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Chapter Two(1/2)
——山德利亞商會經理辦公室
「……被擺了一道。真沒想到,居然會有那種『伏兵』。」
山德利亞商會,經理辦公室。索妮亞、雷因、偉伯圍著圓桌以等間距坐著,其中偉伯就像代表三人似地嘆著氣這麼說道。
「諾艾兒·海希曼,是嗎?說到海希曼……我記得,應該是王都北區警備隊長家吧?」
「你聽說過她嗎,雷因?」
「畢竟我來這裡之前,是在拉爾齊亞工作嘛。記得大約在兩三年前,我曾經聽說海希曼家的千金通過了王城女官考試。」
「你在女性方面的情報網還是一樣厲害呢。不愧是花花公子雷因。」
「真失禮。重點不是這個……印象中,在諾艾兒小姐就任女官時,我也曾送禮致賀海希曼?」
「你在這方面的貼心真的很厲害。這句話純粹是讚賞。」
「畢竟不管是誰,聽到有人稱讚自家女兒都會感到開心嘛。何況王城北區也有米德加的分店。」
雷因說得稀鬆平常,偉伯見狀聳聳肩,就這麼開口:
「不過,這下子就能明白了。畢竟說起王城女官,可是弗雷姆首屈一指的才女集團嘛。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她會那麼機靈也不足為奇。」
「海希曼准爵這位警備隊長的嚴格與聰明也相當有名,想來還有『血統』上的因素吧。更何況——」
「更何況?」
「……雖然這只是傳聞……根據我們家的年輕人所言,『諾艾兒』這個名字似乎在泰拉也很有名。人稱——連索爾巴尼亞商人都要讓路。」
「連索爾巴尼亞商人都要讓路啊。真不簡單呢。意思是她和『那個』索爾巴尼亞商人斗個旗鼓相當?」
「嗯。弗雷姆王國的諸位王城女官,在禮儀、學業以及美貌上都是超一流……如果這人連商業才能都具備,那可就相當麻煩了呢。」
「的確。」
「順帶一提,還有另一個麻煩的『傳聞』。要聽嗎?」
「……還有啊?老實說,我不太想聽耶?」
「這些王城女官,會依照她們突出的才能負責各式各樣的工作。從王族、貴族的秘書業務,到王城內的清掃、服侍、晚會籌辦等等,全都是王城女官的工作。」
「嗯,我知道呀?這很有名……那又怎麼了?」
偉伯一問之下,雷因猶豫了一會兒。偉伯見狀十分訝異,接著說道:
「你話只說一半反而更讓人不安耶?怎樣嘛,說呀?」
「頂多算傳聞喔?據說……清掃、服侍、晚會籌備等所謂的『雜務』,諾艾兒·海希曼一概不必負責。她在王城內唯一的業務,就是提出有關『政策』的意見。」
「……這……」
「還有,這似乎是『那位』弗雷姆宰相洛特閣下本人的命令。」
偉伯咬起了自己的拇指指甲,汗珠自額前滑過。這副模樣與他的壯碩身軀不太相稱,就某方面而言算得上「可愛」。
「……你都已經搜集到這麼多情報了!」
「非常抱歉。我原本以為,這些不過是『傳聞』。那個……雖然聽起來像是藉口,不過另一部分的原因在於——就諾艾兒小姐平常的舉止,絕對看不出她是這種人物。」
「……諾艾兒·海希曼真是個狠角色呢。算啦,事情都過了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今後就注意一下『諾艾兒』的言行舉止吧。言歸正傳,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偉伯看了雷因、索妮亞一眼,確認沒人反駁後,他點點頭接著說道:
「不認購索爾巴尼亞國債,改為認購弗雷姆國債……雷因,你認為這種事成真的可能性多高?」
「毫無疑問,應該相當困難。」
沒有遲疑。聽到雷因回答得這麼快,索妮亞歪頭舉起手。
「……為什麼?」
「因為真要說起來,弗雷姆王國根本不會發行國債。」
雷因若無其事地說完,伸手拿起圓桌上的紅茶。他享受似地喝了一口還在冒熱氣的茶,隨即笑著繼續向頭上浮現問號的索妮亞解釋。
「弗雷姆王國的財政絕對說不上寬裕。所以說,他們應該會想用比索爾巴尼亞更優渥的條件發行國債才是。這麼做能讓手邊保有可流動的現金,洛特閣下應該也求之不得吧?」
當國家、縣市、鄉鎮村進行道路、橋、公務機關等公共工程,或是下單購買公務電腦、空調設備等物品時,會採取叫做「投標」的措施。細節在此省略,不過各位讀者可以想成一種政府機關對報價最低的企業說「我們向你購買」或「由你們進行工程」的系統。
「這次處於對方條件『看得見』的狀態。以洛特閣下的角度看來,大概就跟欺負小孩子差不多吧。」
各企業會在還能獲取利益的底線投標,儘可能讓自己得標。然而,這回已經有了「五十年國債,千分之二」這條線。只要讓把利率壓到極限,好比說,極為接近千分之二再帶個小數點就好。這個道理,就跟知道競標公共工程的其他公司投標百萬圓時,只要出價九十九萬圓便能得標一樣。
「既然如此,弗雷姆王國就更該發行國債了不是嗎?既然國債必定有人認購,弗雷姆王國自然也能取得現金吧?」
正是如此,雷因點點頭。
「如果不考慮泰拉的話。」
「……這話的意思是?」
「泰拉可是想建設港口唷?買了弗雷姆王國的國債,就沒辦法整備港灣了吧?到頭來,只是將索爾巴尼亞換成弗雷姆而己。」
「……」
「以泰拉領的角度來說,他們應該也想極力避免這種狀況才是。」
「如果考慮到泰拉想做的事,就會變成這樣?」
「正確說來是考慮到泰拉『不想做的事情』,不過大致上如此。換言之,泰拉領會以阻止弗雷姆王國發行國債為方針採取行動,就是這麼回事了。」
「如果泰拉和弗雷姆王國商量,事情又會如何呢?」
「……嗯?」
「舉例來說,如果發行一年期的國債?」
「這麼一來,就換成對弗雷姆王國沒好處了。這種一年後就得償還的資金,我實在不認為弗雷姆王國會想要……嗯,說得也是。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然而,結果還是一樣喔。」
「一樣?」
「假設一年後就要償還,那麼一年後手邊就會留下和現在等量……嗯,包含利息在內的現金。這麼一來,就得決定這筆錢用在哪裡對吧?只要到時候再討論不就好了嗎?就說『這次務必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
「……」
「到頭來,數字的力量終究是絕對的。只要掌握安定多數就沒有任何問題囉。」
「『多數決』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拿手好戲對吧,雷因?」
「畢竟我們是靠選舉選出領導者的國家嘛。不過啊,偉伯先生不也這麼想嗎?」
「也是啦~那麼,結論就是——」
「結論就是——」
兩人對看一眼,相視奸笑。
「「什麼也不做。」」
異口同聲。達到相同結論的兩人,笑意比剛才更深了。
「什、什麼也不做?」
只有索妮亞沒跟上。雷因就像要溫柔地教導索妮亞似地開口:
「什麼也不做已經很夠囉。怕的只有安定多數瓦解,也就是他們拉攏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與拉爾齊亞王國這兩地的商會,不過……偉伯先生?」
「整合得好好的唷。」
「我這邊也是。既然不會瓦解,關於這部分就沒問題了。」
「但、但是!話雖如此,什麼也不做未免……」
「因為無事可做嘛。當然,我並不認為那位『魔王』會就這麼退讓。不過呢,那也要等他們亮出手牌再說。更何況,索妮亞殿下?到頭來,您只要港口沒建成就好了吧?」
「這……是這樣沒錯。」
「就因為如此喔,反正不管怎麼樣「港」都建不成,那不就好了嗎?沒必要特比去花力氣呀。我才不想那麼勞累呢。」
雷因揮了揮手,彷佛在說「這話題到此打住」——接著,他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即使什麼都不用做,還是得去索爾巴尼亞報告才行呢。」
「也對。姑且還是得和『黑幕』說一聲才行吧。」
「就是說啊~偉伯先生,你能不能代替我去啊?」
「我才不要。那是你的工作吧?」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啊,總不能搭高速馬車花十天慢吞吞地晃過去吧?這麼一來……你知道的,就必須安排特快馬車才行對吧?那玩意兒的價格也很特別呢。」
「不要斤斤計較,這麼做有相應的利益呀……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不過——」
「不過?」
「我幫你分攤一半吧。」
「……真的嗎?」
「真的。本來我也該跟你一道去解釋……但我也很忙嘛。」
至少該出錢呀,偉伯說道。
「那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唉……雖然搭那個會讓身體很疲倦……但也沒辦法。就由我去報告囉。」
「是這樣嗎?」
「因為那玩意兒幾乎把人當成貨物啊。明明價格那麼貴。」
「這樣啊。那麼,不就只能由你去報告了嗎?」
「為什麼?」
「唉呀?雷因,你想讓柔弱的少女搭那~種馬車呀?」
「我的耳朵似乎變差了呢。呃……少女?柔弱?」
「你~想表達什麼呀?」
「……不,什麼也沒有。」
帶著些許倦意這麼說完後,雷因一副「真沒辦法」的模樣搖搖頭。
「算啦,事情就是這樣。總之索妮亞殿下,請您千萬『什麼也別做』喔?再怎麼樣也不能心軟喔?」
言下之意就是「別背叛喔」。索妮亞聽了,對雷因冷哼一聲。
「……你在對誰說話啊,雷因?」
「失禮了,說得也是。無論如何,您都回不了公爵府邸了吧?怎麼辦?要替您安排住處嗎?前提是您今後也會繼續住在『泰拉』就是了。」
「雷因!那些事不該現在提吧!放心,索妮亞殿下,您可以在我那邊待到膩了為止!」
看見偉伯瞪著自己的兇惡眼神,雷因故意笑著說「好可怕好可怕」。
「……算啦,要怎樣都行。等我回來……大概是十天以後的事了就拜託囉。」
雷因揮了揮手。在那道背影從門口消失之前,索妮亞始終瞪著他。
◇◆◇◆◇◆
——那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起雷因與偉伯口中那位「應注意人物」諾艾兒·海希曼。
「閬禍了……闖禍了啦——!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是笨蛋嗎?就是吧——!」
則是在與會者全部回去之後的會議室里抱頭哀號。不,不止抱頭,而是就這樣把頭往會議室的桌子——
「諾、諾艾兒小姐!您打算做什麼啊!」
——撞上去,但艾蜜莉從後面架住她了。
「放開我!用力!只要用力敲頭,就能讓記憶消失了!求求你,立刻消除我的記憶!」
「這樣會死啊!不可以,諾艾兒小姐!」
「可是!這狀況怎麼想都很糟糕啊!什麼叫『如果弗雷姆王國發行國債』啊!我哪有這種權限啊————!抄家滅族!抄家滅族的危機啊!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實在是非常抱歉!諾艾兒……諾艾兒————!」
「等等,你冷靜一點諾艾兒!沒、沒事的!我會好好幫你解釋!」
「嗚……嗚……解、解釋?」
「呃,嗯。莉茲那邊我會好好解釋,我會告訴她『多虧有諾艾兒幫忙』。海希曼家也……當然,不會害到你的。好不好?」
看到艾莉卡微笑的模樣,淚如雨下的諾艾兒連連點頭。艾莉卡見狀不禁苦笑,隨即垂下肩膀說道:
「……被擺了一道呢。」
「……真的。饒了我吧~」
艾莉卡這話一出口,瑪莉亞也跟著垂頭喪氣。她先是一臉苦澀,接著又浮現同等的後悔與羞恥。
「……都誇下海口說『交給我吧!』了,卻變成這樣。」
「這不是你的錯。」
當人家『專任』卻搞成這樣是不行的。不要多餘的安慰喔?這是身為商人的自尊問題,主動扛起說服的任務還這樣,實在是無地自容。」
瑪莉亞不甘心地咬住嘴唇。看見她這副模樣,原先張口的艾莉卡靜靜閉上了嘴。更多的安慰只會讓瑪莉亞顯得更難堪。想到這裡,艾莉卡改以較為輕快的口吻向諾艾兒搭話。
「話又說回來……你立了大功呢,諾艾兒。多虧有你。」
「嗚……嗚……欸?」
「剛才應付得非常漂亮,不愧是王城女官。我現在很清楚了,你果然是個優秀的人才。什麼丟骰子過關嘛,根本是騙人的。」
艾莉卡讚譽有加。聽到這番話,諾艾兒渾身不自在地抱住自己。
「你是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每次自己的評價像這樣在預料之外的地方提高,就會讓我覺得背上痒痒的!而且這回其實是芙蘿菈害的!」
「……啊?」
「在來泰拉之前,芙蘿菈對我嚷嚷『你偶爾也看看雜誌以外的書啦!』,於是借了我小說。是流浪王族收拾邪惡王府官員的小說喔!」
「……那是什麼?」
「現在拉爾齊亞很流行喔!那本書叫『醉漢王子漫遊記』,平常隱居在市內的花花公子班超帥氣!他是個看似輕浮的俊男,聲音就像酒喝多一樣沙啞,但是腦袋非常聰明!他會看穿王府小官的卑劣企圖,把對方逼到絕境,而且不擇手段!妥善利用王族的權力,把對方徹底整到哭出來喔!」
「……我的血親里沒有這種人耶?話說回來……雖然我非常不想問,不過該怎麼說呢?你該不會……?」
「我完全迷上這部小說了!有種自己成了班的感覺!」
看見諾艾兒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艾莉卡無奈地搖頭。不管是哪個世界,都會有「容易受到影響」的人嘛。
「但是,我和班不一樣,只是個沒有任何權力的准爵家小姑娘啊——!」
剛剛的威風蕩然無存,諾艾兒轉眼間又開始沮喪流淚。得意忘形地大放厥詞也就算了,收拾不了自己惹出的麻煩才是重點。至於酌情從輕發落的餘地嘛……嗯,實在沒有。
「……總而言之,事情都發生了,多說什麼也無濟於事。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說著,艾莉卡以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看向浩太。注意到艾莉卡的目光後,浩太以消沉的表情看向她。
「老實說吧,事情發展在我意料之外。」
「……」
「沒想到,索爾巴尼亞的手已經伸到這裡了。沒想到,偉伯先生和雷因先生居然已經串通好了。沒想到……」
浩太有種不能再說下去的感覺,於是緊閉雙唇。
「……浩太……」
「全都是我估算得『太天真』所造成的。這種發展,明明應該在預料範圍之內。就連這種結果,也應該想像得到才對。」
廣募資金髮行股票,反過來說就是不管誰買了股票都不能插嘴。
「這種事……我明明早該知道的。」
說著,浩太握緊張開的手。他那似乎隨時都會掉下淚來的表情、舉止前所未見,讓艾莉卡不禁想出聲呼喚他。
「——正如艾莉卡小姐所言,發牢騷也不是辦法。來決定今後的方針吧。」
「……浩太。」
「沒事的,艾莉卡小姐。」
雙唇緊閉。方才泫然欲泣的表情已不復見,艾莉卡只看到平時那個帶點睡意卻眼神堅定的浩太。
「目前,港口的建設計畫受挫。」
「……是啊。畢竟對方掌握了有議決權那五十萬枚白金幣股份中的三十萬枚,換句話說他們控制過半敷。」
看見浩太的模樣,艾莉卡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只是順著他進行確認。
「雖然差點讓他們強行通過……但是諾艾兒小姐的臨機應變救了我們。謝謝你,諾艾兒小姐。」
「這、這種事……欸、欸嘿嘿……啊!不、不是這樣!我現在陷入危機了啊!」
「所以啊,剛剛不是講過沒事了嗎?我會替你說服他們。」
「拜、拜託您了,艾莉卡大人!」
「我知道、我知——等等,諾艾兒!不、不要把鼻水沾上來!」
諾艾兒不禁抱住艾莉卡。她那張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臉,讓艾莉卡身上衣服災情慘重,但艾莉卡也不便推開這位最大功臣,只能一臉尷尬地接受。
「……所以呢?」
「實際上,我們也不能購買弗雷姆國債,到頭來這樣只是把索爾巴尼亞王國換成弗雷姆王國而已。港口建設計畫受挫這點依舊不變。」
「……說得也是。」
「這麼一來,我們只剩下一種手段能用了。」
「一種?」
艾莉卡感到疑惑,看見她希望得到解答的模樣,艾蜜莉出聲回應。
「——讓對手分裂,是這樣嗎?」
「沒錯。還好多虧了諾艾兒小姐,我
們爭取到了四十天的時間。就利用這段期間削減對手的票數吧。」
到這裡沒問題吧?浩太看向在場眾人。艾蜜莉就像回應他的目光一般,輕輕舉手。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這麼做也是不得已……可是,那個……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他眼神堅定。
「——也只能這麼做了。」
斬釘截鐵地說到。先前的浩太總是讓人捉摸不定,很少高談闊論,但總會留下成果,但聽到他這句話。
「無論有多麼困難都一樣。」
不知為何。
「……浩太先生?」
就像哽在咽喉深處的魚刺一樣,不知怎地,讓艾蜜莉有種焦慮不安的感覺。一種非常非常微小的異樣感。
「……記得嗎?我喜歡『努力』呀。」
浩太面帶微笑,一如往常的笑容。這副模樣,讓方才有如魚刺的異樣感逐漸擴大,變得沒辦法無視。
「浩太先——」
「嗯,也對。也沒什麼別的事能做了……只能巧妙地讓對手分裂囉。」
她不禁出口的呼喚,被瑪莉亞的話蓋掉了。浩太也不知有沒有注意到艾蜜莉的反應,將視線轉往瑪莉亞。
「總而言之,重新開始檢討吧。拉爾齊亞王國、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各商會,彼此之間的關係應該沒到堅若磐石,想必某個地方會有突破點才是。所以——」
他拍了兩下手。
「我們這就開始……作戰會讓。」
◇◆◇◆◇◆
雷因·亞歷山卓是個無神論者。他不相信神只相信自己,還有他敬愛的米德加商業聯盟之主,愛麗絲·米德加。當然,他對於算是「同伴」的米德加商業聯盟成員們十分信賴,也同樣尊敬相當於師傅的偉伯,但到頭來除了「自己」和「愛麗絲」全員都是外人,至於沒見過又沒見過的神明就更該看成局外人了。說穿了,要是有神這種全知全能的存在,他倒想質問對方「如果眾生平等,自己的前半生為什麼總是那麼辛苦」——
「我可是無神論者喔。」
「……所以呢?」
「我恨神。」
「……你沒事吧,雷因先生?」
「老實講,有事。我說啊,那個特快馬車是誰的主意?我認為想出這個主意的人,腦袋一定有問題——好痛!」
雷因扶著腰無力地笑,而他痙攣的笑容則讓菲利普也不由得表情一僵。菲利普再怎麼說也是一國的宰相,而且人稱「索爾巴尼亞王的右手」,當著他的面實在不該表現出這種態度,然而菲利普心胸並未狹窄到會因為這種小事而生氣,反倒對於不惜吃這種「苦頭」也要迅速前來報告的雷因心懷感謝。就某方面來說,這種思考模式比較接近商人。
「需不需要替你拿點藥過來?」
「在下心領了。多謝您的好意。」
對於菲利普的詢問,雷因則是擺擺手,就這麼喊了聲「嘿咻!」後起身在椅子上坐實,雙手交握。
「由於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在此簡單報告。『泰拉』採取了對策。」
「……喔?」
原先擔心他的菲利普眼神一變。這種變化,就像說「遊戲到此結束」的態度,帶給雷因一股適度的緊張感。
「目前,我等已掌握白金幣三十萬枚份的股份。」
「一如當初的計畫,掌握了過半數。那麼,泰拉為何能有對策?」
「本來該就這麼強行通過,可是……出現一位叫『諾艾兒』的王城女官。」
「王城女官?」
「似乎是弗雷姆王國派去的『監察官』。」
「……喔,原來如此。她對於『以泰拉領名義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一事表達異讓?」
「正是。她還說,要買就買弗雷姆王國國債。」
「喔?用泰拉名義嗎?」
「正確說來是港灣整備股份有限公司的名義。」
「一樣的意思。原來如此,用這招啊。」
「是的,由於諾艾兒監察官的提議,港的進展停下來了,要等四十天後……剩下三十六天是嗎?總而言之,要等弗雷姆王國的回音。所以在下特地前來報告,要買索爾巴尼亞國債還得稍候。」
「……嗯。」
聽完雷因這番話,菲利普輕輕點頭,扶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謝謝你,雷因先生。勞駕你特地跑一趟報告。」
好不容易,他才抬起頭展現笑容。
「就這樣嗎?」
「『就這樣』是指?」
「沒有其他要做的嗎?好比說……從哪邊削弱對手之類的?」
「沒這個必要。真要說的話……記得注意自己人就行了。」
此話一出,雷因也和菲利普一樣露出了笑容。和有默契的人交談,只需要最低限度的言語就能讓話題有所進展。雷因一邊享受這種近似「猜謎」的氣氛,一邊說笑。
「真不愧是『蛇的右手』。」
「蛇可沒有手喔。」
「順帶一問,為什麼會出現『什麼也不做』這種選項呢?」
「明知故問不是什麼可取的嗜好吧?」
「在下可是搭特快馬車來的,還請您至少讓人品嘗一下這點程度的『樂趣』。」
「真的不怎麼可取呢。」
菲利普嘆口氣。
「首先,弗雷姆王國的國債幾乎能肯定不會發行。雖然正確說來,應該是泰拉那邊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畢竟不管怎麼樣,只要買國債就沒辦法建造港口了嘛。可是,這跟不削弱對手沒有直接關係吧?」
「一提到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就會知道我們在背後了吧。」
「我可不會犯下亮出名字這種錯誤喔?」
「如果維斯特利亞木材商事和萊因哈特商會蠢到這種程度,那我們……還有你們工作起來都會簡單得多吧?」
聽到菲利普這麼說,雷因聳聳肩。的確如此。
「如果輕舉妄動,反而會招來麻煩。畢竟我們雖然希望泰拉能認購國債,卻不希望發生戰爭。」
「這話不像出自舉世聞名的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之口耶?」
「我們總是走在危險邊緣喔?」
「就當成是這樣吧。」
「就當成是這樣,以結論來說,沒必要節外生枝。勉強嘗試挖角反而讓對手更加穩固就麻煩了……更何況,說穿了資金也沒有那麼豐富。只要能撐到掌握安定多數,我們也不想多花額外的費用。」
說到這裡,菲利普看向雷因。
「……所以呢?你們要怎麼做?想削弱對手嗎?」
「怎麼可能。這點正如菲利普大人所言,既然沒有行動的必要就不動囉。說穿了,我也討厭做那些花力氣的事。」
「這種事方便在我面前說嗎?我們姑且算是你的支援者喔?」
「我想您並不是針對『努力』這點給我高分。不管努力與否,只要拿出成果您就不會有意見了對吧?」
「這倒是說得沒錯呢。」
兩人互看一眼,一同奸笑。
「……那麼,在下也差不多該告退了。」
「回泰拉?」
「可能在我們商會的索爾巴尼亞分店停留兩三天。上一次趕著回去,所以這次想和舊識聚一聚……而且說實在的,我也不年輕了,沒辦法才剛來就搭特快馬車回去。」
「我印象中你應該比我年輕很多才是?」
「因為前半生已經夠辛苦了。而且,剛才不是說了嗎?在下討厭做花力氣的事。」
說著,雷因露出笑容。菲利普點點頭,豎起右手食指。
「我能夠將這點解釋成『還有時間』吧?」
「呃……嗯,是的。要說有確實是有……」
「那就好。唉呀,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您這話是指?」
「唉呀,有位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的貴客。我已經讓城裡的人去請對方過來,要是錯過就麻煩了。」
「……想見我的人,是嗎?」
雷因一臉訝異。菲利普察覺他表情的微妙變化,苦笑著揮揮手。
「不用那麼提防。放心,不是讓陛下同席甚至一起用餐,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都寫在臉上了?」
「你討厭花力氣的事吧?」
「……承蒙關照了。這樣算不敬嗎?」
「如果換成我,也會想儘量避免『和他國的國王陛下會談』之類的事嘛。我很明白你的心情,那位想見你的人,說穿了也沒別人,其實啊——」
叩叩叩,敲門聲宛如要打斷菲利普似地響了三下。在菲利普說出「進來」的同時,索爾巴尼亞王城的女僕便打開了門,並且在門口恭敬地彎下腰。
「……屬下帶人來了。」
「辛苦了,請人家進來吧。」
女僕說了聲「是」之後再次鞠躬,對來者說了句「讓您久等了」,隨即將半開的門完全打開。
「——啊?」
索爾巴尼亞王城宰相辦公室里,響起了雷因傻眼的聲音。菲利普饒富興致地打量他這副模樣,開口說道:
「容我替你介紹。」
門口有位展現動人微笑的女性。及腰金髮、藍眼。一對令人印象深刻,卻也讓人難以接近的鳳眼。
「……話是這麼說,不過雷因先生應該比我更熟悉這位客人吧?」
臉上浮現的笑容,就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少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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