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Chapter Three(2/2)
就像瑪莉亞或蔬果店老闆借錢那樣,泰拉在發行轉讓證書的同時,也提供白金幣借貸。人們會將借到的白金幣拿去支付費用,支付的白金幣會在繞一大圈後,以「交換轉讓證書」的形式回到泰拉金庫。回來的白金幣將會再度被借出,並且和先前一樣重回泰拉的金庫。這一連串的動作使得泰拉經濟活絡,泰拉本身也借著利息收入的名義取得了一些資金。
讓我們講得更具體一點。先假設瑪莉亞給了艾莉卡一枚白金幣交換轉讓證書,再假設瑪莉亞拿那張轉讓證書到蔬果店買了某些蔬菜。以轉讓證書所做的買賣行為到此結束。
那麼,寄放在艾莉卡這邊的一枚白金幣呢?艾莉卡也能拿這枚白金幣前往蔬果店,用白金幣買東西。在弗雷姆白金幣與轉讓證書等值的情況下,蔬果店老闆應該會很高興地讓這筆生意成交吧。這麼一來,老闆手邊就留下了「弗雷姆白金幣一枚」與「白金幣一枚份的轉讓證書」,總計兩枚白金幣份的財富——儘管本來只有一枚白金幣。
當然正如先前所述,轉讓證書也不是毫無花費,而且十年後必須償還利息,因此一枚弗雷姆白金幣不會就這樣擁有兩枚白金幣的價值。雖然前面的說明是以不考慮成本的單純化情況為例,但各位應該能明白,可以藉由「募集白金幣」發行金額相當於白金幣總量的轉讓證書。起初瑪莉亞寄放的「一枚白金幣」成為起源現金,帶來「轉讓證書」這種衍生現金,這種過程稱為「信用創造」。索妮亞注意到的就是這點。
「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相對地就會使得泰拉的轉讓證書價值降低。換句話說,將白金幣寄放在泰拉的人將會變少,使得先前所提的經濟循環停滯。此時不良影響就會降臨在『泰拉』上頭了。」
在泰拉展店的商會,都是些在商人之間一聽名字就會反應「喔,是那個國家的……」的知名商會。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泰拉在幾個月前還只是塊冷清的貧瘠領地,雖然說之後會還錢,但是會……應該說「有能力」寄放一萬枚白金幣來這種鄉下地方開店的商會,只有那些還算知名的大型商會也是合情合理。
「來泰拉開店的商會,幾乎全都在索爾巴尼亞有分店。像瑪莉亞小姐等人則是總店在索爾巴尼亞國內。如果以方便性考量,想必會有許多商會使用索爾巴尼亞證書吧。」
一旦泰拉的轉讓證書停止流通,導致他們無法募集更多白金幣,泰拉將會無法發行新的轉讓證書。無法發行證書,也就代表能在市場上流通的貨幣量減少。明明經濟正蓬勃發展而需要比現在更多的紙幣,市面上流通的貨幣量卻不夠,因此貨幣的價值會上升、物品的價值會下跌。雖然沒到蝴蝶效應那麼誇張,但這樣下去遲早會因為通貨緊縮導致經濟不景氣。
「可、可是!照你這麼說,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本身就能流通了吧?那麼,只要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代替泰拉的證書流通,『錢』本身的價值不就不會變了嗎!」
「這麼做的話,泰拉自己發行轉讓證書就沒意義了,我們就連能否發行相當於白金幣分量的轉讓證書都無法判斷。泰拉將會受到索爾巴尼亞的景氣左右、受到索爾巴尼亞的政策左右,會被索爾巴尼亞的想法耍得團團轉。也就是說——」
會成為經濟上的「屬地」。
「既、既然如此!就得想辦法阻止索爾巴尼亞的證書——」
「做不到。現在的泰拉,沒辦法阻止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流通。」
如果泰拉比索爾巴尼亞強盛就另當別論。追根究柢,如果泰拉比索爾巴尼亞更強,根本就不會有流不流通之類的問題。換言之——
「不管怎麼掙扎……泰拉都會遭到索爾巴尼亞『侵略』。」
「……為什麼……」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到這句話,浩太只能苦著一張臉。說實在的,艾莉卡這句話正是浩太的心聲。
「理由有兩個。」
「告訴我。」
「第一,泰拉的成功意外地引起了索爾巴尼亞王的注意。當然,我對引人注目這點早已有自覺,也認為遲早會變成這樣……但我預期應該會再晚一點,至少也該是兩、三年後。」
說穿了,浩太所做的事不過是把現代日本那一套搬過來用而已。在泰拉做得到,就代表其他地方也做得到。浩太頂多就是個最先把蛋敲在桌面上的哥倫布而已。
「……這樣啊。」
艾莉卡咬住嘴唇。本來成為他國效法對象應該引以為傲,她現在卻沒辦法這麼想。浩太難受地看著她,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理由……」
——他懊悔地緊握雙拳。
「……第二個理由,則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沒想到索爾巴尼亞雖是大國,『腳步』卻輕快得一明白證書的便利性就決定讓它流通。」
就跟艾莉卡與艾蜜莉一樣,浩太也是個停留在常識範圍內的人。索爾巴尼亞王所做的,換成現代日本就等於切換通貨單位,衝擊相當於政府突然宣布「廢止日圓,改用更方便的電子貨幣結帳!」的程度。這遠遠超出了浩太的常識範疇。
「說實話,我也有『因為是泰拉才辦得到』的想法。領地小,相對之下每個地方都看得到;又因為是新領地,所以阻礙少。我原本以為索爾巴尼亞沒辦法這樣。」
若想嘗試任何新事物,擁有決定權限的人愈少愈好。雖然不至於到人多嘴雜的地步,但做決定的速度無論如何都會與組織大小成反比。
「所以……實在是非常抱歉,艾莉卡小姐。」
你為了讓「泰拉」發展而努力……我卻把「泰拉」逼到絕境。浩太說著便低下頭,艾莉卡見狀慌慌張張地出聲:
「等等,浩、浩太!」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目光短淺。」
「你把頭——」
「但是,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下去。」
他開口打斷了艾莉卡。
「——浩太?」
「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下去。幸好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流通還需要時間。我會利用這段時間推行下一個政策。」
「……咦?」
「年輕、知識、經驗不足,許多讓人瞧不起的因素。交涉也好、堅持的力度也好、打出的牌也好、
就連出牌的地點也……我跟索爾巴尼亞王還差得遠。」
所以……這是我的錯。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明白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雖然明白,不過艾莉卡小姐——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說到這裡,浩太鞠躬謝罪,遲遲不抬起頭。
「……玩笑。」
「……艾莉卡小姐?」
艾莉卡腦中。
「——開什麼玩笑!」
某根神經斷了線。
「艾、艾莉卡小姐?」
艾莉卡突然大吼出聲,嚇得浩太瞪大眼睛。看見浩太這副完全不曉得怎麼回事的態度,讓艾莉卡更加憤怒地吼道:
「什麼叫『我的錯』啊!什麼叫『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啊!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怎麼?一失敗你就覺得全都是自己的錯嗎!」
原先認為決定不能說出口的話語。
「如果這裡不是『泰拉』,索爾巴尼亞根本不會擺出那種態度!」
擅自脫口而出,飛舞於空。
「沒錯!如果這裡是拉爾齊亞!如果這裡是洛拉!如果這裡是提丹!索爾巴尼亞才不會擺出那種態度!就因為這裡是『泰拉』!就因為索爾巴尼亞認為瞧不起泰拉、瞧不起這塊領地也沒關係!所以!」
假如這裡是弗雷姆王國直轄地……不,假如「泰拉」更有實力的話。
「就可以說『證書這種東西,隨你怎麼流通都行』!說穿了,索爾巴尼亞根本也不會想開戰!那是為什麼?為什麼索爾巴尼亞會『瞧不起』泰拉!」
「這是因為……」
「講清楚!」
浩太告訴瞪著自己的艾莉卡:
「……因為泰拉『弱小』。」
「對,就是這樣!因為泰拉『弱小』!因為泰拉不可怕!因為泰拉這種小地方,再怎麼叫也完全沒有威脅!所以,索爾巴尼亞才會想模仿泰拉,讓轉讓證書流通!」
因為絕對會贏。
因為對方狗眼看人低地認為「絕對會贏」。
「可是……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任何不對!我沒說錯吧?把泰拉這個窮困弱小到被國家、國王、各個領主——」
——以及此地的領主「本人」。
「——都捨棄的領地,發展到現在這種程度!讓它茁壯到這種程度!泰拉的發展,全都是你浩太·松代的功勞啊!」
「沒這回——」
「就是有!全部、全部都是托你的福!這塊領地之所以能發展起來,全都多虧了你!所以……所以,你一點錯也沒有!」
艾莉卡眼中不知不覺間已滿是淚水,浩太呆滯的臉因此變得模糊。
「有錯的人是我!不是你!是我沒給你任何武器,沒給讓泰拉發展到這種地步的你任何武器,就讓你前往索爾巴尼亞低不願意低的頭,在那裡如履薄冰地進行交涉,你的自尊、你的心意、你的夢想、你的成就,之所以會遭人踐踏、侮辱,全都是『我』的錯!」
「不是這樣!不是艾莉卡小姐的——」
「就是我的錯!」
因為。
「因為我是『隆德·迪·泰拉公爵』!我是『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這塊領地隆德·迪·泰拉,是我的領地!泰拉會被人家瞧不起,是我的錯!所以我拜託你,浩太!」
求求你。
「……不要搶走『我的責任』。」
否則……我會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待在這裡。
「拜託你,不要嫌我礙手礙腳!拜託你,不要嫌我派不上用場!不要只把我……只把我當成『漂亮的神轎』!我或許不太可靠!可是,拜託你稍微依賴我一點!」
——我……
「我不是只能躲在後面讓你保護的公主!我想在你身邊、在你兩旁、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和你『並肩作戰』!」
視野依舊模糊的少女低下了頭。
「……對不起。」
對不起引導泰拉到這個地步的你。
「我對不起你,浩太……讓你這麼痛苦,真的……」
話語無法在空中飛舞到最後,墜落於地。
「……」
「……」
「……那個,很抱歉,艾莉卡小姐。」
也不知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
「所以!」
艾莉卡敏銳地對浩太出口的話語產生反應,卻被對方伸手制止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為自己奪走『你的責任』這件事謝罪。」
「……」
「你說得對。艾莉卡小姐,或許我有點得意忘形也說不定。雖然在我的國家有句話說,『政治乃是男人一生的工作』……但或許正因為自己的施政、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意深植並開花,讓我非常高興、非常開心……才讓我貶低了你的工作、你的想法、你的心愿——而最重要的,是眨低了你的驕傲。或許正如艾莉卡小姐你說的,我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但是……」
有件事,請你務必記住。
「我向神發誓,我從來沒有認為你『不可靠』或『礙手礙腳』。」
「……真、真的?」
「嗯。」
「那……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啊!」
「告、告訴你?告訴你是指——」
「包括學校的預備科在內,浩太!你的秘密實在太多了!你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解決,根本完全沒有依靠過我嘛!」
聽到艾莉卡如此質疑,浩太苦著一張臉看向她。
「前陣子也說過,我並沒有特別隱瞞什麼,或是覺得你不可靠。那個,非常抱歉。」
他難以啟齒地搔搔臉,但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那個……我實在不擅長『拜託別人』。」
「……啊?」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舉個例子,假如我說『這個就麻煩了』,那麼不管是艾莉卡小姐還是艾蜜莉小姐都會幫忙對吧?這麼一來,就會讓我覺得打擾到兩位原本的工作。預備科的事也一樣。我想艾莉卡小姐應該很忙吧,所以才……變成這樣……呃?」
「……」
「……能不能請你別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我?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壞習慣喔?那邊世界的同僚也經常這麼說我。『浩太總是什麼都自己扛,應該把一些工作丟給別人!』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敢找別人幫忙啊。」
「笨蛋,這又不是你的工作。這可是『我的工作』唷?所以,我不是幫忙!我是做我該做的事!」
「……我實在沒辦法替自己辯解。」
浩太這麼說完就低下頭,艾莉卡見狀嘆了口氣。
「……所以是怎樣?總歸來說,你並不是覺得我們不可靠,純粹只是不擅長讓別人幫忙自己的工作。所以才會什麼都自己扛、自己動手、自己負責……總歸來說是這麼回事?」
「大致上是這樣吧。」
「……你真是個自戀狂。」
「話倒不能這麼說就是了。」
「就是這樣吧?到頭來,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才會認為『就算沒人幫忙,自己一個人依舊什麼都做得到』吧?不過呢,實際上你確實是一個人全部扛了起來,所以不能說這麼想有錯,而且逼你做到這種地步的我們也有責任就是了……不過,我討厭這樣。讓你一個人站在前線,自己卻躲在後面安穩過日子,這種事我可敬謝不敏唷?我不是公主,而是隆德·迪·泰拉公爵,『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喔。這裡是我的領地,而我是這裡的領主。明白嗎?你別再什麼都一個人扛了。拜託你……我會拼命努力,所以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拜託你依靠我。」
「我盡力而為。」
「不要說盡力而為,答應我。」
「……好的。」
苦笑。
「說的也是。非常抱歉,艾莉卡小姐。正如你所說的,從今以後我會先和你商量。」
即使如此,他依舊對艾莉卡露出溫柔的笑容。
「一起讓『泰拉』變好吧。不是只有我,也不是只有艾莉卡小姐,而是我們兩個一起、大家一起讓泰拉變得更美好吧。」
聽到浩太這麼說——
「……艾、艾莉卡小姐!為、為什麼?為什麼要哭啊!」
「我、我才沒有哭呢!」
她打從心底——感到歡喜不已。
現在,自己還沒得到他的認同。
現在,自己還沒站在他的身旁。
雖然現在……自己還只是個「弱小」的公主,不但看不見他的背,甚至連他的影子也踩不到,只能讓走在前方遠處的他守護。
「艾、艾莉
卡小姐?那、那個!」
「囉、囉唆!」
但是他……浩太對自己說了「一起」。
「請、請你別哭啊!那、那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沒、沒說啦,笨蛋!」
這件事。
讓艾莉卡情不自禁地感到開心。
「那、那個,呃,咦?」
「我不就說我沒哭了嗎!」
「哪、哪裡沒哭啊!眼淚明明就掉下來了呀!」
「這、這時候裝作不知道才叫做溫柔嘛!」
「不,如果連你那張哭臉都沒注意到,那就嚴重到會被人家趕去看眼科的程度啦!」
我會成為了不起的領主……會強大到足以「保護」你,讓索爾巴尼亞王……不,奧克納上的任何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踐踏你的理想、你的夢、你的心意。
「……笨蛋!」
「我、我哪裡笨啦!」
所以,只有今天。
所以,只有現在。
「既、既然看到人家哭會頭痛!那不要看人家的哭臉就好了嘛!」
「咦?意思是要我把頭轉開?」
「你、你這人真的是笨蛋嗎?為什么女孩子在面前哭還把頭轉開啊!你這人到底有多遲鈍啊,真是的!」
「……那你要我怎麼辦啊?」
「所、所以說……真、真是的!」
只有今天、只有現在——
「唔……嘿!」
「等等?艾、艾莉卡小姐?」
讓我在你的懷裡撒嬌。
讓「我」……當個單純的「公主」,待在一路引導、守護這個泰拉和「我」的「騎士」懷裡。
「……女孩子在哭耶?借出自己的胸膛是種禮儀吧?」
「是這麼一回事嗎?」
「就是這樣。」
「呃……」
「怎樣?」
「在這種時候,是不是不該把手放到女孩子背後啊?」
「……笨蛋。」
「……說的也是呢。」
「……不是這個意思啦。會問這種問題的人,就是笨蛋。這種時候,就要默默地、用力地……抱住人家啦。」
就在艾莉卡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啊。」
一雙手臂環住了她。
浩太抱住艾莉卡,力道強得讓她懷疑自己會不會斷成兩截。少女的鼻腔里滿是浩太的氣味,心臟「噗通」地響了一聲。
「抱歉,我不太習慣。」
「哪裡不習慣啊。」
口、鼻、胸。
艾莉卡以全身吸入浩太的氣味,並有如要將自身氣味染到人家身上回禮似的,將臉埋進浩太的胸口。
她仿佛在主張「這是我的東西」一樣……用力地、緊緊地將頭埋進去。
「……你還真是嬌小呢,艾莉卡小——咦?為、為什麼?為什麼要露出那種不高興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在說人家的胸部吧?怎樣?如果想吵架,我倒是很樂意奉陪唷?」
「不是這樣啦。」
聽到艾莉卡一臉不高興地這麼說,令浩太苦笑。他輕輕抽掉抱住少女的右手,緩緩脫下對方頭上的帽子,並且梳發似地輕撫艾莉卡的頭。
「你一直都是用這麼嬌小的身軀,守護泰拉這塊領地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只是想,自己在你這個年紀時都在做什麼而已。」
「你當時在做什麼?」
「嗯……現在回想起來,似乎都在念書呢。當時我明明是個大學生。」
「大學不是去念書學習的地方嗎?」
「本來是這樣,不過呢……因人而異,也可以說它是人生的暑假。我也會覺得,當時如果多玩樂一點就好了。」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喔。」
「……嗯,我想換個話題。」
「什麼話題?」
「那個……你很熟悉這種事?」
「為什麼這麼想?」
「雖然一開始有點痛……不過,現在抱著我的力道卻非常舒服……摸頭的手也,那個……應該說……能、能不能別像梳頭髮一樣讓手指滑過?」
「你不喜歡嗎?」
「不、不是不喜歡!那、那個,會讓人腦袋一片空白——你害我說了什麼啊!」
「都是艾莉卡小姐你自己說的呀?」
「……到底是為什麼呢?你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不知怎地讓人很不爽。」
這畫面應該很稀奇吧。
「畢竟我年長了大約七歲嘛。」
不知不覺間。
浩太那顯得有些壞心眼卻又很溫柔的笑臉,出現在艾莉卡眼前。
「兩者有關係嗎?」
「『年長的男孩子』總是會想要耍帥嘛。」
「……哼,反正我就是沒有經驗啦!」
「這不是很好嗎?因為你還年輕呀。」
「什麼嘛,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這個年輕的老頭子。」
「……這樣講會不會太過分啦?」
「一點也不會。」
「我才二十六歲而已喔?被當成老頭子實在有點……」
「從現在起你的綽號就叫『年輕老頭』囉。」
「饒了我吧,我可是很認真的。」
就連每一句這種無聊、「普通」的對話。
「如果不想被這麼叫,那就再加把勁啊。」
「哪個方面?」
「哪、哪個方面?那、那個……很、很多!很多方面啦!」
「還真是隨便呢。」
——都讓人感到無比甜蜜。
「我說啊。」
「嗯?」
「我會變強。」
「……是。」
「我會強大到不輸給你、強大到能夠讓你依靠,強大到成為你……成為浩太·松代需要的人。」
讓你可以不必戰戰兢兢。
讓你可以不必扛起一切。
成長到讓你認同……成長到能像今天這樣,只跟你說些「無聊」的事。
「我不會要你等我。也不會勉強你配合我放慢腳步。你只要照你自己所想的前進就好。我會追趕這樣的你,而且總有一天會追過你……並且守護你。」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做到。
我會讓你打從心裡覺得,來到泰拉「實在是太好了」。
「但是一直讓人守護可不符合我的個性耶?」
「唉呀?有人說『不用守護我也沒關係』這種話嗎?」
因為我會保護你。
「當然,我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一直讓人守護。不過——」
如果不是「一直」就沒關係。
「如果,我戰鬥到十分疲倦,需要支柱的話……」
到時候……希望你能「守護」我。
「……你那什麼表情啊。」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很有艾莉卡小姐的風格』呢。」
「這是讚美嗎?」
「當然是讚美囉。」
說著,少女輕捶了浩太一下。他臉上的笑容非常、非常地溫柔。
「……笨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會讓人想看久一點耶。」
「咦?你剛剛說什麼?」
「什麼也沒有。好了啦,快點摸人家的頭。」
「……是是是,任性的公主殿下。」
「唉呀?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耶?」
「應該是聽錯了吧?」
說著,浩太便以跟先前一樣溫柔的力道撫摸艾莉卡的頭。艾莉卡則將臉埋得比先前更加更加地深。
「——等著瞧。我遲早會讓你離不開我。」
「你剛剛說什麼?」
「你聽錯了吧,年輕老頭。」
「所以說,拜託別再那樣叫我了。」
總有一天……她會成為真的能讓浩太依靠、信賴的人。
有如「公主殿下」的今日,艾莉卡懷著這樣的念頭,再度將臉深深埋進浩太胸口。
◇◆◇◆◇◆
儘管可能會有人誤解,但還是得在這裡註明——其實銀行員這職業意外地受異性歡迎。主要是在尋找結婚對象時。
雖然還是得看跟哪裡比較,不過銀行員的年薪跟一般的平均年薪比算得上相當高。再加上或許是受到護送船團制度時代的影響,認為這行
是「鐵飯碗」的人依舊很多。即使這人不適合當成戀愛對象,但在挑選結婚對象時又另當別論了。這種傾向隨著年齡增長會變得愈來愈顯著,和沒錢但有夢想的男人相比,沒夢想卻有錢的男人要來得更好,和外貌英俊的無業男性相比,外貌平凡卻有穩定職業的男性更為體面。雖然戀愛可以盲目,對彼此的愛也是愈深愈好,但結婚則是妥協與盤算的產物。假如戀愛是加分主義,那麼結婚就是扣分主義。與其追逐理想而錯過適婚年齡,人們更認同達到某種程度就出手的勇氣。遠方的薔薇不如近處的蒲公英。(註:Convoy system,過去日本金融業的行政手法之一。意思是由政府單位出面干預,避免經營不善陷入困境的企業倒閉,確保整個行業的穩定性。)
「彼此喜好不合」或是「我老公的穿著糟透了,跟他走在一起真丟臉」應該可以說是幸福的怨言吧。這裡並不是在說什麼衣食住足而後知禮,但如果每天都必須千辛萬苦才能溫飽的話,實在沒辦法抱怨這些小事。只有在不必擔心明天的麵包沒著落時,才能夠談論喜好與品味。
如果問前面談了這麼多究竟想表達什麼——那就是浩太其實還算受異性歡迎。他不但有銀行員這個「牢靠」的職業,容貌也有平均水準,加上身段柔軟、個性溫厚。何況他並不是沒幽默感,雖然有什麼事都想自己解決而不跟搭檔商量的毛病,但如果不是那種「有事就找我幫忙!」的女性,反倒會覺得這樣省了麻煩,甚至可能因此提高對他的評價。儘管他對於各種運動實在說不上擅長,但婚姻生活中運動所占的比例……如果扣掉夜晚的運動,其實非常少。雖說這人在藝術方面毫無品味可言,不過這部分占的比例又更低了。總和來看,浩太其實是個「相當優良的選擇」。
「……啊。」
浩太拍拍艾莉卡的頭,接著鬆開雙臂。艾莉卡瞪著浩太,表情顯得有些許不滿,但更多的是不舍。
「……我怎麼有種被當成小孩子的感覺?」
「沒這回事喔?」
「是這樣嗎?」
「而且,成熟的女性就算被當成小孩子也不會生氣。」
「……唔。」
艾莉卡鼓起臉頰,再度以惹人憐愛的模樣瞪著浩太。
「……那種熟練的感覺,實在讓人不開心。」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聳聳肩。沒辦法,浩太畢竟是個健康的二十六歲男性,遇到異性主動當然不會抗拒。雖然艾莉卡說他是年輕老頭,但他過的可不是仙人般的自製生活,縱使對方顯然「別有用心」,但聽到一個不討厭的女性說「其實我……還滿喜歡松代你喔?」這種話後試著跟對方交往看看,也不能用「沒有愛」這種理由責備浩太吧。他雖然不是等級封頂的勇者,經驗終究比剛出城的等級1艾莉卡來得多。至於對待女性的方式……嗯,一般水準還做得到。
「因為我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人生經驗。」
「哼!真不愧是『魔王』呢!『女性經驗』似乎也很豐富,真令人羨慕!」
「還沒到那種程度就是了。話說回來,你是小孩子嗎?」
「小孩子就小孩子!反正我缺乏經驗……算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所以呢?」
「『所以呢』是指?」
鬧了一陣子彆扭後,艾莉卡明白對這個男人一點效果也沒有,只得在內心嘆口氣後詢問浩太。如果在這時含著眼淚說「……再一下子」,浩太大概會慌張地再度抱住她,遺憾的是那不符合艾莉卡的風格。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個不適合扮演「公主角色」的公主。
「別裝傻。按照慣例,你應該有什麼主意吧?話先說在前頭,你有種就說『保密』試試看?我真的會打你喔。」
「我不會那麼說啦。更何況,事情已經到光靠我一個人無能為力的地步了。」
儘管艾莉卡說「不是你的錯」……但即使形式上近似暗算,實際前去交涉並接受的終究還是浩太。以他的性格,實在無法輕易用「是你說交給我的吧?」來切割。就某種意味上,這是種非常像「勇者」的性格。至於好不好就另當別論。
「實際上,現在能選的方法非常少。索爾巴尼亞發行證書與否是他們的自由,我們既沒理由阻止他們,也沒辦法阻止他們。」
一旦出手,就是嚴重的干涉內政行為。說穿了,就憑區區泰拉的發言力根本攔阻不了索爾巴尼亞。雖然交涉過程中針鋒相對,但浩太自己其實也不想跟對方起衝突。
「想阻止流通大概也做不到吧。」
「正如先前講過的,這點多半做不到。就像水會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將淹沒泰拉的經濟。」
「意思是……束手無策了?」
艾莉卡大失所望。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頭上的帽子似乎也顯得很「沮喪」。看見艾莉卡這副模樣,浩太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實際上,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這樣啊,果然——不是沒有?咦?那、那就是說有囉!」
聽到這句話,艾莉卡整個人往前靠了過去。
「等等,艾莉卡小姐!」
「藏什麼招啊!我說了保密就打你對吧!好,把臉轉過來!我現在就給你一巴掌!兩邊都要,把臉轉過來!」
「這是暴力!請你冷靜一下!我解釋,我這就解釋!」
浩太連忙伸手制止氣呼呼的艾莉卡,並且從旁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雖然浩太額頭流下了冷汗,不過這部分就先略過不提吧。
「與敵對勢力抗衡的手段,大致上只有兩種。」
「兩種?」
「弱化敵人,或是強化自己。簡單來說就是這兩種。」
「……語氣慎重其事,講出來的話倒是很普通呢。那不是理所當然嗎?唉,也罷。所以呢?」
「弱化敵人,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的類型。天災、戰爭、饑饉,什麼都可以,只要發生能夠弱化索爾巴尼亞,讓他們根本沒空理泰拉的大災難就行。所謂別人的不幸就是自己的快樂……啊,別露出那種表情。因為我也不認為祈求他人不幸是最佳解。」
浩太並不是什麼聖人。說實在的,就算地球另一邊死了幾萬人,也不會比養的貓死了還要讓他傷心;不管索爾巴尼亞死多少人,都不會比眼前依靠自己的少女傷心更讓他難受,他就是這樣的人。
「……抱歉。我明明必須有『如果這是最佳解那就這麼做』的心理準備才對。」
雖然做或不做要看當下的判斷,但是「做不到」就一切免談。既然肩上扛著領民們的生活,有時就得做出不合己意的決定,艾莉卡沒有嫩到不明白這點。
「說是這麼說,但我們手邊並沒有能教訓索爾巴尼亞的王牌。所以,弱化索爾巴尼亞是辦不到的。」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明顯鬆了口氣。能夠理解跟能夠接受畢竟是兩回事。
「這麼一來,就是要『強化』泰拉囉?」
艾莉卡以食指抵著下巴,歪頭問道。浩太繃起因為那副可愛模樣而不禁放鬆的臉頰,點了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不過……浩太,照你剛剛說的,這不是很困難嗎?」
「確實如此呢。」
「……那不就沒轍了嗎?」
「呃……方法倒不是沒有。雖然不是沒有……」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視線在空中游移,顯得相當猶豫。
「怎麼?你還想隱瞞嗎?好了啦,快點告訴我嘛。」
「不但勝算非常小,還得花不少錢。而且就算成功,泰拉也有高機率產生新的隱憂——這種方法倒是有。」
「……」
「不過一旦成功,泰拉就很有可能勝過……至少在泰拉領內勝過索爾巴尼亞。若是這種方法,要說有確實是有。」
「這算什麼嘛!」
「……嗯,我明白。艾莉卡小姐,你說的——」
「既然有這麼好的方法,那就早點說出來啊!」
「——沒錯。這種方法實在是……」
浩太當場愣住。
「……咦,艾、艾莉卡小姐?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嗯,聽到啦。成功很難,就算成功也會產生新問題,而且還要花不少錢對吧?」
「就是這樣。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說很怪,但它絕對不是什麼好方法喔?」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以你的說法……這個嘛,說穿了就是把問題往後延對吧?雖然什麼都解決不了,但是能爭取時間對吧?」
「正是如此。」
「我們最想爭取的就是時間,對吧?要讓泰拉變強,強到不會輸給索爾巴尼亞……如果能
買到變強所需的『時間』,那它就是個好方法。」
「可、可是!」
「沒關係。」
艾莉卡緩緩舉起手,制止浩太。
「說吧,浩太。把方法告訴我。然後——思考吧。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思考,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背負責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也把它告訴我,也讓我一起思考。讓我分享你的痛苦、你的悲傷……以及你的喜悅。」
她宛如聖母一般。
臉上的笑容充滿英氣、卻又顯得夢幻且美麗。
「……哈、哈哈哈哈!」
「怎、怎樣啦!為什麼要笑啊!咦?我、我說的話那麼奇怪嗎?」
才這麼想時,突然間,少女又露出有些鬧彆扭的表情。
「……失禮了。」
浩太摸摸艾莉卡的頭。原先露出懷疑眼神的少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慌張不已。浩太帶著比先前更深的笑容看著她,開口說道:
「——我打算整備港灣設施。」
「整備港灣設施?」
臉頰微紅的艾莉卡以雙手按住被撫摸的頭,臉上滿是疑惑。浩太向她點點頭。
「泰拉是個面海的地方。話雖如此,主要的物資運輸手段卻是陸路。儘管我們已經特地將近海區域訂為『商業區』,情況依舊不變。」
理由很多,但最主要的還是CP值問題。較大的支出已經有了商業區土地的收購資金,以及商館的建築資金。如果還要成立港灣整備事業,除非白金幣從泰拉鄰接的海洋上湧來,否則資金周轉根本追不上。更何況泰拉可是貨真價實、血統純正的鄉下地方。投入大筆資金整頓公設究竟是否划算,這點也令人懷疑。建設當然好,但泰拉可沒有閒錢建造什麼熊比人多的高速公路。
「這裡畢竟是沿海城鎮,如果要發展得比現在更大,遲早會需要港灣整備事業。我們要將預定提前。」
「等、等一下。需要港灣整備事業這點我明白。可是……該怎麼辦?」
「什麼該怎麼辦?」
「錢呀。」
確實,就算說泰拉正逢前所未有的好景氣也不為過。雖然不為過,但並不等於他們的收入足以實行整備港灣之類的大規模公共建設。艾莉卡的意見極為合理……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浩太提議時應該早已注意到這點才對。
「讓別人出錢吧。」
「……啊?」
「所以說,讓別人出錢吧。」
「你、你說讓別人出……難不成,你打算向王家……向弗雷姆王國借?話先說在前頭,這種事可辦不到唷?說起來,我們已經跟國家借了很多錢,實在不能繼續——」
「不是跟國家借。」
「——向他們借錢……咦?」
「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借錢』。我是說『讓別人出錢』唷?也就是說,讓人家出一筆不需要償還的資金。」
「讓別人……出錢?先等一下!究竟要讓誰出啊?這世上哪有會出錢贊助港灣事業的怪人嘛!」
「有。正確說來是『或許會有』。我的想法,是讓商人們出錢。我打算讓他們提供一部分這個港灣事業的資金。」
「讓、讓商人出錢!浩太,你打算徵收臨時稅嗎?我絕對不答應!如果做這種事,好不容易來到泰拉的商人全都會跑光呀!」
「就是這樣。稅金低廉是泰拉的魅力,臨時稅之類的手段根本不用考慮。」
「既然如此!」
「所以說,要讓他們『出資』呀。」
「出……資?」
浩太點點頭。
「是的。雖然我在取名字這方面沒什麼品味……這個嘛,就叫『隆德·迪·泰拉港灣整備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你覺得如何?」
「還、還覺得如何呢。浩、浩太?那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咦?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在被『索爾巴尼亞』這條『蛇』咬住之前——」
我們自己把「毒」喝下去。
「就是這麼一回事囉,艾莉卡小姐。」
說著,浩太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