。畢竟來姆政府自己也認為那是「藉口」。艾可執政官亞伯特更是拍桌怒吼「因為那些該死的國民,今後幾十年來姆面對拉爾齊亞都要抬不起頭了!」云云。如果將王族的性命當成代價,不管怎麼想他們都「拿得太多」了。
潔西卡一直到死前都在祈求拉爾齊亞國民的幸福。在臨終之前,她依舊希望能讓自國國民的生活變得富足一點。潔西卡的判斷錯誤不多,也能說是諸多選擇中最佳的一個……但她終究還是算錯一件事。
國民對她的愛,比她對國民的愛更深。
拉爾齊亞籠罩在悲傷……以及更為強烈的憤怒中。當成自己姊姊、妹妹、女兒……以及戀人的公主,選擇自我了斷。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為對方的藉口所致。拉爾齊亞國民怒氣衝天,即使國王親自解釋潔西卡所期望的「和平」,國民們也完全聽不進去。就算這麼做違反潔西卡的意願,人們依舊無法承受失去潔西卡的悲痛。群眾衝進王城,逼迫國王開戰。來姆奪走了潔西卡、奪走了拉爾齊亞的戀人,必須對來姆施以正義的制裁。
最後,拉爾齊亞王做出決定。
他也是深愛潔西卡的人之一,只是基於國王的立場,他必須為了國民的幸福「忍耐」。而這些國民們,則是催促他替潔西卡報仇。國王終究還是累了。或許也是因為他發現,不管自己多努力都無法化解失去愛女的悲傷。
潔西卡逝世一個月後。拉爾齊亞王國正式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宣戰。
——這場後世稱為「牛奶與雞蛋之戰」的戰爭,就這樣掀開序幕。
◇◆◇◆◇◆
「……然後呢?你在這種忙得半死的時候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已經差不多兩天沒睡覺了耶。」
艾可市政廳內的會客室。在這間與其他來姆都市相比顯得質樸的房間裡,「故意」不讓出上座的艾可執政官亞伯特·巴貝托,瞪著坐在下首的男性。那人對此無動於衷,只是環顧室內。
「真是個樸素的房間呢。再怎麼說,艾可也是來姆都市國家的一分子,這裡則是艾可執政官的會客室。稍微花點心思裝飾一下如何,亞伯特老弟?」
「我又不是靠裝潢辦公。還是說,你來這裡就為了講些諷刺的話?是這樣嗎?來姆都市國家總統,恩里科·格拉夫閣下?」
說完,亞伯特瞪著眼前那可恨的男人——恩里科·格拉夫。追根究柢,亞伯特之所以落得兩天不睡的下場,都要怪這場才開始不久的「戰爭」。真要說起來,就是眼前這個恩里科的錯。亞伯特講話當然會變得難聽。
「這種要找架吵的態度實在不怎麼好呢,亞伯特老弟。政治家就該隨時保持冷靜。」
「……原來如此,你來訪就為了講這些話是吧。喂,克萊莉莎!不用泡茶!因為恩里科閣下馬上就要打道回府了!」
聽到亞伯特扔下這句話,恩里科深深嘆口氣。
「我也不是為了講這種話才跑一趟。靜下來好好聽吧。」
「那你是來幹什麼?能不能快點講正事?剛才也說過了,因為某人的關係,我現在忙得不得了。」
「你這個人啊……唉,也罷。畢竟你說的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說完,恩里科抱胸向前探出身子,直直盯著亞伯特看。
「……怎樣?」
這個男人雖然年事已高,卻還在政治的世界裡游泳。眼神犀利的恩里科開口說道:
「老實說吧。我們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
「……我想也是呢。」
「拉爾齊亞王國軍勢如破竹,達涅利則是手忙腳亂。畢竟他們待在面對『敵軍』的最前線,和你我這種遠離戰線的都市不一樣,會慌張也是理所當然吧。」
「……然後呢?」
「我以總統權限向來姆各都市要求援軍。艾可也有守衛都市的都市兵吧?」
「這個嘛,有是有……不過恩里科閣下,咱們在來姆中算是內陸,士兵的訓練可算不上精良喔?」
「我知道,這點我們那邊也一樣。真要說起來,來姆都市國家裡頭有戰鬥經驗的地方,頂多就是鄰近索爾巴尼亞的法諾吧。所以這點不成問題。」
「……這是大問題吧?你想把訓練不足的士兵送上最前線?你是要士兵們去送死?」
「來姆都市國家是共和制。法律也規定人們有選擇職業的自由。」
「那又怎麼樣?」
「不管是我還是你,都沒有強迫士兵們去當兵。他們是出於自身的意志而選擇成為士兵吧?還是說怎麼著,士兵是因為覺得不會有什麼戰爭才成為士兵?保護城市而死也算在工作內容里吧?」
「……你要躲在後方悠哉過活的我,對士兵們這麼說?」
「如果不想上前線作戰,大家都可以來當執政官嘛。至少我就是因為不想當『棋子』才成為政治家的。」
「……可是——」
「……剛才雖然說是要求,但這是『命令』。無論如何,一旦來姆各都市之中,士兵訓練相對精良的最前線達涅利遭到突破,其他都市也會接連淪陷。既然如此,就該以最大限度的戰力迎敵。還是說,你覺得自家士兵會比達涅利的部隊更強大?」
恩里科這番話讓亞伯特閉上了嘴。短暫沉默後,亞伯特嘆口氣回答:
「……我明白了,艾可會遵照總統閣下的要求。」
「有勞了。」
說完,恩里科低頭致謝。亞伯特向他揮揮手——接著腦中閃過疑問。
「總統閣下,你是為了說這些才特地來訪?」
確實,「出兵命令」說起來是道重要命令沒錯。無論贏面多大,士兵的「損耗」終究不會是零,這件事與士兵們的性命直接相關。話雖如此。
「怎麼會呢,亞伯特老弟。我哪可能為了這種事特地跑一趟。」
就是這麼回事。再怎麼說都不需要由國家元首來通知。
「那麼,有何貴幹?」
聽到亞伯特直接將疑問說出口,恩里科淡淡一笑,微微舉起手來。接著,在他背後待命的輔佐官恭敬地將一本書交到恩里科手上。
「這場『戰爭』的原因,其中一部分該歸咎於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的要求。」
「根本不是一部分吧?無論怎麼想都是我們的錯,不是嗎?」
「一開始就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乃是外交的基礎。之後藉由協商摸索解決方案,這算是一般的外交戰略……不過,沒想到潔西卡公主做事居然那麼『衝動』呢。真會給別人添麻煩。」
「這樣批評死者好嗎?」
「活著才是一切啊,亞伯特老弟。死亡不能解決任何事。」
「……你不是說一開始就要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就這點來說……這個嘛,潔西卡公主的方法不正是『最佳解』嗎?你很清楚吧,總統閣下。如今在奧克納,我們來姆可是過街老鼠喔?輿論完全站在拉爾齊亞王國那邊。」
「做得太過火了。不過呢
,這件事先擺一邊吧,畢竟討論下去勢必不會有交集,回首過去也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重點在於該如何終結這場戰爭,不是嗎?」
對於恩里科這一問,亞伯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雖然自己無法接受,但對方說得沒有錯。看見他一臉的不滿,恩里科苦笑著說下去:
「——我打算辭退總統職務。」
「…………啊?」
本日最大的衝擊。腦袋停止運轉的亞伯特,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背後那位自己信賴的首席輔佐官——隨即看見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卻睜大了眼睛的克萊莉莎。
「……閣下?這……」
「追根究柢,五項要求終究是以我的名義提出。要是我一直待在總統位置上,根本無法談和。畢竟對拉爾齊亞來說,我是他們恨之入骨的死敵嘛。有錯嗎?」
「呃,這……」
一點也沒錯。
「所以,我會辭退總統職務。」
「請、請等一下!你說你要辭退總統……這種空前的國難當頭,你還在說什麼啊!你要讓誰、到底要讓誰代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和拉爾齊亞交涉!總統閣下,你不覺得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嗎!」
「唉呀,這點不用擔心。因為繼任者已經決定好了。」
說完,恩里科嘴角一揚。
「——恭喜你,亞伯特·巴貝托。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已經選出你擔任第二任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
此話一出,亞伯特頓時嚇得臉色大變。
「請、請等一下!」
「怎麼了?」
「什麼叫『怎麼了』!我根本沒聽說過這種事!更何況,我根本沒接到召開執政官會議的消息啊!」
「是這樣嗎?這還真是抱歉。不過嘛……結果一樣。即使你參加,依舊會以『多數決』選出你擔任總統。還是說……」
恩里科語帶質疑。
「……面臨這樣的『國難』,你依然不肯接受總統一職?你剛才形容得很恰當喔,這是一場空前的國難。無論多大的困難都該承擔下來,這樣才合乎道理不是嗎?」
「但、但是……但是!這樣說的話,我也一樣吧!那次執政官會議我也在場!我也是引發戰爭的人之一吧!」
「是沒錯。然而,你當時表示反對。關於這部分——」
說著,恩里科揚起手中那本書。
「——這本議事錄里也寫得很清楚。你是唯一反對這項議案的執政官。我們承認自己的過失,向你致上最大的歉意。請你原諒我,亞伯特老弟。你說得才對。『犯下大錯』的我會辭去總統一職,希望曾提出『正確』意見的你能接下這個位子。」
說完,他深深一鞠躬。
「……好啦,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張抬起來的臉上,掛著笑容。
「……你這個該死的臭老頭!」
「你可是國家元首喔,亞伯特老弟——不對,亞伯特『總統』閣下。希望你能夠留心一下自己的用詞。」
「什麼國家元首啊!你想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嗎!」
「你這話還真奇怪呢。來姆是由都市國家結合而成,不可能將責任全推給你。當然,我們也有責任。只不過——」
說到這裡,恩里科頓了一下。
「……『敗戰時』的總統,承擔的責任應該最重吧?不管是面對拉爾齊亞……還是面對國民。」
他再度揚起手邊的議事錄,後方輔佐官恭敬地接過。
「……總之呢,就是這麼回事。那麼就拜託囉,亞伯特總統閣下。唉呀,你既年輕又優秀,我相信你一定能帶領這個國家走向美好的未來。那麼告辭了。」
說完恩里科便起身離去,亞伯特則是惡狠狠地瞪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為止。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與拉爾齊亞王國進入戰爭狀態。這個消息傳到遠離來姆、拉爾齊亞兩國的泰拉,讓許多商會——主要是來姆的人陷入恐慌。
「愚蠢的政府!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米德加商業聯盟一樓的會客室。來到泰拉的眾來姆商會代表,聚集在這個算不上寬敞的地方。
「……拜託稍微冷靜一點。」
會客室亂得跟被捅過的蜂窩一樣,只有雷因一個人冷靜地發言。
「你要我們冷靜?哪可能冷靜得了!光是那份愚蠢的文書,就已經讓我們成為奧克納的笑柄了!現在居然還要開戰?這哪冷靜得下來啊!」
「……這點我明白……而且也讓人很頭痛。但是,我們慌了也沒用吧?」
「你還講什麼悠哉的話啊!」
坐在雷因對面的男子,將一份文件扔到桌上。看到雷因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男子便接著說下去。
「本國來的通知!我們商會決定撤離在拉爾齊亞王國的分店了!因為在交戰國的分店太危險!」
「……那又怎麼樣?」
「你說『那又怎麼樣』?你還不懂嗎,雷因!」
不可能不懂。所以雷因非常明白男子下一句話會是什麼。
「——看看泰拉!我們商會的分店,就在山德利亞商會隔壁喔!就在那間擔任拉爾齊亞專任商會的山德利亞商會隔壁!」
男子這幾句話說完,雷因以輕微的動作,嘆了一口很深的氣。
泰拉是讓「經濟」加速發展的城鎮。過程中,泰拉讓各國商會聚集在名為「商業區」的角落,但店鋪位置卻沒有按照「國別」劃分。考慮到公平而採用「抽籤」的結果,使得泰拉商業區能見到「來姆系商會隔壁是拉爾齊亞系商會」的景象。這可不是什麼能開玩笑的事。
「……我懂你的心情。然而,這裡不是拉爾齊亞。這裡可是泰拉喔,是由弗雷姆王姊統治的領地。」
「我知道!所以本國沒對這裡的分店下達撤離命令,而是要大家維持現狀!」
「這就說明了泰拉夠安全吧?」
「哪可能啊!聽好,這可不是單純的戰爭喔,雷因!是潔西卡公主的弔唁戰爭!你也是商人,應該聽過這句話吧!『別在拉爾齊亞說潔西卡的壞話,否則隔天大家都會變冷淡』,就是那個潔西卡公主啊!」
「……」
「根本不可能安全不是嗎!」
男子再度拍桌。雷因盯著這名男子,原先一直在他旁邊默默觀望的愛麗絲開口:
「……我懂你的不安。可是,山德利亞商會有偉伯在。我不認為他會做出你擔心的那種輕率行為呀?」
「確實,偉伯·馬克斯應該不會那麼輕率吧!可是啊,愛麗絲·米德加!你能保證其他拉爾齊亞商人都一樣嗎!」
「這、這……不過,只要好好商量,他們應該能夠明白!」
「商量?」
對於愛麗絲這句話,男子嗤之以鼻。
「……你該不會以為,偉伯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吧?他們可不是你的『愛麗絲塾』喔!」
「……」
男子帶有惡意的話語,令愛麗絲咬住下唇。雷因瞄了她一眼,嘆口氣說道:
「……我明白了。」
「懂了嗎?」
「目前,我們並沒有撤離泰拉的意思。而且,我想聚集在這裡的各家商會,應該也是一樣吧。」
看見眾人紛紛點頭,雷因繼續說下去。
「……儘量避免在夜間外出,即使是白天也一定要兩人以上共同行動。就將這兩點當成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的決定吧。」
「雷、雷因?慢著,先等一下!」
「還有,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聯絡要比過去更為密切。一旦遭受拉爾齊亞系商會的危害,請立刻通知我。我會透過偉伯向山德利亞商會嚴正抗議。」
「……嗯。這也就是說,各商會……」
「是的,可以想成是某種『同盟』。」
「……原來如此。」
男子點點頭。
「……我懂了,這樣就可以。」
「多謝體諒。」
雷因對男子點頭示意。
「等等、等一下啦!同、同盟?同盟是什麼啊!這種東西我可不承認喔!」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插嘴。
「……愛麗絲夫人反對?」
「那當然啦!我倒想問問,大家到底在想什麼啊!這種時候,如果只有來姆的商會連成一氣會怎樣!這麼一來,弄不好只會刺激拉爾齊亞的商會吧!這種時候,應該放開心胸好好相處嘛!放心!我會和偉伯講清楚!好不好?」
愛麗絲露出笑容。雷因瞄了她一眼,隨即別開視線。
「……至於其他朋友——看樣子不需要問呢。大家
似乎都贊成。」
「雷因!難道你不聽我的——」
「愛麗絲夫人。」
「——話……怎樣啦!」
「這一次並不是『米德加商業聯盟』內部的集會,而是為了來姆各商會才召開。還有,來姆都市國家是共和制。」
「那又怎麼樣嘛!」
「多數決囉,愛麗絲夫人。各商會決定遵從這個結論,我們不能堅持反對。」
「這、這種事!」
「您想被『排擠』嗎?不止奧克納其他國家,連來姆都市國家的商會也會排擠我們!」
「——!」
「……請您不要發言,愛麗絲夫人。」
「……隨你便!」
愛麗絲「哼」的一聲別過頭去,雷因對她微微一鞠躬,接著再度看向眾人。
「……那麼,就這麼辦吧。」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締結寬鬆的「同盟關係」。這項決定一如愛麗絲預期,讓拉爾齊亞系各商會的態度轉為強硬。他們表示,『兩國陷入交戰狀態令人非常難過。但是,我們這些在泰拉的商會不是比鄰做生意的同伴嗎?不和同伴商量就單方面做出這種決定,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們——不相信「同伴」嗎?』
「事情嚴重了呢~浩太先生。」
「是啊。」
浩太向來到會客室的兩位客人——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的洛伊德,以及萊因哈特商會的亞柏點點頭。
「……老實說,我也覺得很頭痛。那個……維斯特利亞和羅連特的各商會情況如何?」
「在這~種環境下哪還做得了生意啊……大家都這麼說呢~」
「我這邊也差不多。是個難題呢。」
聽到兩人這麼表示,浩太明顯地垂下肩膀。如前所述,來姆的商會和拉爾齊亞的商會在泰拉會成為鄰居。來姆與拉爾齊亞各商會的緊繃會影響到其他國家的商會,夾在中間的他國商會也不能置身事外。即使兩國沒那個意思,火依舊很可能燒到別人身上。當然,各商會必然將這件事報告本國——「泰拉目前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原先來泰拉行商的人漸漸轉往他處,讓熱鬧的泰拉街道變得安靜又冷清。當然,待在泰拉的商人也一樣。畢竟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人身安全無虞。
「既然沒辦法從來姆和拉爾齊亞進口建材,港口建設或許會有點難呢~」
「是啊。在材料和人都湊不齊的狀態下,建設不會有進度。」
「……這樣啊。」
浩太看著自己汗濕的雙手,思考今後的方針……然後恨起自己什麼都想不到的腦袋。
他基本上是個能夠輸出的秀才,卻不是個能創造的天才。先前展現給泰拉與索爾巴尼亞看的那些「魔法」——既然人們稱他為「魔王」,那麼就該這麼形容——不過是重現自己擁有的知識罷了。他只是將自己在日本、在銀行輸入的知識,拿來這裡輸出而已。而且,他擁有的知識絕非無限。理所當然地,浩太沒輸入的知識多不勝數,而這回的案例正是他沒輸入的部分。
浩太是個極為普通的「日本人」。他沒經歷過戰爭,也欠缺可能爆發戰爭的危機感,在這方面真的是個普通的日本人。更別說自己居住的城鎮會突然演變成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這種事他別說預料了,就連想像都沒試過。說他天真或許也行,但要求浩太到這種程度未免太殘忍了點。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安排善後措施,希望請各位暫且等待。」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就這樣——」
說到這裡,洛伊德一副突然想起什麼事的模樣,突然停了下來。
「——啊,對了對了。有一件事已經決定囉~」
「已經決定的事?什麼事?」
「唉呀,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喔~?關於我們目前雇用的泰拉居民呀~」
恐怕得解僱他們囉——洛伊德說道。
「……洛伊德先生?」
「是啊。這點有必要向浩太報告。我們羅連特的商會也暫訂解僱一部分的泰拉居民。」
「連、連亞柏先生也是!為、為什麼!」
「雇用泰拉居民的理由之一是減稅。可是以泰拉目前的情況看來,就連能不能有收益都很難講。」
「我們這裡也一樣呢~人潮少了這麼多,要是雇用的人數還跟現在一樣,薪水會付不出來呢~泰拉是對收益課稅不是嗎?既然沒那麼多收益,我想不減稅應該也沒關係吧~」
「可、可是!這麼一來泰拉的居民!居民的生活!」
「這種事我可不管喲~因為那是『泰拉』的問題吧?」
「——!可是!」
「抱歉了,浩太。我們畢竟不是經營慈善事業。如果是繼續雇用自己國家的人——羅連特人也就算了……但我無法為泰拉做到這種地步。」
「真是的,亞柏先生實在太死板了~講明白一點不就好了嗎~」
「……也對。浩太,我們感受不到雇用泰拉居民的益處。而且,我們是商人。既然身為商人,就不會把錢花在沒益處的地方。」
說到這裡,亞柏站起身來。洛伊德也跟著起身並揮了揮手。
「唉呀,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囉~浩太先生。」
「抱歉。放心,只要港灣整備計劃重新有所進展,我們就會積極檢討雇用泰拉居民的可能性。」
「前提是要有進展囉~」
「洛伊德!」
「啊,抱歉。畢竟如果停擺我們也會很困擾嘛~就期待你的努力囉~」
說完,亞柏和洛伊德便開門離去,浩太則是盯著兩人的背影。
「……艾蜜莉小姐。」
「我、我在!」
「麻煩你……立刻去學校——不,我也去!去向居民們解釋!」
◇◆◇◆◇◆
「……雷因哥。」
「……嗯~?」
米德加商業聯盟,二樓。雷因的辦公室里,有人從後方出聲呼喚靈活轉動著手中羽毛筆的雷因。雷因看過去,隨即和自己「小弟」的無奈視線對上。
「……怎麼了,阿爾夫?」
「還『怎麼了』呢。那些文件的批示要拖到什麼時候?拜託你快一點啦。」
聽到出身自孤兒院——所謂「愛麗絲塾」,相當於自己小弟的阿爾夫這麼說,雷因不由得望向窗外。已經結束一天工作的太陽,正依依不捨地沉入西方天空。
「……怪了,已經這個時間啦?」
「……你沒發現嗎?」
阿爾夫沒禮貌地搖搖頭。見到雷因瞪著自己,他聳聳肩,走近雷因指著桌上文件。
「好啦,麻煩做決定。拜託別在這點文件上頭花那麼多時間。」
「……你變得不可愛了呢~以前明明會跟在我後面『雷因哥哥、雷因哥哥』地喊。」
「那是幾歲的事啦?我已經十六囉!算了,那種事不重要。好啦!快點做決定!」
「……提不起勁呢~」
雷因把羽毛筆放在桌上,翹起椅腳晃來晃去。看到他那副就像在說「人家不想做!」的模樣,阿爾夫深深嘆口氣。
「……我說啊,雷因哥。適可而止好不好?畢竟雷因哥你也是人,當然會有提不起勁的時候……可是啊,如果你一和愛麗絲夫人吵架就不工作,那我們根本沒辦法做生意啦!」
「呃,我覺得很抱歉。可是啊,我也有——」
雷因頓了一下。
「——啊?你、你說誰?誰和愛麗絲——哇!」
「喂,雷、雷因哥!」
明顯有所動搖的雷因,帶著他那張晃來晃去的椅子一起往後倒,重重地摔了一跤。看見他這副德行,阿爾夫既慌張又有點無奈地伸出右手。
「沒事吧,雷因哥?你也動搖得太誇張了吧?」
「你、你說動搖……不、不對,重點不在這裡!你、咦?怪、怪了?」
畢竟彼此都是大人了。愛麗絲也好雷因也好,兩人都自認為已經偽裝得不會讓人看出他們「吵架」。一來原因實在不便公開,二來他們也認為讓員工發現會影響商會的根基。雖然他們這麼認為——
「不是啦……這個嘛,確實是沒有大吵大鬧或是互毆啦……可是呢,原本等於是愛麗絲夫人親衛隊的雷因哥,居然那麼明顯地避開她,正常人都看得出來喔。話說回來,你以為那樣就能混過去啊?要是你真的這麼想才讓我驚訝。」
「……我很明顯地避開她?」
「在泰拉雇用的人或許沒注意到……但我認識你很久了。麻煩快點和好喔,這樣會影響工作。畢竟雷因哥你最喜歡愛麗絲夫人了嘛。」
「你當我是離不開媽媽的小孩嗎!而、而且我哪裡最喜歡愛麗絲夫人啦!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
「怎、怎樣啦?」
阿爾夫以非常、非常冰冷的眼神盯著他看。看見雷因說不出話,阿爾夫誇張地搖頭。
「……我說啊,雷因哥。你可是名人喔。你是那種花名在外,人稱『花花公子雷因』的沒節操男人喔。」
「……今天的你怎麼感覺特別兇悍啊?怎麼?你跟我有仇嗎?」
「快批。工作停擺了。」
「唔、唔……」
「總而言之,你雖然是個花名在外的花花公子……然而,你會『認真』面對的只有愛麗絲夫人吧?」
「……啊?」
「之前也說過,你雖然對許多女性出手又總是讓人捉摸不定,但終究沒有人拿刀刺你,這是因為你對待女孩子很溫柔吧?你真的會生氣、鬧彆扭的對象,只有愛麗絲夫人啊。反過來說,不就是你只對愛麗絲夫人敞開心胸嗎?」
「……」
「……真是的,我在說什麼啊。總而言之,拜託快點和好。應該說你到底想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啊,又不是小孩子。要是一直不給愛麗絲夫人好臉色,真的會被她討厭喔。」
聽到阿爾夫這句話。
「……被她討厭?」
「嗯,對啊。就算是愛麗絲夫人也會失去耐心……雷因哥?」
「被她討厭……是指我?我被討厭?咦?我、我嗎?」
看見雷因難得地大為動搖,阿爾夫嘆了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氣。
「……唉,畢竟你相當於愛麗絲塾的長子,我想她不會真的不理你……倒不如說,我根本沒辦法想像她丟下自己的『兒子』或『女兒』不管就是了……可是呢,愛麗絲夫人是個美女吧?而且她還年輕。」
「……這……嗯。」
「現在她雖然待在我們身邊,但也可能哪天再嫁到某個地方去喔?」
「你說再嫁……」
愛麗絲夫人?
總是待在身邊,展露笑容的愛麗絲夫人?
那個哭泣時會給予安慰、歡笑時會跟著笑開懷,難過時會在旁陪伴,開心時會一同開心的愛麗絲·米德加。
——成為某人的「女人」。
「——!」
「……非常簡單易懂對吧?」
雷因明顯變得極為狼狽。阿爾夫則對這樣的他繼續說下去:
「對於我們『眾兄弟』來說,如果長兄雷因哥能夠成為愛麗絲夫人的伴侶,大家都會很高興。而且事到如今,我們也無法忍受商會被外人牽著鼻子走。」
雖然這都要看雷因哥你的意思就是了——說完,阿爾夫面露苦笑。
「……不過嘛,照我們眾兄弟的共識來看,雷因哥不可能反對就是了。」
「……是喔。順帶一問,姊妹們怎麼說?」
「分成『哪能把愛麗絲夫人交給那個花花公子』和『即使如此比起來歷不明的傢伙還是雷因好』兩派,勢力相當喲。」
「……大家都深愛著愛麗絲夫人呢。」
「你也是啊。」
雷因抓住阿爾夫伸出的手,站起身來。後者向拍掉身上灰塵的雷因「嗯」地點點頭,然後一鞠躬。
「那麼,就拜託——啊,對了,差點忘記。待會兒,愛麗絲夫人預定和來姆的各商會代表聚會。」
「……什麼?我、我沒聽說這種事啊!」
「因為我現在才說嘛。最近夜路很危險,拜託雷因哥好好保護愛麗絲夫人。還有——」
記得和好喔?阿爾夫說道。
「……」
阿爾夫揮揮手,離開房間。
「……真是個能幹的弟弟呢。」
雷因目送他離去,垂下肩膀。
◇◆◇◆◇◆
艾蜜莉與浩太趕到學校時,已經有許多成年人聚集在學校禮堂。或許是因為都已經知道解僱消息了吧,一看見兩人,大家便擠了上來,爭先恐後地嚷嚷。
「艾、艾蜜莉大人!還有顧問大人!那、那個,剛才我接到我去工作那家商會的聯絡!他、他說我明天不用去了!」
「呃,嗯。我聽說了。不過,沒事的。請各位不要擔心。」
「什麼叫不要擔心啊!實際上我們就是沒工作啦!」
「對、對啊!像我工作的地方,就只說『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而已喔!」
「我那邊也是!」
「我也是!」
接連不斷的我也是、我也是。聚在禮堂內的成年人們紛紛怒吼,讓艾蜜莉不由得退了一步,但明白不能這樣的她緊抿嘴唇。浩太看在眼裡,用不輸給眾人怒吼的音量大喊。
「安靜!各位,麻煩你們安靜下來!」
「安靜什麼啊!」
「對啊!領主大人是要咱們餓死嗎!」
群眾用比先前更大的怒吼回應。浩太顯得有些慌張,接著說道:
「我、我沒說這種話!」
「不然是怎樣!領主大人要替咱們準備過日子的糧食嗎!」
「這、這……」
替聚集在這間禮堂的所有人,準備能夠度日的糧食與工作——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相關的善後措施,我們正在檢討當中。」
「那就太晚了啦!咱們連明天要吃什麼都有問題耶!你還在那邊說風涼話!」
「對啊!」
「什麼叫善後措施!有什麼措施!反正嘴巴上這麼講,到頭來還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沒這回事!我們一回府邸,就會立刻籌劃!」
「所以就說那樣太慢了啦!」
群眾尖銳的視線全刺在浩太身上。儘管承受眾人目光,浩太依舊試著擠出話語回應。
「追根究柢……追根究柢不就全都是你的錯嗎!」
「——!」
但是,純粹的「惡意」,又讓浩太把即將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
「你對咱們說過,要讓咱們的生活變輕鬆對吧?你要咱們上學,然後把在學校學的那些東西變成過日子的糧食對吧!你說過這樣會比在鹽害嚴重的泰拉種田輕鬆對吧!咱們相信你的話,拋棄住慣了、有感情的土地對吧!這全都是因為相信你說的那些話!」
「……」
「怎麼樣啊!難道你沒對咱們說過嗎!」
「……是的。我確實說過。」
「那麼,現在的狀況是怎樣啊!輕鬆?哪裡輕鬆?我們的生活哪裡變輕鬆啦!餵、喂,你說說看啊!」
說著,男子便揪住浩太胸口。
「——嗚!嘎啊!」
「浩太先生!?」
艾蜜莉聽到從浩太喉嚨深處發出的噴氣聲,連忙扯開男子揪住浩太胸口的手。
依舊瞪著浩太的男子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你,咱們就會一直在這裡種田!你就是一切的元兇!什麼顧問大人!什麼魔王大人!像你這種傢伙,只不過是個——」
——「瘟神」。
話音在因為男子咄咄逼人而安靜下來的禮堂中迴蕩。
「……你……」
同時,艾蜜莉的體溫急遽下降。
「……你剛剛……說什麼?」
「啊……艾、艾蜜莉大人?」
男子因為大吼與激動而染紅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艾蜜莉的嘴唇顫抖,出口的話語也同樣顫抖。這並不是因為害怕。所以,理由在於——
「你剛剛……你剛剛說什麼!」
純粹的憤怒。或許是敵不過她的氣勢吧,男子放開手,讓浩太的身體跌落在地。
「嘎啊——!艾、艾蜜莉小姐!不可——」
艾蜜莉沒理會想制止她的浩太,接著說下去:
「什麼叫沒有浩太先生就好!什麼叫浩太先生是元兇!什麼叫……什麼叫浩太先生是『瘟神』!浩太先生他費了多少心力要讓這個地方發展起來,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為了泰拉的……為了艾莉卡大人與我,以及你們這些住在這裡的『泰拉』居民,他即使痛苦、疲憊,依舊奮不顧身地工作,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他如履薄冰地和別人交涉、受傷、倒下,卻還是為了住在泰拉的人們操心,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立場顛倒。她就像剛才的居民一樣,以尖銳的視線瞪回去。此時居民中有人出聲:
「可、可是!如果我們繼續務農,就不會變成這樣啦!」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確實,提議的人是我們。然而,全都是你們自己認同之後才決定接受的吧!是你們自己認為『放棄田地,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也
好』,不是嗎!」
看見群眾的身影變得模糊,艾蜜莉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流淚。
「浩太先生曾經強迫過你們嗎!浩太先生有搶走你們的土地嗎!他不是提供了更好的住家、更好的生活給你們嗎!我有說錯嗎!我沒說錯吧!」
——懊悔。
——悲傷。
——難受,好難受,仿佛胸口要裂開一樣。
浩太難過那麼久、苦惱那麼久、戰鬥那麼久,卻沒有人認同、沒有人讚美,甚至怪罪他,說他是一切的元兇——說他是「瘟神」。
「——回答我!浩太先生為我們做的事,真的只帶給我們『不幸』而已嗎……現在就回答我!」
艾蜜莉的聲音已經接近吶喊。這番話讓禮堂的氣氛徹底冷卻下來。眾人尷尬地你看我我看你,而艾蜜莉還打算繼續說下去。
「——拜託大家不要吵架!」
禮堂的門「磅」一聲開啟。成年人們與艾蜜莉看過去,隨即見到眼中滿是淚水的莉塔,以及跟在她後面的孩子們。
「不可以吵架!爸爸和艾蜜莉大人,拜託你們好好相處!」
「莉塔?」
「不能吵架!艾蜜莉大人都哭了不是嗎!浩太哥哥看起來很難過不是嗎!還是說你在欺負他們?欺負人家更不對喔,浩太哥哥都有教我!」
淚水自莉塔眼中滴落。儘管她的模樣讓人一時語塞,莉塔的父親仍舊以勸導的口吻對女兒說道:
「這不是吵架……那個,怎麼講?叫……表達意見還什麼的。」
「什麼嘛!艾莉卡大人也好艾蜜莉大人也好浩太哥哥也好,他們、他們每個人不是都很努力了嗎!」
「這、這……」
「莉塔說得沒錯,大叔。喂,老爹!」
「託兒所」里最年長的弗雷克跟在莉塔後面,呼喚自己的父親。
「小孩子別插嘴。」
「這件事小孩子也能插嘴!喂,老爹!」
「……怎樣?」
「老爹,你之前說過吧?『自從不用下田之後,腰痛就好了』。」
「……」
「你說過『有一份不用在乎天氣也不用擔心收成的工作真好』對吧?是不是!」
「……我說過。」
「我也一樣啊!這個嘛,讀書雖然很煩沒錯啦,但如果在這裡好好用功,說不定能進到更高的學校耶?如果是以前的泰拉,根本想不了這種事吧!這種幸福的事,應該很難碰到才對吧!」
「可是啊,弗雷克。那也要有工作才行啊!可是,現在咱們沒工作啦!」
「哼!那是因為老爹你沒用吧。」
「你、你說什麼!喂,弗雷克!你對自己的爸爸說什麼話啊!」
「我有說錯嗎?那我要問喔,這裡的每個人都沒有工作了嗎?真的連一個聽到人家說『請你繼續工作』的人都沒有嗎?」
「那、那當然囉!大家都——」
「我沒問老爹啦!怎樣?連一個都沒有嗎!」
在弗雷克一問之下,人群的後方有隻手輕輕地舉起。起先只有一隻手,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湯馬士……你!」
「對、對不起!那個……我一直說不出口……呃……他們要我跟之前一樣繼續工作……還說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去本國的商會……」
「其、其實我也……那個,經理說和之前一樣需要我……」
「我也是。不過嘛,畢竟我很強壯,大概也能兼當護衛就是囉。」
「阿嘉特……連阿隆索也!」
「你看吧。湯馬士大叔以前想當演員所以很會說話,阿嘉特大姊計算也很正確。至於阿隆索大叔……嗯,就像他看起來那樣嘛。」
「……!」
「那麼,老爹你又會什麼啊?在浩太先生介紹的商會,你每天都只是人家說什麼才做什麼不是嗎?那當然會被開除吧!」
來自兒子的有罪判決。聽到這句話後面紅耳赤的弗雷克父親,大步奔向兒子,順勢就是一拳。弗雷克嬌小的身體飛了出去,直到撞上剛剛進來的門才停住。
「有種給老子再說一次!你以為是誰把你養這麼大啊!」
「幾次我都說!過去我們像傻子一樣,在泰拉這塊根本長不出什麼東西的土地上種菜,現在能這樣生活是托誰的福!老爹和我能念書,生活變得比以前輕鬆,這又是托誰的福!全部、全部都是因為浩太先生,不是嗎!我有說錯嗎!」
依然倒在地上的弗雷克,瞪著自己的父親。氣昏頭的父親則走過去準備繼續揍人。
「——!」
「……你說得太過火了,弗雷克。」
「浩、浩太先生。」
「那是養育你的父親。你之所以能夠長大,全都是多虧了父母喔。這點不能忘記。」
「可、可是!浩太先生、浩太先生你根本不是什麼瘟神!」
「……謝謝。」
浩太就像要保護弗雷克一樣,張開雙手擋在父子之間。他看著猶豫地停下腳步的弗雷克父親,緩緩低下頭。
「各位的怒氣理所當然。但是……拜託大家。請你們稍等一陣子。我不會害大家,絕對不會。所以……」
拜託大家。
面對始終低著頭的浩太,眾人安靜下來。
◇◆◇◆◇◆
浩太將混亂的禮堂交給艾蜜莉收拾,獨自回到辦公室。背上汗水帶來的不適,讓浩太忍不住抖了一下,接著他輕輕嘆口氣。想到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消失,他對有些軟弱的自己苦笑。
「……工作吧。」
一句話,替自己打氣。儘管承受著讓人想逃避的龐大壓力,他依舊勉強握住羽毛筆,用顫抖的手重新開始先前擱下的計算。
「……」
他推動的各項政策,在泰拉、在弗雷姆王國,或是拉爾齊亞,確實算得上罕見。新的稅制,引進初步的紙幣經濟,催生股份有限公司的雛形,這些措施——即使只是「借來的」想法——毫無疑問可說是讓奧克納大陸以百年為單位往前推進的「豐功偉業」。這點不但值得稱讚,再考慮到是以一已之力達成,要說他比一般銀行員來得優秀應該也不為過。
以「銀行員」來說。
「……哈哈哈。」
浩太……「松代浩太」是個銀行員。而且,即使他比一般銀行員來得優秀,比較對象終究只是沒脫離「一般」範疇的銀行員。稅金也好、紙幣經濟也好、股份有限公司也好,全都只是引進日本的技術和歷史,就連和卡洛斯一世及洛特交涉亦然——確實,以一介銀行員來說算是場豪賭,但說穿了不過就是「基本單位」變大而已。不管再怎麼說,浩太終究是在與世界級企業打交道的都市銀行接受「磨練」,事到如今他哪可能因為單位太大而退縮,更何況還是在相當於自己主場的「經濟」領域。
——那麼,戰爭呢?
容我再說一次。松代浩太是個銀行員。打從出生起,戰爭就只存在於電視裡,他既沒碰過「戰爭導致經濟活動停擺」這種事,也沒有所在地進入冷戰狀態的經驗,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和平日本生活的銀行員」而已。
「……」
所以——浩太不知道。
生來就以努力為常態、以反覆為朋友、以失敗為糧食的浩太,雖然是優秀銀行員卻不是優秀政治家、外交家、軍人的浩太不知道。
「……我不知道。」
——到底該怎麼辦。
——該做什麼才好。
——該採取什麼手段才是正確答案,該用什麼方法才能突破現況,該說哪些話才能達到目的,這些浩太全都看不到、不知道、感受不到。
「……這些事……」
這些事——松代浩太「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他忍不住想對桌上的文件堆發泄,將它們打亂,但還是靠意志力忍住了。
「……畢竟我是『魔王』。」
他是自己決定扮演「魔王」。那麼,無論多疲憊、多痛苦,都非得持續演下去不可。還有能做的事。還有做得到的事。並不是無路可走。還有、還有、還有、還有做得到的事。
「——工作吧。」
要抱怨還太早。那麼,就該利用這些時間,行動。
浩太將這句話銘記在心,重新握住羽毛筆,將心思專注於桌上文件。他操縱帳簿上的數字、擠出預算,為了找出突破眼前困境的策略而專心一致地作業。
——所以,浩太沒有發現一項「事實」。
沉浸在這種「作業」之中,也就代表自己放棄「思考」。
◇◆◇◆◇◆
太陽已然落下的隆德·迪·泰拉主街道。這裡不久前還熱鬧喧囂,此時卻已不見半點當時的氣氛。
「……」
「……」
一對男女走在有如「空間」般空蕩蕩的街道上。
「……我說啊,雷因。」
聽到女性對自己搭話,男性——雷因露出微笑。他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努力展現普通的笑臉。
「……什麼事,愛麗絲夫人?」
這回答讓愛麗絲有些驚訝。雷因和不久前那種說起來算是「冷淡」的反應有明顯不同,讓她有些訝異、猶豫,但愛麗絲還是露出些許笑容接著說下去。
「該怎麼說呢……之前那樣,果然是個失敗吧?就是來姆商會締結同盟那件事。」
聽到愛麗絲這句話,雷因臉上笑容有些扭曲。即使如此,他依舊勉強讓那張笑臉恢復正常狀態,回覆愛麗絲。
「失敗是指?」
「我聽偉伯說,拉爾齊亞的商會都生氣了。而且就連偉伯也表示『已經壓不住了』……你看,那麼做是個失敗喲。所以說聽我的話就對了嘛!」
「……可是——」
確實,雷因他們提出的主意可說是個「失敗」。不但帶給拉爾齊亞商會不必要的刺激,還導致泰拉的事業整個停擺。
「……的確是。非常抱歉,那是個失敗。」
——話雖如此,但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那樣處理絕對沒錯。
雷因將這句話吞回去,低頭道歉。一來繼續吵下去也沒意義……二來偉伯不也說過嗎?『這種時候,就該由男人主動低頭』。
「……真是噁心耶。什麼嘛,你居然這麼老實地低頭認錯。」
見到雷因道歉,愛麗絲的眼神就像看見什麼奇觀一樣。雷因則以苦笑回應她的目光。
「……我也反省過了嘛。」
「……哼~」
「……那什麼眼神啊?」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樣子不太像你……嗯……算了,也罷。」
愛麗絲一改訝異的眼神,展現可掬的笑容。看見她的笑臉,雷因的苦笑也漸漸地改由微笑取代。
「真是的……雷因,你還不行呢~給我反省!要是不好好工作,我會扣你薪水喔?」
愛麗絲開玩笑的淘氣話語,她的話語。
「……哈哈哈……真是嚴格呢。」
讓雷因的表情僵住了。
「嚴格?你在說什~麼啊?我對你可是很寬容的耶!」
「……哈哈哈……」
他暗自希望愛麗絲別再說下去。
「笑什麼啊?你呀,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
他告訴自己,這不就只是平常的對話而已嗎?
「如果還是這種態度——」
雷因這麼想,儘管這麼想。
「——那我就開除你喔!畢竟咱們家還有優秀的次男和三男嘛!」
他很清楚,這是在開玩笑。
他很清楚,這個溫柔得像個傻子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明知只要像平常那樣,笑著說「求求您饒了我吧,愛麗絲夫人」帶過話題就好。
「……這樣嗎?我明白了。」
察覺自己對愛麗絲的「感情」後,雷因實在無法將這些話一笑置之。
「……雷因?你有在聽嗎?」
「我在聽喔。」
「我是要你振作一點!怎麼?還有話想說嗎?」
「雖然您問我是不是有話想說——」
雷因停下腳步,看向愛麗絲。
「……這個嘛。愛麗絲夫人說得對。是我錯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裡不帶感情。或許是這種眼神讓人看了就不高興吧,愛麗絲以冷靜卻帶有怒意的聲音開口。
「……怎樣?有什麼意見嗎?」
「我哪裡有什麼意見。愛麗絲夫人說的話、愛麗絲夫人的所作所為,全都是對的。我已經徹底學到,像我這種年輕人忤逆愛麗絲夫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實在是非常抱歉。」
雷因說完微微低頭,一副「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邁開步伐。
「……什麼事?」
「……你瞧不起我嗎?」
愛麗絲抓住他的肩膀。雖然體格有差距,雷因依舊在愛麗絲一拉之下轉回來面對她。
「你的心完全不在這裡耶?啊?喂,需要我從頭開始教育你嗎?」
她仰頭瞪著雷因這麼說——同時內心懷著期待。希望雷因像「往常」一樣,給她「真是的!愛麗絲夫人!」這樣的回應。
「——饒了我吧,愛麗絲夫人。我都已經長大了。」
雷因拒絕了期待這種來往的愛麗絲。看見這種反應,讓愛麗絲真的急躁起來。「你那什麼態度啊,雷因!喂,什麼叫『愛麗絲夫人都是對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種會把我說什麼乖乖聽進去的人吧!」
「我也反省過啦。已經夠了吧?只要一切都聽愛麗絲夫人的不就行了嗎?反正還有優秀的次男和三男在。像我……像我這種貨色……」
根本不需要吧?
「——!」
大街上響起「啪」的一聲。被愛麗絲使盡力氣甩了一巴掌的雷因,緩緩將臉轉回來並低下頭。
「……我得意忘形了。對不起。」
「哼!算了!笨蛋雷因!」
愛麗絲氣沖沖地別過頭,轉身背對雷因往反方向走去。
「愛麗絲夫人,您要去哪裡?」
「囉唆!我要去哪裡都行吧!」
「太陽已經下山了,我實在不贊成您一個人——」
「我已經說你囉唆了吧!我才不想聽你——哇!」
或許是走路不看前方的關係吧,愛麗絲撞上從轉角另一頭走來的三人組裡最前面那人。在這一撞之下跌坐在地的愛麗絲,瞪著那名男子。
「好痛……喂!你走路在看哪裡啊!」
「啊,抱……等一下!剛剛那是我的錯嗎!」
「一見面就相撞啦!既然兩邊都有錯,那就該對摔倒的女性道歉吧!」
「什麼!喂,你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雙方就這樣吵起來,雷因見狀嘖了一聲,走向愛麗絲。
「……真是抱歉。我的同伴給您添麻煩了。」
「啊,嗯……哪裡,畢竟我們也有錯。抱歉啦,正巧這傢伙今天心情不好,麻煩你們多擔待點。好啦,走囉。」
男性說完就抓住和愛麗絲吵架那名男子的衣領。撞上愛麗絲的男子儘管一臉忿忿不平的表情,卻還是吐了口口水在地上並轉過身去。
「呸!原本就已經夠慘了,還碰上這種倒楣事。好啦,去下一家!」
「還喝啊……真是的,適可而止吧?時間也不早了。」
「哼!有什麼關係!反正明天開始老子就不用工作啦!走吧!」
男子說完就拖著兩名同伴離去。嘆著氣目送三人背影的雷因,對愛麗絲伸出手。
「……來吧,愛麗絲夫人。回去吧。要是再碰上這種事就麻煩了。」
「你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笨蛋!囉唆!雷因你這個笨蛋!」
愛麗絲拍掉伸來的手。她這種即使和壯漢起衝突仍舊氣勢洶洶的態度,令雷因苦笑。
「什麼事?」
接著,雷因看見男子停下腳步瞪著他們。
「……喂,我剛剛聽到愛麗絲和雷因是吧?該不會你們就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愛麗絲和雷因?」
「……的確是,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雷因這句話,方才撞上愛麗絲的男子散發出近似殺氣的氣息。男子也不掩飾,大步走來抓住雷因胸口。
「就是你們嗎!你知道你們在泰拉亂來給咱們弄出多大的麻煩嗎!」
「咳!幹麼突然這樣!你到底——」
「別給老子裝傻!都是因為你們來姆的商人締結什麼『同盟』,才會讓這裡的商會全都沒生意!就是因為這樣,咱們泰拉居民才會被開除!你要怎麼負責!」
「……!這、這……」
「等等,你在幹什麼啊!放開雷因!」
愛麗絲拉住男子的手臂,想要解救無法回答的雷因。男子則像要趕走討厭的蟲子一樣揮動手臂。
「囉唆——你難道不曉得你們害得我們多慘嗎!」
「那、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你說什麼!」
「在、在這次的騷動里,我們商會根本沒解僱任何泰拉居民啊!」
「這、這……」
「這不是應該的嗎!那
些人對我們商會有貢獻!少了任何一人都會沒辦法運作!所以我們才雇用那些人啊!」
「唔、唔!」
「你們之所以被解僱,也是因為你們沒有好好工作吧!這種人被解僱是理所當然啊!」
——這並不是愛麗絲的錯。既然不是慈善事業,就沒有雇用不適任員工的義務。所以,愛麗絲沒說錯。雖然沒說錯。
「他媽的——!」
但時機不好。「學校」禮堂那番激烈的爭論才剛結束,感覺自己再度被當成「無能」的男子,將雷因狠狠地往外一推。
「——嗚!」
無法採取防護姿勢的雷因,背部重重撞上地面,擠出肺部的氣體。即使如此,他依舊爬了起來。
「————愛麗絲夫人——————!」
眼前卻是男子正要朝愛麗絲揮拳的畫面。他驅策自己不太聽使喚的身體,滑進愛麗絲與男子之間。
「——!」
右臉有股熱辣感。因為憤怒而使勁揮出的拳頭,狠狠打在雷因右臉上,就這麼讓他飛了出去。
「雷、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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