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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幕— Chapter Four(2/2)

目錄

「雷、雷因!」

雷因腦袋遭受強烈的衝擊,讓他不禁閉上雙眼。花費了數秒,他才明白自己的頭撞上了路旁鐵柵。

「雷、雷因!雷因!你沒事吧!」

「啊……咿!有、有血!」

「餵、喂!這量不尋常耶!醫生!叫醫生過來!」

「不、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喔!」

吵鬧聲入耳,於是雷因捂著發痛的頭,勉強睜開眼睛。

「雷因!雷因!雷因!」

隨即看見眼眶裡滿是淚水的愛麗絲。

「雷因!振作一點!」

「愛麗……絲……夫人……」

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期來得沙啞,讓他不由得想要苦笑,卻失敗了。

「哈……哈哈…………還真是……難看呢……」

「雷因!夠了,別說話!雷因!」

「哈……愛麗絲夫人……著急的樣子……感覺真是……新鮮呢……」

「玩、玩笑就別開了!拜託你,雷因!別說話了!」

如雨般落下的淚水,打濕雷因的臉頰。他以顫抖的指尖輕輕拭去淚珠,露出笑容。

「不要哭嘛……這樣不適合您喔……愛麗絲……夫人……」

「……我、我才沒有哭!」

「不行喔,愛麗絲夫人……愛麗絲夫人就該維持那種凜然的樣子才行……那樣……才帥氣吧?」

說完,雷因露出純真的笑容。

「……啊……結果,我到最後的最後還是給您添了麻煩……」

「什、什麼叫麻煩啊!不是啦,什麼叫最後啊!這根本不是什麼最後!」

淚水源源不絕地流過愛麗絲的臉頰。

「不要!絕對不要!我不准!我絕對不準雷因你死!」

聽到這句話,雷因似乎有些開心地微笑,然後輕輕閉上眼睛。

「不要!求求你!雷因!雷因!睜開眼睛!」

「愛麗絲……夫人……不要……哭。好嗎?」

雷因的右手,緩緩拭去愛麗絲臉上的淚水。這種有如對待易碎物品般的溫柔舉止,讓愛麗絲忍不住伸手握緊雷因的右手。

「愛……麗絲夫人……」

緊接著,愛麗絲抱住雷因。

「血會……沾到身上喔……」

「……沒關係。」

「……會弄髒……」

「一點也……不髒……」

「……」

「……」

「……愛麗絲夫人……好溫暖啊……」

說著,雷因再度微笑。

「……啊……啊?雷、雷因?雷因?我說啊,雷因?不、不要……不要開玩笑喔?好不好?雷因?」

他就這樣閉上眼睛。

「啊……啊……啊———————!雷因、雷因、雷因!」

愛麗絲的哭嚎,響徹泰拉街道。

◇◆◇◆◇◆

艾蜜莉讓浩太先回去,並且處理好幾項雜事——具體來說就是安撫哭泣的孩子們,之後她才回到公爵府邸,此時夜色已深。

「……我回來了。」

「……辛苦你了,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來到浩太的房間,背對著門的浩太依然盯著桌面,頭也不回地答覆艾蜜莉。

「不會……」

得說些什麼才行。

「……浩太先生才是,您應該很累了吧。」

儘管這麼想,腦中卻沒有浮現任何東西,出口的只是這種話。認為這樣不行的艾蜜莉,接著說下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要不要替你泡杯紅茶?」

「我心領了。再一會兒就好……我想把這個做完。」

「做完?」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的視線越過他的背轉向桌上那堆文件——接著倒抽一口氣。

「浩太先生,這是?」

艾蜜莉一問之下,浩太站起身來,將桌面那些文件里最上頭那一疊交給艾蜜莉。見到艾蜜莉「方便讓我看嗎?」的詢問眼神,浩太點點頭並開口說道:

「這是關於泰拉居民休業補償的預算案。我編了一份預算,試著讓所有居民都能平等地過一定水準的生活。」

「您說的……就是這個?」

艾蜜莉手中那疊紙頗有分量。一想到這種東西不可能隨隨便便生出來,她近乎下意識地詢問浩太。

「這麼多……都是您一個人做的?」

「我拜託艾莉卡小姐去和羅連特、維斯特利亞的商會溝通,又麻煩瑪莉亞小姐與索妮亞小姐向索爾巴尼亞的各商會交涉。現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玩弄』數字而已。」

「就算是這樣——」

她和浩太分開,頂多也就兩小時。區區兩小時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工作量實在不尋常。何況不久之前,浩太才因為逞強過度而倒下。看見艾蜜莉眼中滿是擔心,浩太回以苦笑。

「沒事的。」

「可是——」

「我很清楚這樣沒說服力……不過沒事的。」

說著,浩太再度露出笑容,然後坐回桌前,就像艾蜜莉進房時一樣背對她。艾蜜莉儘可能地不去看浩太的背影,將視線釘在手中文件上。

「……」

資料開頭是各商會支付泰拉居民的薪資一覽表,再來是每一家每一戶的扶養親屬一覽。下一頁則詳細記載著配給金額的計算過程,以及讓一個人過最低限度生活的一日所需金額,就連要削減哪裡的預算支應,削減這些預算後可能的事態等等,全部網羅在內。

「……!浩太先生!」

為什麼呢?

「欸……?」

他這麼煩惱。

他這麼痛苦。

他這麼努力。

即使如此,人們依舊憤怒地說「是浩太的錯」和「他就是一切的元兇」。得不到回報的浩太,讓人覺得無比悲傷、無比難受……更讓人無比憐愛。

「——等、等一下!」

她從後方貼上去。

「艾、艾蜜莉小姐!你、你在做什麼啊!」

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浩太。

「為什麼……」

自己突如其來的大膽行為,讓艾蜜莉相當不好意思,但激昂的情感依舊不讓她放開手。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疑問脫口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做到這種地步……!」

遭到唾棄。

面對那些懷著惡意、只有惡意的眼神。

被人們罵瘟神,被人們說「都是你的錯」、「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你到底……你到底有什麼地方……」

他即使受傷、記恨、死心都不足為奇。一句「我再也不管了」就丟下一切也不足為奇。就算撒手不管也沒人能責備他。可是,儘管如此,他依舊堅持抗戰,為泰拉居民盡心盡力。

「有什麼地方……像『魔王』啊……!」

這個男人,到底有哪裡像「魔王」?

「……我不是一直這麼說嗎,艾蜜莉小姐。我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個銀行員。」

「那麼!」

「因為是銀行員……所以我做得到的部分,頂多就是玩弄數字罷了。所以,我選擇玩弄數字。為了讓泰拉儘可能變得好一點,我選擇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

「唉呀,還來得及補救。只要想辦法拼湊,應該還能補償大家的生活才對。這件事……

嗯,或許非得稍微亂來一點不可……可是,只要這場戰爭結束,泰拉就會恢復成安全。這麼一來,泰拉應該能夠有進一步的發展才是。所以……沒事的,艾蜜莉小姐。」

說著,浩太轉頭向她微笑,展現那親切卻又帶了點倦意的笑容。

「浩太先生!」

而且前所未有地——脆弱。

艾蜜莉不由得叫出聲來,浩太先是顯得有些驚訝,接著轉為苦笑。

「……穿幫啦?看來我還需要多多努力呢。」

「……浩太先生……」

「……唉,說實話,我有點難過。畢竟原本是為了大家好才做的事,全都帶來反效果,還遭到大家唾棄。剛才也說過,我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個『銀行員』。面對眾人的惡意……這個嘛,雖然我已經習慣,但終究高興不起來。」

「……」

「更何況,這件事源自我的失誤。」

「這不是失誤!這……這種狀況!」

「不。」

浩太伸手制止艾蜜莉說下去。

「——這是我的失誤喔。我必須將這種狀況也設想進去才行。這裡不是我以前所待那種『和平』的世界。那麼,就得先將這種情形考慮進去。所以……必須想得更多、更多之後才行動。」

說著,他輕輕地笑了。

「……因為所謂的『信用』呢,要建立很難,要破壞卻很簡單。」

浩太虛弱的笑容,讓艾蜜莉不禁語塞。即使如此,她依舊認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因此準備開口。

「……我當時認為會變得更好。」

話語輕輕出口。

「與其靠辛苦、費力、收入少、不穩定的農業過日子……不如將人潮聚集到這裡,讓人們得到穩定的收入,我認為這種生活一定比較幸福。」

一句,又一句。

「今後泰拉的『未來』將是一片光明……成為居民們笑口常開的領地……一定能成為一塊『大家一同歡笑』的領地——」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浩太先生!」

「抱歉,對你發牢騷了。我真的還需要多努力呢。」

看見浩太無奈地聳肩,令艾蜜莉使勁搖頭。她要告訴浩太「沒這回事」、「區區牢騷要說多少都沒關係」。

「……謝謝你。」

艾蜜莉的反應,讓浩太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幫了個大忙喔,艾蜜莉小姐。如果下次又有什麼麻煩……這個嘛,我會在倒下前拜託你。」

浩太帶著點淘氣口吻說「好不好?」之後,緩緩掙脫艾蜜莉的束縛,輕撫像個孩子一樣搖頭耍賴的艾蜜莉。

「沒事的。」

「……我沒辦法相信您。」

「我就說沒事的。好啦,艾蜜莉小姐,關於這份預算案,讓我聽聽你的意見。如果有什麼出錯的地方,或是奇怪的地方,麻煩你別客氣儘管說。」

「……」

「我知道在百忙之中還提出這種要求實在強人所難,不過……」

你能幫幫我嗎?浩太說道。

「……我知道了。」

「謝謝你,艾蜜莉小姐。」

有點無法接受,卻又因為浩太拜託自己而開心,但是不好意思讓這種情緒出現在臉上,於是艾蜜莉轉身就走,準備就這麼離開浩太的辦公室。

「我明天就會處理好。」

「這個案子沒那麼急喔。」

「不對……嗯,『不對』。這是浩太先生努力做出來的,那麼我也得效法才行。人不能不努力對吧?」

她笑著一鞠躬,慎重其事地抱住懷中文件。浩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緩緩吐了口氣。

「……是的。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沒事的,艾蜜莉小姐。這雖然只是權宜措施,但能夠轉移居民們的不滿。我打算趁這段期間對各方面進行調整,讓他們能夠像之前那樣工作。不用擔心,沒事的。一定……一定會順利。」

「……好的。」

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浩太說完露出微笑。艾蜜莉再度向他嫣然一笑,隨即轉過身去。

「——不、不好啦,浩太兄!」

眼前的門大聲開啟。看見瑪莉亞連滾帶爬地闖進室內,浩太有些驚訝,但還是報以柔和的笑容。

「怎麼了嗎,瑪莉亞小姐?看你那麼慌張。」

「還什麼『怎麼了』!雷因他……雷因他!」

「雷因先生?雷因先生怎麼了?」

「雷因他——雷因他遭到暴徒襲擊!」

瑪莉亞這一句話,徹底摧毀了浩太的期望。

◇◆◇◆◇◆

「雷因!」

雷因的辦公室兼臥室位於米德加商業聯盟二樓。急得什麼都不管就衝進來的偉伯,眼前是頭纏繃帶躺在床上的雷因,以及握住他的手且閉著眼睛的愛麗絲。

「啊……偉……伯……?」

開門聲響起後,遲了一會兒愛麗絲才緩緩轉頭。偉伯可以看見她臉上的淚痕,以及留在眼中的淚水。

「偉伯……偉伯、偉伯、偉伯!」

偉伯溫柔地抱住撲進懷裡的愛麗絲。雖然她的身軀不算高大,但這種脆弱模樣實在不像那位培養許多孩子長大成人的「愛麗絲塾」之主,讓偉伯也不由得屏息。

「……冷靜一點。」

「偉……偉……嗚……」

「我可不叫『偉』喔。好了啦,你這樣會吵醒雷因吧?」

偉伯柔聲安撫,並且看向雷因。從那起伏規律的胸膛……確認他至少「活著」後,偉伯稍微安心了點。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我們……在路上走……嗚……突然……」

「好啦,冷靜下來。你這樣我聽不懂。」

或許是在偉伯的輕撫下總算得以恢復平靜吧,儘管還有些抽抽噎噎,但終究是比剛才來得冷靜的愛麗絲開口說道:

「嗚……嗚……那個,我和雷因去聚會了。因為我想這樣下去不行,所以和來姆的商人們碰面……」

「然後呢?」

「在回來的路上,撞到醉漢……嗚……就算我道歉,他也不肯原諒……然後,他還說什麼『都是你們的錯!』……說『都是你們害咱們沒工作』……嗚……」

「……」

「……忍不住火大的我……我開口罵人……然後雷因出面阻止,卻攔不住,然後……對方就……嗚……想揍我……」

「……於是雷因挺身而出保護你,對吧。」

愛麗絲點頭。偉伯見狀嘆口氣,接著有些引以為傲地看向雷因。

「……幹得不錯嘛,雷因。」

「嗚……偉伯……雷因他……雷因他會死掉……」

「給醫生看過了吧?醫生說什麼?」

「嗚……醫生說,雖然割傷流了很多血……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沒事啦。人家醫生都這麼說了。」

「可是!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喔!雷因他一直不動!不管我怎麼叫他,他都完全、完全沒反應!我還以為他死了!」

「愛麗絲……沒事的。因為——」

偉伯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我受夠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心愛的人死掉!」

另一半離她而去的愛麗絲·米德加,發自靈魂的吶喊。

「……我……已經……受夠了……」

「……沒事的。」

曾在旁目睹她喪夫之痛與收養雷因之喜的偉伯,輕撫愛麗絲的秀髮。

「……因為,他可是雷因喔。這個笨蛋啊,就算殺他也不會死喲,對不對?」

偉伯眨眨眼。此時,雷因仿佛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似的,輕輕吐了口氣。愛麗絲與偉伯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兩人對看一眼,同時爆笑出聲。

「……嗯。謝謝你,偉伯。」

愛麗絲揉揉自己的眼睛,給偉伯一個笑臉。於是偉伯又摸摸她的頭。

「唉呀,愛麗絲。你也快點去睡覺,別逞強照顧病人。黑眼圈非常明顯喔?」

「咦?騙、騙人!」

「而且你眼睛也哭腫了。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紀吧,這樣很難恢復喲?」

「偉、偉伯!你在胡說什麼啊!」

看見愛麗絲氣沖沖的模樣,偉伯揮揮手轉身,走向門口。

「怪了,你不待到他醒來嗎?」

「如果周圍吵吵鬧鬧的,雷因就太可憐了嘛。總而言之呢,知道他沒有生命危險就好。那我走囉。」

說著偉伯便關上門。他就這麼走下樓梯,

離開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建築,向應該是在門前等待的男子舉起手。這名偉伯早已見慣的男子,精明幹練的程度在山德利亞商會裡沒有第二也有第三。順帶一提,第一當然是偉伯。

「偉伯先生!」

「唉呀?等我啊?工作呢?」

「雷因先生都變成那樣了……畢竟最近不太平靜嘛。雖然您應該不用擔心這種事。」

男子咧嘴一笑。偉伯先是回以苦笑,隨即恢復正經表情。

「……立刻找出下手的人。」

「下手的人嗎?呃……可是……這……」

看見男子欲言又止,偉伯眉毛上挑。

「怎樣?」

「那個……我在想,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嘿。」

「……那個,我們還是——咿!」

男子沒能把話說完。

「……我話說在前頭。雷因他就相當於我可愛的弟子。可愛的『弟子』受傷了,我可不會默不坑聲喔。」

因為,偉伯的表情扭曲到連惡鬼看了都會嚇得拔腿就跑。

「說什麼都行,做什麼都無所謂。不管用多少錢、用什麼方法都可以。絕對——絕對要把下手的人帶來見我。」

「遵、遵命!我、我這就去!」

◇◆◇◆◇◆

「……嗚……嗯……」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楚。然後,隨著意識逐漸清醒而從床上坐起身的雷因,緩緩打量起左右兩側。

「……啊……這裡是……我房間?」

他拼命地拉扯記憶之絲。這時,有人出聲呼喚他。

「……雷因?雷、雷因!你醒了!太好了!」

一隨著「磅」的開門聲響,雷因轉頭看向門口——因為頭痛而皺起一張臉的他,讓手裡拿著水桶和毛巾的愛麗絲連忙跑過來。

「雷、雷因!你沒事吧!」

「痛痛痛……嗯,我沒事,愛麗——啊,愛、愛麗絲夫人!對了!暴徒!您、您有沒有事!您有沒有哪裡受傷,愛麗絲夫人!」

表情因為苦笑與痛楚而扭曲的雷因,開始回想當時的情景。聽到他焦躁地這麼問,愛麗絲輕笑道:

「……嗯。我沒事,因為你救了我。」

「……喔……這樣啊……太好了~」

和受傷的自己相比,他更擔心愛麗絲。這一點讓愛麗絲不知怎地有些害羞,卻又感到開心。或許是鬆了口氣吧,愛麗絲用手扶住雷因往下滑的身體,輕輕地讓他躺好。

「……給您添麻煩了。」

「別說傻話,你以為是誰害你受傷的呀?」

「暴徒害的囉。」

「這…………嗯,是這樣沒錯。」

「對吧?」

說著,雷因微微一笑。愛麗絲看到他這樣之後,將身子坐正並低下頭。

「對不——」

「停。」

「——起……咦?」

「如果能選的話,和『對不起』相比,我比較想聽到『謝謝』。」

「……謝謝你。謝謝你……解救我、保護我。」

「好。聽到這句話就足夠了。我答應過要保護您的吧?」

說完,雷因再度露出笑容。愛麗絲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嘴角同樣上揚。

「……嘻嘻。」

非常、非常美麗的笑臉。這張笑臉讓雷因不禁害羞起來,於是他別過頭開起玩笑。

「怎麼啦,愛麗絲夫人?突然就笑出來……啊,難不成您的頭還是撞到了嗎?」

當他心想「啊,糟糕」時,已經太遲了。急速下降的室溫,讓他戰戰兢兢地將頭轉回來看向愛麗絲。

「……臭小子,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隨即見到愛麗絲握起拳頭。

「慢著,愛、愛麗絲夫人!傷患!我是傷患!拜託您就饒了我吧!因為您而蒙上天寵召也未免太悽慘了啦!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錯!」

雷因,拼命求饒。他看到愛麗絲用仿佛能殺人的眼神瞪著自己,開口準備繼續賠罪。

「……開玩笑的。」

「……啊?」

「玩笑啦玩笑。話又說回來,即使是我也知道要看情況喔。再怎麼樣也不會想到要揍現在的你。」

「……這樣對心臟實在不好。」

「你的話是腦袋不好。」

「……您還真敢說呢。」

「當然了。難得……難得喔。難得我還因為『啊,又能正常地和雷因說話了』而開心地笑出來,你卻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什麼『撞到頭了嗎?』這種話……你這人啊,根本就是個笨蛋吧?」

「對於這點我道歉。我道歉,不過……」

有句話沒聽清楚。不太敢問卻又很想問的雷因,順著自己的感情開口:

「……那個……您很開心嗎?」

「欸?」

「就是……又能和我說話……」

讓您很開心嗎?雷因問道。

「……笨蛋。」

「……」

「當然會開心吧?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了呢。」

說完,愛麗絲含著眼淚笑了。看見她這種表情,讓雷因的心臟用力地跳了一下。

「……嘿咻。」

「等等,雷因!你還需要多休息吧!」

「不,我只是覺得躺著沒禮貌。」

「沒、沒禮貌……聽好,雷因。你是傷患喔,就算躺著也不可能讓人覺得失禮吧!」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雷因伸手制止想把他按回床上的愛麗絲,後者雖然不滿,但還是尊重雷因的意志。於是雷因繼續說下去:

「……前幾天,偉伯先生告訴我……這是他朋友說的喔。他朋友似乎是說,『要活得讓自己什麼時候死都不會感到後悔』喔。」

「嗯?所以呢?」

「然、然後啊。我在想,我還是應該像他那樣,活得讓自己不後悔才行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像是不想讓您的笑容裡帶有眼淚,覺得您沒受傷實在太好了,嗯,總之我想了很多很多喔。不過嘛,到頭來呢。」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直直看著愛麗絲。

「——愛麗絲夫人。我喜歡您。」

出口的話語,則是愛的告白。

「喔,你喜歡我——嗯?咦、咦——!」

聽到雷因這句話,愛麗絲頓時慌張起來。這種就某方面來說算是一如預期的反應,令雷因微微苦笑。

「呃……唉,就那樣囉。雖然在您面前我實在不想提起這種事……不過,這次就連我也以為『啊,我要死了』。」

「對、對不起!」

「啊,拜託不要道歉!唉,所以我本來實在不太想說……那個,換句話說呢,就是……在覺得會死的瞬間,我突然想起過去的事。所以……就想起了當年遇上您、被您撿回家等等往事。」

「呃…………?」

「然後呢,就覺得相當後悔。沒有好好感謝過您,也沒有向您表示過謝意。沒有回報您的恩情,讓我非常後悔……而且——」

過去一直不肯面對的「心意」,也沒有好好整理——雷因說道。

「——我一直愛著您,愛麗絲夫人。當年是您收留我,讓我活得像個人……而且給了我『愛』。這讓我愛您——愛你愛得幾乎要發狂。」

「……」

「……」

「……啊、啊哈哈……真是的!雷因,這玩笑太過火囉?別戲弄像我這樣的老太婆!」

「我可是認真的喔。」

「認、認真……不,但是……對、對了!你明明那麼風流,還在鬼扯什麼啊!」

「啊……女性關係這點,很抱歉。希望你能當成年輕所造成的失控,原諒我。我保證今後絕對不會有任何花心的行為。」

「啊、呃、那、那個……啊……可、可是!你之前也是認真地想和艾蜜莉結婚吧!」

「關於艾蜜莉小姐……我想,這應該有通融的餘地吧,因為她和你長得那麼像耶。這樣的人還是單身,而且或許有機會得到她喔,就算是我也會一時昏頭吧!」

「為、為什麼變成你惱羞成怒啊!」

「啊、抱、抱歉……可、可是!唯有這件事千真萬確!我從初次見面那時候起,就一直喜歡著愛麗絲夫人!我絕對沒有說謊!」

說完,雷因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愛麗絲。在他的注視下,愛麗絲不好意思地捏起裙擺。

「我、我已經三十五囉,已、已經是個大嬸囉。」

「看不出來。」

「看、看得出來啦!因為,最近眼角的小皺紋一直讓我很在意,還、還有,肚子附近也有了些贅肉,而且、而且——」

「我不在意。」

「我、我在意啦!我們差了十五歲喔,你出生的時候,我已經十五歲了耶!」

「因為等到愛麗絲夫人一百一十五歲時,我已經一百歲了。這點程度還在誤差的範圍之內吧?」

「這、這……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還找得到比我這種人更適合的對象,那、那個……」

「沒那種人。」

「可、可是——」

「沒那種人。對雷因·亞歷山卓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女性能勝過愛麗絲·米德加。」

「可是……可是!我那個……已、已經結過婚了……我、我也深愛去世的丈夫……」

「啊……只有這點我實在是沒辦法……不然,這麼做如何?試著一點一滴地將愛意轉到我身上。」

「可、可是……可是!這樣會對不起你啊!」

「我都說沒問題囉。而且……雖然這樣有點卑鄙,但我想前聯盟長應該也會允許的。」

「這、這種事誰知道啊!」

「當然知道囉。」

「為什麼!」

「因為,他是愛麗絲夫人的丈夫對吧?怎麼可能不希望愛麗絲夫人幸福呢?」

「——!可、可是!」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可是』呢。愛麗絲夫人,你討厭我嗎?」

「怎、怎麼可能討厭!我、我也是……一想到你要離我而去,就會覺得難過,而且那、那個……」

「……」

「……那個……」

愛麗絲欲言又止。看見她這樣,雷因硬是忍住痛楚,將手輕輕放到愛麗絲頭上。

「……我愛你,愛麗絲夫人。我一定會讓你比和其他人、比和前聯盟長在一起時——都要來得更幸福。」

「那、那個……」

「……」

「那、那個!呃、呃!所、所以說,那、那個……那個!」

——給我。

「嗯?」

「……請帶給我幸福。」

愛麗絲顯得十分害羞,低下頭捏著裙擺。

「……好的,包在我身上。」

雷因則對她展現燦爛的笑容。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艾可執政官官邸——目前也充當臨時的總統官邸。成為來姆七都市領袖的男子亞伯特·巴貝托,在官邸中咬著指甲。這雖然算不上什麼好習慣,但亞伯特一煩惱就會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儘管他的外貌比實際歲數年輕,但考慮到他已經四十三歲,也就不得不說這習慣頗為孩子氣。

「……他媽的!」

亞伯特口吐不像國家元首該說的惡言,同時將手邊的奧克納全地圖拉近。這種罵髒話的習慣同樣顯得孩子氣。

「總統閣下,請您別使用這種不乾淨的詞彙。這會影響國格。」

一旁的克萊莉莎則是冷冷地看著亞伯特。屬下的視線似乎讓亞伯特覺得不爽,於是他朝桌面「咚」地用力一敲。

「囉唆,克萊莉莎!什麼總統閣下!」

「總統閣下就是總統閣下,亞伯特·巴貝托總統閣下。無論經過如何,現在您就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總統,是國家代表。還請您切勿忘記。」

「……他媽的!」

這句髒話他已經不曉得罵了幾次。

「所以說,總統閣下,請別口吐惡言。」

「囉唆!媽的!什麼叫『只有你能撐過這場國難』啊!」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亞伯特拿起水壺倒杯水一口氣喝光,然後再度看向地圖。

「……這下子糟糕了呢。」

亞伯特登上政治舞台,已經十年以上。他比一般外行人更了解政治……而且,即使從他的經驗來看,眼前的狀況依舊非常糟糕。

「……該怎麼辦才好啊。」

所謂「戰爭」,向來是外交的一環。只是因為沒辦法靠商量解決,所以改為靠拳頭解決而已,原本應該會有所謂的「折衷點」……像是割讓領土、支付賠款,或是在經濟政策上讓步等等。

「……嘖。」

然而,這次不一樣。戰爭的動機是「復仇」。實際上,拉爾齊亞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不僅如此,甚至根本沒有交涉。到底要到什麼地步才能讓他們接受,讓人完全沒有頭緒。

割讓領土,能平息這件事嗎?

支付賠款,能平息這件事嗎?

來姆全國向拉爾齊亞投降,能平息這件事嗎?

獻出自己的人頭,能平息這件事嗎?

來姆徹底化為焦土,能平息這件事嗎?

還是說……要來姆全體國民都成為祭品,才能平息這件事呢?

「……唔。」

天氣並不冷,亞伯特卻打了個寒顫。以他的常識來看,不可能到「國民全滅」的地步。他這麼認為。但是——

「簡直就像宗教戰爭呢。」

「克萊莉莎?」

「直到殺害『拉爾齊亞的戀人』的『惡魔』死光為止,都不肯饒恕對方。這根本就是宗教狂熱分子。」

這是最接近的形容,而且正因為如此,事情才麻煩。碰上道理和利益都說不動的對手,根本無從交涉。

「潔西卡殿下選了個糟糕的方法呢。」

「……克萊莉莎。」

「我並不喜歡恩里科閣下這個人,他的政策、政權營運、交涉手腕,全都不可靠、不值得信任,更別說讓我認同。話雖如此……對於這件事,我卻贊成恩里科閣下的意見。我認為『死亡』是最輕鬆、最簡單的逃避手段。」

「克萊莉莎。」

「不止潔西卡殿下,王族的『首級』向來是最強的牌。確實,外交的基礎就是一開始先提出過高的要求,然後找出妥協點。但是,一開始就打出最強王牌,卻是壞棋中的壞棋,只能說是愚蠢。不,這已經超出愚蠢的範圍,就連悲哀都——」

「克萊莉莎!」

辦公室竄過一陣寂靜。

「……不要侮辱死者。」

「這並非侮辱。我只是陳述事實。」

「你還想說——」

「所以,總統閣下。請您千萬別考慮用『死』這種輕鬆的方法解決問題。」

「…………什麼?」

「一來這不是您的錯,二來這也不是死您一個人就能應付的問題。掙扎、糾纏、落淚、苦惱……拜託您,不管多麼丟臉、多麼難看,都要『活著』解決它。如果真的不願意,您當時應該也能拒絕就職才對。」

「哪裡做得到啊!」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

「如果根本不在乎什麼國家大事、根本不關心國民生活,您應該也能選擇拋棄一切逃開才對。您為何不這麼做呢?」

「這……你……」

「不管嘴上怎麼說,您終究喜愛這個叫『來姆』的國家。您喜愛來姆這個國家,也喜愛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所以,就連不管怎麼想都是個爛職務的總統,您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因此……現在的您,是不是考慮要連自己的性命都拿來當交涉籌碼嗎?就像潔西卡公主那樣。」

對於克萊莉莎「我有說錯嗎?」的質疑,亞伯特沉默以對。

「沉默代表肯定。既然為了國民接下總統這個要職,還請您堅守崗位到最後一刻。」

即使您力有未逮——克萊莉莎說道。

「屬下雖然能力有限,但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聽完克萊莉莎這番話,亞伯特吐了口氣。

「……狀況糟糕透頂,這點你明白吧?」

「是的。」

「奧克納滿滿都是敵人。沒人願意站在來姆這一邊。」

「應該是吧。如果我不是來姆國民,也會用髒話痛罵來姆。」

「你還真是嚴苛呢。」

「因為說謊也無濟於事。」

「……你這人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可愛呢。」

「這是天性。」

「也罷。加上我們家那些老頭也不肯站在我這一邊。這下真的束手無策囉。」

說著,亞伯特聳聳肩。克萊莉莎見狀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怎樣?話說回來,不要面無表情地做這種動作,看了就不爽。」

「我擔任您的屬下已經六年了。」

「因為是從我當上執政官開始……嗯,差不多吧?」

「是的。當時我剛從大學畢業,還是個惹人憐愛的少女,如今也已

經二十九了。同學們都已先後結婚,我則是完全錯過時機。」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講,不過說自己是『惹人憐愛的少女』,你這個妹妹頭女孩的臉皮也太厚了吧?」

「會稱呼我『女孩』的人已經只剩您了。」

「市府里的人都叫你『管家婆』是吧?你呀,修理別人時太不留情面啦。多注意一下人際關係嘛。」

「我會努力改進。實行與否另當別論。」

「你這個人啊……」

「這件事不重要,回歸正題吧,總統閣下。方才您說,奧克納大陸上的國家都是敵人,國內又沒有同伴……」

說到這裡,克萊莉莎疑惑地歪頭。

「……這和過去有什麼不一樣嗎?」

「……啊?」

「來姆是共和制國家。閣下您該不會想說,這樣的來姆和政治型態以君主制為準的奧克納各國,能夠建立真正的『良好』關係吧?」

來姆的「自治」得到開國皇帝亞力士認可,具有正當性。因此身為「弗雷姆帝國遺子」的各國承認其獨立性。然而,在以國王為頂點的其他國家眼中,來姆可說是異端中的異端。以維持自身國體——君主制的角度而言,來姆的存在非常麻煩。因為,只要有意願,誰都可以當「王」,而且不需要叛亂或戰爭,能用和平的方式達成。

「在國內一樣從一開始就沒同伴吧?如果套用您的話,至少擔任您屬下這六年來,那些『臭老頭』頂多算是政敵,我可不記得他們當過您的同伴喔?」

「……」

「您總是在和政敵們『戰爭』,不是嗎?那些用各種手段互扯後腿的執政官戰役,恕我直言,演員出身而『沒學問』的您,不一直都是赤手空拳贏過來的嗎?」

「這個嘛……就因為我是演員出身呀。我雖然沒學問卻很受歡迎……而且運氣也很好。所以——」

「既然都說了是演員出身,就請您貫徹始終。」

「啊?貫徹始終?」

「在我記憶中,您的成名角色……《建帝紀》中的亞力士,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也總是能夠『想辦法』解決喔。」

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里,浮現些許笑意。

「……別把舞台和政治混為一談啦。」

看見這樣的克萊莉莎,讓亞伯特別開了臉。

「一樣。戲劇也好、政治也好,都只是在『演』。既然舞台有了、演員也到齊了,那就請您表演吧。帷幕並未落下,終曲尚未奏響。那麼——」

來吧。

請您繼續「演」下去。

「請您繼續扮演『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亞伯特·巴貝托』。戲碼多種,題材多樣。悲劇也好、喜劇也好,賺人熱淚的感動故事也好,讓人捧腹大笑的歡樂故事也好,亞力士那樣的奇蹟也好,每一齣戲,您都有演出它們的資格與權利。放心——」

這時,難得地——真的非常難得地,克萊莉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轉為笑容。

「——您做得到。亞伯特·巴貝托。」

克萊莉莎這微妙的笑容,讓亞伯特有種傻住的感覺——同時,也有種身上無形重擔消失的感覺。笑容消失,眼前又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土氣臉。狀況沒有半點好轉。

「……哈。哈、哈、哈哈哈!」

儘管如此。

「很有趣嘛!說得對!我幹麼想得那麼複雜啊!」

實在太好笑了,讓人忍不住。

「您明白了嗎?」

「是啊。仔細一想,從一開始我的政治生涯就是滿滿的敵人。真要說的話,曾是演員的我成為政治家那一刻起,就已經算是一齣喜劇了。那麼,我就演到底吧。演一個能將建帝紀甩得遠遠的經典角色,亞伯特·巴貝托!這是來姆的巨星——亞伯特大人這輩子最精彩的大戲!悲劇也好喜劇也罷,什麼我都演!」

說著,他快活地笑了。克萊莉莎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在亞伯特眼中顯得無比可愛。

「該怎麼說呢……你這人還真有意思呢。」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論我。」

「我想也是。畢竟我本來也覺得『她優秀歸優秀,卻是個無趣的女人』嘛。」

「您是在耍我嗎?」

「這是讚美喔。」

亞伯特又笑了。這種腦袋倦意不翼而飛的奇妙感覺,讓他輕輕聳肩。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突然發出巨響。

「總、總統閣下!重大消息!」

第二秘書官連門都不敲就闖進來的慌張模樣,讓亞伯特皺起眉頭,仿佛在說「氣氛都被你糟蹋了」。

「……什麼重大消息啊。幹麼?達涅利淪陷啦?」

「拜託別說這種有欠考慮的話!不、不是啦!」

「那是怎樣?事到如今,就算再出些狀況也嚇不倒我。即使索爾巴尼亞攻來,我也只會『喔~』一聲喲?」

「不是這樣啦!」

「那麼,究竟有什麼大事?」

似乎有些不太高興的克萊莉莎代替亞伯特發問,讓第二秘書官縮了一下。

「那、那個……其實是——」

即使如此,他依舊勉力振作,開始說明。

「……閣下。」

克萊莉莎當場呆掉,她的聲音聽起來蠢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啊。」

接著她看向同樣呆掉的亞伯特。

「……真的假的?」

至於亞伯特,則說出了這種話。

◇◆◇◆◇◆

「洛特!」

弗雷姆王宮宰相辦公室內,原先在確認公文的洛特,看向「磅」一聲開啟的門。

「陛下,開門時請安靜,這樣很沒禮貌。」

眼前是滿頭大汗瞪著他的莉茲。

「這是怎麼回事!」

「您在說什麼呀?」

「別裝傻!」

莉茲大步走到洛特的辦公桌前,雙手用力拍在桌上。房間內用來裝飾的花瓶,微微震了一下。

「我在說來姆!」

「來姆?」

「沒錯!你派使者去來姆,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仲裁貴國和拉爾齊亞王國之間的紛爭』對吧!」

「這——」

開口到一半,注意到莉茲還站著的洛特請她先坐下,在她回答「免了!」之後,洛特主動起身。畢竟讓君王站著自己卻還坐著,算是大不敬。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來姆是殺了潔西卡的犯罪國!不但不能原諒,我也不打算原諒!我要你撤回宣言!」

看見氣得滿臉通紅的莉茲瞪著自己,洛特誇張地嘆口氣。莉茲看在眼裡,怒氣當場衝到最高點。

「你這是什麼態度!」

「失禮了。可是陛下,撤回宣言之後,您打算怎麼做?難不成,您打算向來姆宣戰?」

「那當然!」

莉茲的母親安潔莉卡出身於拉爾齊亞,是現任拉爾齊亞國王的妹妹。潔西卡是拉爾齊亞國王的女兒,相當於莉茲的表妹。

莉茲與潔西卡感情很好。弗雷姆王國與拉爾齊亞王國本來就是兄弟之邦,關係比奧克納上任何國家都來得親密。正如人們稱潔西卡為「拉爾齊亞的妹妹」一樣,對莉茲而言潔西卡同樣是可愛的妹妹。

「……請您冷靜,陛下。陛下與潔西卡殿下的友愛,臣洛特也曾親眼目睹。兩位的感情就像親姊妹一樣,這麼說有些逾矩,但微臣看在眼裡覺得『溫馨』絕非一兩次而已。」

對於洛特來說,仿效艾莉卡而在潔西卡面前表現得像「姊姊」的莉茲,曾多次讓他浮現「莉茲陛下也長大了呢……」這種近似感動的情緒。話雖如此。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這是「外交」問題。

「兩碼子事?」

「首先,目前我國和維斯特利亞王國的關係,絕對算不上良好。在這種狀況下對來姆宣戰,可以說愚蠢至極。」

「又不是最近才這樣!」

維斯特利亞和弗雷姆長年交惡。兩國之間有小規模的糾紛算是家常便飯,簽訂和約也不知道幾十次了。

「一旦向來姆宣戰,維斯特利亞想必會開心地對我國宣戰吧。他們會在拿下一兩座城市後立刻停戰,這是慣用手法。」

洛特沒說那是「維斯特利亞的慣用手法」。因為弗雷姆王國也常幹這種事。真要說起來應該是兩國的慣用手法。

「雖然彼此並非毫無關係,但為了他國而將弗雷姆的領土割讓給維斯特利亞,實在讓人有點難釋懷啊。」

「可是……這麼一來,潔西卡不就白死了嗎!」

那位溫柔的潔西卡公主不太可能期望戰爭,但

洛特實在說不出口。因為很明顯地,一說出來就會變成情感上的問題。

「第二。從戰爭的原因看來,拉爾齊亞王國恐怕停不下來。不是在停或不停之間選擇,而是他們做不到。國王本人大概沒打算制止,而民眾也一樣。不是『拉爾齊亞王國』這個國家滅亡,就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這個國家滅亡,他們只能戰到這種你死我活的地步。」

實際上,洛特也不認為會到這一步。然而,這場戰爭的動機既非領土也非金錢,而是最為麻煩的「情感」。只能戰到他們接受為止,但究竟到什麼地步才能讓他們接受,這點洛特也不知道。他也不能保證拉爾齊亞人沒有戰到全滅的覺悟。

「還是說……是叫亞伯特嗎?您是要那位總統拿自己的命來償還嗎?原來如此,一命償一命確實最快。那臣就這麼建議——」

「不、不要這樣!你是認真的嗎!」

他說到一半就被莉茲打斷。儘管女王瞪著自己,洛特依然繼續說下去。

「弗雷姆與拉爾齊亞乃兄弟之邦。即使是感情用事的拉爾齊亞,對於弗雷姆所說的話多少還是能聽進去一點吧。微臣沒打算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種話,但復仇沒有生產性卻是事實。從奧克納大陸整體的觀點來看也只有壞處,沒有任何益處。如果能找到妥協點,對兩國來說應該都是一件好事。」

當然,對弗雷姆王國也是——洛特在內心補充。

洛特並不是在做慈善事業,他當然有所盤算。既然來姆認為「情況不妙」,就能輕易地要求他們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實際上,來姆的回信裡頭也寫著「承諾儘可能給予最大限度的賠償」。

對於拉爾齊亞王國來說,也是一樣。儘管目前他們還被「憤怒」牽著走,但這種情緒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拉爾齊亞國王本人,也是位有智慧的政治家。如果在滿足了某種程度的「怒火」後提出和談一事,他們應該會欣然接受。

對於弗雷姆而言則是個輕鬆的工作。既然一方幾乎無條件地希望和談,就不可能出現什麼困難的條件。既然靠著這麼簡單的案子,就能對來姆、拉爾齊亞做「人情」,就算不是洛特也會搶著出手。

「可是……可是,我無法接受!拉爾齊亞和弗雷姆同氣連枝,而且就算不看這點,來姆的所作所為也遭到奧克納各國批判,而你居然說要包庇他們……國民們也不會接受才對!」

「微臣以為,如果為了支持拉爾齊亞讓維斯特利亞奪走領土,才會無法讓國民接受。」

「可、可是!其他國家!也不知道其他國家會怎麼說吧!」

「索爾巴尼亞、羅連特也私下請求我國擔任中間人。他國對此事基本上都是正面看待。唉,也因為我們是弗雷姆王國才能這麼做就是了。」

弗雷姆王國是弗雷姆帝國的繼承人,這點是奧克納大陸的常識。它和宗主國不太一樣,但在各國眼中,弗雷姆就相當於地方上的長老。像這種場合如果要找利害關係比較薄弱的第三者仲裁,最適合委託的對象就是弗雷姆王國。

「沒有任何問題,陛下。真要說的話——」

說到這裡,洛特的視線回到莉茲身上。

「就是沒詢問陛下意見便『擅自』對來姆提出此事。雖然是為了國家好、為了弗雷姆王國好才這麼做……但畢竟是有些越權了。」

還請您處罰微臣——洛特說道。

洛特恭敬地低頭,莉茲則是咬住下唇瞪著他。

「……不。做得好,洛特。」

莉茲不能處罰洛特。這不是因為洛特的所作所為正確,單純是因為沒有洛特會讓弗雷姆王國停擺。

洛特的政治能力不用說,背景也十分強大。雖說是平民,但包姆嘉登家族在弗雷姆王國是屈指可數的富商。更何況,洛特踏入政壇多年,培養的人脈不分國內外。這些事洛特自己也很清楚,才會有這句「請處罰」。這只是安排好的戲碼。

「不敢當。」

「那就儘快派使者去來姆……」

「恕臣直言,陛下。目前拉爾齊亞王國的怒氣還相當強烈,在這種時候提出和談並非上策,應當等拉爾齊亞的怒火稍微發泄之後再這麼做。若在這時提出和談,反倒可能引來拉爾齊亞的不滿。」

「……你的意思是,要讓戰爭繼續下去?」

「是的。」

「會死很多人。」

「這個嘛,『來姆』與『拉爾齊亞』這兩國的國民應該會死不少吧。但是……」

這和弗雷姆王國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是最好的選擇?」

「就想像得到的範圍來說,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啊……」

莉茲死了心地嘆口氣。

「……我明白了。洛特,就照你所想的去做。」

「遵命。」

說完,莉茲寂寞地笑了。

「……簡直就像是你的國家呢。」

「絕無此事,陛下。正因為陛下健在,我等臣子才能善盡職責。」

洛特再度低下頭。莉茲瞄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出辦公室。

「……陛下只要身體健康、平安無事就好。」

他依然低著頭。

「一切事務都由我……由我們處理。所以陛下,請您……展露笑容就好。您身為弗雷姆王國的『臉』,不用想什麼困難的事,只需要……展露笑容就好。」

洛特這幾句話,沒有任何聽眾。

◇◆◇◆◇◆

「……陛——陛下?」

索爾巴尼亞王城。一如往常,拿著許多公文造訪國王陛下卡洛斯一世辦公室的菲利普,注意到桌前沒有預期的身影時,有些驚訝地皺起眉頭。

「……那個白痴到底去哪裡摸魚啊。」

菲利普說著讓人聽到會大喊「無禮!」的台詞,將手邊公文放到桌上。接著,他無奈地搖搖頭,並且用拇指和食指揉揉眼皮。

「……唉,雖然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就是了。」

索爾巴尼亞的經濟也說不上繁榮無虞。種種問題層出不窮,逼得他們日夜為了解決麻煩而奔走。就算不是卡洛斯一世而換成一般人,大概也會想丟下不管吧。

「『國王陛下』還真辛苦呢。」

菲利普不但是卡洛斯一世麾下第一忠臣,更是從索爾巴尼亞王國第三王子「卡洛斯」時代就跟隨至今。只不過,那時候「卡洛斯」即位的可能性比一根頭髮還小——真要說起來,當年看著卡洛斯搭船愉快地行商和「胡鬧」時,菲利普不止一兩次浮現「要是這傢伙即位,索爾巴尼亞就完蛋了」的念頭。

「即使如此,您還是努力過來了呢,陛下。」

菲利普始終無法忘記,自己第一次稱呼卡洛斯一世「陛下」時對方的表情。那張沒有半點喜悅,只有悲哀、懊悔、寂寞——以及決心的臉,菲利普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唉,真是沒辦法。」

這種孤獨,大概只有站在國家頂點的人能了解。即使一直以來都是「同伴」,今後依然得將對方當作臣下。這是理所當然,明明是理所當然。

「……還剩多少工作呢?」

就算是這樣,原先沒預定要即位的卡洛斯一世當時終究沒那種「覺悟」。何況他生來就是能隨心所欲的第三子,這種情況更加明顯。而且,菲利普覺得這樣的卡洛斯一世——雖然明知是大不敬,但他也覺得卡洛斯一世很「可憐」。

「……我實在太寬容了呢。」

菲利普面露苦笑,看向桌上的文件。他心想如果還有剩下的工作,就代為處理——

「……嗯?」

這時,他注意到桌上的「那個」。他眯起眼睛,打量起上頭有卡洛斯一世筆跡的那個,接著震驚地瞪大了眼。

「那……」

出來的第一個字,是「那」。順帶一提,這不是因為驚訝。不是因為驚訝。

「……那個白痴陛下在想什麼啊!」

而是因為憤怒。菲利普的怒吼與音量,使得桌上備忘錄尺寸的「那個」飛到半空中。

「——什麼叫『我外出個二十天左右,之後就拜託囉~』啊!」

看到備忘錄最後的「抱歉啦」以及吐舌頭的卡洛斯一世自畫像,菲利普心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縱容那傢伙啦!」

——把我剛才的嚴肅情緒還來!

◇◆◇◆◇◆

雖說不是只要老就好,但所謂的「老店」往往會有其相應的規矩和傳統,也會受到眾人尊敬。

單就這點來說,弗雷姆王國不止在奧克納大陸,即使是在整個世界上,都能算是獨樹一格的「老店」。人稱「英雄」的開國皇帝亞力士,在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統一了奧克納大陸,弗雷姆王國則是他

的正統繼承者。延續多年的高貴血統與歷史,讓弗雷姆王室成為奧克納首屈一指的名門。艾莉卡用「房東和房客的關係」來形容,但實際上可能用親子關係比喻較為恰當。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大概會用「沒根據」乾脆地否認,但弗雷姆王國和各國交涉時,必定會坐在「上座」。無論是負責人的地位比弗雷姆王國代表來得高,還是戰爭輸掉,或是請求援助,凡交涉必由弗雷姆王國居上座,形式上算是接受各國的謁見。形式上如此。

「……唉……」

莉茲一個人在房間看著送來的報告書,嘆了口氣。

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莉茲」是女王。確實,以「王族」的範疇而言,艾莉卡與索妮亞無疑都是公主,但和莉茲比較就有差距了。

正如艾莉卡過去所說的,艾莉卡雖是先王的第一公主,卻是側室的孩子。打從誕生那一刻起,她就沒有成為國王的可能。莉茲出生後則讓這個情況更為明顯,人們對她的要求,頂多只是莉茲的「後備」罷了。雖然多虧了莉茲生母安潔莉卡的為人,艾莉卡在成長過程中並未遭受歧視,但她原本最多就是當個政治道具,運氣不好還可能要負責被暗殺。

索妮亞也一樣。她是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個孩子,毋庸置疑地是位公主,但力量非常微弱。畢竟索妮亞是第十一個孩子,這點從排行就能推想。再加上卡洛斯一世的性格,索妮亞確確實實生而為「道具」,還是個很好取代的消耗品。

「……」

就這點來說,莉茲和前面兩人有壓倒性的差距。居於各國上座的弗雷姆王家「正統」繼承人。身為無人能取代的唯一存在,從誕生時就已決定她將來的光榮,註定她會戴上閃耀的王冠……說穿了就是「正牌的」未來國君。出生後,莉茲立刻有數十名女官陪伴,在眾人呵護下長大。

人們常說,孩子會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年紀還小時,莉茲動不動就發脾氣。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國內不用講,就算到了國外也是處處都以最高規格接待她。要年幼的她機靈得足以看穿人心未免強人所難,這樣的她會誤以為「讓大人們都低頭的父王很了不起」也不足為奇,認為「身為父王女兒的我同樣很了不起」也……嗯,很合理。女官們成天對莉茲說『您總有一天會當上國王喔』也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能夠得到,這點她深信不疑。

艾莉卡的生母莉澤蘿特,溫柔地教導年幼的莉茲;姊姊艾莉卡雖會和她吵架,卻還是很疼愛這個妹妹……至於親生母親安潔莉卡,則是以鐵拳制裁教育女兒。每當莉茲鬧脾氣時,安潔莉卡就會毫不留情地敲她的頭,無論女兒怎麼哭怎麼喊,安潔莉卡都不會留情。雖然這種作風實在不像王族,但潔西卡也好安潔莉卡也罷,拉爾齊亞王室的人在王族這個分類之中似乎根本就是異類。

或許該拜教育所賜吧,莉茲的任性逐漸收斂。原以為自己最了不起的公主殿下,大約十歲左右就學到世事無法盡如己意,了解到自己也會犯錯,成為能向他人低頭的人。王族,尤其是「有榮譽和傳統的高貴王族」弗雷姆王室繼承人,居然如此輕易低頭,也讓部分臣下對此提出勸諫。但是有人勸諫歸有人勸諫。

『如果不能承認壞事是壞事、承認錯誤是錯誤,那還當什麼「國王」。國王也是人吧?當然會犯錯。還是說怎麼著?國王這麼廉價,稍微低頭就會讓你們口中「有榮譽和傳統的高貴王族」弗雷姆王室面子掃地?嘿~我都不知道呢。話說回來,你們也是領國家薪水的吧!至少也該說什麼「放心,莉茲殿下。我們會讓國家變得讓您低頭也不至於動搖」吧!不要講得那麼丟臉,好像國家不靠這么小的孩子就無法運轉一樣!』

安潔莉卡這番話,讓大家都閉上了嘴。她實在是個超乎常理的王族。

「為什麼……為什麼啊,洛特。」

在這種教育下,莉茲不會認為「自己絕對正確」,但洛特的「違逆」依舊帶給她不小的打擊。不是其他臣下而是洛特,這點對她來說最為嚴重。洛特是莉茲父親提拔,在她小時候就常伴身邊,有如祖父一樣。既是「絕對不會背叛」的忠臣,也是家人般的存在。這就是莉茲心目中的洛特·包姆嘉登。

「……」

「…………嗚嗚……」

當然,洛特勸諫年紀尚輕的莉茲也不是一兩次。畢竟他從平民爬上高位,可說是弗雷姆王國吃過最多苦的人。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洛特,所提建言對於年輕缺乏經驗卻必須執掌國政的莉茲來說,句句都有傾聽的價值。

儘管如此,洛特最後總會站在莉茲這一邊。所謂的政治,並非總能區分出黑白。莉茲的看法與洛特的看法,有些時候兩邊都對,也有些時候不知道哪邊才對。

像這種時候,洛特必定會支持莉茲。他會採用莉茲的意見,當這麼做是失策時,也會做好準備將損害壓到最低限度。就像讓學生挑戰難題,自己負起責任的教師。儘管年紀僅僅十六歲,能力尚嫌不足,莉茲依舊能表現得像弗雷姆王國的女王,如果沒有洛特相助,實在不可能做到。

洛特的理由她也能明白。因為這樣只需要花費少少的力氣,卻有可能收穫豐碩的成果。但是,莉茲的判斷卻也不能完全說錯。雖然洛特說「仲裁是弗雷姆王國的責任」,但身為奧克納大陸「家長」的弗雷姆王國,同樣也有責任「安慰因悲劇而哭泣的他國」。就今後在國際社會上的立場看來,也可以說莉茲的判斷比較容易得到輿論贊同。

「……為什麼。」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類似這次的案例,過去洛特總會支持莉茲。他不會自作主張,而會聆聽莉茲的意見,設想各種政策,讓莉茲的想法、莉茲的心意反映在國政上。至少,莉茲所認識的「洛特」,不是什麼愛表現的人。莉茲會遭受打擊也不奇怪……不管再怎麼說,她都是以「王位繼承人」的身分長大,抗壓性沒有艾莉卡和索妮亞那麼強。

「……洛特……」

「啊……………………!」

自古以來,王族的歷史與殺人的歷史就互為表里。暗殺、毒殺、謀殺,什麼都有。持續千年、超過五十代的弗雷姆王室,自然也不是每一位君王都能安詳地在床上離世。

「沒、沒事的……沒事……嗎?」

一直以來,最後總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的洛特,他背叛了嗎?

「這、這種事……」

一直以來,總會出手相助的洛特,終於拋棄自己了嗎?

「怎、怎麼可能……」

對於洛特來說……自己沒有存在的必要嗎?

「發……生……?」

洛特他,難道想謀害我?

「沒、沒這回事!洛特他不可能做出這種——」

「啊——!」

「——諾艾兒!你很吵耶!」

諾艾兒的「呻吟」,傳進正在思考的莉茲耳中。儘管心想「現在不是理她的時候」,但莉茲判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嘆口氣叫住諾艾兒。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從剛剛起就一直『嗚~嗚~』地嘟囔。」

「啊嗚嗚……陛下……」

「……諾艾兒,你好歹是海希曼准爵的女兒吧?花樣年華的少女怎麼能這副德行……我說你……鼻水……啊啊,真是的!」

莉茲拿起桌上的手帕替諾艾兒擦臉。沾滿眼淚與鼻水的臉勉強恢復原狀,但眼中卻依然滿是淚水的諾艾兒,抬起頭仰望莉茲。

「……嗚嗚嗚……謝謝您,陛下~」

「……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聽到莉茲這句話,諾艾兒哭哭啼啼地從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或許是握太緊吧,上面的字都糊了。莉茲疑惑地看著那張紙問道:

「這是什麼啊?」

「期貨啊!記錄我在期貨市場裡有哪些東西的紙啊!因為蛋和牛奶的價格崩了,所以它真的變成廢紙了啦——!」

「……」

「嗚嗚嗚嗚……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零用錢,全都泡湯了……畢德羅亭也去不了……新衣服也買不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啊。」

莉茲無言以對。如果真要她說什麼,大概就是「把我剛剛的嚴肅情緒還來」吧。

「……總而言之,給我去工作。更何況諾艾兒,你可是在王城工作喔?衣食住全都有弗雷姆王國提供不是嗎?」

「不是啦!不是這樣啦,陛下!只是吃、睡、穿女僕裝根本不叫享受人生嘛!充分地玩樂才能帶來優良的工作品質呀!但我居然做不到……做不到啦!」

「……我倒是很想問你什麼時候有過『優良的工作品質』……算了,也罷。總而言之,做買賣要自己負責任吧?芙蘿菈不是早就叫你賣掉了嗎?」

「就是這樣啊!那個包子臉,得意

洋洋地說什麼『所以我就說了吧,諾艾兒。讓欲望沖昏頭不會有好下場』之類的話,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耶!」

「芙蘿菈說的完全正確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不是啦!我真的已經準備好,只要再高一點就要賣掉囉!我已經看到最高點了!真的,真~的喔,陛下!」

基本上,投資失敗的人都會這麼講。莉茲嘆口氣,摸摸諾艾兒的頭。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總而言之,今天好好工作!話又說回來,什麼『充分的玩樂』嘛!諾艾兒,我啊,哪能像你那樣自由——」

話還沒說完,莉茲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啦!真的……陛下?怪了?陛下,您怎麼啦?」

「——自由地……玩?」

那段僅有一次的記憶。

「……諾、諾艾兒!」

她也覺得,自己怎麼會如此任性。

「啊?咦?」

她也覺得,自己怎麼會如此妄為。

「諾艾兒!今天的工作你不用管了!」

即使如此。

「呃,啊?您、您說不用管……咦?我可以休假嗎?唉、唉呀~我確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實在沒有到需要蹺班——」

「不是這樣啦!」

之所以不用……是因為你剛剛說過的話。

「不是這樣?」

遭到忠臣洛特「背叛」的可憐女王。

「你立刻……立刻前往泰拉!」

像這樣——可憐的「女孩」。

「泰、泰拉?」

保護這種女孩。

「沒錯!泰拉!」

『——這個嘛,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過來喔。』

「把松代先生——把松代先生帶來拉爾齊亞!」

向來是「勇者」的工作。

◇◆◇◆◇◆

「……沒事吧,浩太?」

「……」

「浩太?」

「……咦?啊!嗯,沒事!」

隆德·迪·泰拉商業區。浩太站在分配給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建築前盯著它看,讓艾莉卡有些擔心地出聲。浩太露出不自然的笑臉,對她點點頭。

「……走吧。」

「……嗯。」

接到雷因遇襲的消息已經十天。浩太當天就想探望但遭到拒絕,一直到情況穩定後才得到許可的他,今天和艾莉卡一同造訪米德加商業聯盟。告知一樓的接待人員後,兩人在那名應該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帶領下來到二樓。敲敲造型樸素的門後,愛麗絲的「請進」從中傳來。

「啊,浩太先生……連艾莉卡大人也來了。兩位其實不必特地來探病的……這樣反倒令人過意不去呢。」

頭上還纏著繃帶的雷因,對走進房間的浩太開玩笑。看見他意外地有精神,浩太暗暗鬆口氣,笑著向雷因開口:

「哪裡……話說回來,雷因先生,您的傷勢怎麼樣了?」

「嗯,已經好得差不多……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有不少地方隱隱作痛呢。」

雷因試著擠出笑容,但失敗了。雖然雙方過去有些衝突,但看見他這副模樣,依舊讓艾莉卡擔心地開口:

「你還好吧,雷因?」

「啊哈哈,抱歉。本來像這樣躺著實在有失禮數,不過……」

「沒關係,別在意。」

雷因向艾莉卡低頭致歉,隨即躺回床上。一旁扶著他的愛麗絲,看向浩太與艾莉卡。

「感謝兩位特地前來探望。我代替雷因向兩位道謝。」

「啊,哪裡,這點小——」

「然後呢?今天就只是探望嗎?」

「——事……欸?」

話說到一半的浩太愣住了。愛麗絲憤怒地瞪著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就這樣用自己與生俱來的態度與口氣質問。

「我在問你有沒有要道歉!害得雷因變成這樣,真虧你還有臉悠哉地跑來呢!」

「……啊?」

浩太完全不知道愛麗絲在說什麼。看見他一臉疑惑,愛麗絲先是有些驚訝,緊接著臉上表情開始扭曲。

「還『啊?』呢……怎麼?難不成你不知道?」

「不、不知道?您說不知道……是指?」

「……唉。聽好,讓雷因傷得這麼重的犯人啊——」

她吸了口氣。

「——是隆德·迪·泰拉的居民。」

「……咦?」

艾莉卡與浩太異口同聲。愛麗絲見狀聳聳肩,接著說下去。

「實際上,我也親耳聽到『都是你們害咱們被開除』這種話。然後呢,偉伯正在調查,而且已經有眉目了。下手者十之八九是泰拉居民。」

聽到這幾句話,浩太頓時面無血色。如果,犯人真的是泰拉居民,是泰拉居民襲擊米德加商業聯盟……襲擊「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員工。

「請、請等一下!我們沒接到這樣的報告!」

這甚至有可能演變成重大的國際問題。對於浩太的拼命辯解,愛麗絲嗤之以鼻。

「偉伯他說在確定之前不會報告,因為要是弄錯,會導致和泰拉的關係惡化。不過……老實講,這種事對我而言根本不重要。和你們的關係惡化還是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

說著,愛麗絲瞪著浩太。

「——你們這些傢伙,給我差不多一點!」

足以讓房內用品搖晃的大吼響起。

「為什麼!為什麼雷因非得受這種傷不可!雷因做了什麼?是雷因不對嗎?不是吧?不是這樣吧!」

「愛……麗絲……女士?」

「喔、喔,對啊。確實,即使是戰爭地區,我們也可能像散步那樣在外面走動喔。既然有機會賺到錢,商人出現在那邊也是理所當然囉。可是啊!『戰鬥』地區就另當別論!因為就算有機會,也要有命才能賺啊!」

儘管愛麗絲的大吼令他有些傻眼,浩太依舊開口詢問:

「……您說泰拉是戰鬥地區?」

「那當然啦!雷因遭到襲擊耶!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沒有『管』好吧!所以……要是一個不小心,雷因可能會死耶!難道你沒發現嗎!」

對於愛麗絲這番話,浩太只能咬牙忍耐。不用她說,浩太也十分清楚。

「……關於這點,我在此道歉。」

「道歉也沒用吧!那我問你,有什麼具體的政策?你們有什麼能夠保障、保證來姆商人安全的政策?給我解釋清楚!」

「這……」

「沒有對吧?到頭來,你們只是什麼都沒想,就讓這個地方……讓我們暴露在危險中!『政治』沒有保護好商人!泰拉——你們沒有保護我們!」

說完,愛麗絲氣呼呼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片刻的寂靜過後,愛麗絲緩緩低下頭。

「……剛剛說得太過火了。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哪裡。」

正如愛麗絲所言。都是因為身為泰拉方——「執政者方」的浩太政策有誤,才會危及雷因的性命。受到責備是理所當然,她沒必要道歉。

「……我剛剛感情用事了。非常抱歉,難得兩位前來探望,我卻如此失禮。順帶一問,不知道兩位方不方便?我有些事想跟兩位說。」

說著,愛麗絲露出笑容。

「咦?啊,好的,沒問題。有什麼要商量的儘管說。」

雖然對方態度突然改變讓浩太十分訝異,他依舊學愛麗絲那樣勉強擠出笑容。相對地,笑容卻從愛麗絲臉上消失,轉為驚訝。

「……商量?」

「……不是嗎?」

對於浩太的疑問,愛麗絲用力一點頭。

「這不是商量,是報告。」

「報告是指……」

浩太臉上笑容消失,和愛麗絲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商會,打算撤離泰拉。」

愛麗絲一丟下這顆炸彈,房間內的氣氛頓時僵住。浩太張大嘴巴,「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請、請等一下!愛、愛、愛麗絲夫人!您、您在說什麼啊!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開口質疑的人則是雷因。大概是勉強挪動身體的關係,他顯得相當痛苦。愛麗絲連忙靠過去,但雷因伸手制止,接著說道: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哪有什麼怎麼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要撤離泰拉。你也準備一下。」

「撤離……您、您到底在說什麼啊!浩太先生,非常抱歉!我們撤回前言!我們——」

「不撤回。」

「就當沒——愛麗絲夫人!」

「我呢,不會讓自家商會員工遭遇危險,不會讓心愛的人受傷,不會讓永遠奪走我可愛雷因的可能性存在。這是我身為聯盟長的決定——」

同時也是。

「——身為愛你的母親……愛你的女性所做的決定。不容許任何異議。」

「可是!泰拉還有很大很大的發展空間!對吧,浩太先生?您還藏了什麼『秘密武器』對吧?聽我說,愛麗絲夫人!這時候撤退操之過急!請您重新考慮!」

「我不接受……話說回來,雷因,你給我安靜一點。這樣我沒辦法說話!」

說著,愛麗絲瞪向雷因,那強烈的眼神,讓雷因不由得乖乖閉嘴。確認他的反應後,愛麗絲輕咳一聲,轉向浩太繼續說下去。

「——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以及來到泰拉展店的所有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商會,在泰拉能夠保障我們人身安全之前,暫停一切營業。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有命才能賺錢。」

「這、這……可是,這麼一來!」

「當然,我不會說什麼『寄放在這裡的一萬枚白金幣立刻還來』之類的話。接受來泰拉展店條件的是我方,十年內這筆錢照舊由你們保管。考慮到十年後的回饋,將這麼多錢放著不管有點可惜……不過嘛,這也沒辦法。」

說到這裡愛麗絲暫且打住,環顧室內。接著她目光回到浩太身上,繼續說道:「在泰拉是採用『照收益繳納稅金』的方式對吧?」

「……是的。」

「而且,如果雷因的報告無誤,那麼你一開始說明時曾這麼說過——『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有店面,只要不營業一樣不必支付任何稅金』。有錯嗎?」

「……沒有錯。我說過這種話。」

「所以,店鋪會留下。因為收拾乾淨才撤離既花錢又花時間。雖然讓店鋪放空很虧……關於這點,就請泰拉好好處理了。喔,至於在泰拉雇用的人員,我們會解僱。雖然聽說這些人相當勤奮,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但我們畢竟無力雇用多餘的員工。」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居民挨餓嗎?」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雷因都變成這樣了。」

「……可是!」

「……雖然於心不忍,但也是不得已。更何況,不讓人民挨餓是你們的工作吧?對我們有這種期待是不是找錯人啦?」

雖然想說些什麼,卻又想不到該說些什麼,浩太只能緊咬嘴唇。愛麗絲則以堅定的眼神看著他。

「一年,或者兩年……雖然不知道會是多久,但如果我們覺得在泰拉做生意很安全,應該還會回來吧。雖然不像雷因方才說的那樣誇張,但這裡畢竟還是能『賺』不少錢。」

雖然我不想來——補上這一句後,愛麗絲就像要表示到此為止似地站起身,卻又注意到什麼而再度坐上。浩太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關於泰拉港灣整備的『股份』。這些東西不一樣,不會帶來利益;不僅如此,以現況來說光是拿在手上就會造成損失。」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買下?」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泰拉的資金也沒充裕到這種程度吧?這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全商會持有的股份。如果泰拉有那麼多資金,也不需要特地拜託我們出資了。」

「……確實如此。您能夠明白真是再好不過。」

「但是正如剛才說的,我們不能將一萬枚白金幣和股份都放著不動。所以,這些股份我們打算請別人買下。」

「……請別人買下?誰?」

「那就是——」

「餵~愛麗絲。我差不多可以進去了吧~?」

「——似乎來了呢。請進。」

房間門就像配合這句話似地緩緩開啟。開門的男子打量了室內兩三次,並在看見浩太后展露笑容。

「你好~!」

男子一頭銀髮全向後梳。

臉上掛著讓人感受不到年紀的精明笑容。

「敝人是從戴奧特斯商會來的卡洛斯·索爾巴尼亞!近來生意可好呀~?」

「海上帝國」索爾巴尼亞王國國君,卡洛斯一世就在眼前。

「啊……陛……下?」

「唉呀~好久不見……也沒有久到那種程度是吧?近來可好,浩太?」

滿面笑容的卡洛斯一世走來摟住浩太肩膀,就這樣將嘴巴湊到他耳邊。

「——我說啊,浩太。你們家『港口』的股份啊。」

就由我買下來囉。

他若無其事地丟下今天最大的炸彈。

◇◆◇◆◇◆

「陛、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浩太粗魯地甩開摟住肩膀的手。如果換個場合,或許人家用大不敬罪名將他抓起來也只能老實就範,但卡洛斯一世顯得毫不在意,一副「這樣很痛耶~」的悠哉表情。

「怎麼啦,浩太?看你那麼焦急。好啦,冷靜點、冷靜點。要不要吃糖果?」

「不要!重點不在這裡,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真冷淡耶~」

卡洛斯一世聳聳肩,一屁股坐到雷因旁邊。他仰頭看向還站著的浩太,扭扭脖子讓關節發出「喀喀」聲。

「沒有啦,一直坐著讓人喊『國王陛下』我也有點厭煩了……然後呢,聽說泰拉好像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所以我就想來參一腳呀。戴奧特斯商會本來就是索爾巴尼亞王室成員創立的商會,比較好通融,我就請他們暫時雇用我囉。」

「請他們雇用……」

「所以說,現在的我只是一介商人。真懷念,我已經好久沒這樣了~居然讓比自己年輕將近三十歲的人頤指氣使耶。不久前他們還要我去倒垃圾喔。唉呀,你不覺得一個倒垃圾的國王陛下很新鮮嗎?」

卡洛斯一世大笑一陣,然後看向愛麗絲。

「——所以說呢,『我們』戴奧特斯商會,就把米德加的股份全部買下來啦。」

「陛下,您弄錯了。不是只有米德加,而是來姆各商會的股份。」

「啊,是啊是啊。我記得光來姆就……十萬股是吧?唉呀,這麼一來,加上原本戴奧特斯商會擁有的股份,以及委託愛麗絲管理的索妮亞股份議決權……喔喔!股份相當多呢!」

卡洛斯一世故意又可惡地裝出一副驚訝模樣,浩太則以看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著他。注意到浩太的目光後,卡洛斯一世再度聳肩。

「怎麼啦?我又做了什麼嗎?」

「您還真敢說呢,陛下。這件事我實在無法接受。」

「別說笑話啦,浩太。接受?為什麼非得讓你接受不可?」

「……我們不允許股份外流。」

「外流?這就不對了。戴奧特斯商會有來泰拉開店,是不折不扣的『同伴』喔。唉呀~你怎麼把人家排擠在外呢。戴奧特斯商會真可憐。」

「……您這是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真要說的話……我已經聽說囉。浩太,你讓弗雷姆王國『出資』了對吧?那樣犯規吧?相較之下,你不覺得『確實有在泰拉做生意的』戴奧特斯商會收購股份正當多了嗎?」

「……不覺得。請您用常識思考一下。隆德·迪·泰拉是弗雷姆王國的領地。索爾巴尼亞王插手這塊領地,可是嚴重干涉他國內政喔?」

「不是我喔?是戴奧特斯商會。」

「一樣吧?陛下在背後支援他們呀?」

聽到浩太這句話,卡洛斯一世得意地笑道:

「那我問你喔,你覺得偉伯他們山德利亞商會,背後完全、徹底沒有半點拉爾齊亞王國的影子嗎?他們可是拉爾齊亞王國的專任喔。啊,不止偉伯喲。萊因哈特商會、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同樣也是專任。他們可是各國的御用商人喔,你真的認為王室的意見對他們完全沒有影響嗎?」

「……這、這……」

「說起來啊,你可不能亂講這種沒禮貌的話喔。戴奧特斯商會在商業王國索爾巴尼亞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商會耶,他們可不是那種能讓我隨心所欲操縱的弱小商會。」

「……」

「更何況……追根究柢你這前提就不對了。」

「前提?」

卡洛斯一世慢條斯理地用他「蛇」的視線,看向瞪著自己的浩太。

「——如果不想讓人插嘴,一開始就不該給別人插嘴的權利。」

浩太接下他挑戰的眼神後,將目光轉向愛麗絲。

「愛麗絲女士,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的股份,由我方收購。」

「嘿,你們有那麼多錢嗎?」

「……資金的事不用操心。這十萬股,我們會支付十萬枚白金幣。」

泰拉的資金當然沒那麼充裕。話雖如此,這種時候卻也不能不付。

「……這樣啊。既然泰拉領願意用十萬枚收購——」

說著,愛麗絲微微一笑。聽到她這句話,浩太鬆了口氣,嘴角上揚。

「——那麼,卡洛斯一世陛下。收購股份的事還是一樣麻煩您了。」

接著他的嘴角抽搐。

「愛、愛麗絲女士!」

「很好,愛麗絲!那我立刻叫人將『二十萬枚』白金幣送來米德加商業聯盟。」

卡洛斯一世這句話鑽入耳中,在腦內奔竄,讓浩太衝動地大喊:

「一一、二十萬枚!翻、翻倍嗎!這、怎、怎麼會!」

「謝謝您,陛下。還有……」

「我知道。這次賣股份的商會,能減免在索爾巴尼亞國內繳交的稅金。這樣行了吧?」

「好的,大家都會很高興。」

卡洛斯一世與愛麗絲無視浩太的喊叫,愉快地握手。被丟下的浩太再度喊道:

「請、請等一下!」

「……幹麼啊浩太,你很吵耶。現在咱們正在談生意喔?你能不能安靜點?」

「這種生意,我們怎麼可能承認!」

——近乎放聲吶喊。

浩太向來處事冷靜,他這種前所未見的模樣,令艾莉卡瞪大了眼睛。卡洛斯一世先看看浩太,又看看艾莉卡,歪頭問道:

「——為什麼?」

卡洛斯一世這種純粹表示搞不懂的態度,讓浩太原本要出口的話又縮了回去。

「您、您問為什麼——」

「咱們是要向米德加……應該說,要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購買股份。所以呢,我就讓他們開個價然後照價收購囉。沒什麼問題吧?這是正當的交易呀?」

「這、這……可是!」

「如果不想讓咱們買走,你出更高的價就好啦。可以啊,如果你要出三十萬枚買,那我也沒意見。更何況……骯髒的手段你們也用過吧?那是什麼?鹽草?你之前把那堆像垃圾一樣的葉子標上高價對吧?一樣嘛。」

「這、這……」

「喔,那真是求之不得呢。你要出三十萬枚嗎?」

對於卡洛斯一世與愛麗絲的夾擊,浩太無話可說。十萬枚已經是很勉強的數字了,居然要付它的三倍,泰拉的財政根本出不起。

「可是……這到底有什麼好處!」

即使明白這句話是所能想到的發言中最差勁的,它依舊從浩太口中冒了出來。卡洛斯一世對浩太露出夾雜著失望與嘲笑的表情,冷哼一聲。

「哼。你以為你問『背後有什麼陰謀?』我會回答嗎?這種事沒必要告訴你吧?咱們是有咱們的考量才會出兩倍價,你白痴啊?」

卡洛斯一世一副懶得理浩太的模樣。

「——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畢竟索妮亞也承蒙你們照顧,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他豎起右手的五根手指。

「首先是第一點。我的國家索爾巴尼亞是個『海上國家』,面海的三座城市停了很多艘船。港口,或者說補給地點,無論有幾處都不會嫌多。與其把錢花在別人身上,不如花在自己……這麼說也不太正確,應該說不如花在自己能夠影響的地方。對於商人們來說,這樣應該也比較好。」

「自國」的港與「他國」的港。好啦,你想停靠在哪裡?如果其他條件沒有差異,多數人會選擇比較熟悉的自國港口,這點可以說顯而易見。

「第二。整備港口要花上一大筆錢對不對?泰拉的港是要一百萬枚白金幣吧?唉,這點錢一下子就花光啦。然後你想想,二十萬枚,只要二十萬枚就能買到這座港的『權利』喔?雖然不是完全自己出資,用起來沒那麼方便……不過已經很夠了。」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好啦,第三點。如果只有『泰拉』的港,那麼或許利益不大。可是呢,我的國家可是有三座大型港口,如果小型也算進來,港口就多得不計其數了。」

「……所以呢?」

「如果我那邊的港口和泰拉的港口合作,你不覺得會有很大的利益嗎?這個嘛……比方說,在艾姆札和泰拉做買賣的船,停泊費可以稍微便宜一點。有些事只有泰拉做不到,只有索爾巴尼亞也做不到,但如果兩邊一起來就可以……浩太,即使你做不到『我』也做得到。你們還要整備道路對吧?那可不簡單呢。」

擁有兩座港口帶來的增效作用。雖然每一筆「交易」的金額不多,依舊能藉由薄利多銷增加總收益。確實,大國索爾巴尼亞就能夠採取這種政策。

「然後啊,就是第四點囉。」

卡洛斯一世以「蛇」的眼神看著浩太。他露出邪惡的微笑,繼續說道:

「——港口可不行呀,港口。我說啊,浩太。」

「……」

「索爾巴尼亞是『海上』帝國。咱們與海同在,和海洋一起生活。也就是說呢,為了讓索爾巴尼亞依然是索爾巴尼亞,就不能容許他國——尤其是『魔王』的港口存在。」

確保國家特色。為此,卡洛斯一世要併購泰拉的港口,他是這個意思。

「唉,這代表我被你嚇到囉。有件事我可先得告訴你,雖然奧克納大陸很寬廣,但能夠讓我『嚇到』的人連一隻手都數不完,你可以拿來自誇喔?」

說完這些提供不了任何慰藉的話之後,卡洛斯一世轉過身去,丟下一句「好啦,要說的說完了所以我就回去啦」。

「……請等一下。」

浩太出聲喊住他。

「怎樣?」

「您剛剛說,理由有五個。最後一個呢?」

對於浩太的問題,卡洛斯一世轉頭答道:

「我這個人呢,不喜歡一直輸。」

「——咦?」

「之前我不是才讓你漂亮地擺了一道嗎?那件事實在讓我很沒面子,所以我稍微試著奮發一下,就是這樣囉。」

「就因為……這種理由?」

「之前我也說過……對於王族、貴族來說,名譽很重要。我的自尊心,不容許國王一直是魔王的手下敗將。」

說完,卡洛斯露出淘氣的笑容。

「這麼一來——就算是報了一箭之仇吧?」

◇◆◇◆◇◆

「真、真的非常抱歉,浩太大人!」

『話又說回來,突然這麼做也會讓人痛恨索妮亞嘛。既然這樣……七天。我等你七天。你就好好展現一下你不得了的手段吧,「魔王」大人?』

聽完艾莉卡與浩太的報告後,臉色蒼白的索妮亞滿是罪惡感地對浩太低頭道歉。浩太則是溫柔——而且虛弱地摸摸她的頭。

「……請把頭抬起來,索妮亞小姐。」

「可是……這……」

「不,這不是索妮亞小姐你的錯。」

看見浩太臉上無力的笑容,索妮亞不由得垂下視線。浩太再度摸摸她的頭,接著雙手在面前交握,獨自陷入思考的海洋。

「……七天啊。」

他發現,自己的思考之海中,沒有突破現況的「答案」。

日本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敗北而失去海外殖民地,國土也化為焦土;之所以能成就幾乎可稱為「奇蹟」的經濟復興,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韓戰特需。從西元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三年這十九年之間,日本達成了年平均成長率超過百分之十的「高度經濟成長」。隨著消費欲望擴大,企業也在投資設備的過程中,陷入慢性的資金不足問題。銀行畢竟不能像倒水一樣把錢往外借。別人寄放金錢,再將這些錢借出去的銀行融資是為「間接金融」,但間接金融也有它的極限。於是企業為了籌措投資設備的資金,打算藉由「直接金融」——也就是發行股票等有價證券以確保資金。

但是,這麼做有它的問題。二戰後十年,當時日本的證券交易市場尚未成熟又遇到惡性通貨膨脹,股票一旦上市就會立刻成為併購標的。迫切的資金問題,加上不能這麼做的金融問題。在這種左右為難的狀況下,日本企業找到一個答案——要是有「會出錢卻不會出意見的股東」不就好了嗎?他們讓其他上市公司買進自家股票,相對地自己則買進那間上市公司的股票。如果不考慮可能誤會而刻意講得直接一點,就是「我不管你們那邊怎麼經營,所以你們也別管我」。

日本式經營的特色之一「交叉持股」就這樣誕生了。讓股票上市,卻可以將惡性併購危險降到極低的夢幻般經營方式。在此先不談論這麼做的優缺點,但由於許多日本企業都持有這種「策略性投資」而來的股票,所以他們非常缺乏惡性並

購的相關知識。換言之,如果問提這些是要說明什麼——

「……」

浩太。

身為「普通」的銀行員,不擅長企業併購與相關防範手段,甚至可說對這些事毫無經驗的松代浩太,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浩太大人。」

見到浩太神情苦惱,索妮亞輕輕將手放到他的手上。少女擔心的眼神,讓浩太明白自己臉上的苦惱顯而易見,因此試著強顏歡笑。

「那個……您究竟有什麼主意呢,浩太大人?」

看到那張期待的臉,浩太的笑容僵住了。

「……咦?」

他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咕噥。

「對、對啊!浩太!你一定有什麼主意對吧!你一定有能夠突破這種困境的策略!」

艾莉卡眼睛一亮,走向浩太,似乎十分贊同索妮亞那句話。

「……是呀~浩太兄,你有什麼方法?」

瑪莉亞一副「請讓我見識一下」的態度。

「那、那個……」

三對共六隻眼睛盯著浩太。眾人滿懷期待的眼神,讓浩太尷尬地別開目光。

「怎麼?浩太,你又要瞞著我們?我說過了吧?不要再這樣了!」

艾莉卡那已經可說是殘酷的信賴,貫穿浩太。

「就算你們要問方法也……」

「浩太大人,我們無法完全理解您的想法。然而,現在是泰拉的緊要關頭。或許我們能做的不多……但請您務必讓我們幫忙。」

說著,索妮亞低下頭。浩太看在眼裡,內心一陣刺痛。

「對啊!畢竟你讓我賺了不少,這次我也得回報一下才行嘛!」

「唉呀?這樣好嗎,瑪莉亞?你打算和索爾巴尼亞王為敵?」

「不管對手是國王大人還是誰都一樣,人總有不能退縮的時候。更何況……如果贏過索爾巴尼亞王,不是很帥嗎?」

瑪莉亞與艾莉卡天真地這麼說完,相視而笑。這使得浩太的精神發出哀號。

——拜託你們住手。

——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不要……」

不要用那種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想不到任何辦法。」

浩太勉強擠出這句話。

他低頭道歉,告訴大家自己無能為力。

「真是的!你又想一個人解決?我已經非~常清楚你很厲害了,所以也讓我們幫忙嘛!」

「所、所以說——」

「沒錯,浩太大人。我也討厭父王的霸道!就趁這個機會給他點顏色瞧瞧吧!」

「對啊!浩太兄!給他好看!」

「三、三位!拜、拜託!請你們稍微安靜一下!」

艾蜜莉連忙制止興奮的三人。之後,她瞄向神情痛苦的浩太。看出艾蜜莉視線所向後,艾莉卡不滿地哼了一聲。

「怎麼?又要『保密』?浩太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的『方法』啦!」

——這就是極限了。

「所以……我不就說了我沒有辦法嗎!」

磅!

浩太狠狠敲了眼前的桌子一下。辦公室的時間頓時停止。

「我根本不可能什麼案件都有辦法立刻解決!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的事!要我說幾次才會懂!我是個普通的『銀行員』!我根本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區區的『銀行員』……我不是一直、一直這樣說嗎!」

艾莉卡。

艾蜜莉。

索妮亞。

瑪莉亞。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是超人啊?還是把我當成英雄?當成勇者?不對!不管是這種戰爭狀態、還是來自他國的經濟侵略,我完全不懂!我哪有可能知道要怎麼解決啊!因為……因為,我是個『銀行員』啊!」

在場的其他四人,全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艾莉卡、艾蜜莉、索妮亞並不是沒見過浩太生氣的樣子,索妮亞甚至還被浩太敲過頭。當然,她們知道浩太也會生氣。但知道歸知道。

——卻沒見過這樣的浩太。

「浩、浩太?」

艾莉卡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開口。

聽到她出聲,浩太頓時感覺上沖腦袋的血液落到腳底。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我有點衝動過度!方、方法是吧?呃,好!那個,我、我這就想,請你們稍微等一下!」

明顯失策。無法回應期待又大呼小叫,可說是愚蠢中的愚蠢。看到浩太想都沒想就低頭道歉,大為動搖的艾蜜莉開口:

「哪、哪裡!浩太先生您不需要道歉!我、我們才不好意思!呃、呃……」

愈來愈小聲的語尾,讓浩太更是難為情。覺得自己太沒用的他,最後在一股想痛扁自己的衝動驅使下,抬起頭來。

「——!」

和剛才一樣,三對共六隻眼睛盯著他看。

——裡頭有著畏縮,以及些許「失望」的眼睛。

「……那、那個!」

「松~代先生~!」

難以承受眾人目光的浩太,不由得想要出聲,門卻「磅」地開啟制止了他。

「真是的!洛特大人也就算了,居然連陛下都派我跑腿耶!松代先生,你覺得呢?為~什麼本小姐要三番兩次……跑來……泰拉……?」

一踏進屋內就喋喋不休的諾艾兒,敏感地察覺現場氣氛相當沉重,將怨言打住。

「呃、呃……咦?」

「怎、怎樣?到底怎麼回事,諾艾兒?」

「啊……呃,那個……該不會,現在的場面相當尷尬?」

「倒、倒也不是這樣……不、不過,如果沒有急事的話,你晚一點——」

因為氣氛稍顯舒緩而鬆口氣的艾莉卡這麼說道。

「呃,那個……我帶來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女王陛下的敕命就是了……」

諾艾兒慌張地亮出手裡的紙。

「陛下下達了召回松代先生的命令。請您『回去』一趟。」

回去拉爾齊亞。

諾艾兒的聲音,落在不怎麼寬敞的辦公室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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