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Chapter Three(2/2)
「關於學費這部分就如你說的,本身無法帶來任何收入。但是,阿隆索先生的女兒會回來泰拉——她會帶著靠『錢』得到的『知識』這項財產回來。」
說到這裡,浩太豎起食指轉了轉。
「這是詭辯吧?『錢』可不會跟著回來呀?」
「這點我不否認。可是,泰拉是塊農業比例壓倒性高的領地。我不是要說農業不好,但在這個海風極強的都市,從事農業的效率明顯不佳。有讓這裡轉型成商業都市的必要。到這裡沒問題吧?」
艾蜜莉點頭回應。浩太見狀露出笑容,接著說下去。
「一旦轉型成商業都市,泰拉的規模就會變大……雖然不敢說一定會,但至少這樣的可能性很高。而都市規模一旦變大,想必會無法像現在這樣僅由艾莉卡小姐和艾蜜莉小姐兩人負擔。雖然從別處招攬優秀人才也行,不過……既然都是要人才,不如我們自己培育更好。」
「……這是什麼意思?」
「本來如果能在泰拉設立『學校』——設立自己的教育機關最好。然而,實際上泰拉沒有設立拉爾齊亞大學那種學校的資金、沒有能執教鞭的人才,也沒有足以聚集那種優秀人才的魅力。」
「……一點也沒錯。」
「所以,將培育優秀人才的工作交給拉爾齊亞大學,泰拉則專注於『支援』能夠就讀拉爾齊亞大學的優秀人才,替他們解決學費、教材費、居住環境方面的問題。由泰拉提供資金援助,相對地從拉爾齊亞大學學成的優秀學生則要回來泰拉,在泰拉工作。」
這相當於結合了東京那些縣人寮(注4)和各都道府縣獎學金制度後的產物。讓本地人就讀都市地區的優秀學府,再讓學生帶著知識回到家鄉,致力於家鄉的發展。(注4:又稱縣民寮。這邊的「寮」是指宿舍,縣人寮就是指日本各個地方政府專門替該地區出身者安排的學生宿舍,絕大多數位於東京都與東京近郊。)
「阿隆索先生的女兒就是範例。只要談判成功,泰拉能夠順利地招攬商會,到時候公共部門以外的工作機會、工作地點也會增加。之後這件事將會一傳十、十傳百。一旦『只要在泰拉工作就能免費念大學』的消息傳開,就能吸引到人。雖然泰拉不是國家,但人就等於國力。這麼一來,泰拉將會發展得愈來愈繁榮。」
只不過,要到這種程度大概得花上幾十年吧——浩太聳聳肩。
「如果單看現在,會覺得獎學金制度本身只是個花錢的系統。然而從長遠或整體的角度來看,這並不是壞事。儘管我方有所讓步,但這麼做絕對不會只有壞處。」
話才剛說完,浩太就拍了一下手表示「好,那我們走吧」,催促艾蜜莉動身。在他的催促下,艾蜜莉正準備跟上,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松代先生?你說『走吧』……呃,究竟是要去哪裡?」
「接著應該是阿嘉特女士吧。」
「阿嘉特女士……你是指那個阿嘉特嗎?家裡很多孩子,丈夫卻在去年過世的那位。」
「沒錯。這回要跟阿嘉特女士交涉,請她撤離。」
浩太再度催促,艾蜜莉的臉色卻沉了下來。注意到她這番變化的浩太腦中浮現問號。
「出了什麼事嗎?」
「……阿嘉特女士跟她去世的丈夫似乎是青梅竹馬,聽說那塊地充滿了她和丈夫兩人從小到大的回憶。而且,阿嘉特女士的孩子年紀還小,應該不適用剛才的獎學金制度。」
對於艾蜜莉這番隱含著「不可能」意味的回答,浩太搖了搖手。
「我可沒以為獎學金制度能用在每個人身上。以阿嘉特女士的案例來說,有更簡單、確實的方法能讓她撤離。」
「更簡單的方法?」
「債務囉。阿嘉特女士欠了不少錢。」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艾蜜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儘管阿嘉特就像典型農家媳婦那樣少做打扮,臉上卻總是掛著動人的笑容,實在無法將她和欠債一詞連在一起。
「她並未隨意揮霍,但負責扛起家計的丈夫去世,家中孩子又多,就算只是過普通的生活,多半還是很辛苦吧。她的債務好像愈來愈多,最糟的是她似乎還找上了『不太好』的地方借錢。」
「等、等一下!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你到底是從哪裡聽來的!」
「只要在街上走走並且主動跟人搭話,就能建立起某種程度的人際關係,藉此掌握生活環境。我之前不是來外頭散步嗎?難道你以為我在玩?」
浩太面露苦笑。他的身影跟日前說「我要外出一會兒」的浩太重疊在一起。
「你是為了……這麼做?」
「套句俗話,這叫做『用腳賺錢』。(注5)回歸正題吧。阿嘉特女士欠下債務,而且債主催得很兇。雖然我沒見過本人,但她應該長得相當漂亮吧?」(注5:足で稼ぐ。指實際走訪當地,藉此取得情報、建立關係。)
阿嘉特雖不算搶眼,卻長得相當纖細,笑起來又很漂亮。艾蜜莉回想起當事人的長相,點了點頭。阿嘉特比艾蜜莉年長三、四歲,約莫三十。
「還不起錢,人又長得漂亮的妙齡女性。之後她會怎樣,大致上想像得到吧?」
聽到浩太這句話後,腦中浮現的想像畫面令艾蜜莉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連連搖頭,仿佛要把那可怕且該唾棄的想像趕出腦海。
「用公款替阿嘉特女士還債吧。為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用泰拉公爵的名義開個證明也行。難得有這個權力,就讓我們有效地活用它。這麼一——」
「慢、慢著!」
「——來……怎麼了?」
「那、那個……照這麼說來,你打算替阿嘉特女士還債,代價則是把她趕出現在住的那塊地——你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講得這麼難聽,我們也會在領主公館北邊替她蓋新家呀。」
「重點不在這裡!這麼做,阿嘉特女士會很頭痛啊!你打算對她說『我們替你出錢,所以給我滾出去』嗎!」
艾蜜莉腦中浮現阿嘉特的臉。少婦臉上掛著有些羞怯的美麗笑容,高興地說「這裡啊,是我跟他從小一
起長大的地方呢」。
「那裡是阿嘉特女士的回憶之地!她和丈夫在那裡共同生活、譜出戀曲、培育愛苗,那裡充滿了他們的歡笑啊!」
聽到艾蜜莉這番話,浩太有些困擾地聳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呢?你是要我們不替她還債、也不拿那塊土地,就這樣讓阿嘉特女士過著辛苦的欠債生活嗎?就我個人的角度來說,與其讓心愛的女性死抱著回憶,我寧可她好好過現在的日子。」
「這、這……對了!替阿嘉特女士償還她那些債務中能代償的部分就好!在可負擔的範圍內用公款替她還債,這樣不就行了嗎!」
「為什麼?」
「你、你問為什麼……因為——」
艾蜜莉正打算解釋,浩太卻伸手制止正要走近的她。
「我可不是在經營一個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
他以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神看著艾蜜莉。在浩太的目光下,艾蜜莉感覺自己那雙下意識停住不動的腳,就像結凍了一樣。
「如果這麼做有益處,那我們就這麼做。然而,事情並非如此對吧?」
「這、這……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更何況,你現在只是基於『阿嘉特女士好可憐』的心態提議對吧?原來如此,這種疼惜領民的風格,以為政者的角度來說或許沒錯。可是呢,艾蜜莉小姐,其他人也全都要用這種方式處理嗎?北邊有人悲傷就安慰他,南邊有人流淚就替他擦眼淚?你是說你打算回應領民的所有希望、所有要求?不可能吧?施政根本不可能順應所有人的希望。非得在某些地方妥協、讓某些人妥協不可。」
「……那你……那你的意思是,要阿嘉特女士把她的回憶賣掉嗎!」
「把回憶……『賣掉』?」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冷哼了一聲。
「阿嘉特女士的回憶對泰拉領而言毫無價值。真要說的話就是——回憶不值錢。」
「你!」
艾蜜莉的行為幾乎全出於衝動。
她一個箭步拉近距離,左手扯住浩太的領帶,右手打了浩太一巴掌。清脆的「啪」聲隨之響起。
「……你……你這個人!」
「只有當事者才曉得回憶的價值。」
一邊是賞人巴掌,另一邊則是被賞巴掌。本來應該是艾蜜莉這邊比較強勢才對,實情卻剛好相反。
「要我說幾遍都行。我既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更不是聖人。我就是我,只是區區一名銀行員,沒辦法得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結論。我只能在每個人都能妥協、每個人都能忍耐的那條線上得出結論。」
在浩太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艾蜜莉的眼睛開始動搖。
「——那就是錢。過比現在更寬裕的好日子需要錢,讓子女上學需要錢,償還債務並維持自己與孩子們的生活也需要錢。要讓每個人都能妥協、忍耐並且『接受』只能靠錢。」
抓住浩太領帶的手慢慢失去力氣,最後終於放開。艾蜜莉垂下雙手,以動搖的雙眼仰望浩太。
「……到頭來,還是『錢』嗎?在你……在松代先生心中『領地應該有的樣子』,是靠著金錢、只靠著金錢就能擺平一切嗎?為此能犧牲人們的心意、人們的想法,甚至是人們的回憶……這就是你心中『幸福的領地』應有的樣子嗎?」
——拜託你說「不是」,拜託你否定。
對於艾蜜莉帶著這種念頭的質疑,浩太聳了聳肩。
「……我不否定。我認為,人生的幸福大約有八成是可以靠金錢擺平的東西。」
這回答實在太殘酷了。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種樣子。」
「我想也是。我自己也不認為這是完美的方法。但是,我得再重複一次。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存在,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既然做不到完美……那就只能採取『最好』的方法。」
所以——
「——我不會停手,因為我相信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也沒多少時間了。我們走吧,艾蜜莉小姐。」
聽到浩太的催促,低下了頭的艾蜜莉答了聲「好的」,並跟著他走。
◇◆◇◆◇◆
水聲在不怎麼寬敞的浴室里響起。女子緩緩地靠在冒著水氣的浴池邊上,然後輕柔而確實地伸展四肢,仿佛要舒緩她僵硬的身體。
「……嗯……唔……哈……呼〜」
因為水溫而皺起的眉頭,也因為熱水緩緩包覆身體的舒適感而鬆懈下來。這種刺人的溫度,令她心曠神恰。
「我還真奢侈呢。」
「喜歡泡澡」並非弗雷姆王國的特點,整個奧克納大陸的人都是如此。雖然像拉爾齊亞那種規模的都市有公共浴場,但泰拉這樣的小地方自然沒有那種設施,人們只能泡在自家的小浴池裡。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每天都能泡澡,畢竟柴薪並非用之不竭。
「……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
艾蜜莉在心中道歉,藉由向苦笑著說「沒辦法,只限這次喔?」並接受道歉的妄想艾莉卡表示歉意來贖罪。平常的艾莉卡保證會嚷嚷著「你太狡猾了,艾蜜莉!我也想泡!」。換言之,女僕的謝罪只是自我滿足……總而言之,艾蜜莉就這麼當作自己贖罪完畢,然後以雙手捧起熱水潑在臉上。嬌嫩肌膚彈開的熱水灑回池裡,掀起陣陣漣漪。
「呼……」
她緩緩將肩膀浸到熱水中,再次長嘆。讓身體徹底暖和起來的水溫,傳遍疲憊的身軀。
「……累了,是嗎?我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到……」
艾蜜莉自嘲地笑了笑,將浸到肩膀的身體又往下沉了一點。讓熱水淹到嘴邊的她吐了口氣,儘管她自己也知道這麼做很沒規矩。吐息產生的氣泡浮上水面,隨即消失。
「……謝謝……嗎?」
最後,阿嘉特接受了浩太提出的條件。起初她排斥地說「這裡充滿了我跟他的回憶」,於是浩太開始解釋。
談到債款的金額。
談到阿嘉特的收入。
談到花在孩子們身上的錢,以及生活費。
談到借錢的對象「不太好」。
談到這樣下去不止影響阿嘉特,也會影響到孩子們的將來。
「我認為,您的丈夫並不希望你死抱著這塊土地不放喔?重要的並非過去而是未來,不是嗎?」
這句話推了最後一把。阿嘉特流著淚說「謝謝」。她淚中帶笑地說「自己沒人能依靠,過得很苦」、「即使如此,卻還是逞強地認為非得守住跟他一起生活的這塊地不可」、「希望有人告訴自己『已經夠了』」。
不止是阿嘉特。離開阿嘉特那裡後,兩人前往菲莉絲的家。在那裡,浩太談到了治療菲莉絲父親所需的醫藥費,以及介紹弗雷姆國內頂尖名醫與診療費用的事。之後在古雷格家、納瑟爾家、海希曼家,浩太都會談起他們各自的問題,並以解決問題的方法說服他們。
「……來到這裡明明已過了不少年,我卻什麼也不知道。」
湯馬士曾以演戲為志業。
阿隆索的女兒以拉爾齊亞大學為目標。
阿嘉特受困於債務。
菲莉絲的父親為疾病所苦。
「我什麼也……什麼也不知道。」
這不是要包庇艾蜜莉,但即使她「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必責備她。畢竟她們一直以來做的事叫「經營領地」,哪個領民抱持怎樣的念頭、怎樣的夢想、怎樣的煩惱而活,沒有一一掌握的必要。
「……什麼『為領民的幸福著想』嘛。真是笑死人了。」
然而,從艾蜜莉的角度來看卻沒辦法接受這件事。先前講得那麼了不起,也加深了她這種想法……浩太的所作所為,令她大為驚嘆。
「到頭來……松代先生所想的方法,並未讓任何人不幸呢。」
乍看之下,浩太似乎是用錢解決一切,但最後沒有任何人不幸。確實,人們失去了祖先傳下來的土地;然而,他們也得到了價值相當……甚至更高的利益。那些土地說穿了也不值幾個錢,從別的角度看來,吃虧的根本只有泰拉領。
「錯的人……是我嗎?」
如果沒有浩太,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艾蜜莉讓思緒飛往空想世界。
人們會在鹽害嚴重的土地上,繼續種植產量不多的作物。雖然很幸運地,她們主僕來到泰拉後從未歉收,所以不必擔心挨餓,但大家賺的錢依舊沒辦法讓他們有積蓄。一旦天候稍微不佳,直接衝擊根基脆弱的泰拉農家,農民們就會無法維生。這麼一來,她們就束手無策了。到時候,泰拉路邊將滿是苦於饑饉的人民,以及餓死者的屍體……
「……!」
這糟糕透頂的想像,讓女僕的身軀不寒而慄。艾蜜莉不由得將頭也浸到熱水裡,儘管她明白這麼做很沒規矩。如果沒有浩太,就像到目前為止這樣,繼續以農業為主經營領地,這種想像說不定會成為現實。
「……噗哈!」
嘩啦,艾蜜莉有如從窒息中得到解放一般,整個人從水中竄出,就這樣趁勢站起身。新鮮空氣傳遍因缺氧與高溫而有點迷糊的腦袋,讓她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
「……也對。或許該感謝松代先生也說不定呢。」
說實在的,她看不慣這種手法。用金錢、物質引誘他人,巧妙鑽進人心空隙,欺瞞、哄騙、玩弄他人,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手法,就跟詐欺沒兩樣。
……然而,浩太的所作所為卻拯救了泰拉領民——至少拯救了阿嘉特。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艾蜜莉不得不承認。
當艾蜜莉回神時,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她就像只狗一樣甩了兩三下頭,把水滴甩掉。這急促的動作讓她有點暈——於是她仿佛要把腦中種種雜念一併拋開般,再度甩頭。
「……試著相信他吧。」
確實,自己看不慣那種做法。但浩太說了,他「什麼手段都用」,而且如實履行承諾。要是不相信他,反倒變成背信忘義了。不知為何,艾蜜莉同時有這兩種可說相反的情緒。
「……呵呵。」
明天該用怎樣的表情見浩太呢?要突然面帶微笑地對他說「早安,松代先生」嗎?原先態度冷淡至極,還說過「跟您對話沒有意義」的自己,突然變得滿面笑容,他想必會大吃一驚吧。
「他大概會說『出、出了什麼事嗎,艾蜜莉小姐?你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嗎?』之類失禮的話吧。」
這愉快的想像令艾蜜莉雀躍不已——接著她才想到,自己還光著身子站在浴池裡。她苦笑著說「我在幹什麼啊」,隨即踏出浴池,打開浴室的門。
「「………………咦?」」
她跟用毛巾遮住前面且一臉興奮樣的浩太四目相對。只不過,眼前那張「興奮的臉」已經變成痙攣的笑臉。
「……」
「……」
「……」
「……偷窺是你的興趣嗎?」
艾蜜莉顯得十分冷靜。
看見令人心底發寒、背脊結凍,話音有如發自地獄,用千言萬語也難以描述——總而言之就是「非常恐怖」的艾蜜莉,讓浩太不由得拼命搖頭,仿佛要搖斷它一樣。
「這、這是誤會!那、那個,剛才送柴薪的業者說『艾蜜莉小姐買了柴薪,看來今天是泡澡的日子呢』!那、那個,在我的國家,泡澡是最棒的享——」
「——松代先生。」
「——受……是!有、有什麼事嗎!」
艾蜜莉瞪著浩太。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一樣。
「……你到底……要看我的裸體看多久才夠?」
一問之下,浩太再度打量起艾蜜莉。給人少許冷淡印象的及肩烏黑秀髮,有如對比一般讓人聯想到白瓷的無垢雪白肌膚。令人想心懷感激地喊「居然能成長到這種地步!大地的恩惠,感謝你!」的豐滿雙丘之下,還看得見纖細的腰身。擁有這種理想身材的美——
「……………………松代先生。」
「非、非常抱歉!馬、馬上!我馬上出去!」
聽到對方再度喊出自己的名字,浩太慌慌張張地轉身,一邊「啊!痛!」地撞上某些東西發出「咚!碰!」的聲音,就像逃跑一般——實際上也是逃跑沒錯。總之他離開了現場。
「………………」
確認到門發出砰一聲關上後,艾蜜莉緩緩走回剛離開的浴池,再度讓身子沉入水中。
「……誰要感謝他啊!」
她含淚抱住自己的身體,再度關上開啟到一半的心扉。雖然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實在不太好……不過嘛,錯的是浩太。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會客室
在浩太不斷地向艾蜜莉道歉,並一再受到她用「偷窺在異世界是種禮儀嗎?」、「原來如此,異世界沒有先確認別人出來再入浴的習慣對吧」之類的冷言冷語和冰冷目光攻擊,幾乎要開啟新世界大門的六天後;距離最初的集會已經過了七天。跟上次一樣,敞開的會客室里來了許多住在沿海地區的人。在這個跟上次類似的情境中,真要說哪裡不一樣,大概就是椅子的數目從四十三減少到十九吧。
「……」
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椅子少了一半以上。這地方本來就小,要注意到住隔壁的某某某跟住後面的誰誰誰不在,花不了多少時間。聚集來此的民眾,全都一臉不安地四處張望。
「……讓各位久等了。」
一會兒後,時間到了。穿西裝打領帶的浩太和身著清秀女僕裝的艾蜜莉登場,讓室內的氣氛更為緊繃。不知浩太是否連這種氣氛變化都沒注意到,環顧屋內十九人後,他便「嗯」地點點頭。
「——人都到齊了呢。那我們就開始吧。」
「咦!」的質疑聲,在屋內此起彼落。
「等、等一下,顧問大人!」
房間中央,一名壯年男子舉手起立並喊出聲來。浩太瞄了一下他的樣子,以眼神催促對方說下去。
「那、那個,你、你說到齊……不是,您剛剛——」
「用平常的方式講話沒關係。」
「你說到齊,可是還有很多人沒來啊!」
浩太瞬間愣住,接著他才拍了一下手。
「……啊,我還沒告訴各位是嗎?其實呢,之後有十一個人來我這裡說他們『可以接受那個條件』。所以,今天坐在這裡的各位已經是全員了。」
浩太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
「十、十一個!居然有十一個!他、他們——」
「要說是誰也無妨,不過在座的各位應該都很清楚是哪些人了吧?更何況,這跟今天的會談也沒什麼關係呀?那我們開始吧。」
讓目光在眾人身上轉過一圈後,浩太彬彬有禮地深深一鞠躬。
「各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關於日前談到請各位『撤離』那件事……我打算尊重各位的意見。」
緊張在會客室里流竄。
「呃……那個……顧、顧問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用離開也行……是、是這個意思嗎?」
「不錯。讓各位多跑一趟實在很不好意思,各位的土地就照現在這樣利用無妨。雖然土地的鹽害十分嚴重,日子想必會很難過……不過,這畢竟是各位的選擇,我打算給予尊重。艾蜜莉小姐?」
「……」
「……艾蜜莉小姐?」
浩太的二度呼喚,讓意識飛到遠處的艾蜜莉回神。大為動搖的她就這麼逼問起浩太。
「松、松代先生!」
「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我、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我明明一直想告訴你,是你自己不肯聽,不是嗎?」
對於浩太責備的限神,艾蜜莉當場愣住。然而,只有短短一瞬間。她立刻像要揪住浩太領帶一般,逼近對方。
「你說不要土地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要設立商業區嗎!」
「商業區是要設立呀。只不過,是用答應撤走那二十四戶的土地。只要規劃一下,應該能招攬大約二十間左右的商會。以現狀來說綽綽有餘。」
浩太說到這裡,將目光轉往聚集來此的十九名住戶代表。
「我想,接下來工程等噪音大概會替各位添麻煩。維持治安將變得很辛苦……畢竟會有很多商會來到這裡。要是釀成國際問題可就麻煩了,還請各位儘量別起爭執唷。」
那麼,各位辛苦了。
浩太再次深深一鞠躬。從呆呆看著他的民眾里,響起一個聲音。
「那、那個……顧問大人?」
聽到這聲呼喚,讓浩太抬起頭來。
「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不必撤走也行』這點我知道了。那個,之前說的……學校?那個,我們也可以去那邊念書嗎?」
浩太盯著出聲的男性看,表現出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然後納悶地問:
「為什麼?」
「你、你問我為什麼……因、因為顧問大人你剛剛不是說了嗎!你說照這樣下去日子會很難過!所、所以——!」
「要是造成誤會可就不好了。我們之所以設立學校,充其量只是為了培育『能在商會工作的人才』。而且,這是交出
土地的對價。」
浩太說到這裡暫且打住,環顧眾人的臉。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不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答應土地交換的人,我們會從物質、精神兩方面提供支援。他們的生活,大概會飛躍性地富足起來吧。不但收入會增加,肉體也會變得輕鬆。受僱或許會帶來精神上的壓力……但就算是這樣,跟種植成天都得在意收成的蔬菜相比,能獲得安定收入的職場應該還是輕鬆得多吧。」
「那、那麼……我們也——」
「你們還要種菜吧?順帶一提,對於招攬來泰拉的商會,我們會要求他們優先錄取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只要提供補助金,他們應該就會樂意這麼做吧。」
「差、差別待遇!顧問大人怎麼能對領民不公平!」
「差別?這叫區別。」
「區、區別……可、可是這麼一來,我們不就得就這樣窮一輩子嗎!」
眾人「對啊、對啊」地展開大合唱。浩太聽在耳里,微微一笑。
「你們像現在這樣一直巴著那塊地不就好了嗎?差別待遇?那是你們的期望吧?」
「可、可是——」
「可是?有什麼好『可是』的?你們錯過了機會。沒關係呀,請繼續在遭受鹽害的土地上種菜。日子想必不會好過吧?想必會遇上很多困擾吧?就算這樣,那依舊是你們選擇的生活方式。請隨意。」
「那、那不是我們選的!我……我們只能這樣啊!所以說!就算討厭,為了活下去我們還是得務農啊!」
「對啊、對啊」的聲音,就像要支持起身瞪著浩太的男子般跟著唱和。顯得很無聊的浩太看著他們,刻意地聳了聳肩。
「只能這樣?不試著『從現在待的地方』移動,狀況怎麼可能變好?你們只是依著現狀怠惰地過活而已。不僅如此,就算機會出現在眼前,你們也沒試著抓住。唉,你們這些人還真難伺候呢。」
浩太以輕蔑的眼神瞪著男子,嘴邊浮現嘲弄的笑容。男子儘管被他瞪得有點畏縮,卻依舊鼓起勇氣反駁。
「難、難伺候是什麼意思!」
「農家生活明明很辛苦,明明絕對不輕鬆,你們卻沒試著去學習新知,不去努力讓日子變得稍微好過一點,只有抱怨很行。除了難伺候以外還能怎麼形容?」
「我、我們也有試著要讓日子變好過一點!可、可是,我們沒什麼學問……」
「沒學問又怎樣?沒學問只要念書就好。我也說過會設立教大家念書的設施,說過念書不收錢,甚至說過會補償大家的生活費。為什麼你能隨便拿『沒學問』這種話當藉口?」
「可、可是……可是啊!那裡是……那裡是我們祖先代代傳下來的——」
「啊,已經夠了。」
浩太揮手制止還想辯解的男子,以比先前更為冰冷的眼神瞪著他。
「——你們像這樣一輩子找藉口下去不就好了嗎?」
聽到浩太這句話,會客室的空氣當場凍結。
「不想被趕出現在的家對吧?不想拋棄目前的生活對吧?不想嘗試新東西對吧?不頭讓珍貴的回憶遭到踐踏對吧?可是在這塊鹽害嚴重的土地持續耕作下去,到底有什麼好處?你說這是祖先傳下來的土地。那你為什麼沒發現?為什麼沒發現這種拮据生活代代相傳的原因?守住代代相傳的土地就那麼幸福嗎?為什麼要用『雖然沒錢,但是守住了祖先傳下來的土地』這種簡單的藉口逃避?為什麼沒想過『與其愁眉苦臉地在效率無法提升的地方工作,不如在效率高的地方工作領錢展露笑靨更好』?為什麼總是像這樣讓自己留在安逸的地方?為什麼不試著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寬裕一點,即使只寬裕一點點也無妨?」
「我、我們……那、那個……喜、喜歡那片土地!」
「那就像我方才說的那樣,一直在那裡種菜不就好了嗎?我不會阻止你們,請自便。」
說到這裡,浩太緩緩打量會客室內的一張張臉。
「其實各位早就發現了吧?你們大概已經沒辦法在那個地方撐下去了。」
沉默落在會客室的地毯上。
「——最先答應的人,以及這一周內前來表示同意的人,我們會替他們準備有六個房間的屋子。而就像剛才所說的,現在我們不需要你們所住的土地。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們這邊有些疏失。所以——」
雖然不需要,但我們還是願意收購——聽到浩太這麼說,屋內的氣氛頓時舒緩不少。
「但是,只有『五』個房間。」
緊接而來的這句話,讓屋內掀起一陣戳到蜂窩般的騷動。
「五、五個?五個房間?為什麼!我們也要六個房間的屋子!」
「日前我們還處於『拜託各位的立場』,因此願意做某種程度的讓步,也願意提供較為優秀的條件。可是,現在我們不想要你們的土地。既然如此,有資格談條件的人應該不是你們,而是我們吧?」
「開、開什麼玩笑!給我們準備六個房間的屋子!」
看見男子們逼近,浩太冷哼一聲。
「我知道了。」
「這、這樣啊。那麼——」
「改成『四』個房間。」
浩太這句話讓屋內的喧囂達到了最高潮。怒吼聲此起彼落的房間之中,他慢條斯理地打量眾人,完全不把刺向自己的視線與迎頭潑來的怒吼當成一回事,悠哉地接著說下去:
「在這邊耍賴只會讓人困擾,不要的話就隨便你們。」
「松、松代先生!」
看見浩太冰冷的眼神,艾蜜莉連忙打圓場。室內的氣氛十分異常,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產生暴動,使得艾蜜莉額前浮現汗珠。
「有什麼事嗎,艾蜜莉小姐?」
「不、不是『有什麼事』的問題!居、居然只有『四』個房間?你怎麼可以這樣!」
艾蜜莉激動地質疑。後方人們表示贊同的「對啊、對啊」聲跟著殺到。
「我們的錢可不是無限唷?沒必要花在購買不怎麼想要的東西上頭。不過,這回我們是基於『溫情』收購——我只是這個意思唷?」
浩太推開艾蜜莉,投身於視線之海,對眾人張開雙臂。
「各位,意下如何?我說了,對於錯過時機、放過賣出機會的你們,我願意提供比你們目前住處更寬敞的房子當成土地的代價,承諾提供你們比現在更好的職業、比現在更多的收入。你們不覺得四個房間已經很夠了嗎?還是說,你們依然主張『這樣不夠、還要更多』?你們以為只要向我們耍賴、張嘴,我們就會撒餌餵你們了嗎——那邊的人!」
「啊、我、我嗎?」
「嗯。為什麼一開始談這件事的時候,你沒想過要賣地?」
「那、那是……因為那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代一直傳到今天的土地!所、所以要放棄那塊地實在——」
「那麼,為什麼你現在寧可放棄那塊地,也要換取有六個房間的新家?不覺得前後不一致嗎?」
「那、那是……那、那個……」
「一開始就答應土地交換的人們,狀況應該跟你們一樣才對。但是,他們考慮了對代代相傳土地的留戀、光靠留戀無法填飽肚子的微薄收入、答應交換土地後所能得到的新生活,以及其他種種因素後,答應了我們的提案。這想必是個痛苦的決定。因此,我們為了表示對他們這個決定的敬意,支付相應的對價。相比之下,你們又如何?是不是口口聲聲說不想交換,人家說不要時又覺得可惜了?是不是聽到房間數減少,馬上就開始吵?是不是拿『差別待遇』當藉口?可是啊,你們仔細想想,如果給錯過機會的你們相同條件,是不是反而冒犯了一開始就答應我們的那些人?那些人做出了痛苦的決定,你們為什麼沒想過這麼做等於踐踏他們的心?如何,艾蜜莉小姐?我有說錯什麼嗎?」
浩太的目光有如箭矢一般刺向艾蜜莉。在男子的注視下,艾蜜莉的眼神顯得有些動搖。她開口想說些什麼,接著又閉上嘴、緊握雙拳,最後才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顫抖的聲音。
「……沒說錯。」
「對吧?所以說——」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能對他們……對住在這塊土地上的泰拉領民高抬貴手!」
「……同一句話你究竟要聽我講幾次才夠?我說過了吧?我沒打算經營大家相親相愛的俱樂部。所以說——」
「即使如此也一樣!」
艾蜜莉纏著表示否定的浩太不放。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分得乾淨俐落!確實,要跟其他人有同等待遇大概很難!可是……可是,即使如此!」
還是希望你能高抬貴手。
她
低下頭懇求浩太。浩太的視線從她頭上滑過,打量愣在一旁看著艾蜜莉的群眾。
「……請你把頭抬起來。」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松代先生!」
即使聽到浩太這麼說,艾蜜莉依舊低著頭。浩太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艾蜜莉小姐,我敗給你囉。」
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過後。
浩太這句混著苦笑的話語傳進艾蜜莉耳中,她立刻抬起頭,雙眼緊盯浩太不放。
「那、那麼——!」
艾蜜莉急切地開口詢問,浩太則對她聳了聳肩。
「房間數不能跟一開始就答應的人一樣是六間,這對一開始就答應的各位很失禮。本來『四』個房間比較適合,不過這次……算是特別破例喔?就特別看在艾蜜莉小姐的面子上,給你們『五』個房間吧。這樣行嗎……唉呀,各位似乎都同意了呢。」
浩太顯得有些困擾,臉上卻掛著微笑。抬起頭的艾蜜莉,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看去。
「啊……」
眼前民眾們的表情,令她驚訝地屏息。
「感、感謝您的大恩大德,艾蜜莉大人!」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感謝、感謝、感謝,以及——感謝。
歡喜之聲不絕於耳。知道這些聲音全都向著自己,令艾蜜莉的身體產生了微小但確實的顫抖。
——守住了。
自己守住了泰拉居民們雖然微小卻無比重要的「幸福」。
「……感、感謝你高抬貴手!」
這令她無比喜悅。
艾蜜莉再度向依然苦笑著的浩太用力鞠躬,淚水自她臉上滑下。
◇◆◇◆◇◆
「……實在是感激不盡。」
跟聚集來此的十九人簽完契約後,艾蜜莉在恢復平靜的會議室里向浩太鞠躬致謝。
「謝什麼?」
拿起那些契約書確認格式的浩太,聽到艾蜜莉這句話後停下了動作。他抬起頭來,眼前的艾蜜莉非常希罕地——至少是浩太來到泰拉後第一次看見——露出微笑。
「……恕我直言,我完全沒想到松代先生居然肯妥協。」
或許是歡呼的餘韻還未平息吧,難掩臉上興奮之情的艾蜜莉開心地這麼說道。
「我倒是很想問你原本以為我是怎樣的人……我這人既不頑固也不倔強唷?只要合理,當然也能妥協或讓步。」
看見浩太困惑的表情,艾蜜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從浩太到目前為止的言行看來,明明一點也不像——這讓她覺得很愉快。
「更何況……這都在計劃之中。」
聽到再度看起文件的浩太這麼說,艾蜜莉的臉頓時沒了笑容。
「都在……計劃……之中?這、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艾蜜莉的興奮之情當場降溫。不僅如此,她還察覺心底的某處有個十分冷靜的自己。
——沒錯。
是眼前這個男人幹的好事。這個男的玩弄人心、賣弄甜言蜜語、以錢財誘惑他人、把人們趕出家園。
「這次的安排,從一開始就在計劃之中。我本來就沒打算把房間數減少到四……而且說句實話,我原本也沒打算改成五個房間。」
——光是艾蜜莉低頭……哪可能讓他改變主意呢?
「……你一開始不是說『土地已經夠了』嗎?還說『不需要更多土地』。那些也都是騙人的嗎?」
「我沒有騙人。沿海區域的土地,我們已經掌握了一半以上。以現在這種不曉得能招攬到多少商會的狀況來說,地方已經夠寬廣了。可是呢,反正這種東西也不嫌多,如果能撿便宜就不必客氣——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本來沒打算改成五個房間』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雖然替他們蓋六個房間的屋子也是可以……不過在交涉時,處於『有事相求』立場的人總是比較弱勢。畢竟我們已經有了過半的土地,剩下的沒必要強求,既然如此,交涉時強勢點也無妨。事情會變成那樣,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在意料之中。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原本以為新家能有六個房間,卻變成五個房間了。按照原來的計劃,接著我會四個房間、三個房間地慢慢減少,讓他們愈來愈焦躁,最後才在妥協線上簽約。」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多餘的事』嗎?」
「不,那反而是最佳選擇。你看見大家的表情了嗎?」
一問之下,艾蜜莉腦中便浮現了方才的景象。人們歡天喜地,滿口稱謝。數分鐘前還讓艾蜜莉高興不已的表情,此刻卻讓她感到心寒。
「六個房間變成五個房間。儘管這顯然不如當初的條件,大家卻都接受了,而且非常高興。我不確定用『糖果與鞭子』來比喻適不適當,不過艾蜜莉小姐,你在他們心中的評價想必已經漲停,而且這對往後的領地經營必然有正面效益。事情還沒結束,或者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的評價恐怕已經跌到谷底。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向領民們『拜託』某些事,會怎樣呢?幾乎能肯定沒人理我。可是,同樣一番話,如果出自為了非親非故的領民低頭,替他們贏得居住環境的女性,結果又會如何?」
在大家即將失去家園、被趕到惡劣環境時,艾蜜莉替他們出面解圍。眾人的批評將會傳遍領內,浩太的評價愈是低落,艾蜜莉的評價就愈會高漲。
「『信用』、『批評』、『傳聞』……前些日子,我曾說過金錢能擺平八成,但剩下的部分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用錢買。可是呢,艾蜜莉小姐。」
托你的福,現在買得到了——浩太對艾蜜莉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掬笑容。看見他的笑臉,背脊竄過一陣寒意的艾蜜莉衝動地開口:
「我、我根本沒想過要這樣!」
「跟你有沒有這麼想無關。實際上,你就是從壞『官僚』手中拯救人民的『英雄』。」
「……你又在玩弄他人、玩弄人心嗎!你想就這樣欺騙下去嗎?你打算就這樣……一直欺騙他人、欺騙民眾下去嗎!」
「如果有這個必要,我就會玩弄他人、玩弄人心。我會一直欺騙下去,絕不會吝惜這麼做。我會相信這條路是最佳解,往前邁進。不管人家怎麼咒罵,我依然會繼續前進。」
聽到浩太立刻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艾蜜莉頓時啞口無言。
「……這……這不是凡人做得到的事。」
「不管你怎麼評價我,我依然只是個銀行員。」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所謂的『銀行員』就等於——」
惡魔——她正想這麼說,卻搖了搖頭。
「——『魔王』。」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不禁苦笑。
「我明明是被當成勇者召喚到這裡,回過神來卻成了魔王嗎?不過……剛剛好呢。打倒邪惡的『魔王』,是『勇者』的工作對吧?」
浩太笑著說道。
「……你是要我……當你玩弄人心、欺騙他人的搭檔?」
理應負責打倒邪惡「魔王」的「勇者」,竟是魔王的夥伴。痛擊魔王贏得民眾喝采的勇者,所作所為全都是早已安排好的戲碼。在後台,魔王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撫摸著可愛勇者的頭。
——這幅景象多麼難看、多麼可笑、多麼愚蠢……多麼悲哀啊。
「……為什麼要這樣?」
一陣沉默過後,這句話從艾蜜莉口中竄出。
「怎樣?」
「既然你是魔王……既然你要哄騙人們、欺瞞人們、玩弄人們……」
求求你。
「——拜託你……拜託你也繼續欺騙我。」
——如果是這樣。
「你只要讓我當個不知道舞台內幕、不知道魔王策略的『勇者』,讓我成為一個單純為了打倒魔王而存在的『角色』不就好了嗎!」
自己保護了領民。
「你一直騙下去不就好了嗎!一直欺瞞我、玩弄我、在心裡嘲笑我不就好了嗎!」
自己能夠一直保護他們的笑容、他們的幸福、他們的居所,以及他們的堅持——剛才的艾蜜莉還抱著這樣的思緒而喜悅、興奮,甚至有點對眼前的「魔王」刮目相看。現在的她,卻有股想揍飛剛才那個自己的衝動。
「只要你希望,我就會在你的旗幟下跳舞給你看!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會什麼都不想地扮演打倒你的角色給你看!」
——所以,拜託你。
「求求你……繼續欺騙我……!」
艾蜜莉眼眶裡滿是淚水。
她看向浩太的眼神又像憤怒,又像懇求。在她的注視下,浩太緩緩回答:
「這件事我辦不到。」
即使如此,編織而成的話語依舊殘酷。
「我沒辦法繼續哄騙你,沒辦法繼續欺瞞你,沒辦法繼續玩弄你。無論你有多麼希望被蒙在鼓裡,我依然沒辦法答應。」
因為你站在「執政者」那一方——他這麼說,並看著艾蜜莉。
「這一次,其實是『運氣』夠好。可是,下一次呢?你不可能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每次都只靠即興演出就過關。既然如此,即使這樣讓你很痛苦、很悲傷,還是得請你扮演好你的角色。前些日子我也說過,我沒打算經營一個大家相親相愛的倶樂部。執政者有執政者的職責。不管你有多痛恨我、看我有多不順眼都一樣。」
——我還是會讓你扮演「勇者」。無比冷酷的目光與話音,刺在艾蜜莉身上。
「……如果做不到,你就沒資格站在這裡。雖然這不在我的權限範圍……不過還是請你收拾行李回老家吧。」
累積的淚水從艾蜜莉眼中滴落。水滴接連落在會客室的地毯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漬。
「……我不會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
「……我做。我會成為你期望的『勇者』、守護人民的『英雄』給你看。我會配合你吹奏的笛音、擊打的鼓聲起舞給你看。我會扮演你——」
扮演浩太·松代期望的「小丑」給你看。
艾蜜莉用右手擦去眼淚,以紅腫的雙眼瞪著浩太。為了不輸給浩太的冷酷視線,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那麼,今後也請多指教。既然土地收購進行得很順利,接下來就是招攬商會了。我還有幾件事要做,能麻煩你幫忙嗎?」
浩太毫不在意艾蜜莉的目光,臉上甚至浮現了微笑。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只要我……只要我按照你寫的劇本演下去——」
這個地方。
隆德·迪·泰拉就會變「好」嗎?
「……這個嘛,雖然我不敢說『一定』,但至少會比現在好吧。現在我只能這麼說。」
「這樣就夠了。」
艾蜜莉再度拭淚,然後就這麼向浩太行禮致意。
「那麼松代先生,等您決定好未來方針之後,還請儘管吩咐。」
她臉上「演」出笑容,動作無比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