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Chapter Three（1/2）

「唉呀？這還真是稀客呢？別客氣，請坐。」

艾莉卡展現花一般的微笑，招呼進房間的男性坐下。相對地，進房的男性卻露出與端正五官不相稱的難看臉色。他瞪著艾莉卡，用可說有些粗魯的舉止就座。

「……好久不見，隆德·迪·泰拉公爵閣下。」

「巴登伯爵看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對艾莉卡這句話嗤之以鼻的男性——領地鄰接泰拉的巴登伯爵，環顧四周打量房間。

「公爵看起來似乎也相當『有精神』呢。話說回來，這個冷清的房間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有什麼擺設。至少放個花瓶讓它好看點也——」

「巴登伯爵，您是為了評論我的房間而來嗎？」

「——哼。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可愛。」

說完，巴登伯爵瞪著艾莉卡看。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從今年起不買小麥』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於巴登伯爵敵意畢露的持續瞪視，艾莉卡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她端起艾蜜莉泡的紅茶喝了一口，似乎相當滿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巴登伯爵。先前我們都是向巴登領購買小麥，今後我打算改向其他人買。」

泰拉是塊農作物難以生長的土地。相對地，鄰接的巴登領則是塊蒙受大自然恩惠的豐饒地區。要讓無法只靠空氣過活的泰拉領民都能吃到充足的麵包，只能向巴登領買「多餘的」小麥。

「喔？你忘記之前我將小麥『賣給你』的大恩了嗎？」

「『大恩』？您真會開玩笑呢，巴登伯爵。過去明明是我們『讓你賺了不少錢』，算得上哪門子的『大恩』？你剛剛說的應該是我的台詞唷。」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將近市價兩倍的金額『好心收購』小麥的可是我們唷？」

艾莉卡放下茶杯，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巴登伯爵。對方似乎被她的視線震攝住了，顯得有點畏縮。

「當然，這是您手段高明，巴登伯爵。所以，我方也沒立場抱怨這件事。話雖如此……不過『將小麥賣給泰拉的商會，禁止在巴登領做生意』……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記得有過這種事呢。」

「確實，不能指望泰拉有大規模消費，這塊領地也沒有能讓商人聚集過來的魅力。聽了人家說『現在手邊沒有存貨』、『目前生意正忙，沒空去泰拉』，才讓我想到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她就像浩太常做的那樣，聳了聳肩。

「……為了高價賣出自己領地的小麥，因此向商會施壓阻止流通嗎？原來如此，這也是種做生意的手法對吧？」

雖然實在算不上聰明啊，巴登伯爵。艾莉卡說道。

看著艾莉卡面帶笑容這麼表示，巴登伯爵咧嘴一笑。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呢，公爵閣下。這樣啊。你的意思就是說，今後泰拉都不需要巴登領的小麥，沒錯吧？很好！那麼今後我們再也不跟泰拉做任何生意！」

巴登伯爵「咚！」地往桌子一槌後站了起來。他就這麼轉過身去，生氣地準備開門。

「——啊對了，巴登伯爵。今年貴領地小麥的『處理』沒問題嗎？」

「你說『處理』？」

「嗯。因為我已經向前來泰拉的商人們說了。『我們不打算收購來自巴登領的小麥』。」

「什麼？」

手依然放在門上的巴登伯爵，一臉訝異地看向艾莉卡。對方臉上浮現迷人的微笑。

「商人們也爽快地答應囉？他們說，與其被泰拉排斥，寧可放棄跟巴登做生意。」

巴登伯爵臉上「唰」地失去血色。他連忙放開門把，沖向艾莉卡的桌子。

「你、你這傢伙難道是在威脅我嗎！你居然想阻止商人跟巴登做生意！」

「豈敢。商人們可以自由和貴領地做生意呀？我只說『不想買巴登產的小麥』而已。其實……我一直沒告訴您，巴登產的小麥不太合我的胃口。」

巴登伯爵咬牙切齒的「嘰」聲響起後，一陣沉默。房間內的氣氛相當沉重。

「……我知道了。我會用跟市價相當的價格賣你。」

過了好一會兒，巴登伯爵才勉強擠出這句話。

「『賣我』？您似乎會錯意了呢。是我們『好心收購』才對唷？」

「……『請您』用跟市價相當的價格購買。」

伯爵的眼神，就像看見不共戴天之仇一樣兇狠。如果眼神能殺人，他一定會殺了面前這人。儘管他敵意畢露，艾莉卡依舊若無其事地當成沒看到。

「如果只要市價的一半，我們倒是還能好心地收購。」

「開、開什麼玩笑！市價的一半？這種條件哪可能接受啊！」

「之前我們可都是用相當於市價兩倍的價格購買唷？利益得多少回饋一點才行。如果不要也無妨，反正泰拉不會再購買來自巴登的小麥。」

請隨意賣到其他地方吧？艾莉卡微笑道。

「答覆……」

「嗯？」

「我問答覆要什麼時候給！」

「這個嘛，麻煩儘可能快一點。畢竟我方還要辦理向其他地方收購的手續。」

「……」

「……」

「……該死的『惡魔』。」

巴登伯爵忿忿地咕噥。

「唉呀？這也是『生意手法』吧？」

艾莉卡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

——隆德·迪·泰拉·公爵私人房

「……呼。」

「您辛苦了，艾莉卡大人。」

「謝謝你，艾蜜莉。」

艾蜜莉將紅茶倒入杯中，放到回房坐在辦公椅上的艾莉卡面前。艾莉卡顯得有些疲倦，但還是微笑著拿起杯子飮了一口，然後長嘆一口氣，緩緩讓身體靠在椅背上。

「實在是有點累呢。」

「還請您保重身體。」

艾蜜莉微微低頭這麼說道，艾莉卡隨即展露較為燦爛的笑容。看見她開心的表情，艾蜜莉也跟著笑了。

「不過，這麼一來小麥的價格應該能大幅改善才是。」

「嗯，應該可以。」

泰拉所消費的小麥，幾乎全仰賴從巴登領進□。這是貧瘠土地的宿命，價格無論如何都會掌握在「賣方」手上。當前這種由一地獨占的狀況更是如此。

「……得感謝瑪莉亞呢。」

「的確是。」

泰拉的小麥價格跟市價比高得不合理，以及來自巴登伯爵的「壓力」，都是瑪莉亞告訴她們的。

「您反過來利用這點所進行的交涉，實在非常精彩。」

「沒這回事。那點程度誰都做得到。」

「您謙虛了。」

聽到『我說啊，泰拉的小麥都由我家那邊供應怎樣？價格應該能壓到現在的一半喔？』這句話之後，艾蜜莉原本不假思索就要點頭。在這個時候喊出「等一下」，然後向瑪莉亞提出「至少今年的小麥會有一半向瑪莉亞進貨」這項條件，並且送信告訴巴登伯爵「以後不買了」，這些全都出於艾莉卡的判斷。

「像這種交涉，如果賣方不止一家，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買方』有利。所以我一點也不厲害，這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說著，她又喝了一口紅茶。

「再說……雖然不是信不過瑪莉亞，但如果最後變成固定向瑪莉亞進貨，那和現在向巴登領收購沒什麼不同吧？只是把貨源從左邊改成右邊而已。這並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吧？如果要增加貨源、正當地進行交涉，這麼做是最佳選擇。」

「原來如此。但是艾莉卡大人，您真的打算以半價向巴登伯爵領進貨嗎？那邊也有那邊的問題，要這麼做應該很難吧？」

「以現實情況來說，不可能將巴登伯爵那邊壓到半價。我方多半還需要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而我只是稍微嚇唬他而已。畢竟他讓人很不爽。」

「這麼一來，直接向瑪莉亞小姐進貨，就結果而言不是比較有利嗎？」

「剛好相反，艾蜜莉。只向瑪莉亞進貨當下應該最划算。然而，巴登伯爵也不是笨蛋。一旦他認為小麥賣不出去，想必會降價求售。而瑪莉亞也是商人，這麼一來她為了把東西賣出去，多半會儘可能減少利潤以低價供貨。到頭來還是讓雙方競爭比較有利……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說到這裡，艾莉卡放下手中的杯子，轉為看向取代茶杯出現在桌上的文件。

「好啦，接下來還有得忙。艾蜜莉，下一個案子——怎麼了？」

艾蜜莉顯得有些驚訝的目光，令艾莉卡疑惑地歪頭

。「怎麼了」向來是艾蜜莉的台詞。

「出了什麼事嗎？」

「你是指什麼？」

「我是指最近的艾莉卡大人。」

確實，艾莉卡跟其他的昏庸領主不一樣。打從被任命為隆德·迪·泰拉公爵起，她便致力於政務，希望儘可能讓泰拉變好。這點確實沒什麼不對。雖然沒什麼不對——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就像背後有東西在追趕似地拼命工作，不是嗎？這樣下去會影響身體，還請您務必愛惜自己。」

「是這樣嗎？我自己倒是沒這個——」

「您在說謊，對不對？」

「說謊……艾蜜莉，我說你啊。」

「我是在擔心您，艾莉卡大人。」

成功讓泰拉發展的人確實是浩太。話雖如此，卻不代表艾莉卡的價值相對變得低落。

「『隆德·迪·泰拉公爵』可是您啊，艾莉卡大人。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工作，遲早會弄壞身體。」

公爵——這塊領地的「門面」，終究還是艾莉卡。

「『隆德·迪·泰拉公爵』是吧。」

聽到艾蜜莉這麼主張，艾莉卡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其實我……只是個空有名號的公爵。」

「沒有這種——」

她伸手制止艾蜜莉說下去。

「我呢，想追上去。」

「想追上去？」

「追上『浩太』。」

說完，她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艾蜜莉？浩太他啊，一直是看著一兩步外……不，是看著未來處理政務。前陣子學校有了『預備科』對吧？那同樣不能立刻為泰拉經濟帶來影響。雖然不能，但那個『預備科』，想必是看著泰拉今後這百年的『未來』所施行的政策。」

「……想必是吧。」

「浩太他……『魔王』他總是領先我一兩步。他總是走在我看不見的世界、我不認識的世界、我所沒想過的世界。他總是孤獨一人，不和任何人商量、不聽任何人的意見，獨自邁開步伐。真拿他沒辦法呢。」

說著，她露出空虛的笑容。

「……浩太看見的未來、景象，我看不見。他在思索什麼、考慮什麼、他描繪的泰拉長什麼樣子，我全都不明白。我很難過、很不甘心。因為這裡……『隆德·迪·泰拉』可是我的領地呀。然而泰拉的未來，卻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逐漸變得更好。這種事……」

——不是很令人不甘心嗎？

「所以，我不想輸。我希望浩太所想像的未來，就是我想像的未來；我希望在他犯錯的時候，我能夠指正他的錯誤；我希望我犯錯的時候，能讓他糾正我的錯誤。為此，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來。照這樣下去，只是我在依賴浩太。我的自尊不允許這種事。」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

「……開玩笑的。抱歉，艾蜜莉。這些多半只是欺瞞。」

「欺瞞嗎？」

「嗯。不想輸是沒錯，不過……也對。我想，我是希望得到浩太的『認同』吧。」

「想讓他認同，是嗎？」

艾莉卡點點頭。

「我想待在那個人的『身旁』。我不想只是留在後面讓人保護，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在前線作戰。不希望誰在誰之上，或是誰在誰之下……我只想在那個人的身旁，與他並肩而立。現在的我，完全跟不上他，只是坐在他創造的這片安穩中而已。你知道浩太對我說什麼嗎？他說他希望我扮演『神轎』喔？他希望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扮演不沾一滴血跡、不染半點污穢的閃亮神轎』。這種角色我絕對不當。我不想被當成沒用的人。不想被當成不需要的人。當個單純的擺飾？我才不干。所以，我不會停。我必須繼續走下去。」

不管過多久，都追不上那個人。

「……我可沒有愛惜自己的空閒。就算人家說我是惡魔，我還是要向前進。即使在旁人眼中顯得低賤、難看，我也會一心向前——看著『夢想』前進。」

「這不是貴族該說的話喔？」

「是啊。不過這樣才好。無論是誰，朝目標前進時的拼命模樣都會很難看嘛。所以，我絕對要追上浩太。總有一天，我要讓浩太說『幸好有你在』、『全都靠你了』……我一定會讓他這麼說。」

想必只要是健康的成年男性，看見此刻她臉上的美麗微笑都會墜入愛河。

「您愛上浩太先生了嗎？」

「……啊？」

這張笑臉，讓艾蜜莉內在「女性」的部分有些難受。

「你、你在說什麼呀，艾蜜莉！之前也說過了，我對浩太並沒有——」

「這是個嚴肅的話題，艾莉卡大人。」

「哪裡嚴肅啦！這只是出於你個人的興趣吧！」

方才的威嚴不曉得到哪裡去了。艾莉卡臉頰染得像蘋果一樣紅，氣急敗壞地逼近艾蜜莉質問。艾蜜莉則是稍微調侃了她一下：

「話不是這麼說。這代表他可能成為艾莉卡大人的伴侶喔？也就是說，他會變得對泰拉公爵家非常重要。」

聽到艾蜜莉以平淡的口吻這麼說，艾莉卡不禁啞口無言。儘管她大致上能理解艾蜜莉這番話沒錯，卻還是有點難以釋懷地開口：

「唔……嗯……或許是這樣沒錯。確實，如果我的丈、丈夫是個無藥可救的廢人，艾蜜莉也會很頭痛吧。」

「既然如此，您應該能簡單地想像到，此人的資質將會對泰拉的未來造成重大影響。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不過說實話，如果您招了個昏庸領主的次子或三子當夫婿，這人又只有容貌跟家世可取，那會讓我很頭痛的。」

「昏庸領主……」

「所以，即使將『艾莉卡大人夫婿人選的情報』當成泰拉第一要務也不為過。」

「過頭了吧？」

艾莉卡嘆起了今天最最沉重的一口氣。依然紅著臉的她，楚楚可憐地抬眼望著艾蜜莉。那副模樣有如某消費信貸業者的吉娃娃激發了艾蜜莉的保護欲。（註：日本的消費信貸公司AIFUL在二〇〇六年推出一支GG，片中可愛的吉娃娃效果卓越，不但讓該公司一舉從業界第四攀升到第一，還帶動了一股寵物熱潮。）

「那、那個……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是指？」

「呃……前、前、前陣子我跟浩太去學校的時候呢，浩太不是笑著對我說『孩子們創造未來』嗎？那、那個，看見那樣的浩太，不知怎地，讓人胸口有種揪緊的感覺。」

「嗯。」

「不過不過！那個，說、說到要一直跟浩太一起生活，招浩太當夫婿，替浩太……那、那個……個、個、個個個個！」

「您在模仿公雞嗎？」

「不、不是啦！那個、替他生小孩！該說我沒辦法想像過那種兩人生活的自己嗎……呃……」

看見艾莉卡低下頭紅著臉扭扭捏捏的樣子，艾蜜莉儘管知道這種想法很失禮，依舊忍不住在心裡「你純情少女嗎！」地吐槽起來。

「原來如此。」

「可、可是！那個，我不是不想跟浩太待在一起喔！真要說的話我比較想跟他在一起，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身邊我也會覺得很開心……那個……」

艾蜜莉很明白這麼想很失禮。但明白歸明白，她依然再度於心裡「你純情少女嗎！」甚至是「你小朋友嗎！」地吐槽。

「……您都已經快二十歲了，這種​​戀愛觀實在是令人擔憂。」

「沒、沒辦法嘛！那個，我、我又沒談過戀愛……」

艾莉卡雖然已經不是王族，卻是最接近王族的貴族，當年更深受國王、王妃、王儲的喜愛。不夠格的貴族實在不太敢找她當「玩火」的對象，受賜泰拉公爵的地位後，她更是從此沒了社交界的邀約。就這方面來看，可以說她不懂得怎麼戀愛也是無可奈何。話雖如此——

「也罷，之後慢慢學應該就行了。」

「……這句話聽起來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耶。」

「儘管身為女僕，但我終究還是比艾莉卡大人年長。」

艾蜜莉還待在拉爾齊亞王城時，也曾經對年長的帥氣伯爵家次子有過淡淡的「崇拜」。不過嘛……由於完全沒有「實戰」經驗，所以相關知識全都是聽來的。

「……這麼說來，艾蜜莉你自己又如何？」

「『如何』是指？」

「浩太的事啊。」

「那只是出於『個人興趣』吧？」

「嗚！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只問我一個人不公平嘛！」

艾莉卡手拿帽子遮住自己的嘴，直直盯著艾蜜莉。那鼓起的臉頰讓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顯得有點可愛。

「屬下認為，這種事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可言。」

「可、可是！這、這很重要！」

「哪裡重要？」

「你、你問哪裡……因、因為……」

她還想辯解，卻連一句話也想不到而支支吾吾起來。艾蜜莉見狀，回以淡淡的微笑。

「我日前曾對您說過自己愛慕浩太先生……話雖如此，但我愛慕的『方式』想必與艾莉卡大人有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因為我是『勇者』。」

「勇者？你說的勇者，就是浩太提過的那個勇者？」

「是的。打倒邪惡『魔王』的『勇者』。理應打倒對手的勇者卻愛上了魔王，並且為戀情焦躁不安——這種戲碼不會流行吧？」

「你啊，還戲碼呢！我說的不是那回事啦！我是問你的心意！我問的不是什麼魔王或勇者，而是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的心意！」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是演出『隆德·迪·泰拉財政復興』這齣戲的演員。即使艾莉卡大人您說兩者不同……嗯，我的回答還是一樣。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已經決定成為魔王的支柱。」

但不是以伴侶的形式——而是以「勇者」的身分這麼做。

「……我已經決定，要在背後支持扮演『魔王』的浩太·松代先生了。所以說，艾莉卡大人。」

刺痛。

「請您盡情地愛慕​​浩太先生就好。」

刺痛、刺痛。

「……嘿，你居然這麼說啊。」

女僕堅強地忍住內心持續不斷的刺痛。

「我是您的女僕……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十分敬愛您。」

「……多謝抬愛。雖然很高興，但這種話聽的人才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所以說，如果艾莉卡大人能夠與浩太先生訂下終生，兩人一同讓這個泰拉興盛，那麼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

希望他認同我。

希望他需要我。

希望他誇獎我。

希望他對我露出那溫柔的微笑，只對我一個人那樣微笑。

希望在舞台上扮演「魔王」的「浩太」走下舞台時，自己能親手療愈他。女僕在這麼想的同時——選擇靜靜地將這份心意埋藏。

「……就會幸福。」

她以非常、非常美麗的動作低下頭。

「……你的固執也讓人很無奈呢。」

艾莉卡無奈的話語，落在艾蜜莉的頭上。說話聲宛如信號一般，讓艾蜜莉抬起了頭。

「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有特別固執。」

「你很固執。」

「是這樣嗎？」

「唉，這話題到此為止。反正你會就這樣『說謊』下去。」

「我並沒有——」

「你在說謊。畢竟我們也相處了這麼久，你說謊時我大致上都猜得到。」

「請恕我回嘴，艾莉卡大人。截至目前為止，我從沒對您說過一次謊。」

「嗯，是呀。你從沒對我說過謊。不過，你並不是每次都把實情全說出來吧？」

「——這……」

「我也知道，別人一直叫我妾腹子、麻煩貨。即使如此，你還是護著我，一直跟著我。雖然知道這種話告訴我也沒用……但你就是這樣，一直溫柔地欺騙我。」

一直對我說非常、非常溫柔的「謊言」。

「我因為你的謊言而幸福。所以，雖然這麼說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我很感謝你，很感謝你的『謊言』。不過呢，艾蜜莉。」

這一道「謊言」，不會讓任何人幸福唷——少女銳利的目光鎖住了艾蜜莉。

「……這不是謊言。」

「……是嗎？那這個話題就真的到此為止。」

艾莉卡拍拍手，說「那就繼續工作吧」。

簡直就像悲劇的女主角——艾蜜莉在低頭回應主人的同時，這麼嘲笑自己。

看著她低下頭展現不會讓任何人幸福的「演技」，艾莉卡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

——魔王。

統領惡魔、指揮魔物的魔界之王。撒旦、路西法、別西卜……以日本來說是鞍馬天狗，在伊斯蘭是伊布力斯，巴比倫則是帕祖祖。這個詞也常因魔王所具有的壓倒性實力而用來比喻。織田信長自稱第六天魔王，人們將這個稱號流傳後世，也是基於用這個詞象徵了他超乎常人的才華、能力，以及殘忍。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會客室內。

在艾莉卡與艾蜜莉冰冷的目光下，浩太的身體前所未有地緊繃。上次這麼緊張……就浩太的記憶，是入行第二年去找某種「黑開頭的自由業」催債時的事了。

「呃…………這是，呃，我說，那個啊。」

「喔，藉口就免囉？」

那就不要問嘛——浩太可不會這麼想。違逆這種狀態的女性絕對沒好事，這點他已經體驗過了。相關經驗主要來自銀行員時代的女性同僚。

「這個嘛，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浩太你應該是去索爾巴尼亞『談天』才對吧？怎麼樣，艾蜜莉？我是不是弄錯了？浩太是去和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一世陛下談天的對吧？我記錯了嗎？」

「不，艾莉卡大人。我也記得浩太先生是去『談天』的。」

「沒錯吧？確實是去『談天』的對吧？如果我沒聽錯，應該不是『談親事』才對吧？」

「是的，一點也不錯。我也親耳聽到浩太先生是去『談天』的。絕不是『談親事』。」

浩太汗如雨下。不知該怎麼說，眼前的壓力非同小可。雖然最近到處都「魔王、魔王」地喊他，他也差不多習慣這種稱呼了，不過老實說，此刻兩人冒出的「殺氣」遠比他更符合魔王這個稱號。

「浩太大人？她們倆為什麼會生氣呢？」

惹人憐愛的少女不知曉不曉得浩太心裡的感受，她緊抓著浩太的手臂，仰頭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用說，她正是當事者索妮亞公主。

「呃……索、索妮亞小姐。」

「「索妮亞『小姐』？」」

「……索妮亞殿下。」

「討厭啦，浩太大人。我們關係這麼密切，用『殿下』這種稱呼太疏遠了！請直接叫我『索妮亞』就好。」

「…………嘿〜〜〜〜！你們到底有多密切啊〜！」

「艾、艾莉卡小姐！冷靜！請你冷靜點！杯子！杯子裂開了！它升天了！杯子蒙主寵召了呀！」

「……艾莉卡大人，不是那個杯子。這個上頭寫了『浩太』，要毀掉的話請選這個。」

「唉呀，不愧是艾蜜莉，你真貼心。」

「這才不叫貼心！艾蜜莉小姐，你——」

「————有問題嗎？」

「————什麼……也……沒有。」

浩太，沉默。女人很可怕。雖然他早就知道這點……但女人還是很可怕。

「算了，浩太的『處罰』之後再想。」

浩太背脊為之一震。咦？「處罰」是什麼意思？浩太在心裡質疑。或者該說是吶喊。

「……總而言之，遠道而來勞駕您了，索妮亞公主。別來無恙令人欣慰。」

「有失禮數還請見諒，艾莉卡大人。您的氣色似乎也不錯呢。」

「謝謝。話又說回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就是了。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唉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唷？看樣子『我的』浩太似乎替您添麻煩了。」

嚴格說起來，「頭腦靈活」跟「頭腦好」有點不一樣。

比方說浩太，與其說他「頭腦靈活」不如說他知識豐富，也就是屬於「頭腦好」這型。截至目前為止他所成功的施政，或是與索爾巴尼亞王的交涉，並不是因為他展現了具有獨創性的知識或驚人的臨機應變能力。那些知識在奧克納很罕見，看起來才會像有「獨創性」，實際上他單純只是把過去的累積釋出而已。同樣地，艾莉卡與艾蜜莉也屬於這一類。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又是王族又是貴族的艾莉卡也好，隨侍的艾蜜莉也好，儘管兩人都具備了充足的教養，但終究不脫常識的範疇。

「不，艾莉卡大人，一點也不會麻煩。畢竟他是『我的』浩太大人嘛。」

相對地，索妮亞則屬於「頭腦靈活」這一型。雖然也跟年紀有關，但

她具備了可以跳脫常識範疇進行想像、創造的「才能」。之所以能夠注意到卡洛斯一世受經驗拖累而遺漏的事實，其實正是因為她「保有跟他人不同的觀點」。要說是「天才和秀才的差異」也行吧。諾艾兒雖然差了點，但也算是這一類。順帶一提，當事者由於旅途中受到索妮亞的「尊敬」導致精神磨耗，因此剛返國便躺在分配的房間裡就寢。

閒話就此打住。當然，這裡不是要談論孰優孰劣。雙方有年齡差距，若是純粹比較知識多寡的筆試，索妮亞多半怎麼掙扎都贏不了艾莉卡，但這麼說並不是在否定索妮亞的才華，也不是在諷刺艾莉卡只會考試。重點在於才能的方向不同……如果要問這段話到底想表達什麼——

「話說回來，艾莉卡大人？能不能請您別直呼『我的』浩太大人的名字？」

——那就是聰明的索妮亞已經發現，「這個人」就是自己的「敵人」。

「『我的』？你剛剛說『我的』？」

「是的。因為浩太大人是『我的』未婚夫嘛。」

「……嘿。未婚夫、未婚夫呀〜！索妮亞公主，我記得你不是才十歲嗎？」

「對呀？那又如何？」

「不怎麼樣。只不過，浩太有那種興趣嗎？」

艾莉卡尖銳的視線刺向浩太。至於浩太本人？他從剛才開始就不斷發抖。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你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居然會跟浩太訂婚，這讓人覺得是某種惡質的玩笑罷了。」

「有年齡差距的政治婚姻並不稀奇呀？」

「嗯，是啊。有年齡差距的政治婚姻並不稀奇。雖然不稀奇……」

說到這裡，艾莉卡從頭到腳打量了索妮亞一番。

「…………噗。」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有什麼深意唷？畢竟是『政治婚姻』嘛。沒錯沒錯，你沒有以『女人』身分滿足浩太的需要對吧？」

說著，艾莉卡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相對地，索妮亞則是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在此為了保險起見，真的是為了保險起見所以說一聲，這兩人差了將近十歲。

「……老女人。」

「………………唉呀？您剛才說了什麼呀，索妮亞公主？」

「………………沒什麼〜我的意思只是，當我二十歲的時候，艾莉卡大人離三十歲已經只差一步了。那麼，浩太大人會選哪一邊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我想男性終究還是比較喜歡『年輕』的女性。更何況……」

說到這裡，索妮亞看向艾莉卡身上的某個部分……具體來說，她是看向那對站立得很低調的小丘。

「………………噗。」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沒什麼。不過實際拜見後，我發現在『女性的魅力』這部分，艾莉卡大人您似乎也有些問題。」

「你！我、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我的胸部里裝滿了夢想與希望！畢竟我才『十歲』嘛。相較之下您……」

呵。

索妮亞這一笑，完全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艾蜜莉。」

「在。」

「跟索妮亞開戰也是不得已對吧？」

艾莉卡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一般來說能輕易在美少女排行榜名列前茅的她，此時臉上出現了絕對不該有的表情。

「艾莉卡大人，您不該為了這種事就輕率地將戰爭之類的詞說出口。」

「可是！」

「更何況——」

說到這裡。

艾蜜莉誇耀似地挺起那兩顆飽滿的果實。

「——女性的價值，可不在於胸部唷？」

「叛、叛徒——！艾、艾蜜莉，你、你啊——！」

「不不不。它們一大就會讓肩膀僵硬，不是什麼好事。」

「你們這些有的人總是像這樣瞧不起沒有的人！」

原來如此，確實是真理。

「只、只不過是胸部大而已嘛！胸、胸部重要的是形狀喔！」

「是的，就是這樣，索妮亞公主殿下。像我的胸部，充其量只是兩團贅肉唷？」

「你、你那什麼誇耀勝利的——慢著！你剛剛的眼神！你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那應該是被害妄想吧，索妮亞公主？」

「被、被害妄想——胸部！你剛剛看著我的胸部竊笑對吧！無、無禮！我可是——」

「索爾巴尼亞王國國王卡洛斯一世陛下的第十一子，索妮亞殿下對不對？嗯，我當然曉得囉。曉得歸曉得……」

然而索妮亞公主，您應該不會在「這個場面」拿它當藉口對不對？

「——！」

話先說在前頭，艾蜜莉對身為公主的索妮亞說出「那種話」，即使被判不敬罪也不足為奇。話雖如此……

「我、我什麼也沒說！」

總覺得拔出這柄「家傳寶刀」就輸了——索妮亞會這麼想也不意外。因為這是「女人的戰鬥」，在這時搬出地位實在不公平。

「……」

「……」

「……」

應該是龍、虎，以及……熊吧？

「「「哼！」」」

縮在房間角落發抖的浩太，似乎在三人背後看見了那樣的氣。

◇◆◇◆◇◆

艾莉卡的房間內備有桌椅。浩太在相對而置的椅子之一坐下，看著艾莉卡。

「那個……艾莉卡小姐？」

「怎樣啦。」

艾莉卡鼓起臉頰，不高興地別過頭去。她在生氣，艾莉卡小姐確實在生氣！心裡這麼想的浩太，對自己說「有事商量」而造訪艾莉卡房間感到有些後悔，但他還是覺得事情非說不可，因此在內心鼓勵自己，奮勇開口：

「那、那個……我對擅自帶索妮亞小姐回來一事道歉。索妮亞小姐再怎麼說也是王族，那個，沒取得領主艾莉卡小姐的許可就帶她回來，有可能成為重大的國際問題——艾莉卡小姐？那個……為什麼要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

「…………沒什麼。」

這個「笨蛋」真的不知道嗎？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艾莉卡心想。

「算啦，帶來了就帶來了。既然是索爾巴尼亞王親口說的，你當下根本無法拒絕，這點我也知道。不過……這下子麻煩了呢。雖說是第十一子，但索妮亞依舊是不折不扣的王族，也不能隨便找間屋子安置她。」

艾莉卡嘆了口氣。

「……沒辦法，大規模改裝吧。」

現在艾莉卡他們起居的這間宅邸，是由王國直轄領時代的地方首長官邸改建而成。首先屋齡已經讓它出了不少問題，而在這個長年吹海風的地方建築也容易受損，何況這間屋子也不是什麼能驕傲地宣稱「這就是領主宅邸！」的豪宅——說得直接一點，就是這屋子已經老舊了，而且相當嚴重。

「呃，艾莉卡小姐？索妮亞小姐說過她『不在意屋子的大小』啊？」

「不是這個問題。聽好，就算索妮亞說『普通的宅邸無妨』，我們也不能真的送她去住『普通』的屋子吧？索妮亞可是公主喔。」

假設請帖上寫著「請穿便服到場」，而訪客真的穿了T恤和牛仔褲出現……之後請自行想像。如果不拿出對王族應有的敬意和態度對待王族，丟臉的是泰拉這邊。

「實在無法想像這些台詞出自一個才剛和那位公主殿下吵完架的人口中……而且人家公主今年才十歲。」

「…………你剛剛說什麼？」

「沒、沒有！什麼也沒說！雖然沒說……不過這樣好嗎？」

「有什麼問題？」

「錢。」

「錢？嘿〜！要談錢的事呀！我說啊，浩太？你知道為什麼要改建官邸嗎？你覺得呢？你認為這到底是誰·的·錯呀？」

「非、非常抱歉！是我！都是我的錯！」

浩太顯得無比惶恐。或許是看見他連連低頭讓人心情舒服多了吧，艾莉卡露出無奈卻溫柔的微笑。

「……別擔心。你不在的期間，我已經和巴登伯爵談好了。準備冬天存糧所需的小麥進貨金額，應該只要計劃的一半就能解決。」

她十分得意。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嗎？」

「真的。」

「怎麼做到的？」

「唉呀？我們泰拉的做法就只有一種吧？」

當然是「交涉」囉。

艾莉卡

得意地奸笑，仿佛降價的人是浩太一樣。

「所以，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無妨。唉，其·實·呢！我原本不想用在這種事情上頭就是了！」

說著，她瞪著浩太。以今天浩太的狀況來說，想必在這一瞪之下又會誇張地縮起來吧，艾莉卡心想。

「……浩太？」

儘管如此。

「這樣啊。」

浩太卻沒有半點畏懼，而是直直看著艾莉卡的眼睛。他銳利的目光，令艾莉卡不禁臉頰泛紅。

「索爾巴尼亞說要製作『轉讓證書』，還說要讓它在泰拉流通。」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泛紅臉​​頰上的熱度頓時褪去——

——艾莉卡頭上浮現問號。

「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在泰拉流通？呃……抱歉，浩太。我不太明白這樣的意義耶？索爾巴尼亞要發行轉讓證書是嗎？然後，還要讓索爾巴尼亞的證書能在泰拉使用對吧？這有什麼不好。這麼一來在泰拉做生意就更方便了吧？」

一旦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也在泰拉流通，索爾巴尼亞商人或與索爾巴尼亞有來往的商人，應該也會更容易前來泰拉。這麼一來，會讓泰拉的商業活化，也有可能使景氣更上一層樓。就是因為這麼想，艾莉卡才會提問。

「說的也對，這點我無法否認。」

「那麼——」

「然後呢？接下來會怎麼樣？」

「接下來？」

「假設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在泰拉領內流通。艾莉卡小姐，如果你是商人，你認為大商會和小商會哪一邊看起來會比較大方？」

「這……嗯，大商會吧。」

「那麼看起來比較大方的商會​​，和看起來比較吝嗇的商會，你會想把錢交給哪一邊？」

「……」

對於浩太的問題，艾莉卡沉默以對。

「泰拉是藉由發行證書，才能夠募集許多白金幣。」

雖然在防偽上花費時間與金錢做了萬全的準備，但那充其量只是初期投資時的事。能夠大量發行的現在，如果以原價為基準來想，「一白金幣轉讓證書一張」不可能比一枚白金幣還要貴，造價頂多就一枚銅幣而已。畢竟它本來是張紙。

「靠著能便宜製作的轉讓證書，泰拉得以募集更多白金幣。而且，這還是一筆能放在手邊十年內都不用還的白金幣。泰拉就是用這些白金幣進行投資……讓經濟運轉。」

就像瑪莉亞或蔬果店老闆借錢那樣，泰拉在發行轉讓證書的同時，也提供白金幣借貸。人們會將借到的白金幣拿去支付費用，支付的白金幣會在繞一大圈後，以「交換轉讓證書」的形式回到泰拉金庫。回來的白金幣將會再度被借出，並且和先前一樣重回泰拉的金庫。這一連串的動作使得泰拉經濟活絡，泰拉本身也借著利息收入的名義取得了一些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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