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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幕— Chapter Thre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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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之前有碰到雷因對吧?那個,雷因他……他對於我這麼做……」

「……唉,當然不會說什麼好話囉。只不過,我想雷因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畢竟他也曾經被你這種『溫柔』拯救過。」

「……」

「所以……唉,那孩子也有他自己的想法。雖然我沒打算責備你的所作所為,不過……這個嘛,在關照別人家的孩子之前,先關心一下自己的孩子如何?」

說著,偉伯將杯中酒飲盡,叫來艾莉夏又點了同樣的東西。等酒送上後,愛麗絲開口。

「……我說雷因他啊。」

「怎麼樣?」

「一開始來我家的時候,真的是學不乖對吧?」

「是啊~我雖然見過很多來工作的孩子,卻沒看過那麼調皮的小鬼呢。」

「就因為覺得他是個學不乖的孩子,我才會嚴格管教他。只要他做壞事我就會毫不留情地揍他,就算被他討厭也不足為奇呢~儘管我這麼想……」

「……是啊。」

「可是……雷因始終待在我身邊。無論是聯盟陷入危機的時候、聯盟重新振作的時候,還是聯盟變得比『那個人』在世期間還要更大更大的時候……他總是待在我身邊。所以……不管雷因長多大、改變多少……我總會覺得,雷因大概離不開我吧。」

說到這裡,她嘆口氣。

「……最近,我一直沒和雷因說到話。」

「……」

「雷因向來忙著管理各地分店,見不到他的時間相當多。所以……這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不過……該怎麼講呢。」

「……是啊。雖然你們並非總是待在一起,但待在一起時連話都不說的你們,連我也沒見過。」

「……嗯。」

「終於到了『放手』的時期嗎?怎麼?寂寞?」

「什麼放手!那個……倒也……不是這樣……」

愛麗絲吞吞吐吐地想說些什麼,但失敗了。偉伯儘管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模樣,卻還是以溫柔的眼神守望著愛麗絲,同時以杯中酒填滿口腔。

「……羅納度死前,曾經說過一句話喔。」

「老公?」

「『我這輩子都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所以一點也不後悔』。」

「……真像他的風格呢。」

「即使是這樣的他,依舊很擔心留下你一個人喔。他當時對我說『愛麗絲就拜託了』。還說『我希望,她也能像我一樣活得自由』。」

「……嗯。」

「我本來以為,你說不定會追隨他而去呢

。」

「……怎麼可能嘛。如果做那種事,會惹羅納度生氣的。」

「不過呢,畢竟羅納度的遺言是『希望她活得自由』嘛。即使你想隨他而去,我大概也不會阻止你吧。」

「這種時候就該阻止啦。」

「現在的我也這麼想。可是,當時的你憔悴得讓人看不下去。我甚至覺得,如果死能讓你解脫,或許也不錯。」

「……」

「所以……你將孤兒雷因撿回家……這個嘛,找到『活下去的意義』時,讓我鬆了口氣喔。就這點來說,他拯救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也很感謝雷因。更何況,那孩子雖然是個調皮的小鬼,卻不『壞』。」

「……嗯。」

愛麗絲輕輕點頭。看見她這種小動物般的反應,偉伯面露苦笑,然後站起身來。

「那麼,我走啦。」

「這麼快?」

「我明天也得早起呀。反正你很閒對不對?你就悠哉地坐著,把錢留在泰拉吧。」

偉伯笑著這麼說——接著,他一副想起什麼似的模樣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對了。你剛才說『雷因變了』,不過那孩子始終沒有改變喔?」

「……是嗎?」

「雷因他啊,打從以前就是『最喜歡媽媽』的戀母男孩嘛。」

說著,偉伯臉上笑容變為不懷好意的奸笑。

「雖然他的艷事多到人家叫他『花花公子雷因』,而且這回或許算是特殊案例……話雖如此,但雷因還是第一次提起『結婚』這種事呢。」

「……你在說什麼啊?」

「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艾蜜莉和年輕時的你非常相像——就是第一次遇見雷因那時的你喔。」

「……偉伯?」

完全聽不懂到底是在說什麼——看見愛麗絲露出這種表情,偉伯才想起她打從以前就對「這方面」的話題很遲鈍,於是嘆了口氣。

「意思就是,你也差不多不用再守貞下去了吧?」

「…………啊?」

「如果這裡有鏡子就好了。」

「等等,偉伯?欸?」

「剛才的你呀,臉上表情可不是『孩子不聽我的話~』唷。更何況,如果是多年來支持你一路走到今天的雷因,我想羅納度也會同意吧。」

偉伯這番話鑽進愛麗絲耳里,讓她正確理解到話中含意。

「——!你、你在說什麼啊!」

瞬間,愛麗絲的臉就像著了火一般染得通紅。偉伯愉快地看著不知所措的愛麗絲,接著說下去。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愛情』的事囉。」

年輕真好呢~偉伯一邊這麼咕噥,一邊對愛麗絲眨眨眼,接著正式起身離席。

◇◆◇◆◇◆

亞莉雅·包姆嘉登生於弗雷姆王國富商——包姆嘉登家的分家,她是喬治·包姆嘉登與夏洛特·包姆嘉登的次女。

儘管本家是弗雷姆赫赫有名的富商,但是亞莉雅他們家在包姆嘉登家族裡頭是支系中的支系,儘管父親喬治、母親夏洛特都在拉爾齊亞大學執教,所以生活比一般庶民來得稍微寬裕,但依舊算是庶民家庭。

由於和姊姊席恩相差九歲,因此接受雙親與席恩關愛的亞莉雅逐漸茁壯……雖然很難說發育良好,但她依舊成長得十分順利。

「姊姊很優秀,十五歲就進了拉爾齊亞大學。當時我才六歲,一個人看家還太早,所以白天會在雙親與姊姊所待的拉爾齊亞大學度過。」

當時的拉爾齊亞大學校長笑著表示『人家說拉爾齊亞大學沒有學不到的學問,卻沒想到會變得連託兒所也附設呢』,答應兩人帶亞莉雅來學校,更以『待在看得見的地方比較安心吧』這個理由,特別認可讓亞莉雅以「旁聽生」的身分聽父母講課。

坐在最前排,用心聽父母講課的幼兒。

一方面也因為亞莉雅的雙親是值得尊敬的好人,所以拉爾齊亞大學的學生們都以溫暖的眼神看著這一幕,並將兩位教授的愛女當成吉祥物般疼愛。雖然不怎麼重要,但另一位愛女席恩毫不保留地發揮她的「遺憾」也是原因之一。

「……拉爾齊亞大學都是些溫柔的好人,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除了學習新知,更重要的是知道大家都仰慕父母,這讓我感到非常驕傲、非常幸福……」

後來發生一起讓亞莉雅日常為之一變的「事件」。

以旁聽生身分「入學」一年後,開始聽其他教授講課的亞莉雅,在某位教授的課堂上有疑問。當時的亞莉雅才七歲,就這麼將自己的疑問直接說出口。

『老、老師!那、那個……這裡這麼做不是比較快嗎?』

這門課是物理學。聽到亞莉雅這句話,教授瞬間愣住,隨即笑著轉頭看回黑板——接著臉色先是漲紅,然後發青。

「……大家叫我『天才兒童』。經過幾次簡單的測試後,我『正式』進入拉爾齊亞大學就讀。」

「……」

「……我能『弄懂』。不管多難解的理論、多困難的問題、多難解讀的……『語言』都行。知道拉爾齊亞王城被稱為『迷宮』嗎?」

「這點我聽說過。」

「某位老師看到我後這麼講。『我們都是手扶著牆在迷宮中前進,亞莉雅則像是從高處看整座迷宮』。」

看到問題的瞬間,亞莉雅就能「看見」解答以及求得解答的最短路徑。這種能力就像從上空俯瞰迷宮那樣,能夠望見從入口到出口的路。

「那位老師說,『亞莉雅,我只能認為你受到世界喜愛』。」

少女露出寂寞的笑容。

「……和姊姊成了三角關係呢。」

席恩愛著世界,「想知道」世界的一切;另一方面,世界卻持續對亞莉雅訴說衷曲,將自身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訴她,仿佛希望她全都知道。

「……你能解讀古奧克納語這件事,席恩小姐知道嗎?你沒告訴過她嗎?」

「你認為我做得到嗎?」

「……」

「要我對姊姊說『我能理解古奧克納語』嗎?在希望了解而鎮日努力解讀的姊姊旁邊,說『我知道』、『姊姊的努力都沒有意義』……你是要我這麼說嗎?」

「我並不是這個——」

「就是這個意思喔。」

亞莉雅的臉上,浮現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

「就是這個意思喔,浩太先生。我這種『力量』,是一種侮辱所有希望求取學問、解開真相者的『力量』。它是種最差勁的力量,會將大家的努力、汗水、眼淚,全化為虛無。」

說著,她的雙掌「啪」一聲在胸前合併,微笑。

「……請忘記這件事。」

「就算你要我忘記……」

「這是個無聊的話題。更重要的是!現在剛剛好!」

她展露動人的笑容,方才那些話都是一場夢。

「剛剛好?」

「嗯。我原本還在煩惱該怎麼解釋……」

亞莉雅點點頭。

「浩太先生,你想回去原來的世界嗎?」

用若無其事的口吻這麼說道。

◇◆◇◆◇◆

「自古以來,古奧克納語一直被當成亞力士以外無人能理解的語言。要不是亞力士書簡上的文字具有規則性,人們恐怕就不會給它『古奧克納語』這個分類,而會當成亞力士的塗鴉。」

亞莉雅踩著輕巧的腳步聲走下樓梯,浩太則跟在她後面。

「不過,其實『亞力士以外無人能理解』是個誤會。除了亞力士之外,還有其他人也能理解,並且使用過這種語言喔。」

「亞莉雅小姐你?」

「我雖然能夠理解,卻沒使用它。」

兩人走下極為漫長,宛如要直達地底的階梯。

「那麼……這人是誰?」

「阿蕾雅。學聖,阿蕾雅·菲爾特。」

「阿蕾雅嗎?」

「是的。我想,可能是阿蕾雅本人向亞力士求教。有份一般稱為《第二書簡》的文件,相傳為亞力士所著……不過,若是能閱讀古奧克納語的人就會立刻明白。因為封面草草地寫著『阿真,敢看就宰了你』這幾個字。如果亞力士大帝的那份叫《亞力士書簡》,那麼……這個嘛,應該能姑且將《第二書簡》稱為阿蕾雅文書吧?要看嗎?那上面……充滿了戀愛少女的酸甜情感——說真的,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亞莉雅吐出誘人的氣息。不知怎地,她臉頰泛紅、神情陶醉,這模樣讓她看起來比原先還要動人。話雖如此。

「……請容我拒絕。還有,麻煩你回來這邊的世界。」

「……咳。雖然前半部分都在描述阿蕾雅對亞力士

的情愫,但後半不一樣。後半部分則記載了許多阿蕾雅的……這種說法不太正確呢。記載了許多亞力士大帝的『發明』。從詳細的設計書到製造過程、材料、原理,一應俱全,都是用古奧克納語。」

「用古奧克納語寫的?」

「是的。」

亞莉雅的回答讓浩太感到疑惑。看見他這副模樣,亞莉雅補充道:

「……記載於阿蕾雅文書里的眾多兵器,是將當今技術遠遠拋在後面的『未來兵器』。就連小到可以放在手掌上卻能將拉爾齊亞消滅得無影無蹤的兵器都有……就原理來說,恐怕真能做得到。」

「……」

「雖然我不知道阿蕾雅為何要用古奧克納語記錄……」

「但想像得到?」

「嗯。無論多麼方便的道具、多麼方便的技術,會成為劇毒還是良藥,都要看使用者。即使如此,阿蕾雅或許還是覺得,將這一切都當成『不存在』未免太可惜。即使只是借來的主意,阿蕾雅依舊想將自己鑽研出的原理——」

說到這裡,亞莉雅頓了一下。

「……不,阿蕾雅或許是想留下亞力士活過的『證據』也說不定。因為在阿蕾雅文書的前面,真的充滿了阿蕾雅對於亞力士的感謝與思慕之情。如果要問阿蕾雅對亞力士的愛究竟有多深……唉呀!我只能說讀的人不可能不流淚啊!特別是弗蕾亞和亞力士宣布結婚的那一天!她寫著『我想,我當時有巧妙地用笑容掩飾過去。畢竟我已經決定,無論他選了誰都要用笑容祝福。今天就和由梅莉亞兩人共飲吧。然後,明天再讓弗蕾亞加入,三人同飲。還要對她說很多次恭喜,打從心底祝福她。所以,拜託。只有今天,讓我們兩個一起哭』耶!真要說起來,亞力士大帝既然是皇帝,就該有納一兩名妾的胸襟嘛!阿蕾雅又沒指望當什么正妻!即使是第二、第三,甚至是最後也行!阿蕾雅明明只要待在亞力士身邊就會覺得幸福!大家卻總是支持弗蕾亞!我說啊,浩太先生!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停!所以說,拜託你回來!」

浩太拼命拉住氣憤地握著拳就要神遊去另一個世界的亞莉雅,並且輕輕嘆息。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陛下的『同學』呢。」

這兩人都非常喜歡戀愛故事。呃,雖然大多數女性都喜歡這種話題就是了。

「……啊!我、我的毛病又犯了……和、和陛下在一起時也是馬上就會聊起這種話——咳、咳!總、總而言之!阿蕾雅考慮到她如此深愛的亞力士或許哪天會說出『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因此發明了回到異世界的機器。」

亞莉雅在階梯到底處停下腳步,緩緩開啟眼前的門。

「——請進。」

在她的催促下,浩太邁步入內。

「——!」

眼前景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

請各位想像一下「電腦管制室」。

在絕對不算狹窄的房間裡,擺了多到讓房間變得狹窄的機器。浩太本人是文組,因此很少見到這種畫面……話雖如此,眼前景象依舊讓他十分熟悉,這是一幅和奧克納大陸一點也不相稱的畫面。

「嚇到了嗎?」

亞莉雅對愣住的浩太露出微笑。

「這就是『阿蕾雅的遺產』。阿蕾雅文書記載了這項『遺產』的啟動方式,我們只不過加以實踐罷了。原理上也還有些尚未解開的部分。」

「……」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成功率頂多一半。如果召喚失敗,浩太先生也可能被召喚到別的地方——好比說百年後的未來。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說『運氣』很好。所以……請容我再次為了以這種不確定的實驗召喚你來一事謝罪。」

「……」

「……浩太先生?」

「……咦?啊、啊啊!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在說話的同時,浩太再度仔細打量眼前的機器。該怎麼說呢……總而言之,很厲害。

「至於詳細原理——」

「慢著,亞莉雅。到此為止。」

說話聲突然從背後響起,讓浩太嚇了一跳。他轉過頭去。

「——你那個鼻子是怎麼回事啊!」

一看見席恩的臉就讓他腿軟。

「因為鼻血止不住嘛,這是緊急處理。」

席恩兩個鼻孔都塞著像衛生紙一樣薄的紙張,以帶有鼻音的腔調這麼說道。走美女大姊姊路線的席恩,反而因此讓她的「遺憾」更加強烈。

「姊、姊姊!既然血止不住就好好休息嘛!」

「唔,你是想用這種理由將我這個姊姊排除在外嗎?這可不行喔,亞莉雅。更何況現在是『阿蕾雅遺產』的說明!這件事,就這件事非得由我來不可!好啦浩太,給我洗耳恭聽!說到這個裝置的動力啊,可是——」

「喔,說明就免了。」

「——來自太陽的……你說什麼?」

「反正我就算聽了也不會懂。」

浩太高中是文組,大學則是念經濟。即使聽了詳細說明也不可能會懂。

「不、不過!再怎麼說這也是召喚你來的機器喔,應該會在意吧!」

「這個嘛,當然會在意。可是在意歸在意……很抱歉,我並不在乎原理。」

「不、不在乎……你不想知道嗎?」

「不怎麼想。」

這回換成席恩跪倒在地。她雙手雙膝著地趴在地上,以滿懷怨氣的聲音嘀咕「讓我……說明……說明……」。聲音不斷刺激著浩太的耳朵。老實說,這情景有點可怕。

「呃……原理姑且不管,但我有些事想問。」

「有事想問!什麼事!想問什麼儘管問!」

跪倒的席恩瞬間站起身,噴著鼻息逼近浩太。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會讓人怦然心動,不過……畢竟她鼻孔里塞了東西。在怦然心動之前就會讓人泄氣。

「……第一點,在我的記憶中,受召喚時地上有魔法陣……是這麼稱呼嗎?總而言之,地面上畫有幾何圖案。我原本還以為是魔法。」

這個疑問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聽到浩太這麼說,席恩給他一個極為冰冷的眼神。

「魔法?你在說什麼蠢話啊,浩太。這個世界上哪可能有什麼魔法。你腦袋沒問題吧?怎麼樣?要我替你介紹醫術高超的醫生嗎?」

這幾句話讓人聽了就火冒三丈。即使是個性溫和敦厚的浩太,也感到有點不爽。

「……我可不想讓一個鼻子裡塞了東西還能口氣狂妄的人說這種話……也罷。那麼你的意思是,這並非魔法?」

「嗯,純粹的科學。」

「地板上的圖案呢?」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要說的話就是營造氣氛。與其被召喚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如出現在一個像魔法陣的位置比較有感覺吧?」

「……你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怎麼樣?」

浩太嘆了一口今天最重的氣。席恩這人不能用他的常識來判斷。

「……算了。所以呢?我剛才聽亞莉雅小姐說『能夠把人送回去』喔?」

「什麼?」

聽到浩太這句話,席恩瞄了亞莉雅一眼。很快地,她的目光又回到浩太身上。

「這個嘛,以原理來說做得到。既然能叫人過來,應該也能用反向操作將人送回去。」

「……欸?」

「怎麼啦?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

「沒有啊,可是!咦?這麼隨便嗎?你沒聽說過『逆命題未必為真』嗎?」

「所以囉,我是說『以原理來說做得到』。我又沒做過這種實驗。」

說著,她再度看向亞莉雅。

「……亞莉雅,別說沒把握的事讓人懷抱希望。要是沒成功,你打算怎麼解釋?」

「……是。非常抱歉,浩太先生。」

說著,亞莉雅低下頭,她與浩太的視線短暫重疊。浩太注意到她有口難言的目光,在內心點點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怎麼啦?」

「沒什麼……」

亞莉雅有將浩太送回原處的把握。這點是基於阿蕾雅文書中記載的詳細實驗數據,然而裝作「看不懂」古奧克納語的亞莉雅,無法將這件事告訴席恩。

「……真是麻煩呢。」

「……你到底是怎麼啦?」

「不,真的沒什麼。」

雖不中亦不遠。席恩看上去似乎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於是浩太悄悄點頭。亞莉雅注意到他的動作後明顯鬆了口氣,於是浩太明白,自己的猜測應該很接近真相。

……算了,這件事先擺一邊。話說回來……這東西還真不簡單耶。」

「是吧?我第一次看見時也嚇了一跳。畢竟這裡長年以來都是學術院的禁止進入區。」

「禁止進入區?」

「嗯,從帝國學術院時代延續到現在,所謂『不會開啟的房間』。」

「……啊,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順帶一問,打開這裡的人是?」

聽到浩太這句話,席恩挺起豐滿的胸部。

「當然是我。」

「……我想也是。」

「浩太,這裡可是不會開啟的房間耶?」

「是啊。」

「而且長達千年喔?」

「嗯。」

「一般來說都會想打開它吧?」

「……到底是起了怎樣的化學變化才會連接到『一般來說都會想打開它吧』啊?」

「這可是有一段長達千年的前置喔?不打開它也未免太失禮了吧。不過嘛,就我個人來說也是想看看裡面長什麼樣子就是了。」

就像那種人家說『不可以按喔!絕對不可以按喔!』卻還是按下按鈕的反應。

「……該怎麼說呢……席恩小姐,你真的是用全力在當你自己呢。」

「喔?我說過了吧?我啊,是個對自己欲望很忠實的人。」

「……確實說過。」

浩太死心地這麼說,同時自然而然地看向機器。這具滿是計數器和開關的裝置,不知怎地散發出某種科幻氣息,微微撩撥著浩太的童心。

「……真不簡單呢。該怎麼講,讓人有點……那個,有點興奮。」

「對原理沒興趣也會這樣?」

「……沒有男生會討厭科幻喔。原理另當別論。」

浩太二十多年來並不是只有讀書。他會因為未來的藍色狸貓型機器人故事而雀躍,也曾覺得「要是有人發明這種機器人就好了」。說穿了,「研究」、「實驗」,還有「發明」這些詞彙,裡頭本來就包含了男人的浪漫。

「看是無妨,不過嚴禁碰觸喔。畢竟裝置原理尚未完全解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說著,席恩無奈地甩甩頭,讓關節發出喀喀聲。儘管這種舉止非常像個大叔,但席恩畢竟是走美麗大姊姊路線——外表上。

「我有點累了。亞莉雅,我們回房間喝茶吧。我總覺得有點貧血。」

「這……你流了那麼多鼻血,也是理所當——姊姊!血!」

「血?」

或許是興奮過度吧?一臉疑惑的席恩,鼻子開始滴出血來。那些有如面紙的紙張無法將液體吸乾淨,使得席恩的白衣染上了深紅色。

「……擁有深紅白袍的女子,這個稱呼如何?」

「你在說什麼啊,都已經是深紅了就不叫『白』袍吧!出血過多會死喔!」

「因為流鼻血而死,這還真是種嶄新的死法呢。」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好啦,快點走——啊!」

——亞莉雅·包姆嘉登是俗稱的「天才」。她可不是頭腦好、想法突出這種程度而已,而是和字面一樣,擁有「上天賦予的才能」。

「亞莉雅小姐!?你、你沒事——哇!」

——同時,亞莉雅·包姆嘉登也是個「脫線女孩」。她意外惹禍的能力可說完美無瑕,只能說這部分同樣蒙上天眷顧。至於有多嚴重——

「浩、浩太先生!快、快躲開!快——」

嚴重到慌張跑向席恩的她,會踩到腳邊的鼻血滑倒,更因此倒向浩太。

「等等,亞、亞莉雅小——」

假如這裡是亞莉雅的房間,倒還沒什麼問題。被亞莉雅推倒的浩太、騎在浩太身上的亞莉雅。如果這一幕發生在戀愛喜劇漫畫裡,說不定還可以搭配個嘴唇重疊的事件。不過。

「哇、哇——!」

——這裡是放有「阿蕾雅遺產」的房間,浩太正興味盎然地打量機器;相對地,亞莉雅倒了過來,於是浩太反射性地伸出手,手伸出去的方向則是機器——

「啊、啊啊————!」

起先傳來沉重的「磅!」一聲。緊接著,則是某種東西啟動似的低沉機械音。音調愈來愈高、音量也愈來愈大,最後終於——

響起「砰」的一聲臨終哀號。

「……」

「……」

「……」

人稱「阿蕾雅遺產」的裝置冒出煙來,蒙上天寵召。

「……」

「……」

「……」

「……壞——」

「……」

「……壞掉了、壞掉了~人家要告訴老師~」

「你是小孩子啊!」

聽到兩眼無神的席恩手舞足蹈地這麼嚷嚷,同樣兩眼無神的浩太忍不住吐槽。

◇◆◇◆◇◆

「那麼,接下來……也對!看戲!我們去看戲吧!」

「陛、陛下!」

「嘖嘖嘖!不是『陛下』,是伊莉莎。『裁縫的女兒伊莉莎』喔,亞莉雅。」

「啊……實、實在是非常抱歉!伊莉莎大小姐!」

「『大小姐』也不必……唉,算了。那麼亞莉雅,我們走吧!現在有什麼好看的戲劇上演嗎?」

「啊……呃,其實啊,有個來姆的劇團正待在拉爾齊亞王立劇場喔!雖然演的是建帝紀內容,不過演員超級帥喔!」

「喔……原來如此,聽起來不錯呢!那就挑這個吧!」

「伊、伊莉莎大小姐!順帶一提,聖王街北邊開了一家有美味紅茶和蛋糕的店喔!那裡也……」

「當然要去!走吧,亞莉雅!」

「是!」

浩太以懷疑的眼神望著這兩位吵吵鬧鬧的女性——怎麼看都是姊妹組合的兩人。順帶一提,不管怎麼看都像「姊姊」的那一位年紀比較小。這時,有個冰涼的物體放到他頭上。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可是別露出那種不高興的臉色。好啦,喝點東西消消氣。」

「我並沒有不高興就是了……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

浩太拿起頭上的木杯,讓杯中液體流入口中。這天艷陽高照,帶有碳酸飲料般爽快口感的冷飲滋潤了他的喉嚨。

「……這個很好喝耶。」

「這是種叫『斯奇特』的飲料。拉爾齊亞本身雖然不是什麼占地廣閱的城市,但終究是擁有千年歷史的王都。參觀景點可說隨處都有。」

「……這樣啊。」

「順帶一提,向攤販買斯奇特,上劇場看戲,去東街或亞力士街的咖啡廳喝茶,逛羅托商會的飾品店,最後在拉爾齊亞河岸互訴衷曲,可是土生土長拉爾齊亞人已經約定俗成的約會路線。我想,今天大概會照著跑吧。」

「……」

「別那麼好懂地皺眉頭。這個嘛,在拉爾齊亞河岸談情說愛先不管,以純粹的觀光角度來說,這也是常見行程。機會難得,試著走一圈也好。」

看見大概心裡也覺得很麻煩的席恩聳聳肩,浩太輕輕嘆氣。

「……這還真讓人難以評論。」

「唉,別這麼說。『女王陛下』這個職業的負擔相當重,人家偶爾出來喘口氣就奉陪一下吧。」

說著,席恩望向旁邊吵吵鬧鬧的兩位女性——身上並非平常那身禮服,而是打扮成村姑模樣還綁起頭髮的莉茲,以及脫下白袍的亞莉雅。順帶一提,席恩則是平時的白袍,嗯,怎麼講呢。

「但你這身可不是放鬆的打扮呢。」

就是這麼回事。對於浩太的疑問,席恩聳聳肩回應。

「我又不是靠衣服做研究。」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席恩小姐,你和我同齡吧?」

「似乎是呢。」

「既然如此……你不考慮在服裝上多花點心思嗎?」

「雖然我想說我這人不做沒用的事……怎麼?這是經驗談嗎?」

「倒也不是什麼經驗談,不過……這個嘛,我認識的女性似乎熱中於追隨流行時尚呢。雖然她的臉長得像小狸貓就是了。」

「這樣對人家很失禮喔?」

對於席恩這句話,浩太舉起雙手示意投降。接著,他輕輕嘆口氣。

「……真憂鬱啊。」

「唉,別這麼說。能讓年輕女性提出請求,也算是證明了男性的價值吧?」

「這點我不否認……但就算是這樣。」

浩太頓了一下。

「……『陪女王陛下約會』……這也太狠了吧?」

實在太狠、太狠了……就許多方面來說都會讓人在精神上備感疲倦。

「別看陛下那樣,她可是很忙碌的,讓她稍微喘口氣吧。當然,我也會在旁邊幫忙。更何況……唉呀,這樣很便宜吧?那可是重要文化財等級的東西喔?」

浩太弄壞——這麼說或許有語病,總之不幸的意外讓「阿蕾雅遺產」蒙上天寵召。這實在不能一句「不關我的事~」就推掉,儘管能夠隨意使用這個裝置,但畢竟還是該向「原來的擁有者」莉茲謝罪——他們就在阿蕾雅遺產冒煙後不久這麼做了。

◇◆◇◆◇◆

「所以說呢,陛下。阿蕾雅遺產壞了。唉,浩太也沒有惡意,你就原諒他吧。更何況,亞莉雅說似乎修得好。」

席恩在莉茲面前一屁股坐下,嘴裡——雖然終究是沒叼根煙,但還是一副囂張無比的模樣喝著紅茶。她這副實在不像來「謝罪」的模樣,讓亞莉雅慌張地低下頭,旁邊浩太則是滿懷歉意地鞠躬。看見兩人這樣,莉茲——

「——這、這樣啊。壞掉啦……?」

露出「不知道該發表什麼意見」的表情。

唉呀,請各位試著想像一下。確實,阿蕾雅的遺產可說是重要文化財等級的寶物。可是雖然貴重,卻是和字面上一樣放置長達千年的「遺產」。確實它的學術價值很高……不過說穿了,莉茲對它實在沒什麼感情。究竟該怎麼回答呢?莉茲思前想後得到的答案是——

「呃……不用在意?」

就是這樣。一來她不覺得有多可惜,二來最惋惜的席恩和亞莉雅既然都那樣了,自己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進一步來說,她也懷著「既然修得好就沒問題吧」的心態。

「可、可是陛下。那個……弄壞它是事實……雖然不曉得要花上多少年,但在下還是願意做出某種賠償……」

話雖如此,聽到浩太這番謝罪的話語,依舊讓莉茲的表情有所反應。這點和浩太違背她那句「別在意」發言——

「呃……松代先生,你這個人……是不是太善良啦?」

無關。阿蕾雅遺產是召喚浩太的裝置,也就是奪走他「安穩」與「日常」的裝置,即使他痛恨這個裝置也是合情合理。如果浩太——雖然莉茲自己也沒辦法想像——是個脾氣暴躁的人,那麼他當場把裝置砸爛也不足為奇。儘管如此,他卻像這樣一再道歉,反而讓莉茲感到不好意思。

「真的,不用在意也無妨。何況追根究柢,這件事似乎也不是松代先生的錯。」

「可是……」

即使展現燦爛的笑容,浩太依舊不肯死心。看見他這樣,讓莉茲有點煩惱該如何是好。

「——啊。」

莉茲似乎靈光一閃,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陛下?」

「這個嘛,本來這件事並不需要特別賠償,就這樣算了也可以,不過……」

既然松代先生如此在意——莉茲說道。

「——那就請你陪我『約會』代替賠償!我一直都想試著『約會』一次!」

◇◆◇◆◇◆

由於前述發展,便造成了今天的「約會」。在那兩位同窗展開『亞莉雅也一起去吧!』『可以嗎!』這樣的對話時,浩太當場有種『還有你嗎,布魯圖!』(注4:莎士比亞劇作《凱薩大帝》中,遇刺的凱薩臨死之前,對參與暗殺的親信布魯圖說出這句話。在西方,這句話意味著遭到親近者背叛。)的感覺……不過嘛,這也就算了。

「……像這樣,能算是約會嗎?」

只能勉強說是四人出遊吧。若從亞莉雅的體型、莉茲的舉止看來,甚至會讓人覺得浩太比較像是在當「保姆」。

「喔?孤男寡女比較好嗎?」

「萬萬不可。我會因為精神過於疲憊而累死。」

「這麼說也很失禮就是了。」

說完,席恩對表情不悅的浩太輕笑幾聲,然後將目光轉向莉茲和亞莉雅。

「……亞莉雅告訴你了嗎?」

「什麼事?」

「她能閱讀古奧克納語這件事。」

席恩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把杯子湊到嘴邊。仔細地擦去沾上杯緣的口紅後,她看向一臉驚訝的浩太。

「……你在說什麼啊?」

「唉呀,你不知道嗎?亞莉雅能閱讀奧克納語喔。」

「……你知道這件事啊?」

聽到浩太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這句話,席恩嘴角微微上揚。

「畢竟我是她的姊姊嘛。而且我也知道亞莉雅敲開拉爾齊亞大學門戶的『原因』……何況一旦實驗陷入瓶頸,解答必定會從亞莉雅那邊來喔,哪可能不知道。」

「……這……嗯,我想也是。」

說完,浩太對愉快地看著自己的席恩輕輕嘆口氣。

「……亞莉雅小姐似乎以為,讓你知道這件事會被討厭耶?」

「我哪可能因此討厭她……不過,我也不是不明白這種心情。」

說完,席恩的目光再次轉向亞莉雅——正開心地和莉茲聊天的亞莉雅。

「那孩子她……這個嘛,用老套的說法就是天才。」

「看得出來。」

「然而,她除了是天才之外,卻也『孤獨』。試著想像一下吧,浩太。即使拉爾齊亞大學是探究智慧的殿堂,聚集了奧克納的優秀人才,七歲就進入拉爾齊亞大學『就讀』仍然一點也不正常。她和周圍的『同學』差了十歲以上喔,你認為她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嗎?」

「……不認為。」

「無論亞莉雅多麼想配合周圍的步調,周圍的人也不可能跟得上她。所以她總是孤單一個人……所以,她非常『危險』。」

「『危險』嗎?」

「儘管以能力來說,她和我——不,她比我更為優秀,經驗卻壓倒性不足。一般十七歲少女所經驗過的事,她一項也沒碰過。她喜歡戀愛小說喜歡到收集了一堆,也是因為對那方面懷著『嚮往』吧。正因為自己無法體驗,才在別人的創作中追求。」

「……」

「亞莉雅曾經說過『亞力士大帝……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對吧』這種話。確實,他是受到召喚的『勇者』。然而,只是『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不可能統一這塊大陸吧?所以說……這個嘛,亞莉雅想必很『崇拜』亞力士——『崇拜』受到召喚的『勇者』。」

說到這裡,席恩聳聳肩。看見這種反應,靈光一閃的浩太對她說道:

「……這就是召喚我的動機?」

席恩瞬間露出驚訝之色。

「雖然只是理由之一,但確實有這部分。」

之後,緩緩吐了口氣的席恩露出苦笑,接著說下去。

「目前,這塊奧克納大陸上,想必沒人擁有與亞莉雅相當的才華。至少我沒見過。」

「……」

「將來她幾乎確定會成為學術院的院長。然而這麼一來,亞莉雅想必會一直孤單下去。畢竟,她是個沒人能夠比肩的『天才』嘛。」

「……因為是天才所以孤獨啊。」

「就是這樣。亞莉雅今後也會一直『孤單』。當然,我和父母會支持她;話雖如此,但我們終究只是『家人』,沒辦法成為純粹的『朋友』。這樣……想必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所以說——」

說到這裡,她輕輕嘆口氣。

「——阿蕾雅有亞力士在。那麼,亞莉雅也可以有個能支持她的『勇者』吧?」

說著,席恩看向浩太。

「……你在泰拉所達成的『豐功偉業』,我徹底運用自己的權力,將一切都調查過了。我就乾脆地說吧,浩太,除了讚賞還是只能讚賞。」

「什麼豐功偉業,沒有那麼誇張啦。我只是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

「恕我直言,浩太,你對你自己的評價無關緊要。一個年紀和我相當的男性,先讓泰拉產生戲劇性的變化,再擺了索爾巴尼亞王一道,又讓洛特老爺子吞下無理的要求。你知道這有多麼了不起嗎?至少,我做不到。」

「……」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很『期待』你。我在想,說不定你會是個能和亞莉雅並肩而立的人才。」

「……你太抬舉我了。」

「這只是我的希望。」

說著,席恩笑了。

「不過嘛,純粹對你感興趣才是主因囉。」

「……你這句話讓前面那些都白費了。」

「畢竟我很任性嘛。就因為任性才會召喚你來,也才會認為自己是為亞莉雅著想。」

「講到這種程度,反而顯得乾淨俐落呢。」

「畢竟任性就是我的存在意義嘛。順帶說一下,剛才雖然是在談亞莉雅,但莉茲陛下也一樣。儘管是女王陛下,但她終究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先不說生在一般家庭如何,至少她如果生在

我家,應該不必活得那麼辛苦;要是有對象,像今天這樣的幽會,她大概想出來幾次就能出來幾次。」

而且莉茲陛下五官相當端正,應該不用擔心沒人追求吧——席恩笑著說道。

「……不用說,也有人認為身為王族就該如此,而且王族擁有相對於義務的權利。莉茲陛下從未經歷過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這個國家也會實現她多數的心愿。但『普通的生活』不在此列。」

「這……確實沒錯。」

「所以……嗯,怎麼講呢。你就把這些部分考慮進去,稍微陪她一下吧。拜託了。」

席恩低下頭。看見她這麼做,浩太要她把頭抬起來,同時無奈地搖搖頭。

「……知道了,我會奉陪。更何況,我也無權拒絕。」

「如果你真的排斥,也可以由我代為婉拒。不過……剛才也說過,這種機會並不算多。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奉陪。而且,希望你能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要求好像變多了耶?」

「我這人不喜歡一點一點地追加賭注嘛。我從一開始就會全力以赴。」

「唉……我明白了。我會開心地玩。」

「這樣啊……謝謝你。」

說著,席恩顯得鬆了口氣。看見她那種比實際年齡來得稚嫩的表情,浩太也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過仔細想想,莉茲陛下是位姿色出眾的女性呢。講這種話雖然像是在自己臉上貼金,但我長得也不算差。就連亞莉雅……嗯,畢竟你是索爾巴尼亞那位索妮亞公主的未婚夫嘛,浩太。考慮到你連『那一類』也吃得下,反倒是你主動說『拜託各位,請和我約會』也不足為——」

「……我可以回去吧?」

席恩慌慌張張地嚷著「啊啊,我亂說的啦!我亂說的!」,浩太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嘆出今天最沉重的一口氣。

◇◆◇◆◇◆

「啊~!真開心!」

聖王街由拉爾齊亞王城向外延伸,莉茲坐到位於街上一角的長椅上,「嗯~」地伸了個懶腰,浩太苦笑著將手中斯奇特的杯子遞給她。看戲、逛街、在拉爾齊亞河畔假扮情侶等節目一個接一個——嗯,細節在此省略。總而言之,浩太已經累到說出「稍微休息一下吧?」這種話了。

「請用,陛——不對,伊莉莎小姐。」

「謝謝你,松代先生!」

莉茲面帶微笑地接過飲料喝了一口,接著露出比方才更為燦爛的笑容並看向浩太。

「真好喝!」

「是啊。我也很中意這個『斯奇特』喔。能不能讓它在泰拉上市呢?會讓人希望能隨時喝到它耶。」

「泰拉沒有嗎?」

「嗯……或許有也說不定,但我沒見過。」

「連松代先生也不知道?」

「實在很不好意思,我不清楚。真是抱歉。」

「哪、哪裡!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因為姊姊說過,泰拉的發展即使全部歸功於松代先生也不為過……所以我才想,是不是泰拉的所有『商品』你都很清楚。」

「說泰拉的發展要歸功於我……怎麼可能呢?艾莉卡小姐的力量很重要喔,我只是在旁邊稍微幫了點小忙而已。」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莉茲噗嗤一笑,注意到浩太挑眉後,她接著說道:

「不好意思。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和姊姊說的一樣呢。」

「……真讓人在意呢。艾莉卡小姐說了些什麼?」

「算不上什麼好聽話就是了……『總是像個笨蛋一樣看扁自己』。」

「……艾莉卡小姐。」

「不過,姊姊的信真的能讓人深刻感受到,她有多麼仰慕松代先生。想必她真的很信任松代先生。」

說著,莉茲看向走在聖王街上的人們。浩太跟著看了過去,同時喝口手中的斯奇特。

「……能聽聽我的懺悔嗎?」

莉茲望著街上開心散步的家庭,輕聲說道。

「不嫌棄的話。」

「……實在是非常抱歉。」

「你做了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嗎?」

聽到浩太這句刻意裝傻的話語,莉茲抿起嘴唇。

「就是指……召喚松代先生這件事。」

莉茲的視線並未移動。在這種似乎不能讓目光對上的氣氛之中,浩太也沒有轉頭,直接開口回答:

「……我沒有非常介意喔。更何況,席恩小姐和亞莉雅小姐已經向我道歉了。」

「准許席恩和亞莉雅實驗的人是我。我也有責任。」

「……」

「……松代先生?怎麼了?」

「沒什麼,只不過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總覺得就算你反對,席恩小姐她還是會堅持這麼做……」

「嗚、嗚!這、這……唉……確實無法否認就是了……」

無話可說。莉茲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可笑,於是浩太嘴角微微上揚。

「唉呀,所以說呢,你不必太在意這件事。」

「可是……那個,松代先生在異世界也有家人和兄弟姊妹吧?」

「有父母和妹妹。」

「和他們分隔兩地……那個……」

莉茲欲言又止。浩太溫柔地看著她,然後目光轉回街上,繼續說下去:

「……要說完全沒有眷戀,那當然是假話。可是呢,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無理取鬧也沒用。」

「不是無理取鬧……但是埋怨個幾句也無妨吧?你有這麼做的資格和權利。」

「這麼做沒什麼建設性呢。」

「……」

「……伊莉莎小姐?」

「……你果然和姊姊說的一樣呢。」

「啊?」

「我曾經寫信給姊姊。那個……是對她接納松代先生一事道謝,以及……和她商量對松代先生你謝罪的事。」

「艾莉卡小姐怎麼說?」

「她表示『如果無論如何都要來,我不會阻止你。不過,多半只會白跑一趟』。我原本以為,她是說我身為女王不該輕易低頭……不過,現在我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這樣啊。」

「嗯。席恩和亞莉雅的謝罪,你也是這樣輕輕帶過對吧?」

「唉……是這樣沒錯。」

「因為無理取鬧也沒用?」

「這個嘛,確實是因為席恩小姐與亞莉雅小姐的實驗結果,此刻我才會在這裡。但是我認為,與其用這件事去責怪她們,倒不如在這裡竭盡全力喔。」

「……松代先生真是堅強呢。」

「沒這回事喔。」

「就是這樣喔。」

莉茲臉上閃過煩惱的神色。接著,她有些畏縮卻明白地開口。

「說實話……我也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期待你那次『召喚』。」

「……喔?」

「不止泰拉,弗雷姆王國也有不少問題。不,豈止有問題,根本是堆積如山。」

「……我想也是呢。」

「每天、每天都有大量陳情書湧來。擺平一邊就擺不平另一邊,不管站哪邊都會有人不滿。每天都為了類似的文件傷腦筋……老實說,我早已精疲力竭了。就在這時候,學術院那邊提起『勇者召喚』的事。儘管我聽了很傻眼,覺得這種事根本做不到,還笑說這只是童話故事……內心卻有點興奮。從異世界召喚勇者。如果來了一個這樣的人,或許我的生活會更加多采多姿……我腦中浮現這種自我中心、無比任性的念頭。」

「……這樣啊。」

「當你實際被召喚過來,問我『是不是面臨什麼危機?』的時候,我非常害怕。我只是單純因為感興趣——因為想這麼做,就擅自召喚了你。」

「……」

「……啊,請別誤會喔,松代先生。我是弗雷姆女王,一旦這個國家遭逢危機,無論會碰到怎樣的責怪、質疑,我應該都會毫不猶豫地召喚你。只要這麼做能帶來救贖,即使罵我是犧牲你人生的惡魔、魔王,我也會因為自己的『需要』而召喚你——只要這麼做是為了這個國家好。」

說著,莉茲自嘲地笑了。

「……你會鄙視我嗎?」

「呃……嗯,答案是『不會』。因為我覺得,執政者為國家與人民著想沒有錯。不惜犧牲某人也要為國家人民而努力……這個嘛,大概會有怨言,但我認為這麼做沒錯。」

想來會有人認為,為了保衛自己國家就能犧牲他人嗎?但是,「執政者」本來就應該將資源花在保護自己所屬群體上。「讓所有人都幸福」是個崇高可敬的理念,但現實往往會殘酷地毀掉理念。

「……我也這麼想。我身為女王

、身為執政者,能力依然不足。所以,我沒辦法維護奧克納大陸的和平。那麼,我希望至少能讓這個國家的居民幸福。」

「……嗯。」

「……但是,我卻因為『單純感興趣』就召喚了你。既不是為國家,也不是為人民……只是、只是為了『自己』。」

「……」

「聽到洛特說他請你前往泰拉時,我稍微鬆了口氣。我想,只要看不到你的臉……或許就不會受到『罪惡感』折磨。這種想法,真的很討厭、很討厭、討厭得不得了……然而就算是這樣,我依然沒辦法否定鬆口氣的自己,然後……然後!」

莉茲拼命擠出這番話。看見她這種難受的模樣,浩太用空著的右手拍拍她的頭。

「……現在你是『裁縫的女兒』,對不對?」

「……嗯。」

「那麼,這麼做就不算大不敬囉。」

「……松代先生?呃……」

莉茲頭上浮現問號。注意到她看著自己後,浩太這才將目光轉向莉茲。

「不用在意也無妨喔。」

「……可是——」

「你不是還年輕嗎?」

「……」

「真要說的話,在我記憶中那些叫做『國王』的人啊,都會因為『沒什麼特殊理由』而做出很過分的事喔。和他們比起來——啊,這樣對伊莉莎小姐很失禮呢。」

「……是。雖然我還不敢挺起胸膛說自己行的是善政,但我自認沒有疏於努力。」

「失禮了。然後呢……嗯,這麼說吧。即使是這麼努力的『女王陛下』……嗯,我想多少還是需要喘口氣。不,或許該說,就因為是女王陛下……總之,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喔。」

「可、可是……那個……松代先生……」

「幸運的是,我並不排斥泰拉的生活。真要說起來,甚至會讓我覺得『快樂』。所以說陛下——不對,伊莉莎小姐?你不必那麼在意也無妨喔。」

說著,浩太微微一笑。看見他接納道歉還露出微笑,讓莉茲頓時愣住,接著莉茲緩緩吐了口氣。

「……抱歉。我稍微鬆了口氣。我原本以為……或許會被你責罵一頓。」

「我可沒有責怪你喔。」

「嗯,你沒有責怪我。這讓我非常開心。」

說著,莉茲再度低下頭。

「實在是……非常感謝你,松代先生。」

「……要是艾莉卡小姐知道,會說『女王陛下不能隨便低聲下氣』喔。」

「因為現在是『裁縫的女兒伊莉莎』嘛。」

說著,莉茲輕吐舌頭。浩太見狀,臉上表情又像苦笑又像微笑。

「……讓人覺得有點可惜呢~」

看見浩太的表情讓莉茲嘟起嘴來,但她隨即露出笑容這麼說道。

「啊?」

「我原本在想,能讓姊姊變成『笨蛋』的出色男性到底是什麼人,根據傳聞,這人是個不斷實施高明政策的『魔王』,不過不過,實際相處後才知道是個非常溫柔又成熟穩重的人……」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說親姊姊是『笨蛋』會不會太過分了?」

「雖然我其實很想把姊姊的信拿出來,然後說『看吧~!像個笨蛋對吧!』但這麼一來姊姊未免太可憐,所以還是算了吧。」

說完,莉茲露出調皮的笑容,浩太則是嘆口氣並瞪了她一眼。

「……現在我懂了,你果然是席恩小姐的弟子。」

「我很高興有位良師。」

莉茲輕笑一聲,望向遠方。

「……不知道為什麼呢,我現在不太想把你還給姊姊了。」

「……」

「可是姊姊應該真的會生氣,所以不能這麼做……明明是自己『扔出去』,事到如今我還在想什麼嘛。」

她望向遙遠的彼方——泰拉的方向。

「……如果……我也有個『這樣的人』就好了。」

看見莉茲哀傷、難過的表情,浩太不自覺地加強了她頭上那隻手的力道。

「松代先生?」

「……雖然不回泰拉實在不行……但是呢,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過來喔。」

「……欸?」

「這個……儘管我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但至少應該能聽聽你說的話……」

少女先是瞪大眼睛,緊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濫好人啊,松代先生?」

「我自認沒那麼誇張就是了……不過嘛,聽到人家說『需要』我,會讓我很開心喔。」

「……這樣啊。」

「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那麼到時候……我會不客氣地把你叫過來。」

「恭候傳喚。」

「嗯。那個時候……嗯,還請你務必像今天這樣陪我『約會』。」

莉茲的笑容滿是淘氣。

「……這個嘛,雖然應該力有未逮,但到時候就由我來安排行程囉。」

浩太也露出微笑。莉茲看在眼裡,臉上笑意更濃了。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喔。」

「好的,敬請期待。」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時間就這樣溫馨、平靜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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