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Chapter Four(2/2)
「……你看!果然沒錯嘛。別嚇人啦,艾蜜莉小姐。你還真壞呢~」
雷因這句話,讓艾蜜莉反應不過來。
「……啊?」
甚至讓她腦中的些許罪惡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
眼前,有五張一千白金幣轉讓證書。
艾蜜莉盯著它們看了半天,然後靜靜抬起臉。
「……雷因先生?您是在開玩笑吧?」
那張假裝冷靜的臉也毫無意義。艾蜜莉很清楚自己的嘴唇在顫抖,聲音也顯得沙啞。她會注意到,雷因不可能沒注意到。
「這可不是開玩笑喔,艾蜜莉小姐。」
「但、但那可是鹽草喔!為什麼會變成五千枚白金幣啊!」
她沒說是「垃圾」。但是,賣不出去而只能在泰拉領努力消費的鹽草,居然變成了五千枚百金幣,這已經不只是鍊金術了。
「買、買家!請告訴我買家是誰
!哪裡會——」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告訴你吧?」
合理至極。重要的生意情報,當然不能輕易泄漏。
「更何況,東西賣出去不就和你們無關了嗎?泰拉賺到了五千枚白金幣——這樣不就好了嗎?」
「可是……究竟是用了什麼魔術才會變成這種價格,我完全不知情。這實在……」
雷因瞄了緊咬下唇的艾蜜莉一眼,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美人還真是狡猾呢。你露出那種表情,我不就非告訴你不可了嗎?」
「可、可以告訴我嗎!」
「相對地,請在契約書上簽名。」
他遞出契約書,艾蜜莉慌慌張張地在上面簽好名。雷因從艾蜜莉手中接過契約書,確認沒有遺漏後,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艾蜜莉小姐……應該說泰拉領,對吧。泰拉領不能將鹽草賣給我以外的人。接下來不管我告訴你賣到哪裡,也不能說『還是算了~』喔?因為這麼做的話,我就會向你們收取違約金。」
「是的,沒問題。」
雷因滿意地看著艾蜜莉點頭,然後將契約書收進包包里並開口:
「對象是索爾巴尼亞喔。」
「索爾巴尼亞?」
「那個國家雖然以商業國家的形象廣為人知,但繁榮的頂多就是王都、卡托、艾姆札這三座都市而已。其他地方一樣是以農產品和漁業為主。」
說著,雷因確認似地打量艾蜜莉。看見艾蜜莉點頭後,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索爾巴尼亞另外還有一項特產。」
「特產?」
「就是『鹽』喔。索爾巴尼亞有很多鹽田。雖然我在這方面也是外行人,所以不太明白詳情,但日照時間和氣候似乎對製鹽來說非常重要。然後呢,今年的索爾巴尼亞是冷夏,經常下雨喔。」
「……這也就是說……」
「索爾巴尼亞的鹽,似乎嚴重歉收喔。」
雷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又喝了一口紅茶。
「因此索爾巴尼亞在尋求鹽的替代品。鹽草的葉子表面會生成鹽塊,儘管要只把『鹽』從上面弄下來很難……但以替代品來說綽綽有餘了,不是嗎?」
對於雷因這一問,艾蜜莉點頭回應。確實,在連串的鹽草料理中,她從未使用「鹽」。
「……可是,鹽田歉收……我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而且,我也沒聽說街上的鹽有大幅漲價……」
「等價格上漲才慌慌張張地進貨,這可是二流商人做的事喔?」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臉上泛起了羞恥與憤怒的紅色。前者是因為自己的無知,後者則是因為對方暗指自己「二流」。
「……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商會,但在索爾巴尼亞、拉爾齊亞、羅連特等各國都有分店,所以消息來得比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以及浩太先生快一點,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喔?」
「……安慰就不必了。」
「我並沒有安慰的意思……」
雷因重重地嘆了口氣,勉強擠出笑容。
「更何況,艾蜜莉小姐的交涉手腕十分高明喔?老實說,我本來預估你會在一百枚白金幣時就收手。因為那可是鹽草喔?就算開個非常低的出清價應該也會趨之若鶩……唉,我太天真了。沒想到會出到兩百五十枚。這可是筆相當大的損失喔。」
「就算用兩百五十枚收購,您還是能大賺一筆吧?」
「這個嘛……是沒錯……不過呢,艾蜜莉小姐。話雖如此,但在索爾巴尼亞開分店還是要繳稅金,人事費用也不能小看。考慮到接下來要『運輸』鹽草,同樣要花錢。既然進貨花了這麼多錢,利潤可就真的只剩一點點囉?」
「……是這樣嗎?」
「……饒了我吧,艾蜜莉小姐。更何況,如果是浩太先生,他在最後決定時,想必會替我們多留點利潤喔?」
雷因這番話,讓艾蜜莉一臉訝異。雷因輕輕帶過她的目光,接著說下去。
「畢竟他在這方面的平衡感非常優秀,會儘量尋找一個大家都沒損失的妥協點。艾蜜莉小姐也沒有要打擊我們商會的意思吧?」
看見雷因淘氣地眨眨眼,艾蜜莉連忙點頭。
「該怎麼說呢……很抱歉?」
「不不不,這結果是因為你的商業才能。而且呢,我也上了一課。」
「上了一課?」
雷因點點頭。
「是的。從今以後,即使浩太先生不在也不要和艾蜜莉小姐交涉——因為會被剝掉一層皮。這筆學費還真貴呢。」
看見雷因說著說著就垂下肩膀,覺得有些可笑的艾蜜莉不禁揚起嘴角。對於女性表情變化十分敏銳的雷因,也跟著笑了。
「……果然,你還是適合這樣的笑容。」
雷因方才的沮喪模樣就像騙人似的,立刻以輕浮的口氣這麼說道。艾蜜莉則愉悅地開了個小玩笑。
「有一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嗎?」
她似乎看見了這個男人的些許「優點」。
「嗯,那是當然!豈止一萬枚白金幣,它有五萬枚的價值。對了!如何,艾蜜莉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拉爾齊亞出差啊?我知道一家餐點可口又有酒——」
「啊,雷因先生。您的茶杯空了呢。要續杯嗎?」
「——的店……艾蜜莉小姐!太過分了!稍微配合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但要和他一起旅行還是免談。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雷因留下『那麼我六天後回來,到時候再見。』這句話並離開泰拉公爵府邸。續了三杯紅茶的雷因,使盡各種手段想說動艾蜜莉,卻被艾蜜莉四兩撥千斤地趕走。等到艾蜜莉迅速清理完畢並離開府邸,已經是雷因離開一會兒後的事了。
「……今天就吃得豐盛一點吧。」
艾蜜莉心情愉快地走在街上。這段期間都是鹽草料理,稍微奢侈一點應該不至於被上天懲罰才對。
「……先告訴克萊夫特先生這個好消息吧。」
從公爵邸正門沿著路往正南方走,商業區位於左側,艾蜜莉的腳步則轉向鹽草農家所在的右方。克萊夫特想必也會很高興吧。
「……稍微『加碼』賣給別人還不至於被上天懲罰吧。」
畢竟他們已經辛苦了很久。稍微抬點價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真是個蠢問題。若是浩太先生,一定會說『沒問題』吧。」
畢竟是浩太嘛。他一定會說「請多付一點」。想到這裡,艾蜜莉腳步愈發輕快。
「……怪了?艾蜜莉大人?這不是艾蜜莉大人嗎?」
沿著路走沒多久,前方接近的人影就向艾蜜莉搭話。看見這個熟悉的身影,艾蜜莉也笑著向對方點頭。
「克萊夫特先生。」
「您居然會在這裡,有什麼事嗎?」
面帶笑容的克萊夫特這麼說完,就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這名男子雖然充滿農家氣息,精焊的臉曬得黝黑,卻給人慈眉善目的印象。
「你來得正好,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消息?呃……」
看見克萊夫特的笑臉出現陰霾,讓艾蜜莉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拜託人家耕種的是自己,但一提到和他談正事卻總是壞消息。臉上出現陰霾也是難免。
「請別露出那種表情,克萊夫特先生。這不是壞消息,是好消息。」
「您說……好消息?」
克萊夫特仍舊一臉訝異。不過,這種表情也只持續了一瞬間。再度露出和藹笑容的克萊夫特開口:
「這樣啊!真是令人期待。不過,艾蜜莉大人。正好,我也有個好消息想告訴您喔。」
「克萊夫特先生也是?」
「嗯!請感到高興吧,艾蜜莉大人!」
他真的顯得十分開心。
「想不到吧!那些鹽草全部賣掉囉!」
艾蜜莉的腦袋,跟不上克萊夫特脫口而出的話語。
「……欸?」
「所以說,那些鹽草全部賣掉啦!倉庫里堆積成山的東西,全部都賣掉囉!」
「你把倉庫里的……鹽草……賣掉了?」
艾蜜莉好不容易才理解克萊夫特在說什麼。她就這麼抓住克萊夫特的肩膀,前後搖晃對方的身體。
「艾、艾蜜莉大人!好、好痛啊!等等,艾蜜莉大人!」
「賣掉了!你是說那整間倉庫的鹽草,全都賣掉了嗎!」
「是、是啊。賣掉囉,賣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剩。」
艾蜜莉粗魯地放開克萊夫特的肩膀,奔向前去。後方克萊夫特「艾、艾蜜莉大人」的慌張聲音也完全無視,向前奔去。她跑啊跑,總算抵達目的地——儲藏鹽草的倉庫,然後雙手使盡全力推開那道雙扇門。
眼前,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
直到前幾天,真的直到前幾天,都還堆得像要直達天際的成堆鹽草,如今已無影無蹤。艾蜜莉兩腿一軟,當場坐倒在地。
「呼……呼……艾、艾蜜莉大人?您、您突然是怎麼啦?居然這麼慌張?」
好不容易才追上來的克萊夫特,喘著氣走進艾蜜莉推開門的倉庫。艾蜜莉緩緩回過頭,以空洞的眼神看著克萊夫特。
「……這是……怎麼回事?」
「咦?啊,這個嗎?請你高興吧,艾蜜莉大人!鹽草賣掉囉!雖然之前總是為泰拉領添麻煩……不過,這麼一來就不會再讓您傷腦筋了!」
看見克萊夫特興高采烈地這麼說,艾蜜莉咬緊了下唇。克萊夫特沒錯。他只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減輕泰拉領的負擔,所以自己賣掉了鹽草。追根究底,既然訂下了「賣不出去的部分就收購」的契約,人家把鹽草賣掉應該覺得感謝,沒道理怨恨他。
「……糟透了。」
「糟透了?明……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這是艾蜜莉的失誤。要歸咎於沒有確認庫存、擅自洽談生意的艾蜜莉。
「……克萊夫特先生。您是用多少錢賣給對方?」
「咦?呃……三百枚白金幣。」
「每箱三百枚嗎?」
「哪裡,不可能這麼貴啦。二十箱,全部算三百枚喔。」
「契約書呢?違約金的規定怎麼寫?」
「違約金嗎?呃……我記得,好像是買賣價格的十倍吧?」
克萊夫特這話讓艾蜜莉思索了一下。三百枚白金幣的十倍,換言之就是三千枚白金幣的違約金。確實,這是很嚴重的損失。
「……不得已了。」
但如果無法賣給雷因,違約金則會變成五萬枚白金幣這種龐大的金額。正好,手邊有價值五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相減後的收益只剩兩千枚,但以鹽草的市價來看,依舊是格外地好。
「克萊夫特先生,立刻聯絡你剛剛賣給他鹽草的商人。」
「欸?」
「沒時間了。克萊夫特先生,我對你所做的事致上最大的謝意。但是,那批鹽草價值五千枚白金幣。」
「……啊?五、五千枚白金幣?等等,艾、艾蜜莉大人?怎、怎麼可能——」
「就是有這種事。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所以,克萊夫特先生,立刻取消剛剛的交易。等它被運走並上架,那就來不及了。我也會立刻去拿轉讓證書過來——」
「請、請您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沒時間了!」
明知不該如此,艾蜜莉的口氣依舊愈來愈凶。克萊夫特見狀嚇得縮起了身子。艾蜜莉輕輕做了個深呼吸,露出僵硬的笑容。
「……實在是非常抱歉,克萊夫特先生。可是,已經沒時間了。」
「沒、沒關係,那個……向我買鹽草的那位商人,已經離開了。」
「……離開?難道說,對方不是來泰拉開店的商人?」
「不、不是的,並不是這樣……那個,他好像從今天開始要出差的樣子。」
看見克萊夫特一臉歉意地這麼說,艾蜜莉雖然心裡暗叫不妙,但還是鬆了口氣。如果賣給來歷不明的人或許真的無法挽回,但如果是泰拉的商人倒還有機會補救。只要好好解釋,誠懇地向對方道歉,應該不至於沒得談。
「……我明白了。不過,就算那位商人出差,商會裡應該還是有其他人。我會找留下的人談這件事。」
聽到艾蜜莉問「能不能告訴我是哪一家商會呢」,克萊夫特顯得稍微安心了點。
「是米德加商業聯盟。」
聽到這句話。
「——咦?」
「我賣給了米德加商業聯盟的……雷因先生。」
艾蜜莉眼前一片黑暗。
◇◆◇◆◇◆
「……唉呀,你來啦?」
「嗯。」
「就算不特地跑一趟,我也會主動找你嘛~」
「畢竟是我這邊提出面談要求,當然該由我登門拜訪囉,不然很失禮吧?而且……我必須躲個大約六天才行。」
「雖然我好像聽到些不該聽到的字眼……算了,就當作沒聽到吧。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見『失禮』這種詞~你長大了呢~」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啦?我也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禮儀這種東西還是知道的。」
客人說完,聳聳肩嘆了口氣。偉伯看著來訪的青年——雷因,緩緩開口。
「所以?你特地過來不是很少見嗎?有什麼事呀?是好事嗎?」
「至少應該不是壞事。因為是商人之間的話題——有一筆能賺錢的生意喔。」
雷因笑著說道,同時將兩張紙遞給偉伯。偉伯隨意瞄了瞄紙上文字,接著有些驚訝地看向雷因。
「……這是?」
「就如你看見的囉,前陣子上門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參一腳?」
「找上門的是誰呀?」
「看見這封信,大致上就明白了吧?」
雷因彈了彈紙上的「紋章」。偉伯看著他的動作,輕輕嘆了口氣。
「——你在哪裡認識這位貴人的?」
「我大約五年前曾經待過艾姆札。」
「……雷因似乎長大了,讓人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這時候該感到高興吧。你的『弟子』有所成長喔?不過嘛,這點先放一邊。剛剛也說過了,這純粹是一筆能『賺錢』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參一腳?」
「……」
「覺得不可靠嗎?」
「這倒不是……也對。就算是雷因你,也不至於偽造『這種東西』吧。」
「如果做了這種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啦。」
看見雷因雙手掐住脖子吐出舌頭的模樣,偉伯面露苦笑。
「……所以說,這個我可以分一杯羹?」
「當然。只不過,我真正想拜託偉伯先生的,是『第二張』的計劃。」
「第二張啊~第一張不需要?」
「我已經聽說囉,偉伯先生?你拒絕認購港的股票,對吧?」
「……你還是老樣子,消息十分靈通呢。我並沒有拒絕喔?我還在考慮。」
「那麼,第一張就完成了。說穿了只要無法建設港口——籌不到錢就好。」
「就算我們家不接受,說不定還有其他家會接受喲?」
「如果偉伯先生不肯接受,其他商會不可能接受吧?你應該認清自己的……這個嘛,認清自己的『價值』喔?」
「你太抬舉我囉,雷因。」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當成這樣也無妨。總而言之,如果一切順利,或許在走到『第二張』的階段之前,就能靠『第一張』搞定。」
「……什麼?難道你已經『採取行動』了?」
「這部分就任憑想像了。這個嘛……如果『這次的案子』成功,我會以我個人的立場提供『回饋』。」
「……你打算在隱藏自己手牌的情況下,要求別人幫忙?」
「我不會讓你吃虧的,偉伯先生。」
「要我相信你?」
「請你相信我。」
兩人對看了一陣子。最後,偉伯別開目光,「唉~」地嘆了口氣。
「……好吧。我說是這麼說,但畢竟是雷因你。你不會做讓我虧本的事,對吧?」
「當然。」
「畢竟是可愛的雷因拜託幫忙,偶爾在旁看顧或許也算是我的職責吧?」
「看顧弟子的成長也是師傅的工作嘛。請放心地在旁看顧。」
「唉呀?原來你把我當成『師傅』呀?」
「那當然囉?我不是接受過你的鍛鍊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尊敬你的。」
「……我說啊,雷因。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實在太可愛了,讓人不知怎地好想抱住你耶?可以緊緊擁抱你嗎?」
「拜託你饒了我吧,我說真的!」
看見雷因想都不想就往後縮,偉伯顯得有些難過。
「小氣……」
「居然說小氣……算了,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雷因突然閉上了嘴。他皺起眉頭,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想順便拜託。其實,我現在很困擾。」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偉伯聽了有些訝異,雷因對他嘆了口氣。
「……這……你不覺得,在上位者光是『請求』,就具有強制力了嗎?雖然說是請求,但你不覺得實際上等於命令嗎?」
「……你在說什麼呀?」
「沒什麼。總而言之,拜託你!好不好,求求你!」
看見雷因雙手合掌膜拜的樣子,這次換成偉伯嘆氣了。
「……算啦。這回是托你的福才能賺上一筆,要聽聽怎麼回事倒也無妨……怎麼?這件事很難?」
「一點也不難喔?只不過——」
請把消息泄漏出去。雷因說道。
「……啊?」
「請告訴索妮亞殿下……就這麼說吧。」
就說,我要收下艾蜜莉小姐。
「能不能……這樣告訴她呢?」
◇◆◇◆◇◆
「……喔?艾蜜莉小姐?你特地跑一趟嗎?」
米德加商業聯盟的泰拉分店是兩層樓建築,雷因的辦公室位於二樓角落的房間。年紀輕輕的雷因不過二十出頭,就能在絕對算不上寬敞的商會分店裡擁有一個房間,應該能大致推測出他對於這間商會的重要程度吧。
「哎呀~拉爾齊亞真是太棒了!『畢德羅亭』推出了新甜點,我原本想買回來送人,但畢竟要搭高速馬車搭三天嘛。它看起來沒辦法隔夜,所以我只好忍痛——」
「……請解釋。」
「——放棄……解釋?」
雷因私人空間的門前。面對瞪著自己的艾蜜莉,雷因一臉驚訝,歪頭表示不解。
「請你不要裝傻!我在說鹽草的事!」
「鹽草?啊,鹽草是嗎!今天要交貨對吧?要怎麼交?由我過去領嗎?呃,艾蜜莉小姐可別說你親自搬過來喲?身為一個男人,不能讓淑女搬運重物嘛。」
看見雷因臉上始終掛著友善的笑容,讓艾蜜莉內心忿忿不平。她壓抑住想大吼「別給我開玩笑!」的心情,表面上很冷靜地說下去。
「……我聽說,您從鹽草農那裡,用三百枚白金幣進了二十箱鹽草。這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怎麼回事……我只是從鹽草農那裡進了二十箱的貨呀?」
「……那是我方預定以五千枚白金幣出售給貴商會的鹽草。敢問您究竟是什麼意思?」
聽到艾蜜莉滿是責備之意的話語,雷因露出吃驚的表情。
「沒什麼……只是從鹽草農那邊進二十箱,從艾蜜莉小姐那邊進二十箱,合計四十箱而已呀?」
「所以我就說,沒有那麼多的鹽草啊!」
這句話近乎吶喊。雷因平靜地讓艾蜜莉說完,然後盯著她的眼睛,呈抱胸姿勢開口:
「——為什麼?」
「『為什麼』?您剛剛是問『為什麼』嗎?所以我剛剛就說——」
「你之前說過,會為我準備二十箱鹽草。沒錯吧?而且,你說那批鹽草在『倉庫』里。但是,我並不記得你曾經說過它們在『農家』的倉庫里呀?沒錯吧?」
艾蜜莉回溯記憶,抵達那段時間。沒錯,確實完全沒提到「農家」。
「可、可是,我之前曾告訴過您,鹽草是由泰拉委託種植並收購。那麼,您應該能想像得到吧!怎麼能直接向農家進貨呢!」
「是的,我確實聽你這麼說過。不過,你們是收購賣不出去的部分吧?而艾蜜莉小姐,你不是說『賣不出去的』有二十箱嗎?」
聽到雷因這番話,艾蜜莉咬住了下唇。
「那位農夫沒有販賣的權利嗎?」
「……有。雖然有……」
「既然他有,那不就好了嗎?那麼,我向那位農夫進的鹽草,就是經由正當交易收購的貨物,應該沒有錯吧?」
「……是的。」
「而我和你所談的生意,也是一筆正當的交易。沒錯吧?」
對於雷因的質疑,艾蜜莉沉默以對。沒錯,雷因說得都對。
「這……可是,這麼一來,雙方在認知上……」
「認知?」
雷因冷哼了一聲。
「你以為這種解釋有用嗎?」
「……」
「……算啦,藉口就免了。只要我能從你們那裡得到二十箱鹽草就好。」
「……請取消……這筆交易。」
「取消?」
「我方會支付違約金。我們會支付三千枚白金幣的違約金,請取消農家那邊的買賣。」
「那可是我向農家收購的貨物喲?沒道理讓你們取消。」
「那麼,我帶克萊夫特先生過來!」
「不必了。『生意』已經談成了。」
「所以說,我們會支付違約金!」
「嗯。當然了,如果我們的倉庫里有二十箱鹽草,倒還能接受你的請求……可是,非常抱歉。」
雷因低頭表示歉意。
「鹽草已經賣掉囉。而且,交易已經結束了。」
違約金是在交易未完成時支付的費用。既然交易已經結束,貨物又不在手邊,那就沒什麼違約不違約了。
「……怎……麼會……」
「看來你似乎能接受,那麼改談談『我們之間的』生意吧?艾蜜莉小姐,請問敝商會該去哪邊領鹽草才好呢?」
雷因掛著友善的微笑,但笑容中帶有無形的壓力。艾蜜莉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們……」
「你們?」
「……沒有鹽草。」
「喔?沒有?你剛剛說沒有嗎?這下可糟了呢!」
雷因誇張地攤開雙手,嘴裡說著「喔喔,糟糕!」之類的話,艾蜜莉則像遇上不共戴天之仇似地瞪著他。雷因注意到艾蜜莉的目光,聳了聳肩。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讓我很為難耶?我們只是做了一筆『正當的』交易喔?」
「——你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真要說起來,是因為你沒確認庫存就接下訂單才會這樣喔?不管問那個商人都會這麼說吧?」
「——!」
「……啊,失禮了。」
畢竟你不是「商人」嘛。雷因說道。
「不是商人的你去模仿商人,才會導致這種事喔?我就直說吧。你當時很可笑喔,艾蜜莉小姐,居然和我『討價還價』。真是可笑、可笑。」
雷因笑了。嘲笑、訕笑、恥笑。仿佛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得不得了般地笑著。
「……你果然騙了我呢。」
「這個嘛,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欺騙與否都不重要囉。你收下了五千枚白金幣,卻沒準備好相應的鹽草。唯有這點是事實、是真相。你該不會想說『我上當了所以無效』這種沒意義的蠢話吧?這可是你已經同意過的契約喔?」
理直氣壯得無法反駁。大受打擊的艾蜜莉,流下了眼淚。
「……好啦,既然你沒準備好鹽草,我就要收取違約金囉。五千枚白金幣的十倍——五萬枚白金幣。能麻煩你準備好這筆錢嗎?」
「……五萬枚白金幣……」
「嗯,就是這樣。五萬枚白金幣。一枚也不能少。你應該不會……籌不出這筆錢吧?」
簡直就像在玩弄一隻無路可逃的老鼠。雷因仿佛用軟刀子殺人一般,將她逼入絕境;艾蜜莉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此時,她頭上傳來了嘆息。
「……這樣啊,籌不出這比錢是吧。」
「……那就沒辦法了,請『負責人』出馬吧。」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立刻抬起頭,話語就這麼衝口而出。
「請、請等一下!您說的負、負責人是指……」
「負責人就是負責人。泰拉所有商業相關的責任,都是由顧問大人……浩太先生承擔,對吧?」
「這、這和浩太先生沒關係!是我!是我的過失!」
「這和誰的過失無關,因為犯錯者是『泰拉』的人。而且,所謂負責人的工作,就是承擔責任喔,艾蜜莉小姐。屬下的失職,就是上司的失職。」
說到這裡,雷因嘆了口氣。
「——浩太先生也真是可憐呢,居然有這麼沒用的部下。」
雷因這句話深深刺傷了艾蜜莉,傷得要比先前的任何話語都還要深。
「……沒用的……部下。」
原先支撐艾蜜莉的東西。
誓言要支持「魔王」的「勇者」之路。
「沒錯吧?擅自判斷、擅自交涉、擅自簽約,然後擅自失敗
。實在太會添麻煩了。」
發出聲響,崩塌。
「……請等一下。」
「怎麼啦?」
「再……七天。請再給我……七天的時間。」
「……唔。」
「求求你!七天……不,五天也無妨!五天就好!五天之後,我一定、一定會湊齊鹽草過來!所以……」
「艾蜜莉小姐,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初來泰拉那天,浩太先生曾這麼對我說過吧——你想和那種『犯錯也是無可奈何』的人做生意嗎?」
艾蜜莉當場屏息吞聲。雷因看在眼裡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接著說下去:
「但是……我並不是完美主義者。誰都會犯錯和失誤。」
說到這裡,雷因「嗯……」地抱胸望向半空中。艾蜜莉有如等待行刑的死囚,靜候雷因接下來要的話語。
「……好吧,我就等你到五天之後。違約金也做些讓步吧。」
「——!此、此話當真!」
「只要你能在五天之後準備好二十箱鹽草,我就不追究;當然,我也會替你向浩太先生保密。」
「非、非常謝謝您!」
「可是……如果五天之後你沒辦法準備好鹽草,那該怎麼辦?」
「如果……沒辦法準備好?」
「不過,如果沒辦法準備好。我已經做出讓步囉?當然,也該取得這部分的報酬吧?」
「報、報酬嗎?可是,我沒有那種能提供——」
「你有吧?」
「——的東……咦?」
雷因出聲打斷,並且盯著艾蜜莉。
「——如果沒辦法準備好,就請你成為我的『東西』吧。」
雷因的視線從上到下,仿佛要舔遍艾蜜莉全身似地打量她。
「您說……我嗎?」
「違約金的替代品。前幾天我這麼說過吧?你的笑容,有一萬枚白金幣以上的價值。」
「可、可是,這——」
「當然,拒絕也無妨喲?」
要立刻支付五萬枚白金幣也行,雷因說道。
「……知道了。我接受這個提議。」
猶豫僅有一瞬。在艾蜜莉腦中,浩太的笑容浮現又消失。
「很好。那麼,請你加油,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向輕輕揮手的雷因一鞠躬,離開了辦公室。她用力、用力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到出血。
「……呃,雷因先生?又來啦?」
一名年輕的男性,從艾蜜莉離開的門走了進來。聽到這個以「男性」稱呼還太過年輕,似乎比較符合「少年」的來人這麼說,雷因有些疑惑。
「又?」
「每次都會來啊。」
「來什麼?」
「女性。『雷因,你在裡面吧!』之類的。」
「……」
「而且每天都是不同人。」
「……啊……啊哈哈哈。給你添麻煩了呢。」
少年沒好氣地看著他……但眼神里還帶了少許嚮往。說歸說,但他終究還是男性,也會覺得花名在外的雷因「很帥氣」。男性總是會嚮往那些「有點壞」的人。
「……算了,這先不管。話說回來,那些東西要在倉庫里放到什麼時候?」
「那些東西?」
少年點點頭。
「倉庫里堆積如山那些……之前從泰拉農家進貨的『葉子』啊。」
對於少年的質疑,雷因再度苦笑。
「畢竟倉儲費也不是筆小數字,趕快把那些葉子賣掉啦。」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嘛,我會努力賣的。」
「……順帶一問,雷因先生。你進那些葉子花了多少錢啊?」
「三百枚白金幣。」
聽到雷因這句話,少年的臉一陣痙攣。三百枚白金幣,當然少年也是商人的一分子,不至於沒見過三百枚白金幣。雖然不是沒見過……
「……那些葉子,有那麼值錢啊?」
在他腦中,那些隨意擺放的葉子,實在無法和三百枚白金幣連結起來。看見少年充滿問號的臉,雷因笑著說道:
「怎麼可能。這個嘛……如果你能用一百枚白金幣以上的價錢賣掉,我就獎勵你。」
「咦?這麼說來,雷因先生你是用三百枚進一批連一百枚都賣不了的貨?」
他再次對更加混亂的少年笑著說:
「有句話說,吃虧就是占便宜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