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Chapter One(2/2)
「……親愛的,這個月的薪水只有這麼一點嗎?」
「……是的,對不起。」
「真是的……艾利歐今年想去念拉爾齊亞大學耶?這點錢哪能供他去拉爾齊亞!」
「嗯,那個……都是因為不景氣。」
「就因為這樣才說你沒用!不可以把薪水低的原因推給不景氣!你要自己負起責任!」
「是、是的。非、非常抱歉。」
「唉,你這人真是的!沒辦法,這下子我不就得去菜販或魚販那裡工作了嗎!你啊,跟我結婚時明明說過『我不會讓你吃苦』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不、不是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艾莉卡發現浩太跪坐在草蓆上,而且正在挨一個小女孩的罵。這回真的完全傻眼的她,無力地走了過去。
「說起來,你每次、每次都是滿滿的藉口!」
「是,我真的無話可——」
「……你在幹什麼啊。」
艾莉卡朝誠惶誠恐低下頭的浩太搭話。聽到有人喊自己,浩太不經意地看了過去,並在見到艾莉卡的身影時瞪大了眼睛。
「……艾莉卡小姐?」
「還『艾莉卡小姐?』呢。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呃……應該是扮家家酒吧?」
「這什麼扮家家酒啊?」
「呃,我也覺得這種真實到好像會出現在某些家庭里的扮家家酒……這不是重點!艾莉卡小姐?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就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吧。我才想問你為什麼在這種地方——什麼事?」
艾莉卡停下說到一半的話,轉向浩太眼前的女孩。看見這名少女含淚瞪著自己,令她縮了一下。
「親愛的!這個女人是誰!」
這話來得出乎意料。艾莉卡當場愣住,頭上的帽子也歪掉了。
「咦、咦〜!你問這個女人是誰……呃,莉塔?這位是——」
「不要!我不想聽!我才不想聽你的花心事跡!」
少女——莉塔捂著兩耳,「我不聽我不聽」地猛搖頭。看見浩太慌張地安撫莉塔,艾莉卡視線的溫度不斷下降。
「……我再說一次。這什麼扮家家酒啊?老實講,不管是站在領主的立場還是大人的立場,我都不太希望你教小孩玩一些奇怪的遊戲。」
「這、這是誤會!我也不想玩這種——」
「玩!你跟我的關係只是玩玩嗎!」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給我解釋清楚!」
面對盯著自己看的莉塔,浩太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想試著找一套比較好的說詞。
「這個人是,呃……職、職場的上司!我們絕對沒有什麼不尋常的關係!」
「……」
「……」
「……」
「「……哇〜」」
「慢著!剛剛的不算!」
「呃,浩太?這話由我來講或許不太對勁,但你難道想不出更有說服力的藉口嗎?」
「我不擅長臨機應變啊!不是這樣啦!真要說起來,我跟艾莉卡小姐之間本來就不是那種見不得人的關係,不是嗎!為什麼非得找藉口不可啊!」
一點也不錯。浩太與艾莉卡的關係頂多相當於職場的「上司與部下」、「僱主與員工」,再不然就是「主人與客人」。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浩太。」
然而,以這個場面的回答來說就錯了。艾莉卡也是個年輕女孩,更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少女。聽到人家話中暗示著「我對你啊,一〜點興趣都沒有」,當然會不高興。
「怎、怎麼了嗎?」
「沒什麼……你都已經『點燃了我心中的火焰』卻說這種話,還真是無情呢——我只是這麼想而已喔?」
「點、點燃火焰!這、這是什麼意思,親愛的!」
「等等,艾莉卡小姐!你在說什麼啊!」
「嗯〜?我可沒說謊唷。你不是告訴過我『喜歡人家說需要自己』嗎?」
「你說過嗎,親愛的!」
「呃,我確實說過沒錯!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這是誤會!」
浩太慌慌張張地搖著手主張「都是誤會」,莉塔含淚瞪著浩太,艾莉卡則盤起雙臂得意地冷哼。場面一團混亂。
「話、話又說回來,你又算什麼東西啊!」
「我?」
「是啊!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想搶人家的丈夫!你這隻偷腥貓!」
「居、居然說我是偷腥貓。話先說在前頭,我認識浩太可是比你早耶?」
「那、那根本不重要!這個男人愛的是我!雖、雖然,你確實比我更有大人的魅——」
說到這裡,莉塔上下打量起艾莉卡的身體。她的目光,最後停在艾莉卡那對細聲強調自己的胸部。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浩太哥哥告訴過我,不能取笑別人的身體特徵。如果人家說我是小不點,我也會很難過的。」
「這話是那個意思嗎?你想說,我這片連一個山丘都沒有的遼闊大地以身體特徵來說輸人家非常多……是這樣嗎,浩太?」
「咦
、咦——?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扯進來啊!」
「因為這孩子說是你講的啊!」
「我沒說!我沒說過那種話!莉塔?我沒說過那種話吧,對不對!」
「太難的事莉塔聽不懂〜」
「莉塔——!咦?沒有這樣的吧!」
浩太忍不住想逼問莉塔,肩膀卻被人牢牢抓住。他緩緩轉過頭去,動作宛如沒上油的機械一般僵硬。
「……有罪,對吧?」
笑容可掬的艾莉卡,以語尾帶有愛心符號般的口氣這麼說道。於是,浩太的慘叫在後院裡迴蕩。
◇◆◇◆◇◆
「所以?你會解釋吧?」
「解釋,是嗎?解釋什麼?」
浩太與艾莉卡並肩而坐,看著活潑的孩子們玩鬼抓人。在這日照和煦、清風宜人的向陽處,艾莉卡按著帽子這麼問道,浩太則滿臉疑惑地回問。
「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你……不過嘛,就先從雇用拉娜的事問起吧?」
有個高出一截的身影,頂著充滿活力的茶色頭髮擠在孩子們之中。拉娜想必是當鬼吧,只要她一接近,孩子們就會哇哇大叫地逃竄。浩太看著他們耀眼的模樣,開口說道:
「……這是瑟里歐先生向我提的。『大人們上課時,沒有人照顧孩子』。泰拉原先一直以農業為主,而農業需要一定數量的人手。好比說那邊的弗雷克小弟。」
艾莉卡順著浩太的指尖看去。那裡有個比其他孩子稍微年長一點的少年,儘管頭上頂了個腫包,他依舊很有精神地跑來跑去。
「弗雷克他今年好像九歲。雖然也有些人會表示反對,但九歲似乎已經能算是某種程度的『戰力』了。這麼說或許很奇怪,先前雙親工作時,能夠讓他待在看得到的地方照料,但『學校』這樣的地方可不行。還有其他更為年幼的孩子,要是讓他們進教室——」
「啊,我大概能了解。剛才還有小孩尿出來呢。」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即使沒有這些狀況,要孩子們乖乖安靜坐著也很難。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要大家丟下小孩來學校。這麼一來——」
「由學校一併照顧小孩最快,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正好就在這時,我聽瑪莉亞小姐說有人想在這裡工作。據她所言,拉娜小姐下面還有四個弟妹,很喜歡照顧小孩……於是我就順水推舟地雇用她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當然,不能讓他們一直玩耍下去。到了十歲,就要讓他們為將來入學做準備……嗯,我想設立預備科。雖然這裡的主流似乎是自己教小孩而非讓小孩上私塾,但稍微年長一點的孩子已經能閱讀文字,也能進行簡單的計算。進了預備科後,將來可以直接在泰拉就業,若有意願也可以考慮到拉爾齊亞大學進修。這部分的費用,我已經包在日前的預算裡面了。」
「喔,這樣啊。」
說著,艾莉卡拔起後院的草。放在掌上的雜草,在清風的吹拂下飛上天。看見她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盯著那些草,浩太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艾莉卡小姐?你是不是在生氣?」
「生氣?氣什麼?」
「呃,那個,因為我隱約感覺你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怒氣。」
「我並沒有生……唉,生氣確實也是有,但現在『無法接受』的感覺比較強吧。」
「『無法接受』嗎?呃……這是為什麼?」
「該怎麼說才好呢……」
說著,艾莉卡壓住帽子,斜眼瞄了一下浩太。由於身高差距而造成的些許抬眼動作,令浩太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下。
「如果是我認識的浩太·松代,感覺應該會說『小孩?那種事我才不管。照料孩子這種小事,請各家庭自行負責』之類的話呀。」
「……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以重振泰拉經濟為第一優先的人。我認為,如果是那樣的你,一定不會做那些需要大筆支出……而且跟利益沒有直接關係的事。」
「這個嘛,我不否認就是了。」
說完,浩太別開視線嘆了口氣。他一副認命的樣子開口說道:
「我做的這些事,終究還是出於對泰拉利益的考量。如果泰拉要發展得比現在更興盛,就必須招攬更多更多的商會。因此,當然非得讓人們聚集過來不可,同時也不能讓現在的居民離開。畢竟不能空有店面卻沒人工作。」
「這話倒是沒錯。」
「既然如此,就需要在商會工作所需的『知識』。而如果不整頓好學習知識的環境,大家也沒辦法安心上課吧?考量到這點,當然就得有『預備科』和……嗯,託兒所的功能。」
即使是現代日本,附設託兒所的公司近年也逐漸增加。儘管這被視為福利的一環,也有人抨擊這只是沽名釣譽,但最重要的理由應該還是「確保優秀員工」。雖說趁懷孕·生產時辭職的人與讓他們這麼做的公司還是存在,但基本上培育人才既費錢又費時也費力。附設託兒所這種措施,跟放棄好不容易培養的員工再重新養人相比,先不管開支層面,至少在利益層面往往比較容易有正面效果。
「更何況,在這個『學校附設的遊玩場所』成長的孩子們,即使將來長大,也會保有在『泰拉學校的後院』的回憶。我的世界有句話叫『故鄉正因為遙遠才令人懷念』,但不管年紀多大、住得多遠,『故鄉』終究是特別的、令人懷念的。如果他們將來順利進了拉爾齊亞大學並回歸泰拉,帶來的利益會大到難以估計唷?」
過去,日本銀行有種人稱作「MOF擔當」。所謂MOF就是Ministryof Finance的縮寫,換句話說這個詞是「大藏省負責人」的俗稱。(註:大藏省過去是日本的最高財政機關,相當於我國的財政部兼經濟部兼主計處。此部門於二〇〇一年一月隨著中央省廳重組而改制為財務省,並將部分原執掌業務分至金融廳。)
他們MOF擔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頻繁出入大藏省,從大藏省處取得情報。這些人大多是畢業於東京大學的菁英,擔任這項職務的人,日後不少會成為高階幹部甚至銀行總裁,所以這職位也可說是條破格的升遷之路。銀行的業務有許多歸大藏省管轄,因此能從監督官廳取得「情報」的人自然會受到重用。
「進入拉爾齊亞大學的泰拉孩子將在那裡結交學友,並回到泰拉就業。然後,如果這些孩子們的學友,就這麼進了弗雷姆行政機關頂點的『王府』呢?王府的人也是凡人,跟不知從哪裡來的陌生人相比,曾在大學時代同甘共苦的友人前來陳情,會比較容易有『稍微聽一下他要說什麼吧』的念頭,也是人之常情吧?」
MOF擔當大多是東大出身的部分理由在此。同校的同學或學弟妹比素昧平生的人容易得到優待,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掌握預算編列權的大藏省有「官僚中的官僚」之稱,更有人說裡頭瀰漫著「非東大者不是人」的風氣,但這部分的真相始終不明。
「我提過阿隆索先生他女兒的事吧?」
「嗯,出錢讓阿隆索的孩子上大學那件事,對吧?」
「思考的方向就跟那件事一樣。資助阿隆索先生的女兒是要讓她將『知識』帶回泰拉,資助『預備科』的孩子們則是要他們將『人脈』帶回泰拉。正是因為這樣才……嗯,說起來這就叫做準備期。」
說完,浩太露出微笑。艾莉卡盯著他的笑臉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
「……其實呢,我本來還想責備你。」
「責備我?」
「拉娜的事。我可沒聽說過要雇新人唷?」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尷尬地苦著一張臉,別開視線。數秒後,他似乎是敗給了艾莉卡沒好氣的眼神,於是畏畏縮縮地開口。
「我為沒告訴你這點道歉……不過,可以聽我解釋嗎?」
「請。」
「謝謝。我記得,關於這所學校的事,我已經得到了全權。讓拉娜小姐來泰拉從事保母般的工作,相關支出也都還在預算能負荷的範圍內。更何況,艾莉卡小姐你和艾蜜莉小姐似乎都很忙,我認為不該再多給你們負擔。因此雖然是專斷獨行,但我依舊下了決定。」
「負擔啊……嗯,確實我將有關這所學校的一切都交給你負責了。支出也都還在編列的預算範圍內,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不過呢,浩太。」
這件事你務必記住,艾莉卡說道。
「——我呢,從不曾將泰拉的『未來』當成負擔。」
「……非常抱歉。」
「確實,我想我沒辦法像你那樣看見『未來
』,每天光是解決眼前的問題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嗯,這點我承認。不過,我也有我的堅持——如果要比想讓泰拉變好的心,就算對手是浩太你,我也一定不會輸。」
艾莉卡按住隨風飄揚的秀髮,有些——真的只是有些寂寞地笑道:
「……泰拉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愈變愈好,這未免太讓人傷心了。我也跟你、艾蜜莉,還有大家一樣,想讓泰拉變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倒沒有把你排除在外的意思就是了。」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你一定會這麼說。艾莉卡小姐和艾蜜莉小姐,都認真地想盡辦法要解決泰拉的各種問題。特別是艾莉卡小姐,我知道你非常地努力。不,雖然我也知道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非常失禮,但要一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女性投入更多心力在這些事情上,實在讓我有些猶豫……只不過,看樣子是我多慮了。」
面對艾莉卡不悅的目光,浩太只能聳肩回應。艾莉卡滿意地盯著浩太,然後以眼神催促他繼續。
「……實在是非常抱歉。」
「很好。我原諒你。」
對於一臉正經地這麼道歉的浩太,艾莉卡同樣正色回答——接著,兩人相視而笑。
「你這人啊,還真愛隱瞞事情耶?」
「我並不是愛——」
「『在舞台上,我會扮演魔王』。」
「——隱瞞……等等,艾莉卡小姐?」
「你在收購土地時,似乎很『胡來』呢。」
「……艾蜜莉小姐說的嗎?」
「別責怪艾蜜莉喔?成立學校時,我原本以為你會接下教師的工作,你卻堅決不肯,我才起了疑心。我想一定有什麼理由,於是強迫艾蜜莉全說出來。」
「沒什麼責怪不責怪的。可是,這跟隱瞞有關係嗎?」
「當然有囉。因為你到頭來還是沒告訴我嘛。」
「那是因為你沒問,如果你問了我就會回答啊?」
「以我的角度來說,我比較希望你能在我問以前就告訴我。因為我是領主——」
——也因為我這顆微妙的少女心。艾莉卡在心中嘀咕。
「算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所以呢?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瞞著你?已經沒什麼事瞞著你啦。」
「滿口謊話。明明就有吧?好比說……對了,為什麼你在百忙之中,還要特地抽空到學校露臉?」
「這……就跟剛才說過的一樣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讓泰拉發展需要年輕的力量,這我也懂。可是呢,我認為這算不上『你特地來學校的理由』喔?尤其是你還那麼排斥當教師。我有說錯嗎?」
「……在新事業上軌道之前,負責人露臉應該沒什麼好稀奇的吧?」
「唉呀?還想隱瞞嗎?」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要說……是因為有新雇用的拉娜在,才會經常來學校吧?」
面對艾莉卡帶著輕蔑之意的質疑與眼神,浩太連忙搖頭表示否定。
「不、不是這樣啦!」
「真的嗎?拉娜是個有對靈動眼睛的可愛女孩耶?」
「我不否認拉娜小姐是位頗有魅力的女性,當然一部分也是為了她的名譽。不過,我並不是因為有拉娜小姐在才來學校喔?那個……」
浩太說到這裡稍做停頓,瞄了一下艾莉卡的模樣。看見她那堅定得讓人不禁在心裡埋怨「明明不用在這種地方表現出來也沒關係」的眼神,浩太嘆了口氣。
「……理由大致上有二。」
「說來聽聽。」
「我的評價在泰拉已經跌到谷底。即使人們喊我惡魔、惡鬼、畜生、『魔王』,我也無法否認,對於一部分來學校的前農民更是如此。而我本人,也有所作所為足以讓人這麼說的自覺,畢竟我奪走了他們居住的土地,以及長年以來從事的職業。即使日子會變得好過、未來一片光明……就算明白道理,情感上想必還是無法接受。就某種層面而言,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浩太苦笑著表示「我可不覺得這是件好事」。在艾莉卡催促的眼神下,他接著說道:
「某種程度上,我認為讓人討厭也是為政者的工作。但是,為了泰拉今後的發展,各位居民的協助不可或缺。這麼一來,就有可能因為我這種『討厭鬼』的關係,使得重要的案子無法推動。」
「不過,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蜜莉小姐也這麼說過,但讓所有人都能歡笑度日的施政終究只是夢話。一定得有人扮演黑臉,而選擇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既然如此,這依舊是我的責任。」
說著,他聳了聳肩。
「我有必要多少改正一下這點。有句話叫『射人先射馬』,要射下『父母』就得先射下『孩子』。孩子們會在返家時、吃飯時、睡覺前,向父母描述浩太·松代這個人。透過孩子這面濾鏡,家長們或許會一點一點地將我的人格往上修正也說不定。尤其是我一開始就已經惹人厭了,既然評價已經在最底,之後也就只會往上囉?」
這麼做沒損失吧?浩太笑道。看見他這副模樣,艾莉卡胸口一陣揪緊。因為,這樣實在是——
「那麼你……只是為了這點才來學校?只是為了得到家長的好評、歡心,才比任何人都要早完成工作,之後又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要晚,只為了這樣而虐待自己的身體……可是,這實在——這實在太悲慘了。」
「……啊……唉,這部分我倒也沒辦法否認就是了。不過呢,艾莉卡小姐。」
我剛剛說過理由有兩個,對吧?
「單純是因為我喜歡小孩喔。」
他眨眨眼睛,淘氣地說道。
「……咦?喜、喜歡小孩?」
「我喜歡看孩子們歡笑的樣子,喜歡看孩子們快樂玩耍的樣子。我實在太喜歡、太愛看見孩子們懷抱著未來、將來、夢想而活……為了生活『努力』的模樣了。」
浩太輕輕握起右手,接著說下去:
「我認為,『讓每個人都歡笑度日』終究只是夢話。話雖如此,但不表示我認為人不能作夢唷。此刻在我眼前奔跑的孩子們、未來背負泰拉前進的年輕人,或許能將這些『夢話』變為現實也說不定。而我很幸運地,就待在能見證這場夢的貴賓席呢。」
他張開拳頭,眯起眼睛看著奔跑的孩子們。
「就算作這樣的『夢』,上天也不會處罰我吧?」
浩太嘴角勾出微笑,展露艾莉卡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
「……咦?」
——看見他這副模樣,令艾莉卡的的心臟狂跳不已。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沒、沒事啦!」
自己那吵死人的心跳聲,說不定會被浩太聽到。
「怎、怎麼了,艾莉卡小姐?你的臉很紅耶!感冒了嗎?」
「我就說沒事了嘛!沒問題,我很健康!」
為了蓋過這聲音,艾莉卡大聲回答。為了蓋過這聲音,為了忽視這聲音真正的含意,她將自己說話的音量放大、再放大。
「艾、艾莉卡小姐?」
「沒、沒問題!嗯,沒問題啦!」
艾莉卡一邊說著,一邊「靜下來、靜下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做深呼吸。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吸氣再吐出,重複了兩三次後,心臟總算恢復冷靜。放下心來的艾莉卡,以還留有些許紅暈的臉擠出笑容。
「……嗯,浩太。你的想法非常了不起。」
「了不起嗎?不,到頭來這也只是我的任性唷?」
「真是的,你老是像這樣貶低自己。這點跟愛隱瞞事情一樣,都是你的壞習慣喔。」
艾莉卡將笑容轉為苦笑,接著說道:
「我也認為,自己得學習你這種想法才行。是啊,或許我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想只靠我們的力量創造泰拉也說不定。」
每當走在商業區里,就會浮現「這個地方正在變得更好」的念頭與自負。艾莉卡不禁對自己會這麼想感到丟臉,於是因為跟先前不同的理由而臉紅。
「就算是這樣,艾莉卡小姐與艾蜜莉小姐一直以來所做的事,依舊很有影響力,這點可沒有錯唷?艾莉卡小姐才是,不要貶低自己,請驕傲地挺起胸膛。」
「不過,你也是一樣吧?雖然我們的付出毫無保留,但你的所作所為使泰拉變得更好,這點毋庸置疑……不,雖然不曉得你怎麼想,但在我心中,你才是功勞最大的人。」
「你過獎了。」
「這才不是過
獎,是事實。我就是這麼認為。就連這樣的你,都抱著『這樣還不夠』的心態努力囉?那我究竟憑什麼挺起胸膛感到驕傲啊?」
在功勞比自己大的人面前驕傲地說「我很努力」——艾莉卡還沒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
「所以,我也得更努力才行。」
「努力過頭對身體不好喔?」
「這種話啊,你最沒資格對我說。」
「更何況,今後還得請你更努力才行。」
「嗯,我當然有這個打算。要讓泰拉發展得比現在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浩太伸手打斷了艾莉卡。
「老實說,事情太順利了。」
「……太順利?」
「在我的世界,有句話叫『好事多磨』……轉讓證書流通、招攬商會,建設學校與確保員工,事情進展得未免太順利了。」
「這樣不行嗎?進展順利不是很好?」
「當然好。這無疑是件好事……即使如此,還是會令人『不安』。在創業時,嘗試和犯錯是基本。俗話說失敗為成功之母,但目前的泰拉還沒經歷過『失敗』,只是持續地『成功』……這讓我擔心,是不是會在哪邊有所遺漏。」
有種概念叫「PDCA」。訂立計劃、實行計劃、驗證實行結果、進而改善缺失。也就是Plan、Do、Check、Act的第一個字母合稱。也有將C換成「看」,亦即換成See後簡稱為「PDS」,或是將A當成Action的A等各種說法,不過它們所代表的意思基本上都一樣。
「我們已經訂立了計劃,並且按照計劃實行。若單看驗證的結果也算得上成功。」
「這不是很好嗎?」
「儘管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我認為這個概念里,最有價值的部分在於『驗證』,失敗時當然不用說,成功時也得儘可能找出成功的理由。失敗時容易找出問題,但成功時卻意外地會讓人盲目,更重要的是『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成功了!』這點很無趣。」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不由得別過目光。因為她想起了先前滿腦子「泰拉發展起來了真開心!」的自己。
「無趣啊……那能不能告訴我,你認為我們成功的理由是什麼?」
接著,艾莉卡就像要遮掩自己的丟臉似地這麼問道。
「艾莉卡小姐的人脈與決斷力。毫無疑問。」
浩太自然而然地回答,沒有半點遲疑。這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原先以為會聽見「都是多虧了我的政策」的艾莉卡差點跌倒,帽子也因此滑了下來。
「……啊?是、是因為我?」
她將遮住視線的帽子調回原來的位置,並且看向浩太。眼前的浩太就跟往常一樣,表情看來帶著些許睡意。
「有什麼好驚訝的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沒、沒這回事!我、我的力量根本……我頂多只有賣掉寶石、繪畫之類的東西,光是這樣……這個嘛,還有稍徴跟洛特交涉一下就是了……」
「這就是最重要的部分了。不管有多好的主意,到頭來還是需要艾莉卡小姐你認可。而你下了『決斷』。我雖然不懂王族與貴族的信條,卻能理解成功者的原則。即使明白要花掉手頭的資金依舊認可,一般來說這麼做相當困難唷。」
「這、這……可、可是!跟洛特交涉……還有能向弗雷姆王國借到錢……」
都只是因為,我是國王陛下的——
「……都只是因為,我是莉茲的姐姐……」
少女說到後來聲音愈來愈小,話語含糊不清。浩太一聽之下,點點頭接著說道:
「那有什麼不對?」
「……咦?倒、倒也不是不對,不過……就算不是我出面,換個更有人脈的人也……」
艾莉卡總覺得無法接受。自己確實有人脈,但是有歸有——
「原來如此,你想說那不是自己的『能力』?」
「對、對啊!不是我也沒關係,只要是『莉茲的姐姐』,無論誰都可以,不是嗎?」
「在泰拉找不到比你更有人脈的人……就算我這麼說,你大概也沒辦法接受吧。」
「那、那當然啊!」
「我個人認為,人脈也是種財產。靠長官、靠朋友、靠親戚,什麼都行,凡是能用的東西就該加以利用。確實就如艾莉卡小姐你所言,或許嚴格說來人脈並非你自己的『能力』。但是——」
決定使用人脈這種「能力」的人,無疑就是你自己吧?
「雖然有阻礙、有迷惘,你依舊下了決定。而我,則對你的決定表示敬意。」
「啊……」
「所以說,艾莉卡小姐。這次泰拉的成功,毫無疑問是你的『功勞』唷?」
說完,浩太微微一笑。
「艾、艾莉卡小姐?那個,你真的沒事嗎?打從剛才起,你的臉色就一下紅一下青地變來變去……著涼了嗎?」
「不、不是!不是啦!我沒事啦!」
心跳聲吵得煩人,於是艾莉卡心想——
——怎麼辦?我覺得非常非常「開心」。
「真的沒事嗎?」
「嗯,對。沒事,真的沒事。」
說歸說,她依舊用雙手捂住了還有些火燙的臉頰。看見艾莉卡仿佛要降溫般的動作令浩太頭上浮現問號,艾莉卡則不知為何面帶恨意。
「……笨蛋。」
「你說什麼?」
「什麼也沒有〜所以呢?如果『成功』的關鍵是我,那麼今後想進一步發展該怎麼做才好?」
儘管艾莉卡邊發問邊扮鬼臉的模樣依舊讓浩太滿心疑惑,但他還是清了清喉嚨。
「——請讓我看看你的『夢』。」
「……你該不會在耍我吧?」
「這倒不是。我先前曾說過,要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對吧?」
浩太面露苦笑。
「這也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為經營者要『作夢』,而且必須作夢。如果不喜歡『夢』這種說法,就改叫它願景……想成中長期目標也行。當然,還是需要了解最低限度的數字,但我不希望你變得只顧腳下。我希望你有夢想,並且擁有實現夢想的強烈意志。因為盯著數字是我們——我和艾蜜莉小姐的工作。」
「……什麼嘛。單單把我排除在外?我說過我討厭被排擠了吧?」
面對鬧彆扭般瞪著自己的艾莉卡,浩太連忙搖頭。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儘可能地保持『清白』。不要陷進骯髒、粗野的世界裡,而在『乾淨』的地方擔任『泰拉的象徵』。」
「就像你扮演魔王、艾蜜莉扮演勇者那樣?」
「這個嘛……說起來不太好聽,但我希望你扮演『神轎』。一座讓人相信明天的泰拉、未來的泰拉充滿光明的『神轎』。我希望你能夠扮演不沾一滴血跡、不染半點污穢的閃亮神轎。一座讓我……讓我、艾蜜莉小姐、泰拉居民都會覺得『願意扛起來』的神轎。」
「你都讓我去對付洛特了,還說這種話?」
「所以說是『今後』。我會全力守護你,儘量不讓你站在前線迎敵。雖然很遺憾地,我實在無法保證『一定守得住』就是了。」
「唉呀?你明明是『魔王』耶?」
「因為我只是個虛有其表的魔王。我對自己的能力不足有自覺。」
聽到浩太講得理所當然,艾莉卡不由得傻眼地看著他,然後長嘆一口氣。
「過頭的謙虛反而會讓人不悅喔?你的『能力』到底哪裡不足了?照你這麼說,那長期赤字經營的我們算什麼?無能?」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不過是用恰巧具備的知識與經驗協助泰拉發展而已。說起來,就跟帶小抄考試差不多。」
說到這裡,浩太顯得有些遲疑。
「怎樣?」
「那個……說直接一點,目前為止的成功,到頭來都只是因為跟『外行人』交涉。」
「外行人,是吧?」
「泰拉姑且算是成功了。而在看見泰拉的成功後,想必會有人感到羨慕,或許還會有人嫉妒。如果他們都是先前那樣的『外行人』倒還好,是『小角色』也無妨。然而——」
如果——來的是有分量的高手呢?
「你還真消極呢。」
「對銀行員這種生物來說呢,這種會讓人認為過頭的小心謹慎才是恰到好處。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希望經營者讓我們看他的『夢想』,希望他對盯著腳邊的我們說『就走這條路』、『這條路沒錯』,希望他擁有就算迷惘、停步,最後依舊能持續走下去的『烈火般意志』。這
可是很辛苦的唷?所以我才說,艾莉卡小姐非得努力不可。」
你必須用你描繪的「夢」鼓勵我才行。浩太笑著說道。
「……你還真是消極得讓人傻眼呢。」
艾莉卡看似無奈地聳聳肩,臉上卻浮現無比溫柔的笑容。她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塵土,接著突然脫掉高跟鞋。
「好!」
「艾、艾莉卡小姐?你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剛才說過了吧?『我也得更努力才行』。」
「這跟脫掉高跟鞋有什麼因果關係啊?」
「那還用說。」
說完,艾莉卡眨了眨眼。她將雙手放在嘴巴前當擴音器,深吸一口氣。
「餵——!我也要參加——!」
聽到「好〜啊〜」的回應後,少女滿意地點頭,然後拉著張大嘴巴傻傻坐在原地的浩太手臂,強迫他站起來。
「好啦,浩太!他們說讓我們加入耶!走吧!」
「走?咦?艾莉卡小姐?」
「真是的!你剛剛說了吧?他們是『未來背負泰拉前進的年輕人』!我也想多接觸、多了解這群扛起泰拉的年輕人們……並且跟他們打成一片。」
「呃,我是說過。我確實是說過,但——」
「你說的也有道理。煩惱未來、考慮該走的路也很重要。不過啊,還是需要有某種程度的『放空』唷。思考困難的事固然重要,但並不代表不能享受『現在』對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事後懊悔『如果那樣就好了』才叫做『後悔』對吧?因為還沒到來的『未來』後悔卻不享受現在,那就太無趣了嘛!所以說!」
我呢,要作一場跟他們一同歡笑的「夢」。
「這就是我的『夢』!雖然你不見得喜歡——但我要實現給你看!」
說著,艾莉卡便離開起身的浩太,奔向孩童們的圈子裡。看見艾莉卡高喊著『我也是鬼喔〜!』撲來,孩子們雖然哇哇大叫,卻一邊笑一邊猶豫著是否該逃。
「……簡直像個大孩子呢,艾莉卡小姐。」
浩太傻眼地看著她,這麼說道。
「哇!不、不行!不要掀裙子!壞小孩就要……這樣!」
「嗚哇!住、住手啊!」
艾莉卡與孩子們開心地笑著。浩太則看著眼前幸福的「現在」。
「……也對。享受『現在』也很重要呢。」
「浩太!好啦,你也快點過來!鬼太少了,來幫忙啦!」
「……好!我這就過去!」
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的浩太點點頭,為了享受「現在」而主動奔向人群。
……之後,這場連艾莉卡也參加的鬼抓人一直持續到日落。看見浩太背著筋疲力盡後睡著的艾莉卡歸來,艾蜜莉氣得冒青筋……嗯,那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