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Chapter One(1/2)
——王都拉爾齊亞·王城辦公室
「……唉……」
弗雷姆王國王城辦公室。這個「千年王國」的年輕女王——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一邊手肘撐在桌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有一頭及腰的金色長髮與雪白肌膚,而為了配合膚色,身上的禮服也以白色為底並鑲上了人稱「高貴色」的紫色線條。一雙平時靈動有神的天藍大眼睛,此刻泛起憂色。她那與十六歲嬌嫩美貌不搭調的嘆息與態度,讓原本正在報告的王國宰相洛特皺起眉頭。
「……陛下,您那是什麼樣子啊?請您振作一點,振作。」
「……我很清楚自己的樣子不端莊。繼續,洛特。」
「……那麼繼續報告下一件事。昨天,王都商業聯盟前來陳情。」
「陳情?王都商業聯盟還有什麼事需要陳情嗎?」
「他們講了許多乍聽之下很有道理的事……但說穿了就是想減稅或恩准他們免繳稅。」
聽到宣稱「從六十六歲生日起就不去算歲數了」的洛特那與年齡不符的年輕聲音,原先面泛憂色的年輕女王頓時沒好氣地說:
「駁回,不可能。去年已經減過稅,再減下去國家就要滅亡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再說,我們提供王都商業聯盟的支援已經遠比其他聯盟來得多了才對。關稅優惠、護衛聯盟會員到他國行商、大使館的優先使用權以及……」
「王國通貨發行權也算進去嗎?」
「說得也是。替我警告他們,『別以為只要張開嘴巴叫就會有東西吃』。」
看著說完後嘟起嘴再度嘆息的年輕女王,從前朝開始任官的王國宰相洛特雖然沒打算模仿,但也在心中嘆了口氣。實際上,洛特也跟女王有同感。不是說賺錢不好,但洛特自己也想對在國家庇護下恣意而為的商業聯盟破口大罵。然而這麼做會趕跑整個商業聯盟導致國家經濟崩潰,所以絕對不行。
「……告訴商業聯盟『盡力而為』。」
「……了解。祈禱他們會接受吧。」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王國宰相,不採取實際手段而「單純地祈禱」想必行不通吧——洛特一邊這麼自嘲,一邊將手上的報告書翻到下一頁。
「接下來是……維斯特利亞國境方面司令長官的報告。」
「……這回又是什麼?」
「他說『士兵的數量完全不夠,希望能將部分近衛軍調來』。」
「維斯特利亞……史塔庫將軍那邊是吧。」
「他表示『維斯待利亞有不尋常的動靜』,畢竟那邊前不久才上任的新宰相是鷹派嘛。唉,雖然鷹派存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先前都由鴿派擔任宰相只不過是我們幸運而已。可是這樣就要增兵嗎?這似乎會刺激維斯特利亞那邊,所以我反對。不過……」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畢竟是史塔庫將軍嘛。」
「因為是人稱『千里眼』的史塔庫將軍這麼說嗎……我明白了。那就調一半近衛軍過去支援吧。」
「您說一半嗎?這麼一來王都的守備會……」
「反正穿過維斯特利亞邊境之後到王都就是一直線,結果一樣。近衛又不是擺設,要他們乾薪水分量的工作天經地義。儘快把近衛指揮權的委託文件處理好。」
「洛詹卿大概會火冒三丈吧。」
「……這部分就麻煩洛特你了。你們交情很好對吧?」
看見侍奉的君主露出楚楚動人的懇求眼神,洛特重重地嘆口氣,然後沒好氣地瞪回去。
「……只是孽緣而已。還有陛下,弗雷姆王國有光榮的歷史與傳統,您身為女王陛下,請別去模仿那些市井女孩。」
「你不心動嗎?不會因此而想聽從可愛莉茲的請求嗎?」
「如果我回答面對一個年紀能當自己孫女的……面對『乳臭未乾』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哪有可能心動,算不算對國君不敬?」
「本來應該把腦袋砍下來掛在城牆上示眾就是了。我缺乏魅力嗎?」
「臣無比惶恐,但臣倒想問『莉茲大人』的『屁股』平常都是誰在擦呢。」
之所以用伊莉莎白即位前的暱稱「莉茲」稱呼她,藉此強調兩者之間的關係……唉,正代表自己並沒否定「可愛」這點,也打算聽從少女的請求,但洛特沒把這些心思說出口。這不是因為怕冒犯君王,而是因為會讓對方得意忘形。
「洛詹卿那邊就由我去說吧,畢竟他是個喝夠了好酒便會爽快答應的男人。」
「這點反而令人不安就是了。帶頭的人有這種職業倫理好嗎?」
「那個男人的倫理觀,也會讓他在必要時用壯得像熊的肉體保護陛下免於受兇器所傷。這樣就夠了吧?」
「……這麼說也對呢。反正一旦敵軍攻到這裡也就等於完蛋了。」
「就是這麼回事。那麼,下一件要報告的……」
洛特翻閱手上文件,然後在看見那個詞語的瞬間停住。這種以他來說極為罕見的模樣,使得伊莉莎白——莉茲滿臉詫異。
「……怎麼了嗎?有什麼問題?」
「王國學術院的報告。說是從那份古書中成功解讀出了『勇者召喚儀式』的文章。」
「……勇者……召喚……?」
一聽洛特這麼說,莉茲便以懷疑的眼神看向他。
「……我國有這種東西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孤陋寡聞如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什麼『勇者召喚』,根本是童話故事裡的東西嘛。」
「……魔法本身就已經像『童話故事』了,居然還是『勇者』嗎……」
莉茲以手扶額,一副「真沒辦法」的樣子搖頭,柔順的金髮也跟著無力地晃動。洛特非常能體會她的心情。
「……王國學術院雖然優秀,卻總是有點出人意表呢。」
「這不叫『有點』就是了。而且,學術院那邊還提出邀請,說『希望陛下務必到場見證召喚儀式』。」
「找我去?這……這麼說雖然有點怪,但這提案可真是積極又冒險耶?還是該說投機?這樣好嗎?」
「畢竟他們沒什麼好失去的嘛。他們不要錢、不要地位、不要榮譽、也不要名聲。只要能讓自己鑽研學問的環境,以及能彼此切磋的學友。」
「『不談錢』這點倒是令人欣慰。至少以現狀來說是如此。」
洛特點頭附和莉茲這兩句話。剛剛都在談錢的事,所以這種話題顯得特別珍貴也算是無可奈何吧。
「……我明白了。時間就由你決定。」
洛特低頭說了聲「遵命」。唉,雖然召喚勇者這種事不可能成功,但只要能讓這位承受龐大壓力的年輕女王稍微舒緩一下,就可以算是賺到了——洛特是這麼想的。
……直到這一刻。
◇◆◇◆◇◆
「……至少目前的我,是個『普通的』銀行員。」
洛特瞪大眼睛盯著……沒禮貌地盯著這位太過簡單就從魔法陣中現身的青年。老實說,「從異世界召喚勇者」這種天外飛來一筆的胡說八道,別說信不信了,他根本只當成小孩子的扮家家酒,只是抱著看一出無聊戲碼的心情參加,結果實際上呢?召喚就這麼幹脆地成功了。洛特會目瞪口呆也是難免。
「……您……不是勇者嗎……」
「……實在非常抱歉,我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您的……失禮,能夠請教您的大名嗎?」
「咦……啊、啊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弗雷姆王國的第五十二代國王,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來自異世界的朋友啊,請多指教。」
莉茲略提裙擺,微微低頭致意,浩太見狀也同樣低下頭回禮。
「多謝您的周到。正如方才所自我介紹的,我的名字叫松代浩太,任職於住越銀行……嗯,是一名上班族。」
「所謂的『上班族』……具體來說是個怎樣的頭銜呢?」
「這不是頭銜,而是職業……嚴格說來也不對……應該說是『稱呼』吧?」
「比方說賜給劍技卓越者的特殊名稱嗎?」
「不是。」
「代表會使用魔法?」
「不會耶。」
「解開了古代的謎團,擁有賢者般的智慧……」
「我沒有那方面的能力。」
「或是……與諸神交流之類的!」
「要是做得到就糟糕了呢。所謂的上班族,就是領薪水工作者的通稱。在日本……呃,在我的國家大多數人都是這種『上班族』。想成『魚販』或『菜販』之類的專有名詞……
應該不會相差太多吧?」
「那不就是個普通的名稱嗎!」
「是的。所以我一開始就自我介紹過了——我是個『普通的』銀行員。」
浩太聳聳肩,保持這個姿勢說下去:
「因此雖然承蒙您的召喚,但我什麼也做不了。儘管從召喚我過來這點看,這裡似乎碰上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就這樣低下頭表示「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非常抱歉」的浩太,以及臉色發青的莉茲……洛特全都看在眼裡。糟糕,事情非常不妙——洛特腦中警鈴大作。
「……話說回來,女王陛下。我有個純粹出於好奇的疑問……這裡究竟出了什麼事?就慣例來看,我想應該是魔王?」
「哇!呃、呃呃!那、那個……不是魔王……」
「既然不是魔王……那麼是龍?或是來自宇宙的侵略者也有可能……總而言之,想必是非常恐怖的對手吧?」
「呃,這個嘛……該說恐怖還是……」
看見莉茲驚慌失措的樣子——洛特明白自己的預感正確,因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祥的預感往往很準,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您說您姓松代,是嗎?」
為了幫助敬愛的君王,洛特介入兩人的對話。看見這名雖然在場卻始終保持旁觀的老人突然插嘴,浩太臉上沒有半點不悅的神色,反而有禮貌地低下頭。
「幸會,敝人是松代浩太。不好意思,能否請問尊姓大名?」
「這還真是失禮了。我是敝國——弗雷姆王國的宰相洛特,洛特·包姆嘉登。今後還請多指教。」
「弗雷姆王國是嗎?真是非常抱歉,我沒聽過這個國家呢。」
「是這樣嗎?不好意思,因為這塊奧克納大陸上沒有人不知道『弗雷姆王國』……既然如此,看樣子您的確是來自『異世界』沒錯。」
洛特盤起手臂打量浩太,同時陷入長考。畢竟若是生在奧克納大陸的人,只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理所當然都該知道這塊大陸上的七個大小國家。
自弗雷姆帝國的某位皇弟建國以來這三百年,從不曾讓他國侵略過的「鐵壁之國」——拉爾齊亞王國。
國土肥沃,無論怎麼歉收都沒讓人民挨過餓的「豐饒之國」——維斯特利亞王國。
擁有「大陸三港」卡托、艾姆札、索爾巴尼亞,以商業繁盛與充沛資金量自豪的「貿易之國」——索爾巴尼亞王國。
不採君主制,由各地選舉執政官實施合議制的「自由國度」——來姆都市國家同盟。
將首府設於「一晚就能毀滅人生的都市」——快樂與欲望之都帕爾賽那CC,人們都說統治者是「用錢買下爵位」的「貪婪國度」——帕爾賽那邊境伯爵領。
儘管擁有強大的騎士團,卻從未主動侵略他人的無欲王國,人稱奧克納大陸良心的「聖賓之國」——羅連特王國。
以及——
「……陛下,您打算像這樣低頭道歉到什麼時候呀?」
「——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弗雷姆帝國的正統繼承者」暨「奧克納大陸諸國的本源」,又稱「千年王國」的「歷史與傳統之國」——弗雷姆王國。
這個國家的年輕統治者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莉茲,仿佛在說「這樣還不夠」似的,向「沒什麼特別理由」就被召喚來這裡的異世界青年低頭道歉。
「唉……」
相對地,她道歉的對象松代浩太,則是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點頭。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吧。人家都說了「因為沒想過會成功,所以就動手召喚了,啊哈!」之類的話,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呢?
「呃……陛下,總之請您先把頭抬起來。看見您這樣含苞待放、容貌出眾的美人一直道歉,反而會讓我感到惶恐。拜託您別這樣了。」
看見浩太跟著低下頭,莉茲連忙抬起臉來。她的臉頰染上了少許紅暈,大概是對「含苞待放」跟「容貌出眾的美人」有所反應吧——相處時間長得足以察覺這點的洛特,代替女王開了口:
「請容我也向您致歉,松代大人。我們替您添了非常大的麻煩。」
「啊,不……呃,總之請別喊我『大人』,我實在不習慣聽別人這樣稱呼自己。」
「那麼,松代閣下。」
「這也……能的話請別用這種敬稱,直接叫我松代也無妨……」
「這可不行,因為這次的麻煩完全是出於我們的疏忽。」
「……我明白了。那麼『閣下』也行。總而言之,請先讓我了解現在的狀況。」
浩太察覺再討論下去也沒意義,於是轉頭面對莉茲並張開手掌比出「布」的形狀。
「首先,這個世界沒有『魔王』或類似的威脅。」
一根手指。
「是的。」
「即使如此卻依然舉行了『勇者召喚儀式』,只是出於求知慾。」
兩根手指。
「……是的。」
「正如先前所述沒有迫在眉睫的威脅,所以不曉得該讓我做什麼才好。」
三根手指。
「…………是的。」
「話雖如此,卻沒辦法一句『好的,那麼再見囉』就把我送回去。」
四根手指。
「………………是的。」
「儘管今後會致力於尋找方法,但說實話文獻太過古老,找到答案的可能性趨近於零。換言之,目前回不去。」
五根手指。攤開的手掌握成了拳頭。
「………………嗚……」
「……松代閣下、松代閣下。我非常明白這件事是我們不對……然而還請您停止那些打擊敝國女王心靈的行為。」
「……咦?」
聽洛特這麼一說,浩太連忙轉往莉茲的方向。
「……嗚……對不起……嗚嗚……」
那邊有個兩眼泛淚還猛擤鼻子的美少女——但那不是重點。
「……啊,實、實在是非常抱歉!不,我並沒有要責備您的意思!呃,我只是冷靜地分析而已!」
「……陛下也是,想哭的可是松代閣下喔。」
洛特一臉無奈地——其實的確很無奈——看向嘆著氣的浩太。儘管後悔、反省、慚愧都需要,不過現在也只能向前看了……然而洛特自己也明白,擅自把人抓來還這麼說,實在相當過分。
「……儘管我剛才說想哭的是松代閣下,不過松代閣下,如果您有什麼怨言可以在此一吐為快喔?我們不會拿『無禮!』當理由處罰您的。」
一般而言,如果突然被扔到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不管是誰都會驚慌失措;更別提對方還說「雖然沒什麼事,但還是把你叫來了」,即使是人們口中「溫厚」的洛特也沒有不發火的自信。儘管如此……
「不……沒什麼好生氣的。」
問題就在這裡。對方又不是什麼聖人,卻連句抱怨都沒有,這樣子反倒顯得詭異。
「……說是這麼說,但這可是突如其來的『召喚』喔?雖說召喚者是我們,然而就連我自己也覺得不該這麼做耶?一般來說都會生氣吧?」
聽到洛特這麼說,浩太略微思考了一下,隨即露出微笑。
「我尊敬的上司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洗耳恭聽。」
「『善用現有的環境,締造最佳的結果』。如果發泄能讓情況好轉,有什麼不滿、抱怨、恨意我全都會吐出來……既然無法好轉,那麼發泄也只是浪費時間。」
「……這話倒也沒錯。」
——然而,事情真的是這樣嗎?洛特自己絕對不算少的經驗,告訴他人心無法那麼簡單地劃清界線。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