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Chapter Six(2/2)
「嗯~因為昨天爸爸他們熬夜拔草!」
「啊,原來是這樣嗎?」
「對啊!莉塔雖然也有幫忙……可是很對不起,人家途中就睡著了。」
「不,沒關係。因為睡覺也是莉塔的工作。不過,這麼一來大家都很辛苦吧?爸爸他們看起來很不滿嗎?」
「沒這回事喔!大家看起來都快樂!」
「喔?那時大家都說了些什麼,能不能告訴艾蜜莉小姐呢?」
聽到浩太這句話,莉塔「好~」地高高舉起右手,轉向艾蜜莉。
「『幫助我們的艾蜜莉大人有麻煩了!這一次,輪到我們幫助艾蜜莉大人了!』——大家是這麼說的!」
艾蜜莉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進浩太耳里。浩太以比方才更溫柔的動作,輕輕撫摸莉塔的頭。儘管被摸得有點癢,但莉塔還是一臉很享受的模樣眯起了眼睛。看見她像貓一樣的反應,讓浩太不禁露出微笑,不過莉塔接著說了下去:
「而且,大家還說『不過,拜託別再讓艾蜜莉大人當老師了!因為她教的實在太難啦!嘎哈哈』喔!」
「莉、莉塔!這個不能說啦!」
「太難的事莉塔不懂~!」
「莉塔!」
浩太連忙堵住莉塔那張丟出超級大炸彈的嘴巴。接著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嗯,就是這麼回事囉。」
看見了兩手掩嘴、雙眼流淚的艾蜜莉。
「我將艾蜜莉小姐遇上的麻煩提出來和各位商量,大家都爽快地答應幫忙喔。就像莉塔說的一樣,他們表示『既然艾蜜莉大人有麻煩,那麼這回輪到我們幫她的忙了!』喔?」
沒有回應。
「和地方人士之間的信賴關係,是你自己建立的。那一天,請大家讓出土地時……不,應該從更早之前開始吧?是因為你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努力地想和大家和睦相處吧?」
這一次,也沒有回應。
「阿嘉特女士也好、阿隆索先生也好、湯馬士先生也好,大家都在擔心你喲。怎麼樣,艾蜜莉小姐?即使如此,你依舊要說自己沒有『價值』嗎?」
「——!」
「讓地方上的人們信賴、擔心,想幫助你。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喔?不管是我還是艾莉卡小姐,都做不到這件事。對不對,艾莉卡小姐?」
聽到浩太回過頭這麼說,艾莉卡也默默點頭。接著,她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補充:
「……要是沒有艾蜜莉,我也走不到這一步。都是因為有艾蜜莉替我與各位領民對話,我才能努力下去。」
「……艾莉……卡……大人。」
「所以說!總之,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浩太也是!我討厭被排擠!我會哭喔!」
「這算什麼威脅啊?不過,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因為嘛……艾莉卡小姐,你不擅長演戲對吧?怎麼講,感覺你的表情就會讓計劃穿幫。」
「……喔~意思是我很單純嗎?」
「是『誠實』的意思喲。而且有句話說,要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
「……下不為例喔。」
「好的,我會銘記在心。」
說到這裡,浩太再度轉向艾蜜莉。
「『認真去做。我哪可能會嘲笑你努力的結果,或是因為你失敗而責備你啊?聽好,所謂的負責人,就是為了負起責任而存在。所以,你別擔心什麼失敗,認真去做就對了。』」
「……」
「我尊敬的上司,曾經這麼對我說過。雖然我並非艾蜜莉小姐的上司……但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你是認真地想讓地方變好,想儘可能地讓財政寬裕,才會決定和雷因先生交易的吧?當然,不能否認這是在貪功……但我也不是沒有這種經驗……這個嘛,以後請你多加注意。」
「……是。」
「這一次這樣就好。因為沒什麼該由我責備的地方。」
浩太就像在說「事情到此為止」似的,揮了揮手後再次摸起莉塔的頭。
「讓你久等了,莉塔。那麼我們就……莉塔,怎麼啦?為什麼表情那麼恐怖?」
「真是的!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一直沒加薪!聽好!人心!你該去多了解人心!」
「讓小孩子認真地說教實在讓人有點挫折……呃,莉塔?扮家家酒已經開始啦?」
「嗯,這回我完全贊成莉塔的意見。」
「是啊~和那個小不點講的一樣。」
「莉塔才不是小不點!莉塔就是莉塔!」
「唉呀,還真是抱歉啊。」
「呃……那個,到底怎怎回事啊?艾莉卡小姐和瑪莉亞小姐,你們兩個怎麼了?」
看見艾莉卡與瑪莉亞沒好氣的眼神,浩太有些困惑地這麼問,兩人則以眼神示意他往後面看。儘管搞不清楚狀況,浩太依舊轉頭確認,接著他頓時傻住。
「艾、艾蜜莉小姐!頭!快把頭抬起來!」
因為他看見艾蜜莉依舊保持最敬禮的姿勢,向他深深鞠躬。浩太連忙想跑過去,袖子卻被諾艾兒拉住了。
「諾、諾艾兒小姐?」
「唉喲,松代先生你真的不懂耶~像這種時候啊,女孩子最希望人家能對她說些溫柔的話語喔。」
「溫、溫柔的話語?」
「或是讓人心跳加速的台詞也行。而你卻……『沒什麼~該由我~責備的地方~』……什麼跟什麼嘛!」
「……這種講法聽了讓人不太舒服呢。我倒想問,這又是什麼跟什麼啊?」
「總而言之,不要用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應該更……更有氣氛一點!」
「太粗略了啦!呃,就算你說要講得更有氣氛一點也……」
即使浩太為難地左右張望,也只有占壓倒性多數的女性盯著他。眾人目光之強烈,讓他不由得閉上嘴,認命地嘆氣。
「呃……艾蜜莉小姐?那個,要是艾蜜莉小姐不在……那個,我也會覺得很寂寞。所以說,從今以後,呃,不要太逞——」
「零分!」
「——……為什麼?」
「不行!不行啦,松代先生!就是因為這樣,松代先生才會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松代先生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不,就算你這麼說也……」
「好啦!加油,松代先生!再一次!」
「……你一定是在耍我對吧?」
他再度嘆息。
「……艾蜜莉小姐。」
「……是。」
「總之,請你把頭抬起來。」
「可是……」
「這樣不方便講話。雖然這麼說有點卑鄙……如果覺得自己不對,就請你抬起頭來。」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肩膀震了一下。接著,她畏畏縮縮地抬起了頭。
「請你笑一個。」
「笑、笑嗎?」
「
嗯。請你發自內心、快樂地——笑出來。」
儘管完全聽不懂浩太在說什麼,艾蜜莉依舊小心翼翼卻拼命地擠出笑臉。她眼睛紅腫,身子有些顫抖,笑得不太好看。
「……嗯。」
話雖如此,浩太看了卻點點頭。
「……看吧。你的笑容,果然有十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喔。」
沒有回應。
「——!」
「啊啊……把人家弄哭了!松代先生把艾蜜莉小姐弄哭了!都是因為你講那種和自己不搭調的台詞啦!拜託你先照照鏡子再說啦,松代先生!」
「要我怎樣啦!啊啊,艾蜜莉小姐!拜、拜託你別哭啊!」
聲音在門前的庭院迴蕩。他們的哇哇大叫,雖然因為附近沒住家而不至於打擾鄰居……但吵鬧這點依舊不變。
這種日常可見,卻顯得無比快樂的「普通」風景,就在此處。
◇◆◇◆◇◆
米德加商業聯盟,認購了泰拉港灣整備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這個消息帶著衝擊傳遍泰拉。
「……真沒想到,雷因居然會認股呢~」
幾天後,造訪公爵府邸的偉伯,帶著既似無奈又像苦笑的笑容這麼開口。
「嗯,真的是感激不盡。所以說,我可以當成偉伯先生也願意認購嗎?畢竟雷因先生已經認股,可見這麼做有足夠的好處了吧?」
浩太帶點玩笑般的口吻說道,偉伯聽了後有所反應。
「是啊,我也答應認股吧。總而言之,咱們這邊先認購五萬枚白金幣的份。剩下的……這個嘛,我就跟其他商會也說一聲吧。」
他點頭了。得知偉伯答應,浩太有些驚訝地開口:
「可以嗎?」
「畢竟拜託我的不是別人,是浩太你嘛。嗯?想要表示謝意嗎?那麼,你就接受我這熱情的一——」
「我沒說!我沒說喔!」
「——小氣。算啦,反正是開玩笑的。」
「玩、玩笑啊?偉伯先生,你還真壞呢。」
「一半是。」
「意思是一半是認真的對吧!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
「……聽到你這麼說,讓人家有點傷心耶~」
「咦?那、那個,我很抱——」
「真是的!既然如此,人家就硬來吧!」
「——救命啊!拜託,誰來救救我啊!」
浩太不由得往後縮,偉伯則是笑著表示「只是玩笑喔?」並揮了揮手。
「您實在是……不,我並沒有要否定偉伯先生的興趣與嗜好,可是……」
「嗯,我知道。畢竟我也是人稱『身為男兒心是少女』的娚孩子(注1)嘛。」(注1 原文為「男の娘」。)
「……我心中『娚孩子』的定義崩毀了。」
「我可沒打算把一般人拉上這條路喲。畢竟這條路很辛苦。」
「聽到您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所以呢,我才會想幫助那些走得很辛苦的人。包括娚孩子,包括其他商會的商人……還有——」
想欺騙艾蜜莉的雷因也是喔?偉伯說道。
「……您知道這件事?」
「這一行看起來很寬廣,但其實很狹窄喔。米德加商業聯盟認股這消息一傳出來,當然會覺得不對勁呀。」
「該說『不愧是偉伯先生』嗎?」
「我可沒那麼了不起喔?不過嘛,雷因他雖然有點『頑皮』,卻是個很努力的孩子……跟以前相比毫無成長這點,算美中不足就是了。」
「您以前就認識他嗎?」
「我說了這一行看起來寬廣實際上很狹窄,對吧?」
說著,他微微一笑,悠閒地喝了一口紅茶。
「——雷因他呀,本來是個孤兒。」
「……喔?」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就是這樣的國家。雖然標榜『自由』……但就某方面來說它是個太過自由的國家。雖然說,有能力的人可以不斷往上爬,但沒有能力的人在那裡可就活得很辛苦囉。」
「……」
「雷因當時過著流浪兒生活,將他撿回去的則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夫人,一位叫愛麗絲的女性。」
「您對那位叫做愛麗絲的女士也很熟悉嗎?」
「剛才也說過囉。」
「啊,原來如此。看起來寬廣實際上很狹窄,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呢,我從雷因小時候就認識他了。這孩子有點任性,但是腦袋很好……愛麗絲將雷因當成親生孩子一樣疼愛,但她不止疼愛孩子,該斥責時也會好好斥責。該說比真正的母子還像母子嗎……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十分溫馨喔。」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愛麗絲似乎也是孤兒呢。」
「……」
「她在孤兒院辛苦地工作、讀書,進了弗雷姆的拉爾齊亞大學。在那裡呢,她巧遇了米德加商業聯盟的聯盟長……當時還是『未來的」,就是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愛麗絲沒辦法放著『這樣的』孩子不管。她會向在街上遇到的孤兒們伸出援手,提供教育和職業。或許也跟有小孩之前,另一半就先走了有關……你知道嗎?在來姆,大家都叫米德加商業聯盟為『愛麗絲塾』喔?米德加商業聯盟是個近似家族的集團,這點有好有壞就是了。」
「因為大家遭遇相同?」
「或許是這樣吧?總之,愛麗絲就是這樣的人,雷因以前也很黏她、很喜歡她……說以前也不對,直到現在,愛麗絲依舊在雷因心中占有很大的分量。」
說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
「……艾蜜莉呢,跟愛麗絲年輕的時候很像。」
「……」
「當然,就算是這樣,雷因做的事依舊不可饒恕,而我想他應該也沒有失禮到想把艾蜜莉當成愛麗絲的替代品喔?不過——」
能不能在這件事情上,麻煩稍微斟酌一下呢?偉伯說道。
「……這些話可不該對我說喔?」
「也是。艾蜜莉那邊,我會好好地替他『賠罪』。」
「不是雷因先生自己去?」
「艾莉卡大人說不定會宰了雷因吧?」
「艾莉卡小姐可不是猛獸啊。」
「我知道。不過……雖然沒有到愛麗絲那種程度,但對我來說,雷因也相當於我可愛的孩子。我會負起責任。」
說著,偉伯低下頭。
「泰拉港灣整備的股票,我也會認購。我知道這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但是我希望能藉此『一筆勾銷』。」
「……您這是為了雷因先生嗎?」
「『孩子』犯的錯該由『家長』承擔吧?啊,當然也是因為這麼做似乎有利益喔?若非如此,就算是為了雷因我也不會向其他商會推薦。」
「能聽到您這句話,我們也非常高興。我們將會盡全力經營,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明白。那麼——」
就開始具體地「算票」吧——偉伯探出身子這麼說後,浩太也正色以對。
「……首先,雷因那邊是五萬枚白金幣。咱們商會也是五萬枚。」
「記得之前曾聽您說能負擔到十萬枚?」
「麻煩手下留情一點吧。要拿出這筆錢實在不怎麼容易,雖然並不是出不起。」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們主動拜託的。」
「謝謝。那麼,我們繼續。羅連特的各商會和維斯待利亞的各商會,這兩邊該能各出十萬枚吧?當然,不會是單獨出資……不過,姑且算是得到同意了。」
「得到同意是指?」
「羅連特的來因哈特商會,以及維斯特利亞的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我已經得到他們的同意了。他們分別是代表祖國的商會。之後就從這邊——」
「原來如此,由他們代為徵求各國商會同意。」
「就是這樣。弗雷姆和索爾巴尼亞的商會我沒聯絡就是了。」
「為什麼?」
「因為泰拉是弗雷姆領地嘛。同是外國人比較可以同舟共濟,溝通也比較容易。」
「……如果在這裡過得不好,只要跟我們說一聲就行了呀。」
「過得很好喲?不過……嗯,真要說的話,就是外國人和外國人比較合得來。」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其他地方的人來到東京後,會歸屬於出身地的互助會。而地方互助會也會彼此聯絡,因此非在地東京人之間容易建立起合作關係。
「我明白了。索爾巴尼亞呢?」
「因為有瑪莉亞在嘛~都已經有個專任了,還讓他們在旁邊指指點點感覺不太好吧?」
「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您是不是對我方太體貼了?」
「唉呀,因為這是我的生存之道嘛。」
說著,偉伯露出和藹的笑容,又喝了一口紅茶。
「將其他商會的部分也算進來後,咱們這邊能提供的總共約四十萬枚白金幣吧。」
「……四十萬枚白金幣,是嗎?」
「嗯。還有十萬枚,無論如何都不夠對吧?」
「確實如此呢。」
「如果按照慣例,應該由瑪莉亞他們那邊負責剩下的十萬枚喔,畢竟她是專任。只不過……唉,說是這麼說啦。」
「對薩奇商會來說很吃力?」
「說實話。他們是卡托十二商會之一,當然不是什麼爛商會,可是……好比說,提起索爾巴尼亞就會想到戴奧特斯商會,他們跟這種頂級的相比,簡直小得一吹就飛走了。」
「……這樣啊。」
一陣沉默。看見浩太露出悲痛的表情陷入深思,偉伯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唉,在這種時候煩惱也沒用啦!總而言之,我們能準備四十萬枚白金幣。浩太只要記得這點就行了。關於剩下的十萬枚……不好意思,浩太,你們加油吧。」
「哪裡……嗯,好的。倒不如說,麻煩您做到這種地步,實在很不好意思。」
對於偉伯這番也可以當成安慰的話語,浩太低下頭表示感謝。偉伯略微眯起眼看著他,並且這麼回答:
「沒關係,反正咱們也有利益嘛。」
「即使如此也一樣。再怎麼感謝都不夠。」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說著,偉伯再度探出身子盯著浩太的臉。看見他認真的眼神,浩太也跟著往前靠。
「……噗啾!」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幹什麼啊,偉伯先生!」
偉伯將厚得像鱈魚子一樣的嘴唇貼在浩太臉上。他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得浩太立刻連人帶椅往後退。偉伯害羞地看著浩太,開口表示:
「對不起囉~神情認真的男人實在太迷人了!所以……我忍不住就……」
「什麼叫忍不住啊!」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我心中某種重要的東西會變少啊!」
「真是的……小氣。」
「啪嘰」一聲……應該說,偉伯那似乎和「啪嘰」或「砰咚」這種聲音很合的媚眼,讓浩太身上雞皮疙瘩好一陣子都消不掉。
◇◆◇◆◇◆
「我回來了~啊~好累啊。啊,浩太!偉伯來過了吧?怎樣——浩、浩太?你怎麼了?你的表情感覺很可怕耶……」
「……請別碰我。」
「呃……唔……浩太?雖然你說別碰你……」
「請別碰我。」
「我、我說啊?浩太?」
「請別碰我。」
「……」
「請你……不要碰我。拜託你。」
看見浩太散發出前所未見的「燃燒殆盡」感,讓艾莉卡也不由得閉上了嘴。之後,她體貼地問:
「呃……那麼,我就不問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結果吧?怎麼樣?」
「唔……偉伯先生表示,他們似乎能出到四十萬枚白金幣。當然,不是只有唔……偉伯先生,也就是說,不是山德利亞商會單獨出資。」
「……感覺不能問你為什麼一提到偉伯的名字就吞吞吐吐,所以我就不問了……不過,四十萬枚白金幣耶!這不是很了不起嗎!對吧,艾蜜莉!」
「是的。真不愧是偉伯先生呢。」
跟著艾莉卡推門入內的艾蜜莉,也帶著笑容這麼說道……緊接著,她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影。
「浩太先生?」
「請你們看看這個。」
浩太在桌上攤開了幾份文件。
「這是什麼?」
「有關港口建設計劃的草案。將資材與人事費用等各項經費整理成表的東西。啊,不用連詳細的數字都弄得一清二楚,只要看最後的數字就好了。」
聽他這麼說,正在研究內容的艾莉卡看向最後一行,並在看到數字後瞪大了眼睛轉向艾蜜莉。
「……九十八萬枚白金幣嗎?」
「金幣以下的部分省略不計。我將日前艾蜜莉小姐調查的市價往上加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三嗎?」
「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嘛。」
浩太說著,抱胸陷入沉思。艾莉卡雖然想說話,但在看見浩太的舉動後,決定先等待他接下來的發言。
「……老實說,經費還不夠呢。」
「還差八萬枚?」
「不。如果工程延期,就得多花延期日數的人事費。而且,老實說我想避免資金周轉卡得太死,所以希望能多準備兩萬枚白金幣左右的資金。」
即使如此也不能確定夠用就是了,他輕聲嘆息。
「雖然偉伯先生說,照道理該由瑪莉亞小姐負擔。」
「但是瑪莉亞答應的部分……是一萬枚白金幣,對不對?」
「嗯。」
「說是這麼說……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開口要她多出點錢了呢。」
「一點也不錯。畢竟已經替瑪莉亞小姐添了很多麻煩。」
「說得也是……畢竟也是多虧了瑪莉亞小姐,才能走到這一步。」
三人各自嘆息。氣氛變得有些沉重,讓人有些難受,就在浩太忍不住想開口時,辦公室的門卻「磅」的一聲打開了。
「我回來啦……唉呀~今天也玩得很盡興呢!」
「……諾艾兒小姐。」
「怪、怪了?怎麼氣氛好像非常嚴肅啊?」
見到鼻頭還沾著泥土的諾艾兒活力十足地走進來,艾莉卡、艾蜜莉、浩太紛紛給予冷淡的眼神。或許是因為覺得無地自容吧,諾艾兒把原先待在自己後方的索妮亞往前推,自己則躲在索妮亞背後。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
「啊,不,那個……總覺得他們的眼神非常冰冷。」
諾艾兒從索妮亞背後探出頭。看見諾艾兒這副模樣,讓人感覺原先的嚴肅氣氛似乎光著腳逃走了一樣,浩太不禁苦笑。
「抱歉。因為有些令人頭痛的問題。」
「問題是嗎?呃,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諾艾兒小姐只要一如往常就好。」
「是、是嗎?那麼……妮、妮亞?」
索妮亞將諾艾兒的聲音拋在後面,向前走去。走到桌前的她,就這麼打量起桌上的紙。
「……錢的話題嗎?」
「……嗯。現在,似乎能確保四十萬枚白金幣……不過剩下十萬枚實在沒有頭緒。相當難處理呢。」
浩太聳聳肩表示。索妮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哼」地別過頭去。浩太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
「……要我出也行喔。」
「……咦?」
他的苦笑僵住了。
「……十萬枚白金幣絕對不是什么小數字……不過,就、就算是這樣!那個……我、我那個……替、替大家添麻煩……也是、事、事實……」
索妮亞愈說愈小聲,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仿佛商量似地對看。一會兒後,艾莉卡有如代表三人一般,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那個……索妮亞?你、你的意思是,呃……願意幫助我們……嗎?」
「才、才不是幫助你們!我、我只不過是,想補償自己惹的麻煩……沒、沒錯!欠的債就要還!只是這樣而已!這並不代表我贊成浩太大人想做的事!」
依舊別過頭的索妮亞這麼說道。這種彆扭的態度,讓艾莉卡、艾蜜莉、浩太三人看了不禁微笑。注意到三人目光的索妮亞,滿臉通紅地對他們生氣。
「怎、怎麼樣啊!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任何問題。謝謝你,索妮亞小姐。」
「哼!人、人家才不是為了浩太大人,沒什麼值得道謝的!」
啊,以前看過這種反應呢——浩太心想。沒錯,就是那個。俗話說的——
「——好一個傲嬌,我收下啦!」
就是它。
「等等,諾、諾艾——諾艾兒小姐!為什麼要抱住我啊!」
「沒有啦~我在前陣子的《卡洛斯一世月刊》上看過喔!是那個對吧?那個叫『傲嬌』的對吧!唉呀,我第一次看見真的傲嬌耶!雖然我當時有『哇,如果現實中有這種女人,那還真有點煩耶~男人為什麼非得忍耐這種事不可啊?他們是仙人?是仙人嗎?』的念頭,不過換成
美幼女又不一樣了呢!妮亞好可愛!太可愛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門耶!」
「等等,你在摸哪……嗯……諾、諾艾兒小姐!」
諾艾兒全力撫摸索妮亞的頭,索妮亞好不容易才逃離束縛。看見一頭亂髮、臉頰微微泛紅的索妮亞,諾艾兒的理性差點又要飛奔而出,但她勉強按捺下來,改為提出疑問。
「可是……妮亞?你有那麼多錢嗎?十萬枚白金幣喔?如果有這筆錢,就算在拉爾齊亞也可以蓋一間大豪宅喔?」
「嗯……我好歹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既有珠寶也有領地,多少有點積蓄。」
「呃……妮亞你有領地?」
「只有名義上就是了。不過,領地的收入會當成我的私有財產管理。基本上,這筆錢頂多只用來認購地方債。」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認購地方債』是什麼啊?」
「這是父王的教育方針。如果要說得簡單易懂,就是『用錢馴養其他的貴族』。」
「朋友的爸爸好奇怪!」
「這、這個嘛,確實不怎麼普通,不過……因為我學的是帝王學。」
索妮亞輕咳一聲,將視線從諾艾兒身上移開,轉向浩太。
「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不必擔心錢。我會派人將十萬枚白金幣運來,不過,需要花點時間。」
「沒關係。老實說,你幫了個大忙。」
浩太再度低頭道謝,索妮亞「哼」地別過頭去,轉身就走。諾艾兒嚷嚷著「等等我啦~妮亞」追趕在後,不一會兒兩人都離開了辦公室。艾莉卡看著她們的背影,不禁微笑。
「呢……該怎麼講,有種非常幸運的感覺……」
「嗯。老實說,我也沒想過天上會掉下來這種幸運……不過,這樣好嗎?我們已經答應提供外頭的商會利益,更是以此為前提拜託他們認股……」
「這、這麼說來確實有點尷尬……不、不過!索妮亞都說好了!這種時候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手抵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不過沒多久,他就苦笑著開口:
「……也是。因為一直碰到好事,所以讓我有些多慮。」
「多慮?」
「因為銀行員都很膽小。如果老是碰上好事,會讓人有點『害怕』,擔心像上次那樣,不曉得什麼地方被人家挖了坑。」
說著,浩太聳聳肩。
「……算了,這麼擔心也無濟於事。畢竟,這也是能採取手段中最佳的方法了。那麼,艾蜜莉小姐。」
「是。」
「勞煩你聯絡偉伯先生。因為資金方面的事已經擺平了……這個嘛,就說三天後將在這間宅邸舉行第一次經營會議。」
「了解。」
「麻煩你了。艾莉卡小姐,我想計劃該收尾了,請你批准。」
「當然,你會將經過告訴我對吧?」
「……拜託你別故意這麼說,是我不好。」
看見艾莉卡嘻嘻笑的模樣,浩太再度苦笑。
「……接下來才是關鍵。兩位,加油吧。」
聽到浩太這麼說,艾莉卡與艾蜜莉同時頷首。
◇◆◇◆◇◆
月亮將她溫柔的光芒灑在室內。這個為了採光而拉開窗簾的房間裡,一名女性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會弄壞眼睛喔?」
原先看著手邊的女性,並未受到背後突然傳來的說話聲驚嚇,她緩緩轉過身去,看著話音的主人輕輕嘆了口氣。
「進別人房間時先敲門才符合禮儀喔,艾莉卡大人。」
「彼此彼此吧?你房間的門沒關喔?」
儘管如此,艾莉卡依舊聽話地用手背在門上叩了幾下;艾蜜莉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在床上,起身一鞠躬。
「有什麼事要吩咐嗎,艾莉卡大人?」
「這個嘛,也沒有到要吩咐的程度就是了……可以進去嗎?」
「請進。」
徵得同意踏進房門的艾莉卡,就這麼走到艾蜜莉床邊輕巧地坐下。她要依然站著的艾蜜莉坐下,後者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坐到擺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見艾蜜莉坐下後,艾莉卡正要開口——卻注意到了床上的「那個」,也就是破掉的新娘禮服。
「……怎麼?你打算當裁縫嗎?」
「倒不是這樣……只是因為它破了,我想至少該讓它復原。」
「有種懷念的感覺呢。安潔莉卡殿下似乎也是這樣一針一針地縫。」
「我的裁縫技巧可是安潔莉卡殿下親自傳授的喲?」
「我記得。」
「當時安潔莉卡殿下要艾莉卡大人、莉茲大人和我坐在一起,教我們裁縫的技巧呢。」
「……我說啊,能不能停止這個話題?因為談下去只會不幸。」
主要是我——聽到艾莉卡這麼補充,艾蜜莉瞬間顯得很吃驚。接著,她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確實如此,艾莉卡大人會因此不幸呢。」
「我從來不曾像那一天那麼痛恨自己的笨拙。沒想到——」
說到這裡,艾莉卡盯著自己的左手,身子不停顫抖。大概是勾起了精神創傷吧,她看上去一臉苦澀,艾蜜莉見狀又笑了出來。
「可不可以別笑啊?那很痛耶。」
「沒想到您會把自己的手和手帕縫在一起呢。」
「所以說!不要談這個話題!在那之後,安潔莉卡殿下再也不肯讓我碰針線了!」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鼓起臉頰,瞪了艾蜜莉一眼。或許是艾蜜莉的為難表情讓她稍微平復了一下不滿吧,艾莉卡半是苦笑半是微笑地說道。
「……算啦,那也是段美好的回憶吧?」
「雖然是段很痛的回憶。」
「這部分也包含在內。那大概是幾年以前的事啊?」
「記得……已經十年以上了吧?」
「這樣啊,已經那麼久了呢。」
說著,艾莉卡看向窗外,眺望依稀可從窗欞間看見的明月。艾蜜莉想對她說點什麼,但就在準備開口時——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艾蜜莉?你……喜歡浩太嗎?」
艾蜜莉閉上了嘴。
「……畢竟這次發生了很多事嘛。我想,差不多該聽聽你的心境轉變了。」
「……」
「如果很難回答,我也不勉強。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為什麼,您會問這種事呢?」
「為什麼?要問為什麼反倒讓我有些頭痛就是了。」
艾莉卡「嗯~」地望向半空中,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真要說的話……可能是純粹出於興趣吧?」
接著,她展現美麗的笑容這麼回答。
「……因為興趣而探聽別人的感情問題,算不上什麼優良嗜好喲?」
「我對別人的感情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因為是艾蜜莉你,才會有興趣。」
「是一樣的意思吧?」
「不一樣。」
「……」
「這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嘆了口氣。
「……我要談的不是安潔莉卡殿下……艾蜜莉,你總是陪在我身旁。比向安潔莉卡殿下學習裁縫還要更早、更早以前……從我出生以來,你就一直在我身旁陪伴著我。這讓我非常、非常地開心。」
「……屬下承擔不起。」
「所以,這次我真的很不高興。將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丟在一邊,不肯依靠我的你……真的讓人很不高興。」
「……」
「……別露出那種表情,艾蜜莉。因為我都明白。」
錯的人,是我。艾莉卡說道。
「絕、絕無此事!錯的人是——」
「如果我能夠更可靠,可靠到讓你能夠依賴就好了;如果我能夠振作一點,變得讓你想依賴我就好了;如果我能夠讓人無條件信賴……如果我是這樣的優秀領主就好了。」
說著,她不禁苦笑。
「……我一直在依靠你,什麼事都交給你。」
「所以說,絕對沒有這種事!」
「聽我說,艾蜜莉。總之,對我來說你既是值得信任的部下,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更是我最依賴、最喜歡的姊姊。」
「……謝謝。」
「所以……我不希望我喜歡的人有所顧慮。」
「……您說『顧慮』嗎?」
「畢竟是你嘛。你八成在想『我怎麼能橫刀奪愛搶走艾莉卡大人愛慕的對象』對吧?」
「……」
「我承認。我喜歡浩太,想和他並肩同行,想和他一起看見理想成真。我想和他在一起,讓這個泰拉變好。我希望迷惘時、困惑時、躊躇不前時,能夠得到他的鼓勵,同時也能鼓勵他。我希望能像這樣——」
兩人並肩同行。
「……但是,我不希望這種事建立在『某人的犧牲』之上。如果是因為你有所忍耐才能得到的幸福,我寧可不要。我希望你也一樣,希望你也得到幸福。」
「……」
「……」
「……這是不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
「假如……假如我真的愛慕浩太先生。而且浩太先生選上了我……」
「我多半會哭吧。我有信心,自己會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
「既然如此——」
「可是呢,就算是這樣,我依然有自信最後能笑著祝福你們喔。」
「……」
「……老實說,我也有種別讓你『參戰』可能比較好呢~的感覺喔。你和我不一樣,料理、洗衣、打掃、裁縫什麼都會……胸、胸部也大!我覺得啊~你實在比我有魅力得多。」
「艾莉卡大人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喔?遠比我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要強多了。」
「就可愛的方面來說,我也差不多喔。算了,總而言之!話雖如此,但『希望艾蜜莉得到幸福』的想法,在我心中同樣強烈。」
「……還真是麻煩的性格呢。」
「我自己也這麼想啊。不希望聽到你說喜歡浩太,但如果你喜歡浩太又會想全力支援。真是頭痛……兩邊都是真心話喔。」
說著,她嘆了口氣。
「……算了,如果要問我想說什麼,就是『如果你喜歡浩太,就不要顧慮我』。」
「……」
「只不過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你也能告訴我一聲……嗯,這算是任性吧。」
說到這裡,艾莉卡從床上起身。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你只要從你的角度去思考、行動就好。不要顧慮……」
突然,艾莉卡閉上了嘴。接著,她一臉快笑出來的樣子,似乎想到什麼有趣的事。艾蜜莉見狀十分訝異,正要開口時。
「對了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艾蜜莉,這回鹽草的『進貨費用』,要從你的薪水裡扣除喔?」
「……是。這是理所當然,要扣多少都沒關係。」
說著,艾蜜莉便低下頭。艾莉卡則一臉失望的表情。
「什麼嘛,真無聊。應該說些『要、要多少錢?』之類的話,表現得慌張點吧?」
「……真的,不管要扣多少都沒關係。」
艾蜜莉是打從心底這麼想。艾莉卡「唉~」地嘆口氣,對她聳聳肩。
「好吧,那麼……艾蜜莉,這次鹽草的進貨費用,就從你的薪水裡扣除。」
「好——」
「兩枚白金幣喔?」
「——的?兩、兩枚白金幣?」
已經說了「扣多少都沒關係」還顯得驚訝,實在很失禮。但是,這筆實在太過「便宜」的金額,讓艾蜜莉不由得驚叫出聲。
「雖然你也找了很多地方,不過……想想看,提起鹽草會想到什麼?」
「想到……?」
「『泰拉』的名產對吧?」
「……」
「畢竟今年是大豐收嘛,似乎多到沒辦法全部收成的樣子喔。」
「呃……意、意思……是?」
看見艾蜜莉頭上浮現問號的模樣,艾莉卡微笑著說道:
「——那些鹽草,似乎是浩太和瑪莉亞他們徹夜在克萊夫特的田裡收割的喔。」
「——!」
「浩太說過『這件事讓瑪莉亞小姐費了不少工夫』對吧?所以說,一枚白金幣其實是工錢。克萊夫特也說替你添了麻煩,因此他不收錢喔?」
「可、可是,這——!」
「瑪莉亞和浩太都說這樣就好。所以說呢,你要付浩太和瑪莉亞各一枚白金幣喔?你真的很得人心喔,艾蜜莉?」
夜色已深,差不多該睡了——艾莉卡說完,揮揮手離開了艾蜜莉的房間。艾蜜莉則起身向她一鞠躬,直到艾莉卡的身影從室內消失為止。
「……」
艾蜜莉盯著艾莉卡離去的那扇門,口中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是『勇者』。」
支持魔王。
與魔王共舞。
和想像、創造新世界的魔王同在。
「……真的嗎?」
得到魔王幫助。
得到魔王搭救。
當時,打從心底感受到的悸動,真的——
「……我不明白。」
是源自「勇者」這個身分嗎?
「……我不知道啊,艾莉卡大人。」
還是……源自名叫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的「女性」呢?
「……我——真的能愛慕浩太先生嗎?」
艾蜜莉苦惱的身影,只有月色溫柔地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