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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Chapter Two(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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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如果朋友開心,自己一定也會覺得開心吧!」

「是……這樣嗎?」

「不,什麼叫『是這樣嗎』啊!妮亞不是嗎?你是那種會覺得『為什麼只有那傢伙能幸福啊!嘖!』的壞孩子嗎?」

「我想……應該不是才對。不過……」

說到這裡,妮亞嘆了口氣。

「……我沒有能稱為『朋友』的對象。」

「……咦?」

「沒朋友的我,不懂交到朋友時的開心、不懂有朋友相伴的可貴,也不懂看見朋友高興時跟著高興是怎樣的感情。」

「你、你說不明白……可、可是妮亞——」

「啊,這種說法有語病。當然,我也能夠『理解』。我也能『理解』為了朋友的成功、幸福感到高興是多麼值得尊敬。可是……我不懂這種『感情』。」

基本上,諾艾兒是個「令人遺憾」的孩子。她想到什麼就會說什麼,而且言行舉止也有點……不,是相當奇怪。

「……抱歉,我並不是要強調自己有多不幸。只不過……這麼說吧,我已經很久沒遇過『不認識』我的人了,所以忍不住感到羨慕。」

「羨慕?」

「嗯。羨慕你……以及你所愛的『朋友』。」

諾艾兒雖然很怪。

「……我說了些無聊的事呢。好啦,諾艾兒小姐!請繼續說——」

卻是個「了解人心」的人。

「朋友!」

諾艾兒「喀當」地站起身來,用力握住對面妮亞的手。她沒理會因為這突然之舉而瞪大了眼睛的妮亞,趁勢說道:

「是朋友喔,妮亞!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所以,妮亞!不要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

「……咦?朋友……嗎?」

「嗯!我們是朋友!所以妮亞,如果你露出難過的表情,我也會很難過!好啦,所以笑一個!如果妮亞露出笑容,我會很開心喔!你看!模仿芙蘿菈〜」

說著,諾艾兒就表演了方才成功逗笑妮亞的「模仿芙蘿菈」。即使如此,妮亞的表情依舊沒變,這讓諾艾兒有些退縮。

「啊……呃……我給你添麻煩了嗎?那、那個,我擅自說我們是『朋友』,呃……」

她畏畏縮縮地想鬆開握住的手。

「……怎麼辦,諾艾兒小姐。」

妮亞的手力道微弱……但確實地回握了。她就像在說「我不放手,絕對不放手」一般,漸漸加強了力道;相對地,諾艾兒則顯得鬆了口氣。

「我……愈來愈崇拜你了。」

回握的力道,強得會讓人發痛。

「……討厭啦〜妮亞。我們明明是『朋友』,你還說『崇拜』這種疏遠的話。」

看見諾艾兒「嘖嘖」地搖著手指,妮亞笑了出來。

「說的也是……我們是朋友嘛。」

「嗯,是朋友!」

「既然如此……我也不該對你有所隱瞞了呢。」

「對呀!不該隱瞞——隱瞞?」

妮亞對頭上浮現問號的諾艾兒露出笑容,接著有些不舍地鬆手。

「……我的名字不是『妮亞』,​​而是『索妮亞』。我叫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欸?索妮亞?咦?不是妮亞而是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諾艾兒的臉霎時間沒了血色。此時,她聽到外頭有人「叩叩」地敲著會客室的門。

「請進。」

「打擾了——公主殿下?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索爾巴尼亞王城女僕打開門後一鞠躬,隨即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見她的模樣,妮亞——「索妮亞」便展現和方才一樣惹人憐愛的笑容。

「我剛剛請諾艾兒小姐陪我聊了一會兒。父王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不,應該還在會談中。」

「這樣啊。那麼……也好,就讓我稍微——」

向「魔王」大人打聲招呼吧。

這麼說完後,她饒富興致地看向綠著一張臉而且嘴巴開開闔闔的諾艾兒,然後稍微提起裙擺。

「——我是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子,索妮亞·索爾巴尼亞。很抱歉,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不過,如果要講得簡單易懂一點,我呢……」

提起裙擺的少女,優雅地行禮致意。她抬起臉來,輕輕吐舌說道:

「其實是公主。」

諾艾兒的慘叫從會客室里竄出,響遍了王城。

◇◆◇◆◇◆

——索爾巴尼亞王城·謁見室

身體前傾的浩太,就像要趴在房間中央那張桌子上頭似地持續盯著證書。卡洛斯一世見狀,得意地揚起嘴角。

「如何?」

「真是不簡單。」

浩太低下一度抬起的頭,就像要用視線把證書挖出個洞般盯著看。原來如此,會在黑暗中發出綠光的證書確實是「魔法」。

「那張證書用的墨水,是混了瓶子裡頭粉末做的特殊墨水。只要把它放在太陽下曬,就會像這樣在變暗時發光。」

在黑暗中發光的塗料——稱作夜光塗料或螢光塗料的東西,出現得相對地早。詳細的分類姑且不論,大致上可將它們區分為兩種。塗料本身含有發光物質或是能刺激發光物質,進而自己發光的類型;以及——

「蓄光塗料,是嗎?」

塗料具有儲存光的性質,之後會將這些光徐徐放出的蓄光型。

「我不是技師所以不明白太難的部分,只是因為它似乎能賺到錢才做出來。怎樣?想要這種『魔法粉』吧?」

「嗯。這東西是個了不起的發明,防偽技術的確應該用上它。不過,究竟要給它多少時間蓄光……曬太陽是個問題。」

如果曬上一整天才總算能亮個一分鐘,那就免談了。聽到浩太如此暗示,卡洛斯一世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開口道:

「我舉個例吧,浩太。假設你將這張證書放進包包里,接著呢,在買完東西以後從包包里拿出證書,交給賣家。賣家只要稍微用光照一下,再用手圍成圓圈往裡頭看,就能看見它發光。雖然光有點弱,但與其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把兩張放在一起比,這麼做應該要快得多了吧?而且一張就做得到。」

「順帶一問,它的原料是?」

「那可是企業機密啊​​。」

「既然如此,我換個方式問。這個『魔法粉』的原料,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吧?」

「……你在說什麼啊?」

發光物質本身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古代中國頗受歡迎的知名禮物「夜明珠」,就是螢光石的一種。更何況,螢光石這名字的由來——螢火蟲也會發光。

「這東西要在市面上流通唷?它會在人們的手中傳遞,不能混進什麼可疑的東西、對人體有害的東西,或是其他奇怪的東西。」

不過,對於身為現代日本人的浩太而言,一提到發光物質他首先就會想到某種東西——放射性物質。雖然奧克納不見得有那種東西,卻也沒必要冒險。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怎麼,你那麼虔誠啊?這可不是什麼『我把靈魂賣給惡魔換來的!』之類的粉喔?」

「它是『魔』法粉吧?會懷疑跟惡魔有關也不足為奇。」

「哇,你這人還真麻煩耶〜也罷。雖然不能講是什麼,但它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喔?是種在索爾巴尼亞就能採到的美味。」

「美味?」

「對呀。泰拉大概也採得到吧?它不但美味,還能讓男人變得『很有精神』……你應該很辛苦吧?」

說著,卡洛斯一世臉上浮現討人厭的奸笑。儘管說出來的話非常低俗,卻因為那張臉長得很有男子氣概而不會給人下流的印象,這讓明白自己有所誤會的浩太相當不爽。長得帥比較吃香這點不但全世界共通,似乎連異世界也一樣。

「現在還是大白天唷?」

「怎麼?我只說『很有精神』而已呀?嗯〜?浩太,你在想什麼呀?哇,好下流〜!討厭〜!浩太大色狼〜!」

這人明明長得很帥,講起話來卻像附近的大嬸一樣。

「……算了。」

總之明白應該是種食物後,浩太將話題打住。因為君子說了不立於危牆之下,就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嗯?你不在意嗎?」

「是的。只要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就好。既然能入口,應該也就代表對人體沒什麼不良影響吧。」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吧?」

說著,卡洛斯一世笑了。

「好,你打算出多少錢買這種魔法粉啊,浩太?」

「請容我拒絕,陛下。」

立刻回應。聽到面帶笑容的浩太如此回答,卡洛斯一世的笑容當場僵住。

「……啊?」

「這種『魔法粉』確實很了不起,但請容我拒絕。」

浩太微笑著這麼說道,卡洛斯一世不由得呆呆地看著他。沒過多久,卡洛斯一世就像機關槍似地嚷嚷:

「為、為什麼!你好好想想看,這是種好東西啊!證書會發光喔?一眼就能看穿偽造品喔?你不想要嗎!」

「嗯,想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讓證書發光,就能一眼看穿偽造品,當然想要囉。」

「既然這樣——」

「前提是『免費』。」

「——!免、免費?你說免費?沒有這樣的吧!」

「這種『魔法粉』,現在是由索爾巴尼亞王國獨占製造、獨占販賣。價格完全由陛下您所統治的國家決定。的確,泰拉的發展雖然不快但確實有所前進。然而,那裡依舊不是什麼富庶的領地。」

雖說「振興」了經濟,但泰拉仍然是塊弱小的領地。

「防偽手段必須儘可能周全。話雖如此,卻不代表用什麼技術都好。如果金額大到會讓泰拉把金庫翻過來也倒不出一枚金幣,那就更是如此了。」

這是經濟效益的問題。或許粉末的效果值得這筆花費,但是現在的防偽技術已經相當充分了。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勉強出高價使用最新技術。能用的東西就要儘量用到極限。

「另一點是時機問題。」

「時機?」

「就如我方才所說的,泰拉的轉讓證書預定兩年後全面更改圖案。這種『魔法粉』要派上用場恐怕得等到那個時候,而且還是最後一道工程時才需要唷。」

雕完版、造完紙,這才輪到印刷。沒必要現在就買。

「那麼兩年後再買就好。到時候如果技術水準跟上,就能以比較便宜的價格購買;如果追過,就能買更好的。現在的泰拉,可沒有囤積多餘貨物的空間。」

價格會在需求與供給一致時決定。如果沒人想要,「魔法粉」也只是普通的「粉末」。魔法就此結束。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有道理。」

卡洛斯一世再度將身體埋進椅子裡,並盯著浩太看。

「不過,如果兩年後技術還是沒跟上呢?」

「也只是到時候就用那個價格購買而已。只不過,如果在那之前已經有了更精密的防偽技術,這件事就等於沒發生過。」

國王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將視線往下挪,似乎有些疲倦。

「輸了呢。唉,不愧是『魔王』。我投降啦,浩太。」

「您太抬舉我了。」

「哪裡抬舉啦?」

說著,卡洛斯一世嘴角一揚。

「我知道啦。這『魔法粉』免費給你也行。這麼一來就想要了吧?」

「這個嘛。當然了,如果免費的話——」

浩太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免、免費?陛下,您剛剛是說『免費』嗎?」

「不錯。免費、不用錢、白給,拿去吧強盜!王城的地下室里,跟這瓶粉末一樣的東西堆積如山。那些『魔法粉』全〜部都是你的了。」

如何?卡洛斯一世說完便張開雙臂,臉上微笑跟方才相比顯得有點不太誠懇。浩太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開口質疑:

「……您在打什麼主意?」

「什麼主意也沒打。這些魔法粉,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

不可能。依舊滿臉詫異的浩太看著對方,卡洛斯一世則是聳聳肩回應。

「信不過我嗎?」

「陛下,您說您是為了讓我看這種粉,才特地做了偽造證書。而且,成品還精密到乍看之下分不出來的程度。」

在這個沒有影印等方便技術的奧克納大陸,想必是個規模浩大的工程吧。需要的知識、技術、費用應該都不容小覷才對。

「那些魔法粉也是。製作起來應該同樣花錢又費工。而您居然免費提供這種東西?令人無法相信。」

「是嗎?好,你就這樣想吧——你不辭辛苦應邀來到索爾巴尼亞,那是相應的謝禮。」

「我拿得太多,這樣並不相稱。」

「不用在意這種小事啦,咱們交情這麼好。」

「應該沒有好到可以免費拿走魔法粉才對?」

「所以啦,今後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囉?」

說著,卡洛斯一世向浩太伸出手。

「……這得再等一陣子才行呢。」

「不管怎麼說,你這態度對王族也太失禮了吧?」

看見浩太沒打算握住自己伸出的手,卡洛斯一世聳聳肩把手收了回去。他看起來並不像嘴巴上那麼在意,接著說道:

「真〜沒辦法〜那好,我就說實話吧。其實啊,泰拉的『轉讓證書』似乎也能在咱們這裡使用呢。」

「轉讓證書嗎?」

「索爾巴尼亞也有自己的通貨,這你曉得嗎?」

「是的。我剛到這裡就立刻去找了兌幣商。」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索爾巴尼亞沒有紙幣。所以啊,做生意相當麻煩。」

「這……嗯,我想也是。轉讓證書也是為此而存在。」

「所以輪到轉讓證書登場了。我想用索爾巴尼亞白金幣當擔保……嗯,我想弄個『索爾巴尼亞白金幣轉​​讓證書』,如何?」

對於卡洛斯一世的詢問,浩太​​歪頭表示疑惑。說實在的,他不明白意義何在。當然,不是對轉讓證書的效果存疑。

「我不是只能說『悉聽尊便』嗎?」

對方向自己徵求許可。但自己又沒有什麼專利,也只能說「想用就用」而已。

「這樣啊。那好,我就不客氣了。說當成這件事的謝禮或許有點怪,不過你可以把這些『魔法粉』帶回去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好歹我也是索爾巴尼亞的國王嘛。如果人家說我『隨便拿別人做的東西來用』,那就不太好聽了吧?」

「是這樣嗎?」

「那當然囉。王族、貴族很重名譽。我也不想讓後世說我是個『剽竊別人靈感的國王』嘛。那樣很難看耶。」

「……是……這樣嗎?」

「唉,這就是貴族的邏輯囉?」

浩太腦中唯一的感想就是「是這樣嗎」。他是由上班族父親與超市店員母親所生的純正庶民之子。即使告訴他那叫「貴族的邏輯」,依舊難以理解。

「好啦,浩太?如何?」

有些不對勁。然而,浩太找不出這種不對勁、這種異樣感的「源頭」,盯著半空中遲疑了好一會兒。

「……我明白了。」

腦中的天秤擺盪完畢後,浩太開口。儘管異樣感有如哽在咽喉里的魚刺一般,他仍舊做出了「這時候同意比較有利」的判斷。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把這些魔法粉帶回去吧。相對地,您也可以製作白金幣轉讓證書無妨。」

「真的嗎!不愧是我選上的男人浩太!唷!大方男!」

卡洛斯一世開心地猛拍浩太肩膀。

「好痛!可以製作證書沒關係,請您別再拍了!」

「這樣啊!那我真的要做囉?」

「請!」

「男子漢說一不二啊!」

「我不會反悔,所以拜託別再拍了!」

「很好!所以啦,浩太。今後也請多指教啦!啊!防偽技術可以也讓我用嗎?」

「請自便。」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之後咱們的證書也會流通到泰拉那裡嘛!要是索爾巴尼亞證書裡頭一堆偽造品,浩太你也會很頭痛呀!」

「沒錯,畢竟偽造證書很危險。實際上我還很希望——」

說到這裡,浩太停住了。

「——流通到……泰拉?」

他終於發現了異樣感的由來。

「這也是當然的吧?」

方才那不太誠懇的笑容。

「你不覺得,由咱們這裡……由索爾巴尼亞製作證書比較方便嗎?」

轉為邪惡的奸笑。

「陛下!」

「男子漢說一不二對吧?」

「我撤回前言!您打算摧毀泰拉的經濟嗎!」

「摧毀?講那

麼難聽〜強者得勝。這點不僅商場如此,更是世界的常識。」

「——唔!可是!」

不管貨幣經濟再怎麼興盛、流通網再怎麼發達,經濟的根源終究不脫所謂「以物易物」的範疇。例如,要拿六個橡皮擦去換一本小說,還得待地找適合的人交換,實在很麻煩;純粹只是因為這樣,大家才以能夠「信任」其價值的貨幣當成媒介。

「……好啦,浩太。」

那麼,如果有了更方便的「媒介」會怎樣?

「找退路呀?低頭呀?說『求求您,請您別讓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

如果有兩種價值相等的證書都能換取某樣東西,那麼人們會選用哪一種呢?一般都會選比較方便、比較值得信任的證書吧?

「哭著求我呀。」

纏繞在天秤上的「蛇」,開始反擊。

「好啦,浩太?你要怎麼辦?」

他得意地笑著。

卡洛斯一世饒富興致的目光,令浩太的表情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嚴峻。

「……你這條『蛇』。」

基本上,浩太是個性格溫厚的人。畢竟他為人和善到因為「試試看卻不小心成功了」這種理由被召喚過來都不會生氣,可說是所謂的「老好人」。

「你的『假面具』總算拿下來啦?這表情不錯喔。」

而那個和善溫厚的浩太,此時少見地將情緒表露在外,瞪著卡洛斯一世。他的目光兇惡得仿佛能殺人,就連不曉得「平常的」浩太的卡洛斯一世,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索爾巴尼亞證書在泰拉流通。

儘管也有例外,但基本上各國都有自己的通貨。美國是美元,日本是日圓,歐洲經濟圈則是歐元,大概就像這樣。這些稱為美元或歐元的通貨叫做「法定貨幣」,亦即法律規定納稅與支付酬勞時要使用該種貨幣。講得粗略一點,不管擁有多少「美元」,依舊不能用美元支付日本的消費稅,非得兌換成日圓才行。

「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不會在泰拉的市面上出現。」

「為什麼?」

「因為泰拉會禁止索爾巴尼亞轉讓證書流通。」

「喔?做得到就試試看呀?泰拉的商人會跑光唷?」

目前在泰拉交易時,白金幣與轉讓證書兩者皆可用。話雖如此,但轉讓證書並不是因為具備「法定貨幣」的地位才有人用,單純只是因為方便,沒有任何法源依據。畢竟它是「為轉讓而存在的證書」,頂多算是執政者請大家「用它吧」,民間再擅自流通而已。反過來說,即使商人擅自使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只要買賣雙方都同意,泰拉便無法阻止他們——換言之,不能將泰拉發行的證書定為「法定貨幣」並禁止其他轉讓證書。這樣會逼走商人,到頭來最頭痛的依舊是泰拉。

「辦不到吧?你剛剛自己也講了吧?『泰拉是塊弱小的領地』。這種弱小的領地,能阻止在『世界首屈一指的』索爾巴尼亞王國流通的轉讓證書流通嗎?」

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進入泰拉的流通管道。

乍看之下,會以為壞處不大。這種證書同時有索爾巴尼亞白金幣與弗雷姆白金幣這兩種價值相等的貨幣擔保,而且匯率一致。若以「流通」為主要考量,那麼買賣時不管是用泰拉的轉讓證書,用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還是用白金幣,差別都只在於外型設計而已。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阻止您。」

卡洛斯一世這番話,令浩太咬住嘴唇。

「如果泰拉讓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流通並給予認可,想必索爾巴尼亞的證書將會遍及整個泰拉吧。但是,這麼一來泰拉的轉讓證書就會失去價值。這很合理吧?頂多只能在泰拉使用的轉讓證書和索爾巴尼亞也能用的轉讓證書,兩者相比之下,就算是我也會選後者。」

「我想也是呢。」

「在泰拉流通的除了轉讓證書之外,同時也有白金幣。裡頭除了商人們各自流通的部分之外……也包括了我們『受託保管』的白金幣。」

「這是怎樣?你們擅自花別人的錢啊?」

看見卡洛斯一世奸笑著說「你真是個壞蛋呢〜」的模樣,浩太不禁咬牙切齒。這實在太令人不爽了。

「十年後會好好償還,而且會附上利息。」

泰拉保有的白金幣總量絕對不多,畢竟它是塊「弱小的領地」。不過,這樣也好。諷刺的是,經濟基礎薄弱的泰拉,光靠現在轉讓證書的流通量就能充分滿足需求。

「那又怎樣?」

凌虐。浩太腦中浮現這個詞。

「泰拉今後還有繼續發展下去的打算,因此必須讓有白金幣擔保的證書流通。但是,如果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大量出現,泰拉的轉讓證書就會失去價值。」

在這種狀態下,還募集得了白金幣嗎?說得更正確一點,人們會想寄放白金幣換成泰拉的轉讓證書嗎?還是會想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呢?

「是啊〜泰拉如果想募到很多白金幣,就得把十年後追加的利息調得更高才行呢〜」

「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到昨天為止還是​​一個一百圓的橡皮擦,今天卻變成要價兩百圓——這就叫做通貨膨脹。也就是物品的價值上升,金錢的價值下跌。與之相反的現象叫通貨緊縮,物品的價值下跌,金錢的價值上升。

造成通貨膨脹與通貨緊縮的因素有很多,其中一點是「人有多麼想要那樣東西」。假如有人不惜花兩百圓也要得到橡皮擦,那麼橡皮擦就能以兩百圓賣掉;要是有人肯出更高價,大概還能賣到三百圓。跟原先相同的橡皮擦,即使價格漲了一百圓以上也買得起,到頭來原因就在於「有多餘的錢」。而「有多餘的錢」,就會讓買土地、蓋房子的人增加。這種人一旦增加,就會讓賣土地的地主、蓋房子的工匠有收入。針對收入課稅的泰拉,經濟會因為這樣的過程運轉,進而帶來名為「稅收」的利益。要說泰拉的經濟是靠通貨膨脹支撐也不為過。當然,通貨膨脹加速會導致嚴重的問題就是了。

「我絕不允許他國的通貨蹂躪泰拉。」

各國的中央銀行,會試著以金融政策將通貨維持在一定的量。如果錢太多就將它吸收,相反地錢太少就釋出。他們會藉此確保物價穩定,避免經濟混亂,這就叫通貨主權。讓他國的通貨流通,就等於失去通貨主權,讓索爾巴尼亞的經濟把泰拉的經濟拖著走,變得什麼事都得看索爾巴尼亞的臉色。

題外話,在泰拉成為熱潮的分店大增設計劃與減稅等政策,稱為「財政政策」,是政府的工作。雖然很難說到底是由政府擔任中央銀行,還是由中央銀行擔任政府,不過在泰拉這兩者都是由領主與其智囊——也就是艾莉卡與浩太、艾蜜莉擔任。沒有什麼「中央銀行的獨立性」可言。

「你太天真了,浩太。不管你認不認可,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都會在泰拉流通。能夠避免的方法只有一個。」

來,低頭求我吧。卡洛斯一世笑著說。

「對索爾巴尼亞——對我的國家說『求求你,拜託你們別製作證書』。」

低頭、懇求、請願。

「……」

「……」

「我明白了。」

不知過了多久。

「……我認可轉讓證書的流通。」

說完,浩太垮下肩膀。看見他這副模樣,卡洛斯一世顯得有點驚訝。

「……什麼啊,你居然這麼懂事?我還以為你會說『求求你拜託別製作證書』呢。」

「就算我這樣請求,您還是會做吧?」

「是這樣沒錯啦。」

「說實話,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不管低不低頭,證書都會流通。這下子已經無路可走了。

「不過,希望您准許泰拉的轉讓證書也能同樣在索爾巴尼亞流通。」

「準不準有差嗎?如果大家覺得泰拉的證書方便,它就會自己在索爾巴尼亞出現,我哪有辦法阻止呀?」

「還有,泰拉會推行鼓勵使用泰拉轉讓證書進行交易的政策,這樣行嗎?」

「隨你高興就好。」

「此外,能請您公開承認『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與泰拉的轉讓證書等值』嗎?」

「行啊。話說剛才講過了吧?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與弗雷姆的白金幣價值相等耶?那麼證書的價值當然也相等啦。」

「只是確認而已。那麼,就請您這麼公告——啊,對了對了。陛下,能請您以『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身分,在那份『宣言』上署名嗎?」

「……怎麼?你在打什麼主意?」

「如果只有我方宣

布,人家想必會說『那是泰拉自作主張』吧。我希望能留下正式的外交公文。真要說起來,這確實是兩國……雖然不是國家,但這確實是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締結的『條約』。需要雙方代表署名也是理所當然吧?」

「……是假面具啊。」

「好啦,您意下如何?」

互相試探。又是一陣不知過了多久的沉默。

「……行。這麼做也行。要我叫人拿筆來嗎?」

說完,卡洛斯一世嘆了口氣。他屈服了。

「這樣啊。那就這麼——」

「唉呀?這個話題似乎很有趣呢。」

突然間,浩太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索妮亞!我這裡有客人拜訪耶?你不應該擅自闖進來吧!」

「非常抱歉。因為這個話題非常有意思,所以我一時忍不住。」

「你居然在外頭偷聽啊?沒禮貌!」

「豈敢。只是碰巧經過而已。」

『惹人憐愛的大眼睛』。

浩太一轉過頭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對令人印象深刻的翡翠綠眸。接著,則是高挺的鼻子與小巧的嘴唇。來人的五官全都待在理想的位置,末梢帶有些許波浪的銀灰色秀髮長度及肩;頭冠上有如西施犬耳朵般垂下的裝飾,與她惹人憐愛的模樣極為相配。

「這位是?」

「……索妮亞,向客人自我介紹。」

「幸會,浩太·松代先生。我是索爾巴尼亞國王卡洛斯的第十一個孩子,名叫索妮亞。今後還請多指教。」

說完,索妮亞略提裙擺優雅地致意。看見她這麼有禮,浩太也不由得端正坐姿以對。

「問候得遲了些,還請殿下見諒。敝人是來自亞美特的商人,名叫浩太·松代,目前在隆德·迪·泰拉打擾。」

「嗯,我知道。街頭巷尾傳聞中的『魔王』大人,對吧?」

「說魔王可就太難聽了,我只是區區凡人而已。」

「唉呀,居然自稱凡人。您剛剛不是擺了父王一道嗎?」

「豈止沒有,還被陛下欺負了好一會兒呢。」

浩太偷偷看向卡洛斯一世。

「……抱歉,浩太,你別生氣。這孩子她……該說調皮嗎……總是喜歡在大人說話時插嘴。喂,索妮亞!咱們在談很重要的事,你趕快回房間去!」

看見卡洛斯一世滿臉苦澀,浩太的表情也稍微舒緩了點。看樣子「蛇」也拿女兒沒轍,他的責備方式感覺沒什麼魄力。

「唉呀?我也想聽呢。」

「別蠢了​​!你啊,我正在談重要的正事耶?沒有女人小孩插嘴的餘地!」

「真是的!父王總是這麼說!我也想聽!」

「你啊!」

聽到索妮亞氣鼓鼓地這麼說,浩太也不禁笑了出來。

「因為……父王居然會這麼簡單就上當,實在很少見嘛!」

他的笑臉當場僵住。

「……這話什麼意思?」

「對不對,浩太大人?」

「你是指什麼呢?」

對方露出迷人的笑容。

「泰拉的轉讓證書,是以弗雷姆白金幣擔保。相對地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則預定由索爾巴尼亞白金幣擔保。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

「我很喜歡弗雷姆的白金幣。錢幣上瀟灑的開國皇帝亞力士,會讓人就像目睹建帝記的著名場面一般,內心激動不已。」

「這樣啊。」

「不過,我更喜歡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浮在海上的船,象徵著海上帝國索爾巴尼亞的威信。不覺得看了就會令人讚嘆不已嗎?」

「抱歉,請問您想說什麼?」

「啊,真是抱歉。所以呢……我很擔心自己鍾愛的索爾巴尼亞白金幣,會外流到其他的地方呀。」

她的笑容非常、非常地燦爛,看上去既無邪,又純真。

「——我不希望別人擅自把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帶走。」

「『擅自』嗎?」

「假如,泰拉的經濟……因為天災或戰爭而出現了大問題。想從災害中復興,無論如何都需要錢,對不對?缺乏白金幣的泰拉,或許付不出這筆費用也說不定。這麼一來,泰拉想必會邁向崩潰之路吧。」

浩太直直盯著面帶微笑這麼說的索妮亞。索妮亞在他的注視下,繼續說道:

「那麼,轉讓證書呢?比方說,五年後泰拉麵臨困境……要是弗雷姆白金幣與泰拉的轉讓證書脫鉤,那會怎麼樣呢?當天立刻公告『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的轉讓證書不再等值』嗎?然而,這種事根本做不到,對不對?因為浩太大人說了,『索爾巴尼亞證書與泰拉的證書等值』,父王又在文件上簽了名。持有泰拉轉讓證書的人,一定會要求將證書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轉讓證書。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而索爾巴尼亞若不接受這些要求,就會激怒各位商人。若想要維持『索爾巴尼亞與泰拉雙方的證書等值』這個基本原則,索爾巴尼亞便不得不隨時注意泰拉的經濟。雖然聽起來很好笑,但索爾巴尼亞的經濟在運作時,必須顧慮到弱小的泰拉——啊,這並不是瞧不起泰拉唷?畢竟泰拉的確比較弱小。」

對於索妮亞「怎麼樣?」的徵詢,浩太嘆了口氣。

「……甘拜下風。」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索妮亞看。

「一點也不錯。」

「唉呀,我猜對了嗎?」

「是的。敝人十​​分佩服您的慧眼。」

「哇,真令人開心!父王,您聽到了嗎?」

索妮亞對卡洛斯一世展露天使般的微笑。在她眼前,則是表情比方才更加苦澀的卡洛斯一世。

「索妮亞……啊,浩太應該比較好吧?能不能解釋一下?」

「解釋嗎?」

「是啊。我完全不明白。老實說,雖然很不甘心……但還是請你教教我吧。」

看見卡洛斯一世說著「唉呀,拜託啦〜」並低下頭的樣子,浩太微微揚起眉毛。

「您居然這麼輕易就低頭呀?」

「不懂就是不懂嘛。大約三十年前,我就已經厭倦裝出『啊?那個呀?我知道喔!』的樣子啦。更何況——」

低頭又不用錢。看見卡洛斯一世露出「商人」般的笑容,浩太聳聳肩。

「這件事其實沒有多難懂。索爾巴尼亞和泰拉的轉讓證書,一旦具有同等價值,兩邊就會互相拉扯。」

「這點我明白。所以泰拉會把索爾巴尼亞拖著走對吧?」

「嗯,當然。不過事情還不止這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確實,泰拉會把索爾巴尼亞拖著走。不,應該比較容易被拖著走吧。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拖著走。雖然會被拖著走……但如果換個方向思考,就會變成索爾巴尼亞『必須拖著泰拉走』。只要索爾巴尼亞還維持跟泰拉之間的轉讓證書掛鉤關係,就非得抱著泰拉這個『負擔』活下去不可。直到泰拉這個城市自立,能以自己的力量前進為止,都得持續下去。」

索爾巴尼亞與泰拉的證書等值,這件事說得極端一點,就等於讓它們成為規格不一樣的同一種通貨。

「可以看成從屬關係,也可以看成保護關係,說穿了差別只在這裡。泰拉的證書得到了索爾巴尼亞證書這個『擔保』,這是個很大的好處。說得極端一點,甚至可以拿泰拉的證書當擔保品向商人借錢——也就是發行所謂的『私募債』。請您想想看,事情不就是這樣嗎?正如索妮亞殿下方才說的,即使泰拉的證書成了廢紙,它依舊跟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掛鉤。」

投資的世界中,有種叫「國家風險」的概念。這是指要將投資目標國的政治、經濟、戰爭、天災等風險概括考慮進去。以屬於火山列島的日本來說,「地震」就包含在國家風險之內。換句話說,國家風險高代表該國家比較可能「還不出債款」。

那麼,如果將泰拉的證書與索爾巴尼亞的證書掛鉤會如何呢?即使泰拉的財政崩潰,依舊能把泰拉的證書換成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一邊是弗雷姆王國的鄉下地方、血統純正的窮鄉僻壤泰拉,另一邊則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索爾巴尼亞。究竟哪一邊比較信賴,應該不需要討論吧?這件事的邏輯本身,就跟擁有奧林匹克聖地的國家,因為導入單一通貨而變得能夠發行國債一樣。

「這樣的話,我只要拒絕讓索爾巴尼亞的證書跟泰拉掛鉤就好啦。」

「您要這麼做倒也無妨。泰拉今後也會……這個嘛,會堅持『獨立國』的立場吧。我們會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必在意他人,也不必顧慮他人。不過,一旦索爾巴尼亞發行證書,恐

怕就沒辦法這樣了吧。」

「誰會阻止——啊,商人嗎?」

「是的。兩種證書分別跟兩種價值相等的白金幣掛鉤,在不久的未來,它們一定會等值地在市面上流通。當然了,如果主動出手妨礙就另當別論,不過……」

「商人們大概不會理吧。」

「如果訂為法定貨幣……那麼透過納稅等管道進入索爾巴尼亞國庫的,應該只會有索爾巴尼亞的證書,但即使是陛下的權威也難以介入民間流通吧?無論索爾巴尼亞希望與否,兩國的證書都會確實地等值流通唷,雖然多少會花點手續費就是了。」

「這麼一來,商人們遲早會提出要求吧?就像浩太你剛才說的,『請下詔認可索爾巴尼亞證書與泰拉證書等值』。畢竟白金幣等值,會有這種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多半會這樣。一旦商人們這麼說,泰拉便不得不接受要求。這麼一來,陛下——」

「如果耍賴不肯承認……那麼當『壞人』的就只有索爾巴尼亞了。」

「很遺憾,正是如此。」

說到這裡,浩太再度聳肩。他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搖頭,正要再度開口——

「唉呀?就這樣結束了嗎?」

——卻閉上了嘴。

「這話是什麼意思,索妮亞?」

「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至於插嘴到這種程度了。而且,這種事並不稀奇。先不提弗雷姆王國,羅連特王國、維斯特利亞王國、萊姆都市國家同盟,我們不也都是當成『擁有等值白金幣』的對象來往嗎?說起來就算多出了泰拉,也只是增加一個這樣的對象而已。但是,泰拉卻有一個唯獨『泰拉』能得到的好處。」

後面還有,對不對?索妮亞尖銳的視線射來。浩太雖然一時別過目光,但轉回來時索妮亞的眼神依舊不變,他只得重重地嘆一口氣。

「……陛下的女兒真是聰明呢。」

「謝啦。所以呢?其他還有什麼?你就全部招出來吧?」

聽到卡洛斯一世這句話,浩太再度聳聳肩,撿起方才卡洛斯一世撕掉後落在地上的另一半偽造證書。

「這張偽造證書做得十分精巧。不僅形狀、大小,就連印刷也惟妙惟肖,連我這個製造負責人都瞞得過。但是陛下,其實在這塊奧克納大陸上,有一個機構能把這『偽造證書』做得更精巧唷?他們能把偽造證書做得跟真品一樣,完全看不出來。」

「……你所謂的『機構』是哪裡啊?話先說在前頭,那玩意兒費了我很多心力做的。雖然這麼形容偽造證書很奇怪,但它應該是全天下最優秀的假貨喔?」

卡洛斯一世的口氣與眼神滿是訝異。浩太慢條斯理地回以微笑,晃了晃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證書。

「就是泰拉呀。」

「……啊?」

「泰拉。如果是泰拉,就能做出跟真品如出一轍的偽造證書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東西出自做真品的機構,所以要把『沒有弗雷姆白金幣擔保』的偽造證書做得跟真品一模一樣也辦得到吧?」

浩太這番話重擊了卡洛斯一世的耳朵。過了好一會兒,卡洛斯一世的腦袋才明白這番話真正的含意——於是他放聲大喊。

「你在想什麼啊!」

「我打算做的事,就跟您打算做的事一樣唷?」

「哪裡一樣啦!根本完全不一樣嘛!」

「一樣的,陛下。您製作假的泰拉轉讓證書,打算從泰拉的金庫掠奪弗雷姆白金幣;我則濫發轉讓證書,打算從索爾巴尼亞的金庫掠奪索爾巴尼亞白金幣。如何?一樣對吧?」

說到這裡,浩太看向索妮亞。

「您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索妮亞殿下?」

「因為白金幣與金幣無法輕易做到,但轉讓證書只是單純的『紙』。如果兩種證書價值相等,泰拉的金庫里就不用儲藏白金幣了。跟索爾巴尼亞證書掛鉤,能讓泰拉製造……應該說濫造『沉眠於索爾巴尼亞之中的白金幣』分量的轉讓證書。所以我剛剛才說囉?『不希望別人擅自把索爾巴尼亞的白金幣帶走』。」

「陛下的女兒真的非常傑出。」

「多謝稱讚。」

說著,索妮亞提起裙擺致意。見到浩太對她露出笑容——嘲諷的笑容,卡洛斯一世感覺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卡洛斯一世是所謂「有常識」的人。即位以來這數十年,自己不但累積了運作國家經濟的經驗,也對此頗為自負。所以,浩太口中那種——「劣幣驅逐良幣」的政策,他不但知道也能夠理解。雖然能夠理解,卻不會採取這種政策。在腦中滿滿「怎麼能做出這種事」的念頭影響下,他準備直接將這句話說出口。

『一旦有了赴死的覺悟,將「活下去」的盤面整個翻轉過來,就能在「前方」開闢出道路。』

厲害,如果是這個男人,確實有資格當「魔王」——卡洛斯一世更改了自己的看法。

「……濫發轉讓證書會怎麼樣,你不會不曉得吧?」

所以,這只是單純的確認。這個男人……這個魔王不可能沒想到那一步。

「嗯。泰拉的通貨膨脹程度,會隨著出現在市面上的轉讓證書數量變多而變嚴重。如果持續地印刷、印刷、再印刷,多半會無止盡地通膨——導致惡性通貨膨脹。這麼一來,泰拉將會陷入混亂,經濟也會亂七八糟。這種事我很明白。」

意料之中的反應。卡洛斯一世就像要舒緩緊張似的,悠悠地吐了一口氣。

「……就算這樣,你還是打算動手嗎?」

「這或許是種文字遊戲也說不定……『不做』和『不能做』可是不一樣的唷,陛下。」

「……哈。」

「……」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數秒的沉默過後,迸出一陣驚人的大笑。卡洛斯一世邊拍著椅子邊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笑啊笑,笑個不停。

「——好一個『魔王』!」

他以銳利得仿佛能殺人的眼神瞪著浩太。見到卡洛斯一世儘管眼角含淚、笑容依舊,卻依然做得出這種靈巧之舉,浩太也露出苦笑。

「——我可不想被『蛇』這麼說唷?」

雙方那幾乎會讓人感受到殺氣的視線交會。

「……起先你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那是演技嗎?」

然而,這並未持續太久。卡洛斯一世將雙手枕在腦後,一臉無趣地開口。

「怎麼可能。我是真的在掙扎唷?」

「就你剛才說的那些看來,感覺只有泰拉得到好處耶?」

「那您要中止證書的製造與流通嗎?」

對於浩太的質問,卡洛斯一世盤起雙臂「嗯〜」地沉吟了一下子,隨即用力搖頭。

「應該不會中止吧。就像你說的,咱們這邊雖然也有很多壞處……不過,用『錢幣』做生意終究還是有極限嘛,這也是個好機會。唉,雖然好處幾乎都被泰拉撈走了就是。」

卡洛斯一世露出調皮小孩似的笑容,相對地浩太則是平靜地搖搖頭,認命地說道:

「不。到頭來,泰拉這個弱小領地的景氣,依舊會受到強大的索爾巴尼亞影響。這是個很嚴重的打擊,就跟別人拿匕首抵著咽喉沒兩樣。雖然沒兩樣……但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畢竟商業的趨勢不會停在泰拉一地。」

「怎麼,這些話聽起來也很假呢。你還藏了什麼『秘密武器』嗎?」

「沒有了。說實話,我希望時間能再多一點。」

以現在的經濟規模差距來說,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吞掉。浩太想說的,就跟美國打個噴嚏會讓日本感冒一樣。至少再三年。雖然無法跟索爾巴尼亞對等,但如果讓泰拉累積更多實力,將經濟差距縮小到一半左右,應該就能進行些不一樣的交涉了。

「……不過,奢求些沒有的東西也沒用。既然結果如此,也只能乖乖跟著走了。」

即使浩太非常厲害,甚至厲害到能夠擠出逆轉的策略,依然不會有什麼影響。以索爾巴尼亞和泰拉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浩太的策略不過是小把戲,必定會遭到物量淹沒。在這種情況下,浩太的智慧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真要說起來,身為區區銀行員的浩太,根本不可能想出足以痛擊卡洛斯一世的逆轉王牌。

「也就是說,你會掙扎到結果出來?」

「算是吧。不希望索爾巴尼亞讓證書流通是事實。經濟規模、商人總數、國土,不管哪一項索爾巴尼亞都遠大於泰拉。正如陛下所言,我們並非『對等』。」

「是啊。」

「更何況……以我個人來說,也不想輸給您。我不希望泰拉輸……更不希望自己輸。」

「……哈。」

浩太這句話,讓卡洛斯一世龍心大悅。

「哈哈哈!你這人果然很有意思!我好歹是國王耶?」

「『不想跟假面具說話』可是陛下您說的唷?」

「是啊!這樣才好。不過啊,即使有這麼大的差距,泰拉還是打算反咬索爾巴尼亞一口對吧?」

「那當然,我是以泰拉的領地利益為最優先。現在的泰拉,雖然只能遠望索爾巴尼亞的背影……」

但我們遲早會「回敬」。

「什麼嘛,浩太。你真冷淡耶〜大家今後好好相處嘛〜」

「真虧您說得出這句話呢。」

「唉呀,我是認真的喔。做生意就是信用第一,不能跟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會砍自己頭的對象做生意噫。」

「互相欺騙不是做生意的基礎嗎?」

「在這個基礎上建立信賴關係,才算是真正的生意往來吧?那不過是小事情而已。所以啦,浩太。可以相信我嗎?」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如果是,那您的臉皮究竟有多厚啊?」

偽造證書、魔法粉、通貨。這到底要人怎麼相信?差一翻就要滿貫了。

「我可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囉?話說回來,其實我也不想這麼麻煩地跟你討價還價。」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浩太,來我這裡吧。」

卡洛斯一世這句話就像點菜似地乾脆。

「挖角嗎?」

又一翻。這下真的滿貫了。

「嗯,沒錯。不愧是『魔王』,當敵人雖然很棘手,當同伴卻無比可靠。我個人也很中意你,能不能幫我一起發展索爾巴尼亞?我出泰拉兩倍以上的薪水,如果你開口,要爵位要領地都給。索爾巴尼亞雖然也有很多麻煩的老不死,但我會全力保你不受那些傢伙影響。」

「您太抬舉我了。我可沒有您想的那麼厲害。」

「你對自己的評價如何不重要,重點是我這麼認為。如果用領地、爵位、金錢就能買到『魔王』……讓魔王待在眼睛所及的範圍內,這樣就再好不過。」

「……但我不能——」

「反過來說,如果不能留在索爾巴尼亞,或許趁現在殺掉比較好。」

「——您真幽默。」

「這不是開玩笑。『魔王』就是這麼麻煩的傢伙。」

說完,蛇瞪著魔王。

「以後還有沒有這麼好的機會很難說。難得獵物自己闖進巢里,當然會想趁這時候解決掉。即使要跟泰拉和弗雷姆開戰也一樣。」

「容我重申,您太抬舉我了。」

「不管幾次我都會說,浩太你對自己評價如何不重要。而且,我個人希望你活著。我想看一個破壞奧克納僵化經濟制度的人,能夠走到什麼地步。同時我也認為,就算在這裡殺掉你對索爾巴尼亞來說是好事,對整個奧克納來說卻不見得。所以……我說啊,浩太,為了讓我可以不殺你——拜託,來我這邊吧。」

「如此受您看重令人非常高興,而且待遇相當優渥……但恕我拒絕。」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即使如此也一樣。」

「因為你是亞美特商人嗎?為什麼對泰拉這麼講義氣?」

「有很多原因呀。真要說起來,陛下,在挖角前先回想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您覺得如何?」

畢竟不能說出跟勇者召喚有關的事。就算扣掉這點,自己仍舊一再遭到對方的威脅、哄騙、安撫。不能這麼簡單就相信他。

「……我明白了,不然就這樣吧。」

「您打算怎麼做?」

「要你『馬上給我死在這裡!』實在太浪費了。話是這麼說,但我又怕你回去會騷擾索爾巴尼亞。既然這樣……」

此時卡洛斯一世看向索妮亞,接著開口——

「索妮亞!你就嫁到浩太那邊吧!」

——說出了令人意外的結論。

「………………啊?」

「追根究底,你是因為信不過我對吧?那我把索妮亞嫁給你。唉呀,說是嫁過去,實際上就是講得比較好聽的人質啦。那個國……不,領地畢竟有可愛的女兒在。我也不是惡鬼,不會亂來!而且浩太,這麼一來你多少會手下留情吧?畢竟對象是岳父統治的國家嘛!」

經濟同盟,以及強化同盟關係的政治婚姻。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雖然有道理——

「請、請等一下!」

浩太十分驚慌。儘管沉著冷靜應該是浩太的賣點,但該慌張時他還是會慌張。不過也是理所當然吧。這何止滿貫,根本是突然迸出役滿等級的話題。

「怎樣?」

「什麼『怎樣』!不,等一等,陛下?」

「索妮亞也是王族,早就有成為政治婚姻道具的覺悟啦。」

「不,我也沒打算跟王族談什麼人權之類的話題!但重點不在這裡——」

「唉呀?我對於嫁給浩太大人這點倒是沒什麼不滿唷?」

「——還有更大的問題……啊?」

「您可是能夠擺父王一道的人。與其嫁給某個沒用的王子殿下,倒不如這樣比較開心!浩太大人,小女子不才,今後就請您多指教了!」

「你看!這不是很好嗎,浩太。」

「不,重點不在這裡!」

「怎麼?你想說什麼身分差距嗎?那種事我可不在意喔?」

「這點確實也令人在意!不,就算沒這個問題也一樣!」

「……難不成,你想說你不喜歡索妮亞?如果是這樣,那你可就要因為別的理由沒辦法活著離開索爾巴尼亞囉?」

「……是這樣嗎,浩太大人?」

「不,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們今天才初次見面啊!」

「好吧,我知道啦!先『訂婚』就好,如果中意再結婚。這樣行了吧?話先說在前頭,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囉?畢竟你可是綁住了索爾巴尼亞的公主呢。」

「……我會成為​​讓浩太大人滿意的好妻子!」

「所以說!問題不在那裡!」

「不然在哪裡?你從剛才就一直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到底有什麼不滿?索妮亞不是很好嗎?她很可愛吧?」

浩太對卡洛斯一世露出非常排斥的表情。

「這點我承​​認。承認歸承認!」

他深吸一口氣。

「可是索妮亞殿下究竟幾歲啊!」

聽到這句話。當事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展現跟方才一樣迷人的笑容。她以雙手……那雙「嬌小的手」一、二、三地折起手指計算。

「今年十歲了!」

索妮亞滿面笑容,雙手張開成「布」的形狀,露出與年齡相稱的「可愛笑容」。

「但我二十六歲啊!」

浩太一拍額頭,仰天長嘆。

◇◆◇◆◇◆

「……這樣好嗎,陛下?」

菲利普側眼看著索妮亞把浩太又拖又拉地帶回自己房間,同時開口詢問卡洛斯一世。聽到他的聲音,卡洛斯一世顯得十分驚訝。

「……怎麼了嗎?」

「原來你在啊。」

「當然在啊!」

「咦?真的?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是因為場面很嚴肅我才靜靜地當壁花!真要說起來,在談話中咱們不是還對上眼好幾次嗎!為什麼還問這種問題啊!」

菲利普明明是個能幹的臣下,卻讓人覺得很可憐。

「……咳。唉呀呀〜菲利普,我當然是開玩笑囉?」

「喂,說話時好好地看著我的眼睛!你在說謊吧!你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吧!」

卡洛斯一世伸手「好啦好啦」地安撫激動的菲利普。看見主君這副德行,菲利普泄氣地垂下肩膀,但他依舊想起了要說的事而開口道:

「……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指什麼?」

「索妮亞殿下的事。」

菲利普瞄向索妮亞和浩太……或者該說索妮亞帶著浩太離開的門。他的表情帶有些許憂鬱,以及更多的認命。

「不用問也曉得吧?這是為了得到浩太。」

「但怎麼看都得不到呀?」

「我也不認為能這麼簡單就到手。」

「那麼,到底為什麼?這麼說或許不太對,但索妮亞殿下以外的人也行,不是嗎?」

索妮亞今年十歲,相對地浩太則是二十六歲。十歲、二十歲的差距不算稀奇,而且在政治婚姻上還很常見。所以,菲利普說的並不是年齡問題。

「陛下不是一直特別疼愛索妮亞殿下嗎?尤其是她的才能。」

有句話叫「聞一知十」。意思是只聽事物的一部分就能理解整體,比喻人的理解能力非常強,這句話就像是為了索妮亞而存在一樣。

「我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孩子唷?」

「是這樣嗎?」

卡洛斯一世的頭腦運轉速度也很快,是位年輕時就已名滿天下的英主,而他最愛的就是「才智」。

身為窮貴族第三子的菲利普,也是因為智謀出眾而成為卡洛斯一世的屬下。從菲利普的角度看來,就是因為這樣,卡洛斯一世才會特別寵愛跟自己少年時代一樣聰明的索妮亞。

「……這個嘛,索妮亞確實很可愛。像她那樣聰明的孩子非常難得。」

儘管知道自己的反應對王室不敬,菲利普依舊點點頭對卡洛斯一世這句話表示同意。

卡洛斯一世的孩子們,毫無疑問都繼承了父親的外表,但才能則非常遺憾地大多像母親,沒什麼人在這方面的評價高於外表。

「這樣好嗎?」

所以才可惜。那麼聰明的公主,為什麼偏偏要嫁到他國,又是嫁到邊境……何況還是嫁給一個不是領主的浪子,實在不像正常人會做出的決定。應該還有更好的對象才是。

「那樣才好呀。」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你仔細想想,像阿隆索那樣平庸的人,雖然沒辦法讓索爾巴尼亞進一步發展,卻也不會讓國家變糟吧?」

菲利普想起了笑容可掬的王位第一繼承人阿隆索王太子。

確實,如果是像「官吏」多過像「君王」的他,應該能讓索爾巴尼亞順利運作吧。

「其他孩子也是一樣。聰明的妻子會帶來麻煩,對其他的國家和貴族來說,優點只有外表可愛的『娃娃』還比較好。尤其是索爾巴尼亞正值守成的時期,這種時期就算是阿隆索那種庸才也綽綽有餘。不,或許庸才反而比較好也說不定。」

「以我的立場來說,點頭同意算是大不敬嗎?」

「沒關係,菲利普。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你這種『忠臣』嘛。」

「您過獎了。」

「不過『亂世』和『創業』的時候,又會怎樣呢?浩太……『魔王』是個多餘的演員。難得的『守成』時期,卻可能因為他這個多餘而掀起『亂世』,對吧?如果是聰明的索妮亞應該會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麼』去『哪裡』吧。」

「為了『什麼』,是嗎?」

「已經心知肚明還問可就太壞囉,菲利普。」

對於卡洛斯一世這句話,菲利普點頭回應。所以,這只是對答案。

「她是『鈴鐺』。」

說著,卡洛斯一世「笑」了。

「今天,我在『魔王』的脖子上掛了鈴鐺。一動就會叮叮噹噹響的鈴鐺。」

他現在的模樣,不折不扣是條蛇。

「我的確疼愛自己的每個孩子唷?無論是阿隆索還是索妮亞,當然,其他孩子也一樣。會照我的意思行動的孩子……真的都很可愛呢。」

「您連自己的孩子也當成道具嗎?」

「那當然。我確實是索妮亞的父親,但我也是索爾巴尼亞王。國王就要為人民做事、為國家做事。能利用的東西全都不放過。」

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當然,親人也一樣。」

「……這才叫蛇啊。」

聽到卡洛斯這番話,另一條蛇跟著「笑」了。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你也是條不折不扣的『蛇』啊,菲利普。」

說完,兩條蛇相視而笑。因為他們覺得很有趣,很開心。

◇◆◇◆◇◆

——索爾巴尼亞王城·索妮亞的房間

「父王多半在期待我吧。」

浩太在索妮亞一句「來,我們走吧,浩太大人!」之後,就被對方半拖著帶回房間。

索妮亞跟剛才一樣,露出了實際年齡不相稱的表情。浩太試圖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視線卻飄向在房間角落發抖的「那個」。

「……那個……諾艾兒小姐?」

「小、小的在————!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居然在公主殿下面前大言不慚,實在是非常抱歉————!求求您!求求您千萬別抄了我們家!求求您高抬貴手————!」

「啊,不……呃……咦?」

「諾艾兒小姐真是的,我哪有可能抄了你們家呢?」

諾艾兒蹲在房間角落,索妮亞輕拍她的肩膀。這一拍之下,諾艾兒頓時全身緊繃,畏畏縮縮地看向索妮亞。

「對不對,諾艾兒小姐?」

索妮亞滿面笑容。話先說在前頭,索妮亞完全沒有生氣。當然,她也沒有責備諾艾兒的意思……話雖如此,但在諾艾兒眼裡,那張笑臉怎麼看都像在說「喂,跟我去後面一下」。

「索、索索索索妮亞殿下!非常抱歉,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要那麼生疏地喊『索妮亞殿下』。別客氣,就像剛才那樣叫我『妮亞』吧?」

「乾脆殺了我吧————!」

索妮亞希望對方將自己當成「朋友」看待的小小心愿,聽在此時的諾艾兒耳里,也全都是「啊?你剛才喊我時沒大沒小的對吧?」的意思。

呃,雖然以眼前的狀況看來,倒也不是不能了解諾艾兒的心情。

總而言之,諾艾兒在大喊之後,隨即像要逃離這種坐立難安的狀況似的,灑淚衝出房間。

「等等,諾、諾艾兒小姐!」

諾艾兒輕巧地穿過了浩太慌張下伸出的手。浩太呆呆地看著諾艾兒消失的門口,接著轉向索妮亞。

「……你對她做了什麼嗎,索妮亞殿下?」

「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和諾艾兒小姐成了朋友而已呀?」

「恕我孤陋寡聞,這種會讓人怕得哭出來的友誼,我之前從沒聽說過。」

「真巧,我也是呢。」

聽到索妮亞的回答,浩太聳了聳肩。儘管很在意諾艾兒,但她無論如何應該不會離開王城才對。

想到這裡後,浩太選擇繼續先前的對話。

「……所以說,期待是指?陛下在期待什麼?」

「期待我從浩太大人這裡竊取情報。」

索妮亞坐到床上,用純真的眼神盯著浩太。看見她這副模樣,浩太再度聳肩。

「畢竟政治婚姻也包含了這部分嘛。」

政治婚姻也分成好幾種。像是同盟、經濟支援,或是取得王位與類似地位的繼承權等。

「政治婚姻說穿了就是種公開的間諜行為,搜集對方情報也包含在任務範圍內。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其中之一,就是這種間諜行為。這裡並不是在講阿市的故事,但當時因為政治婚姻出嫁的女性,並不是單純去夫家過悠閒的上流生活而已。講得難聽一點,那種「只有外表可愛的笨蛋」,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她們是「祖國」的顏面、情報局局長、外交官,當然也是人質。(註:在日本戰國時代,織田信長出兵討伐朝倉家時,嫁到淺井家的妹妹阿市,將小豆裝在兩端分別捆上的袋子裡送去,暗示丈夫淺井長政會帶兵從後夾擊。信長得知後火速撤軍並讓羽柴秀吉斷後,才得以逃出生天。)

「您真是個無趣的人呢。表現得稍微感傷一點也無妨唷?」

「是你自己說沒必要感傷的唷,索妮亞殿下?」

「請叫我『索妮亞』。我可是要成為您另一半的女人喔?」

「你現在還不是『女人』,頂多只是『少女』。而我可沒打算將少女當成自己的另一半,索妮亞『殿下』。」

「真是冷淡。看來我很惹人厭呢。」

「我並不討厭你,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索妮亞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儘管那與年紀相稱的可愛模樣,會讓人看了不禁露出微笑,但已經見識到她有多聰明的浩太卻無法老實地接受。

「怎麼了嗎?」

少女注意到浩太的眼神,歪頭表示疑惑。女孩子總是曉得該如何展現出自己最可愛的樣子,即使是少女或幼女也不例外。

「我已經有點厭倦互相欺瞞了。」

「唉呀?這是對『少女』說的話嗎?」

「……」

「開玩笑的。我也不想讓您變得更討厭我。」

說著,神情與年紀不相稱的她嘆了口氣。

「說實話吧。我去您那裡的目的,是擔任索爾巴尼亞王國的人質和間諜,將您的考量、您的想法、您描繪的未來,全告訴我的父親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這就是身為索爾巴尼亞王國公主——

索妮亞的任務。」

「嗯,我想也是。」

「只不過,並非『永遠』如此。」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哪天會『投靠』我們泰拉嗎?」

聽到浩太這種訝異又壞心的問法,索妮亞瞄了他一眼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依舊猶豫地閉上了嘴,看向地板。

「出了什麼事嗎?」

少女的態度實在太過不自然,就連浩太出聲詢問也沒有反應。一陣無言的時間過後,索妮亞開口道:

「浩太大人,您在亞美特有聽過嘉德麗亞的故事嗎?」

「嘉德麗亞?不,請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這個故事。」

這樣啊。索妮亞淡淡一笑。

「這是個索爾巴尼亞流傳已久的故事。據說卡托出身的少女嘉德麗亞貌美又聰明,受到眾人喜愛。她和誠實、純情、專一,雖非才華洋溢卻很認真的青梅竹馬幸福地結了婚,建立了幸福的家庭。然而某一天,他們的幸福畫下了休止符。神看上嘉德麗亞的聰明與美貌,於是出言誘騙她。『嘉德麗亞,我替你準備了神的席位。你想要的東西、想實現的心愿、所有的欲望,我全都會滿足。所以嘉德麗亞,要不要當我的妻子?』」

索妮亞頓了一下。

「……嘉德麗亞選擇成為『神』的妻子。她拋棄了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家庭,拋棄一切成了神之妻。」

這是從古代就在索爾巴尼亞流傳至今的傳說「貪婪的嘉德麗亞公主」。從特地為出身農家的嘉德麗亞冠上「公主」這個稱號,就能看出人們對她的惡意。

「遭到嘉德麗亞背叛的男性傷心、落淚……而且非常憤怒。據說他為了從神的手裡奪回愛妻,踏上漫長的旅途,最後在途中力竭而亡。」

男子因為心愛的嘉德麗亞被神帶走,最後在悲劇中結束了生命。傳說某位女神因為憐憫這名男子,而將他化為星辰——一顆盛夏時會在東方天空閃著微光的星星。這顆星星雖不搶眼卻很有存在感,仿佛在向嘉德麗亞呼喊「我就在這裡」一樣。

「原來如此,長了見識。」

故事題材本身可以說很常見,是一個聰慧少女得到神寵幸的故事。是一個少女拋棄心愛的家人、配偶、孩子,忠實於自身欲望的貪婪故事。

「不過,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故事?」

令人費解的是這點。

「我認為,嘉德麗亞之所以背叛男子嫁給神,一定是因為她覺得『無趣』。」

「因為無趣?」

「誠實?嗯,確實很了不起。純情?嗯,確實看起來很可愛。專一?嗯,確實以女性的角度來說,這應該是我們最希望男性做到的事吧。但是,這個男人雖然誠實、純情、專一,卻沒什麼特別的才能,真要說優點也只有認真——」

——實在太「無趣」了。

「對於聰明的​​少女嘉德麗亞而言,優點只有誠實、純情、專一的認真男子,想必讓她覺得非常無趣吧。」

「意思是『讓人出軌的那一方也有問題』?我個人不怎麼喜歡這種理論就是了。」

背叛與遭到背叛。無論理由為何,錯總有九成以上在背叛的那一邊。以嘉德麗亞的故事來說,如果覺得男人無趣,那麼不要跟他結婚就好了。

「我也沒有替嘉德麗亞辯解的意思。雖然沒有……心裡卻這麼認為——我會覺得,自己也是『嘉德麗亞』。自己這麼說雖然顯得厚臉皮,但我很聰明,即使在我們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孩子裡依舊出類拔萃,甚至不輸兄長與姐姐們。」

「想必是吧。老實說,這讓我稍微安心了點。如果你是標準,那麼泰拉已經完蛋了。」

「我是個『異類』。而且,想必嘉德麗亞也是『異類』吧。」

所以身為「異類」的嘉德麗亞無法忍受「普通」的男人。能夠吸引異類,與異類同行、並肩的—​​—只有「異類」。

「聽到轉讓證書在泰拉流通的消息時,我受到很大的衝擊。這種取代金幣的交易手段,是種劃時代的發明。」

「是這樣嗎?」

「我從沒想過能夠用白金幣確保價值一致。轉讓證書本身只是紙片,而我卻看見人們將它視為『白金幣』,並將它當成跟白金幣一樣的東西做生意。這……簡直就是『魔法』。」

「魔法嗎?」

「是的。您想想看,誰看見那張轉讓證書會覺得它跟白金幣是一樣的東西呢?啊,請別誤會唷?『轉讓證書』本身並不是魔法。『讓轉讓證書看起來跟白金幣價值相當』,並且令人們如此相信,這件事才是『魔法』。魔法並不是『轉讓證書』,而是『轉讓證書系統』本身。『魔法』就如字面上一樣,是『惡魔』的『法術』。雖然父王是看了泰拉的發展才稱呼浩太大人為『魔王』,但我不一樣。防偽手段之類的東西雖然會花很多錢……但就算是這樣,轉讓證書本身仍舊只是毫無價值的紙片。說欺騙或許很難聽,但大家都上了當,相信它的價值等同於白金幣……不,是您『讓大家相信如此』。天下根本沒人做得到這種事……至少,我從沒想過能這麼做。」

讓人相信「不存在」的東西「存在」。這必然是神明或惡魔才做得到的偉業。

「您讓一枚白金幣成了兩枚。就像變戲法一般,憑空創造出『價值』。這種事——」

只有「魔王」才做得到。

「……我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為了索爾巴尼亞的利益,必須接受自己不期望的婚姻。而且,我對這種事也早有覺悟。但是……」

如果願望能實現,自己依然想作「幸福地結婚」這種「女孩子的夢」。

「我不想成為『嘉德麗亞』。我就是我,索妮亞。然而,我同時也是索爾巴尼亞的公主索妮亞。所以……」

遲早會嫁給除了家勢之外一無可取的男子,成為「嘉德麗亞」。更糟的是,索妮亞沒有「嘉德麗亞」那種自由的立場。正因為沒有,所以她會比嘉德麗亞更不幸。不管多麼痛苦、多麼辛酸……多麼「無趣」,都非得持續忍耐下去不可。

「但是,浩太大人。您出現了。如果是您,一定能展現我從未想過的策略、智慧。如果能成為您的『第一』,待在您的身邊……」

如果能待在「魔王」身旁。

要是能爬上「魔王」所眺望的「高峰」。

「……一定會非常『幸福』。」

索妮亞很聰明。

「您就是我的『夢』。」

因為聰明,所以孤獨。感到「無趣」的她,有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如果我是嘉德麗亞的青梅竹馬怎麼辦?你會聽信『神』說的話,背叛我選擇離開嗎?而且,這種可能性……我像嘉德麗亞的青梅竹馬那樣『無趣』的可能性很高唷?因為我這個人很『平凡』。」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我是個「平凡」的男人。對於浩太這番話——

「既然如此,還請您多努力。」

要是他「無趣」,只要讓他變得不再「無趣」就好。

「請賜予我您的知識,您的寵愛。請將泰拉今後的發展珞印在我眼中。請熱情地愛我,愛得讓我忘記什麼索爾巴尼亞。請讓我愛上您,愛到光是看見您跟其他女性講話就會妒火中燒。魔王……浩太大人您所描繪的未來愈有魅力,我對您的愛就愈瘋狂,這麼一來……」

即使要捨棄索爾巴尼亞,我也願意為「魔王」粉身碎骨。

說完這些之後,她才回過神似地慌張地接著講下去:

「不、不止浩太大人。我當然也會努力!我會努力學習,也會拼命練習化妝!我會儘可能地聰明、美麗,讓自己站在浩太大人身旁也不至於丟臉,努力讓您無論何時都會愛著我!所以……」

請務必讓我待在您身旁——看見索妮亞露出不合年紀的成熟表情,浩太重重嘆了口氣。

「強迫推銷,擅自說要嫁給我,又說不想遭到背叛就好好努力?這樣也太任性囉,公主殿下?」

「唉呀?任性可是女性的特權唷?能夠巧妙應付的男性才算得上有器量。」

「你真的很任性呢。」

不過人生在世,總是會碰上這種狀況的。

「無論如何,既然父王已經決定『這麼做』,代表結論無法改變。既然如此,在這裡妥協才是上策。所以說,浩太大人。」

還請讓我永遠待在您身旁。

「不,這實在有點……」

「為什麼?您對我有所不滿嗎?」

「呃,不是什麼不滿的問題……因為索妮亞殿下,你才十歲呀?」

儘管被稱為魔王,但浩太基本上依舊是個有常識的人。而且根據浩太世界的「常識」,二十六歲的男性娶十歲的少女,是種會讓人懷疑他們是不

是瘋了的常識外行為。浩太是個普通的庶民,血統純正,貨真價實。

「年齡差距嗎?那麼,這麼說雖然有點怪,但這種事在政治婚姻中並不稀奇唷?」

「對平民來說,『政治婚姻』本身就很稀奇。」

「事到如今,您就別再說『自己是平民』之類的玩笑了。」

「不,我沒有在開玩笑。」

「還是說……」

索妮亞楚楚可憐地望著浩太,眼眶有些濕潤。

「您對我……不滿意呢?」

「呃,不是什麼有沒有不滿的問題。」

「那個,是胸、胸部……嗎?」

說著,索妮亞將手放上自己的胸部……有如大草原般嬌小的胸部。原先濕潤的眼眶,此刻已瀕臨決堤。

「啊?胸、胸部?你在說什麼啊!不,不是胸部的問題喔?」

「可是父王說『聽好,索妮亞。女人的魅力就在胸部!胸部大的女人比較好喔』——」

「那個人都教自己女兒些什麼啊!他真的就各方面來說都糟透了!」

太差勁了。索爾巴尼亞王的評價在浩太心中已經十分低落,這下子更是跌到了谷底。

「那麼……小也可以嗎?」

看著少女滿懷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浩太不禁別過目光。

「……」

誰能夠責備忍不住選擇保持沉默的浩太呢?他畢竟也是個健康男性。雖然浩太並未主張「大材可以小用」,但有還是比沒有好……唉,不過這種話對於十歲的索妮亞來說有點殘酷就是了。

「果然還是不行對不對!大的比較好對不對!」

索妮亞的眼睛水壩,決堤。浩太連忙開口安撫。

「沒、沒這回事!我絕對沒有特別喜歡胸部大的女性喔!」

「……真、真的嗎〜?」

「真、真的!說起來,胸部的價值可不在於大喔?那個,重點還是形狀——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

愈描愈黑。實在想像不到這人不久前還在跟卡洛斯一世針鋒相對。

「那個,大、大小雖然,還、還不夠,但人家對形狀有自信!」

「索妮亞殿下?所以說,怎麼連你都在胡言亂語啊!」

「咦?咦?可、可是!要成為符合浩太大人喜好的女性就該這樣啊!」

「不,所以說啊!」

◇◆◇◆◇◆

「……」

「……」

「……我累了。」

「……我也是。」

兩人一同嘆氣。因為在那之後他們又彼此雞同鴨講了三十分鐘以上,實在是累了。

「總而言之,索妮亞殿下無論如何都要來泰拉……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

「但是,泰拉可沒有能迎接索爾巴尼亞公主的豪宅喔?更何況,再怎麼說也是公主殿下出嫁吧?陪同的女官想必也很多,那裡的設備實在無法應付。」

頂多只有艾莉卡的官邸,但那裡也不是什麼能讓王族居住的大豪宅。身為「王姐」的艾莉卡住在那種房子裡,反而顯得異常。

「沒關係,只要能跟浩太大人一起生活就行。陪同的女官也用不著,我一個人全部都做得來!」

浩太看著微笑的索妮亞,嘆了口比方才更重的氣。

「我明白了。呃,雖然我也不曉得能不能說『我明白了』……總而言之,索妮亞殿下,今後還請多指教。」

「……真的可以嗎?」

「可以什麼?」

「跟您一起回去。」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跟過來吧?」

該認命時就得認命。就雙方的實力來看,不管浩太怎麼掙扎都無法對索爾巴尼亞王的女兒置之不理。政治婚姻乍看之下是種蔑視女性的行為,但男性也會很頭痛——因為得娶個不想要的妻子。浩太也該有選擇的權利。

「不過,索妮亞殿下。你今年才十歲,非常年輕。所以『結婚』還太早了吧?」

「是這樣嗎?這並不罕見唷?」

「對我來說是這樣。所以……這個嘛,請你當成是『新娘修業』好了。」

所幸,卡洛斯一世說「訂婚」就好。因此要儘可能地在字面上做文章。

「不能成為您的妻子嗎?」

「饒了我吧。我可是很認真的。」

「雖然以女性的立場來說,聽到『饒了我吧』這種話會相當不愉快……但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後接了下去:

「但是,不要再稱呼我『索妮亞殿下』了。請直接叫我『索妮亞』。」

「不,直呼王族的名字實在不怎麼恰當。」

「王族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我是您的『未婚妻』。」

「順序是不是反了?」

「這種事無關緊要。」

少女探出身子靠向浩太的胸膛。兩人貼近到雙唇幾乎相接的距離,浩太不禁別過頭去。

「來,浩太大人。」

「……」

「浩太大人!」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以後不喊『殿下』了!但改成『小姐』!索妮亞小姐!這是退讓的極限了!」

聽到浩太這句話,索妮亞微微鼓起臉頰。不過,索妮亞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很快就恢復微笑,離開浩太的胸膛。

「我明白了。再逼下去似乎也只會讓您討厭,所以這樣就好。」

說完。

「但願索妮亞與您,能夠像比翼鳥、連理枝那樣。」

少女露出遠比剛才更為美麗、動人的笑容。

「期待能永遠待在您的身旁……『魔王大人』。」

「這個嘛……」

還有,她今年十歲。

「……我會盡力而為。」

那張如果再年長十歲獵物必定手到擒來的美麗笑容,令浩太別開的臉微微泛紅。

——順帶一提,完全被兩人遺忘的諾艾兒,最後平安無事地於「纏在天秤上的蛇」的石像底下被索爾巴尼亞王城女僕發現。至於她是否有了嚴重的心靈創傷……就任憑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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