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Chapter Two(2/2)
「……話先說在前頭,艾莉卡小姐。我這個人呢——」
最喜歡聽別人說他「需要」我。
艾莉卡揚起視線。浩太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回答與眼神,令她開心地笑了。而浩太看見艾莉卡那有如向日葵一般的笑靨後,也同樣回以笑容。
「這樣嗎……那就請你多指教囉,『勇者大人』。」
「我才得請你多指教呢。」
說完,兩人伸手互握。
◇◆◇◆◇◆
「那麼……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呢?」
風波不斷的晚餐告一段落。正當浩太以招待的類紅茶熱飲潤喉(同時艾蜜莉也以面對不共戴天之仇的眼神盯著他)時,艾莉卡出聲詢問。
「要問具體的方法,這倒是相當困難呢……不過嘛,就先從『經營模式崩潰』的部分開始談起吧。」
說著,浩太便將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正面看向艾莉卡。
「當企業……這個嘛,換成國家或領地也行。總而言之,當某種共同體的經營出現困境時,原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
「兩種?這麼少?」
「只是粗略的分類。簡單說來,只有外部因素與內部因素這兩種。」
「……這……呃,的確。」
「現在,泰拉領所面對的問題主要是內部因素。儘管這裡的農作物難以生長,卻以農業為支撐財政的主要產業。有句話說『以夕
陽產業為主要產業』……就是指這種狀況。」
「……嗯,一點也不錯。在海風吹拂下,這裡的作物總是長不好。建立聚落以來,泰拉一直在面對這個問題。」
「……我有個疑問。如果這個問題難以回答還請見諒。」
「無妨。」
「這是個根本上的疑問——為什麼艾莉卡小姐會成為這片土地的領主?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應該有更……該怎麼說呢,『更好』的地方吧?」
「因為隆德·迪·泰拉公爵位是專屬於優秀王族子女的爵位。爵位與領地本來無關……說穿了就是種類似榮譽稱號的頭銜。至於我的情況,則是因為有了『領地與爵位』的承諾,所以在受封爵位的同時獲賜這片領地。」
「即使如此,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只要說一聲……」
「正好相反。就因為是這種『誰也不要的土地』才該賜給王族,不是嗎?」
「……這話是指?」
「君王授與臣下領地向來是論功行賞。如果國王在論功行賞時將這種『有史以來收成從沒好過的土地』賜給你,你會高興嗎?」
「……應該會認為這是在兜圈子整人。」
「沒有多餘領地能賜給本來該成為政治婚姻道具的我。既然如此,就從直轄領中挑出反倒會『礙事』的泰拉,大致上就是這樣。這想必是洛特的主意吧。」
「那位洛特先生嗎?他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啊……」
浩太的腦中,浮現了洛特那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和善老爺爺的臉。看樣子他雖然外表和藹,卻意外地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不過,正因為看不出是『那樣』才叫做『狐狸』吧。」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話題扯得有點遠了,讓我們回歸正題吧。首先,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泰拉是片作物難以生長的土地。」
「是呀。儘管我們也試過種些在含鹽土地也能生長的作物,不過……實在不行呢。」
「意思是長不好?」
「種是種了沒錯……可是賣不了多少錢。」
「……原來如此。」
浩太雖然缺乏農業知識,卻很了解這種問題……應該說,他有這方面的經驗。
「……這是種典型的失敗呢。」
「……這是什麼意思?」
「當本業部分出現大筆赤字時,經營者會採取的行動大致上分三種。第一是削減固定費用。也就是減少人員薪資,或者歸還租借的土地……再來就是減少應酬,對不對?」
人事費用、不動產租賃費用、交際費用,這三項在固定費用中占了很大的比例……或者應該說它們難以刪減。人員不能隨便解僱,而一般來說也無法拿經營危機當理由退租土地,畢竟還有年約這種東西。至於交際費用——
「……某種程度的應酬還是跑不掉喔。」
「這我明白,畢竟是貴族嘛。」
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呢?另外兩個是?」
「一個是增加本業的銷售額。像是提高生產力賣更多東西,或者讓商品擁有附加價值以提高商品單價等等。」
前者是薄利多銷,後者則是附加價值商法。不過——
「……我採取的是這種方法嗎?」
可能是說太多話了,浩太再度喝了一口桌上的類紅茶飲料。
「不。艾莉卡小姐做的是『跨足相鄰產業』。」
「相鄰產業?」
「是的。雖然就『農業』的意味而言應該算相同產業,換言之就是增加銷售量……不過從『種植從未嘗試過的新作物』這部分來看,算得上是跨足相鄰產業吧。可是……」
說到這裡,浩太嘆了一口氣。
「……在多數情況下,跨足相鄰產業會失敗。」
「是這樣嗎?」
浩太對臉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點點頭。所謂的「相鄰產業」就如字面上一樣,是指鄰接本業的產業。以建築業為例,除非將房子蓋在海上,或像某天空之城一樣浮在空中,否則必然蓋在地面——也就是土地上,因此建築業和不動產業往往關係密切,像這樣的關係就就叫做「相鄰產業」。
「不過……既然是相鄰產業,應該比較容易成功吧?」
「許多經營者這麼想,因此兼營其他業務時往往優先選擇相鄰產業。畢竟『相鄰』嘛,與其跨足關係較遠的,不如選擇較為易於察覺、了解趨勢的。」
「那麼……為什麼多數情況下會失敗呢?」
「相鄰產業確實容易兼營。反過來說,經營層也容易太有信心地認為自己『很了解』,還會因為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而在缺乏勝算的情況下一頭栽進去。」
艾莉卡目光游移,大概是聯想到了什麼吧。她確實曾認為「種植在海風下也能好好生長的作物不就行了嗎」而量產該種作物。
「掌握市場趨勢乃是基本中的基本,生產賣不出去的東西跟生產垃圾沒什麼差別。」
「居然說垃圾……啊,好啦!我知道了啦!」
「還有一點。跨足相鄰產業且成功的經營者與公司確實不少,但他們不會在陷入所謂的『谷底』時做這種事。他們會於本業獲利時,在即使出現赤字也能彌補的範圍內出手。說實在的,如果突然跨足不太清楚內情的產業,還能帶來一口氣改善本業經營狀況的黑字,那麼原先待在該產業的人早就變成億萬富翁了。」
聽到浩太的指正,艾莉卡以苦澀的表情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她以優雅的動作將茶杯放在桌上,隨即看向浩太。
「然後呢?雖然我已經明白自己失敗在哪裡……但究竟有什麼具體的辦法呢?」
面對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浩太只是聳了聳肩。
「要生個辦法出來可沒那麼簡單。」
艾莉卡聽到這話當場傻住,呆滯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個公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地瞪著浩太。
「你啊……你這不就只是在耍我嗎?」
「畢竟我才剛聽完現況嘛。如果光是這樣就能靈機一動,想必會顯得我很行……只可惜天底下沒這種好事。」
艾莉卡雖然也表示「話是這麼說沒錯」,表情卻顯得十分不滿。
「總而言之,今天有了幾個重要的發現。像是經營者有改善的意思、這裡還有些能夠處分掉的閒置資產……還有,放棄農業吧。」
「……唔!你、你這個人啊!」
「啊、啊啊!抱、抱歉!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甚至該說你願意嘗試很好!總之先失敗看看,也能從中學習!畢竟我們也因此曉得最好別再碰農業了嘛!這也就是說,今後不必再把錢花在農業上頭了!」
「是、是這樣嗎?」
「沒錯!不過……做之前就察覺會失敗當然還是最好啦。」
「……」
「……」
「……我說啊。」
「請、請說?」
「你這個人……跟我有什麼仇嗎?」
「沒、沒這回事啦。您、您真愛說笑〜」
「……什麼真心話與場面話嘛。」
浩太對著沒好氣的艾莉卡露出苦笑。
「……這個嘛,對於認真想改善的經營者,我自然會說『真心話』囉。如果不這麼做很失禮吧?」
「……這話什麼意思啊?」
「應該說是『原則』吧?」
說完,浩太又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這回他將剩下的一飲而盡。
「儘管口氣很沒禮貌,但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我自然也會把話說得重一點。不管你是王族、是貴族還是這塊領地上最了不起的人……這些都沒關係。所以……如果這樣會讓你不高興,那還是別要求我提供建議比較好。」
最後他補了一句「好啦,意下如何」。
「……那正好。」
對於浩太帶著挑釁意味的目光,艾莉卡也不服輸地照樣回敬。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我就不會翻臉不認帳,儘管斥責我吧。相對地,你也得盡你最大的力量。我不會要求非成功不可,但你一定要竭盡所能。」
「……如您所願,公主殿下。」
浩太恭敬地低下頭。
他有如騎士立下誓言般的樣子,讓艾莉卡滿意地點點頭。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餐廳
「……真虧你能搜集這麼多東西呢。」
在餐廳那場「實現可能性頗高的隆德·迪·泰拉根本性經營狀況改善計
劃會議」,通稱泰拉實根計畫會議的兩天後。
「不是搜集,是聚集。是它們自己過來的。」
裝飾品、繪畫,以及不曉得要用來幹什麼的似鹿動物標本,多到讓餐廳變得十分狹窄。原來如此,難怪艾莉卡會說「我這就準備,能不能等個兩天」。
「主要是禮物?這麼多?」
「是啊,畢竟我也是王族的一分子嘛。在受賜泰拉並遷居到這裡之前……雖然不至於每天都收到禮物,不過相當頻繁。」
「住到泰拉以後呢?」
「全沒啦。簡單易懂到了不用解釋的程度。」
貴族之間的來往,雖然也看交情、血緣,以及其他親屬關係,但基本上是種利害關係下的產物。在艾莉卡是王族成員,屬於王家一分子的期間,禮物自然堆得像山一樣高。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畢竟她是前任國王的愛女,有可能繼承王位,討她歡心有益無害。
然而,放棄王位繼承權就任公爵,又會怎麼樣呢?確實,公爵的地位很高,但不管再怎麼高,終究還是「臣下」。就算是前任國王的女兒、當今國王的姐姐,基本上跟其他貴族還是沒什麼差別。
「更何況,受賜的領地可是泰拉呢。這幾年以來,我不記得還收過什麼禮物。」
即使博得其他貴族歡心也沒什麼好處。既然得不到回饋,送禮等於浪費錢。
「……態度翻轉得可真乾脆。」
「不如說來到這裡後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呢。跟他們斷絕往來讓人舒服多了。」
「不過……既然如此,也就代表你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囉?全部賣掉也行嗎?」
「嗯,替我把它們全部處理掉。這樣屋子也能變得乾淨點,一舉兩得。」
對於艾莉卡這幾句話,浩太欣然同意。雖然人們常說「變賣資產說起來簡單,真的要賣卻不容易」,但其實要賣掉這些非必要非亟需的資產沒那麼困難。聽起來或許很奇怪,但只要賣方不拘泥對象和價格,即使是難以脫手的不動產也會像長了翅膀一樣賣得飛快。
「……這次變賣一定會成功。」
儘管如此卻始終無法脫手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經營者不肯放手。
許多經營自家企業的人,會將公司與員工全都當成自己的東西。日本人常說讓公司倒閉的經營者「連爐里的灰都當成自己的東西」,實情正是如此。特別是家族代代相傳的土地、號稱傳家之寶的刀劍,或是用來證明自己成功而買下的裝飾品與名畫等東西,他們往往死都不肯放手,最後公司真的就這麼「死亡」了。
「要賣掉非必要非亟需資產時,最大的困難就是擁有者本人不肯放手。既然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要脫手應該很容易。之後就只剩價格的問題……」
「艾蜜莉。」
「是。關於繪畫就參考該畫家作品近期的成交案例。寶石的部分則請鑑定師鑑定。關於標本……嗯,就賤價拋售吧。」
說完,艾蜜莉便以會讓人嚇一跳的冰冷眼神看向浩太,仿佛在看什麼污穢的東西一樣。對特定業界的人來說,讓美女用這種眼神盯著看大概是種獎勵,但對於浩太這種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而言,只會覺得背脊發寒。
「呃……艾蜜莉小姐,你是不是在生氣?」
「……不是。女僕不可能對客人生氣,松代……先生。」
「……剛剛我的名字跟『先生』之間,是不是有段異常的停頓?」
「……………………沒有。」
「艾、艾蜜莉小姐?剛才這顯然是有停頓吧?」
「那是錯覺。」
對於艾蜜莉冷淡的態度,浩太也只能放棄追究。一來追問下去多半也只是浪費時間……二來浩太的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
「……我的心靈可是很脆弱的耶。」
浩太搖頭長嘆。他心想就這麼氣餒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轉換話題。
「總之呢,這麼一來應該能確保手頭的資金了。」
他一邊以艾蜜莉泡的類紅茶飲料——以下皆稱紅茶——潤喉,一邊看向堆得像山一樣的禮物。
「雖然還不曉得總金額有多少……不過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敝人沒有半點美術方面的品味,這部分就全權拜託了。」
浩太在小學、中學、高中時,與美術相關的科目頂多只拿過兩分,就連高中從五分制改採十分制後也一樣。別說明白藝術品的價值了,他對這方面連半點興趣都沒有。
「呵呵,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艾莉卡微笑回應。那張令人看得入迷的笑臉,讓浩太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坐正身子後再度開口:
「那、那麼就拜託了。接下來……這個嘛,總之先決定今後的方針吧。」
能夠變賣資產。手邊的資金也會因此增加。今後最迫切的目標,就是別讓這些東西減少……最好還能增加。話雖如此——
「那部分就交給你了。反正我只會誤判情勢增加赤字而已。」
說完,艾莉卡便微微鼓起臉頰。看樣子被浩太說「居然想改種不怕海風的農作物賣錢,頭腦實在太簡單啦,哇哈哈」讓她十分介意。
「拜託別鬧彆扭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可不是小孩子,當然沒在鬧彆扭。啊,我的想法還很幼稚是吧?」
「這就叫鬧彆扭……算了,再爭下去八成沒完沒了。那麼,請先考慮一下泰拉今後的走向吧。」
說著,他又喝了一口紅茶。
「簡單來說,就是『以後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讓泰拉賺錢』。其中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模仿成功案例』。說到弗雷姆王國中景氣最好的都市,會想到哪裡呢?」
「這個嘛……會先想到王都拉爾齊亞吧?」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那可是王都耶?國王居住的都市耶?那裡住了很多人,糧食消耗當然也多呀。」
「因為賣得多,所以賺得多。其他都市如何?」
「然後是……提丹?那裡是觀光勝地,有古老的遺蹟和城堡。所以提丹的觀光客很多,聽說旅店幾乎都會客滿。」
「原來如此,是因為有觀光資源。再來呢?」
「再來……」
「應該是洛拉吧。」
艾蜜莉代替答不出來的艾莉卡發言。
「人們稱洛拉為賭博都市。據說那裡單單一個晚上就會有額度驚人的現金流動,每天都會有人成為億萬富翁或變得一貧如洗。因此,洛拉是弗雷姆最受歡迎的觀光地,錢財自然會留在那裡。」
「……謝謝呢。」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松代先生,而是為了泰拉,更精確地說是為了艾莉卡大人。」
女僕這番冷淡的回應,差點讓浩太哭出來。但他是個堅強的孩子,不能哭。
「……總而言之,剛才一共提到三個都市。模仿它們的路線發展應該會比較簡單才對,畢竟它們已經成功了。這就叫學習成功經驗。可是……」
「辦不到吧。」
「嗯。首先是拉爾齊亞。那裡是王都兼政治經濟中心。反過來說,因為是『中心』那裡才會變得繁榮,而非因為繁榮才變成『中心』。接著是提丹,要效法那邊同樣辦不到。觀光業是種需要大型設備、設施才能提供服務的產業,缺乏觀光資源的泰拉很難仿效。」
所謂的「觀光勝地」,要有溫泉啦、名山啦,或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等景點才算得上。雖然也有極少數……比方說,像是浦安的老鼠王國那種靠著品牌形象讓觀光勝地「出現」的幸運案例……但發生的機率大概跟彩券中大獎差不多。
「再來就是洛拉了,不過……」
說著,浩太瞄向兩位女性。
「沒辦法學洛拉吧。」
「我想也是。」
「你知道原因?」
「因為書上寫了嘛。那裡是『弗雷姆中唯一開放公營賭場的都市』對吧?」
說實在話,如果到處都能設賭場,這個國家恐怕早就變成賭博大國了。至於這樣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
「……話說在前頭,如果我向陛下要求應該能得到許可唷?雖然沒辦法弄得很大,但私底下來她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是。」
「還是別這麼做吧。地下賭場會讓治安惡化,而且不是能賺錢就什麼都好。」
打造一個能讓人民安居樂業的都市,也是領主的職責。畢竟有人民才有國家。
「……那不就沒轍了嗎?」
「要『仿效』過去的案例確實沒辦法。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手段了——我們只能開拓新事業。」
「就算你說要開拓新事業……」
艾莉卡皺眉苦思。美女不
管做什麼都好看,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這是題外話。
「……但我完全想不到。」
「……放棄得還真快呢。」
「但本來就該這樣吧?如果這麼簡單就想得到,我們早就出手了。」
說得沒錯。就是因為想不到,財政才會吃緊。
「不過,我們有了多餘的資金唷?能做的事不就變多了嗎?比方說泰拉靠海,可以在這裡打造商業港之類的。」
「……打造商業港又能怎樣?這裡可是泰拉耶。」
「我只是打個比方啦。」
商業港一般會位在商業行為的目的地或發源地。對於缺消費者也缺生產者的泰拉而言,一點用都沒有。
「……反過來說,大概要賺多少才夠呢?我是指你希望讓目標收益……嗯,你希望讓獲利增加多少。舉例來說,目前泰拉最主要的收入是稅收對吧?」
浩太這麼問是為了確認。他原以為對方會點點頭回答「是啊」,艾莉卡卻無力地搖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咦?」
「最主要的收入是『借款』。」
「……借款嗎?」
「嗯。雖然算不算收入很難說就是了……總之,泰拉的收入大多是向國庫借來的錢。」
「……地方債嗎?這是……」
所謂「地方債」就是由地方行政組織發行的債券,說穿了就是各地自己發行的國債。發行的理由五花八門。
「為了彌補赤字,對吧?」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現在則是為了償還借款而借錢。」
「這……可是最糟糕的發展呢。」
用來償還債務的資金,一般來說會以獲利支付。以泰拉的狀況而言,基本上應該靠稅收之類的收入償還。但是泰拉現在的做法,只不過是將欠款倒帶而已。
「為了籌措還清債務的資金而重新融資……呃,拿借來的錢還債雖然不能說不對……但這得先訂立個較為長遠的計劃才有意義。如果照現在這樣,一再地借錢還債……」
光是利息就會變得難以負擔。
「沒辦法讓稅收追上債務嗎?比方說增稅一年之類的。現在大約能收到多少稅金?」
「十五歲以上的成人,每個人每年徵收一百枚白金幣,小孩子一人五十枚。商會則另外算唷,每間商會一年要徵收兩千枚。」
「…………啊?」
「……怎麼了?太高嗎?這跟其他都市比起來還算少唷?像拉爾齊亞的稅金可是——」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說下去。他不是嫌太高。稅金……說得精確點,稅率高低完全不是問題。還有比稅率更重要的事。
「……呃……你們該不會是收人頭稅吧?你們是採取『每個人該繳納多少稅金』這種方式計算嗎?」
「是啊。」
艾莉卡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看著浩太。
「那個……每個地方都是這樣嗎?」
「是啊。雖然徵收的金額不同,但每個都市都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緩緩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臉上似乎浮現了微笑。
「……怎麼了?有什麼好主意嗎?」
「……這個嘛,我想到一個方法。」
「這樣啊,原來你想到——咦?」
「所以說,我想到一個方法。能否成功姑且不論……但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真、真的嗎?好、好厲害!是什麼!到底是怎樣的方法!」
看見家教良好的艾莉卡難得出現的興奮模樣,令浩太笑意更深了。
「停收吧。」
「……啊?」
「我們停止收稅吧。」
……驚天動地的一句話。
◇◆◇◆◇◆
「……我是不是聽錯了?我好像聽到有人說『停止收稅』?」
艾莉卡揉了揉眉心,然後盯著浩太看。即使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依舊毫無反應地打量辦公室里堆積如山的眾多寶物,同時嘴裡還嘀咕著「這可真是不簡單呢」。
「……浩太?」
「啊,抱歉。老實說,我的美術只拿過『2』,所以實在不曉得這些東西好在哪裡,但至少還看得出它們很貴。」
「你的審美觀一點也不重要。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剛剛是說『停止收稅』對吧?」
「沒錯。」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艾莉卡長嘆一聲後說道:
「……浩太。你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停止收稅,我們要怎麼生活?你該不會要我們喝西北風過活吧?」
「我又不是仙人,沒打算說這種話啦。」
「既然如此——!」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的質疑。儘管被打斷令艾莉卡相當不滿,但她依舊選擇等待浩太接著說下去。
「看樣子這種說法不太好呢。我所謂的『停止收稅』,意思是停止『每人徵收多少』的納稅方式。」
「……抱歉,浩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耶?」
浩太對頭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頷首,右手豎起兩根指頭。
「稅金大致上分成兩類——啊,當然不是指稅金的『名目』唷?我是指收稅的方式。」
「不是指種類而是指收取方式?好,繼續。」
「到頭來,所謂的稅金必須平等地從住在當地的所有人身上徵收。可是,這個『平等』是種麻煩的東西……」
他收回兩根豎起的手指。
「平等分成水平平等與垂直平等兩種。」
前者是指「全員一律平等」,後者則是指「對能力不同者課以不同負擔使其平等」。
比方說消費稅。這種當成物品或服務之代價而支付的稅金,不管是世界知名的大富豪,還是在戶外睡紙箱的人,都要支付同樣比例的稅額。雖然也有人認為兩者消費量不同,所以這是一種垂直平等,但從「大家都負擔相同金額」的觀點來看它是水平平等。另一方面,垂直平等的思考方向則不太一樣——「對能力不同的人課以不同負擔」,換言之,賺得多的人就多交點稅金,賺不了什麼錢的人則少交點稅金。
「目前,泰拉的稅制是水平平等。雖然這點不限於泰拉就是了。」
「是呀,不管哪個領地都是用這種稅制。這樣最公平吧?」
「水平平等乍看之下公平,但意外地問題也很多。想想看,沒什麼錢的人也得繳交同樣的金額唷?這種方式對於收入多的人是無妨,但沒什麼收入的人可就頭痛了。」
「你是指……剛才提到的『垂直平等』比較好?」
「這倒是不能一概而論……舉個例吧,艾莉卡小姐。我們假設有商會開始在泰拉這裡做買賣,如果每年要徵收兩千枚白金幣的稅金,那麼最少也得有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才行對吧?」
「沒錯。」
「這種事……做得到嗎?在這裡做生意,能帶來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嗎?」
聽到浩太的問題,艾莉卡不由得別過頭去。
「……對吧?」
「……這個嘛,大概不行吧。」
「不管有沒有利潤,都得繳納兩千枚白金幣,這點應該很難承受才是。然而如果換成垂直平等,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對得到的利潤課以固定比例的稅金,這麼一來就能向賺錢的商會多收一點、賺不多的商會則少收一點,讓它們繳納不同的金額。」
「喔?那麼,這種方法——」
說到這裡,艾莉卡突然發現了盲點——浩太口中的稅金詭計。
「——慢著,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如果用你說的收稅方式,賺錢的人就得多繳稅對吧?這麼一來,賺得多的人不就吃虧了嗎?人家明明拼命工作多賺錢,卻因為多賺錢而多繳稅耶?這麼一來不工作不是反而比較好嗎?」
頭上出現問號的艾莉卡納悶地歪頭。面對她的目光,浩太眯起了眼睛——接著讚賞地拍起手來。
「為、為什麼要拍手啊!」
「唉呀,真是不簡單。居然能夠注意到這件事呢。」
「……你瞧不起我嗎?一般來說都會注意到吧?」
「不,意外地並非如此唷。方才艾莉卡小姐你所質疑的東西,是種叫『勞動誘因低落』的現象。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因為不管再怎麼工作都得拿去繳稅,所以讓人覺得不工作比較好。」
目前日本的稅制,若單就所得稅的部分而言屬於
累進稅制,是種「賺得愈多稅率愈高」的機制。在此省略詳細的稅率說明,簡單來說就是即使做了十倍的工作,扣稅後的所得也不會變成十倍。如果從工作者的角度來看,這種事想必不怎麼愉快吧,畢竟再怎麼工作也領不到相應的報酬。即使不至於讓人想當石川啄木,依舊會令人提不起勁工作。(注3)(注3:石川啄木為日本明治時代的文人。由於沒有固定收入又愛尋花問柳,因此四處借錢度日而欠下許多債務。)
「是吧?所以呢?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嗎?」
「沒有。」
「嗯,那麼——啊?沒、沒有?沒有嗎?」
「沒這種東西喔。稅金問題可說盤根錯節,甚至有人說『如果能解決稅金問題就用不著經濟學了』呢。不管選擇哪種方法,都有它的問題。只不過,如果要鼓勵民眾開業,必定得減少他們的固定開支。按照現在的稅制,說穿了就等於抱著兩千枚白金幣的赤字起跑。既然如此,若能替民眾去掉這個赤字的部分,要開業不就容易多了嗎?意下如何?」
浩太看向艾莉卡。
「……有道理,這主意不壞。」
艾莉卡點點頭。關於收稅方式這部分她明白了。經過浩太這麼解釋,可知這的確不失為一個方法。然而——
「可是,我們辦不到。」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看見她的回應,讓浩太微微皺眉。
「能不能讓我聽聽理由?」
「這裡可是泰拉耶?不但沒什麼能誇口的東西,居民也算不上多,距離王都也相當遠。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毫無魅力的地方開分店。即使稅金再怎麼便宜也一樣。」
艾莉卡這話說得十分難聽。雖然十分難聽……但基本上正確。一個欠缺消費力又遠離高消費力地區的鄉下地方,不管稅金再怎麼便宜,多半還是沒什麼人想來此開店。丸之內的土地昂貴而北海道的土地便宜,就是因為這樣。這不是侮辱,而是事實。
「原來如此。這話的確沒錯呢,那就先從聚集人潮做起吧。」
「慢著,從聚集人潮做起……你啊,這種事哪有那麼簡——」
「方才艾莉卡小姐你也說了吧?這裡『毫無魅力』。那麼,把這裡變成一個有魅力的都市不就好了嗎?」
「……所以說,你講得太簡單了。哪可能這麼簡單就塑造出魅力啊?」
艾莉卡瞪著浩太,眼神中帶著些許的輕視與濃厚的失望。雖然是她擅自抱持期待,但期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塑造魅力?」
浩太輕鬆地接下對方的目光,歪頭回答:
「魅力這種東西不可能塑造得了吧?我又不是鍊金術師,沒辦法無中生有。」
「唉呀?你不是要創造奇蹟給我看嗎?」
「很遺憾,我不是變戲法的,而是銀行員。所以——」
既然沒辦法無中生有,就從有的地方拿來。
「……哪裡?要從哪裡來?」
「請容我離題一下,艾莉卡小姐。在這個國家,國王陛下的影響力有多大?」
「要說有多大……這個嘛,畢竟是『國王』陛下,當然是這個國家影響力最大——」
說到這裡,艾莉卡也發現了。
「就讓陛下親口這麼說吧——『泰拉好像在做什麼有意思的事呢,我很感興趣』。」
「……」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這個國家的機制如何。然而,一般來說所謂『受陛下眷顧』只會有正面影響,不會有負面影響吧?」
「……的確。浩太,你說得沒錯。」
「然後……這不就能當成『魅力』了嗎?」
在泰拉展店能夠討莉茲的歡心。光是開店,就能夠討弗雷姆王國最高權力者的歡心。只要讓國王欣賞自己、對自己有興趣,就代表有得到各種有形無形恩惠的可能。因為人們相信這樣有用,所以賄賂行為始終不會消失。
「再來,如果能派給在泰拉開店的商會一點小工作,讓他們有『成績』就更好了。只要有一兩個商會上鉤就等於成功,之後其他商會想必也會跟著過來。」
「是這樣嗎?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我認為,這樣的可能性不低。因為,討在上位者歡欣固然很重要,但不讓在上位者討厭也很重要。」
這是一塊陛下說「感興趣」的土地。在競爭對手個個都去開店的情況下,如果自己沒跟著開店,陛下會怎麼想?就算有「難道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嗎?」的念頭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
聽完浩太的解釋,艾莉卡撐著下巴思索起來。浩太說的話顯然沒錯。雖然沒錯——
「……沒辦法。」
「請告訴我理由。」
「陛下沒有挺泰拉的理由。」
「用『艾莉卡小姐是陛下的姐姐』呢?」
「他不會偏袒自家人。」
「陛下嗎?」
「儘管這麼講等於對陛下大不敬……不過對於自家人的要求,莉茲可是像個笨蛋一樣地寬容。我是指洛特。」
浩太腦中浮現洛特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原來如此,洛特對於這方面的平衡似乎抓得相當精準。
「如果像洛拉那樣將少許賭博行為當成公開的秘密,洛特大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過讓特定商會得利這種事,洛特多半不會放過。」
「因為洛特先生痛恨賄賂行為?他明明是政治家耶?」
「這兩句話讓人很清楚你怎麼解釋『政治家』這個詞呢。不過很遺憾,洛特他家是間大商會,非常有錢。這麼說或許很詭異,但就是因為洛特不喜歡偏袒自家人,這個國家才能運作得這麼『乾淨』。」
「那麼,只要讓洛特先生也有好處就行了吧?」
「給洛特好處?」
「是的。簡單來說,只要有張能讓洛特先生說『我明白了,讓泰拉獲益也無妨』的牌就行了,沒錯吧?」
「這……確實沒錯。如果能亮出這種牌,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只不過我們沒有,艾莉卡學浩太聳聳肩。浩太隨即對她說:
「艾莉卡小姐、艾莉卡小姐。」
「怎樣?」
「在你眼前的人是誰?」
「問我是誰……不就是浩太你嗎?」
浩太點點頭。
「沒錯。我們不是有這種『牌』嗎?」
看見浩太微笑地指著自己,艾莉卡的思考瞬間停住。
「……你不覺得洛特先生會後悔當初沒留住我嗎?」
浩太這句話,讓艾莉卡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這怎麼可能!」
一會兒後,她停滯的腦袋總算開始運作,接著反射性地大喊。
「洛特先生對我說過,『你有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風波,所以給我離開王宮』。換句話說,對於洛特先生……應該說對於弗雷姆王國而言,我是個麻煩的『弱點』。而這個弱點,如今就在這裡……在艾莉卡小姐的手邊唷?能利用的東西就全部拿來用吧,反正你已經沒辦法隨自己高興做選擇了。」
「我、我做不到啦!你啊,就算沒辦法隨自己高興,也該有個限度吧!聽好,陛下可是因為信賴我,才把你託付給我唷?這種跟背叛沒兩樣的——」
「像這種信賴,扔掉就算了。」
「你、你說扔掉!這、這種事我哪做得到啊!更、更何況……這、這種……這種行為等於違抗王家,哪、哪可能做得到!」
「違抗王家?」
「對啊!因、因為浩太,你說的方法就等於威脅弗雷姆王國對吧?」
「講威脅多難聽,這是交易。」
「這不是說法的問題!實、實際上——」
「實際上,泰拉順利發展能讓弗雷姆王國富裕。剛才你也說過了吧?你一直為了還債而借錢。無法收回的債款俗稱不良資產。更重要的是,艾莉卡小姐,你是陛下的姐姐。一般而言,根本沒辦法對最高權力者的親屬說『請還錢』。在掌權者對自家人寬容的情況下,這種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下意識地咬住嘴唇。實際上,國家從未要求艾莉卡償還債款。她也非常清楚,沒要求還錢的理由之中包含了「艾莉卡是國王陛下的姐姐」……而她利用了這點。
「讓原先固定化的資產流動化,將長期外借的資產轉為現金活用,這麼做的益處……在決定出脫非必要非亟需資產的此刻,應該不需要我說明了吧?」
「……可是……對了!陛下她……莉茲她——!」
即使如此,艾莉卡仍舊無法接受。於是浩太對試
圖找理由的她聳聳肩。
「——這樣啊,那就放棄吧。」
「怎麼可能……咦?」
「我說,那就放棄吧。既然艾莉卡小姐不願意,沒必要勉強這麼做。」
「……不、不用嗎?」
「嗯。既然經營者……領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勉強推動也沒意義,畢竟勉強這麼做不見得就能解決問題。」
「真、真的不用這麼做也行嗎?」
「你不想做,不是嗎?」
「這、這……是這樣沒錯。可是……那、那麼,如果還有其他方——」
說到這裡,艾莉卡發現了。
「『其他方法』?」
她發現浩太的眼神有多麼冰冷。
「為了避免產生誤會,我先把話說清楚,艾莉卡小姐。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更不是『被召喚來的勇者』。我只是個銀行員。銀行員做不了什麼偉大的事。」
眼神依舊冰冷的他,對艾莉卡聳了聳肩。
「……當然,我不會說這是完美的方法。或許還有更好、更棒的方法也說不定。或許有不讓任何人受傷、不讓任何人損失、不讓任何人難過、不讓任何人痛苦的方法。但很遺憾,我不是神而是人,我想不到這麼了不起的方法。既然如此,我只能盡我所能。」
「啊……」
「沒錯,用這種方法想必會招來很多人的怨恨。除了洛特先生與陛下之外,其他地方的領主看在眼裡多半也不會高興才是。如果想開開心心過日子,實在不該這麼做。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要說出『想讓領地變好』這種話?就我個人的觀點而言,我原本以為艾莉卡小姐你不管得面對怎樣的惡評、不管內心會多麼難受,仍然想要讓泰拉變好。」
「……」
「……嗯,話講得長了點。簡單說來就是——」
你連這點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嗎?
「……如果是這樣,請你今後別再嚷嚷『想讓這塊領地變好』這種話。老實說吧,這讓人聽了非常不愉快。以前我幫忙過的那些經營者們,即使心裡難受,依然會絞盡腦汁,帶著痛苦……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改革。既然做不到,這件事就當沒提過吧。儘管這樣很不好意思,不過請容我收下附有三餐和午睡的吃閒飯生活。」
「……你還真有膽子呢。」
艾莉卡一肚子火。
她敢說,自己儘管非常、非常、非常地煩惱,依舊想讓這塊領地變好,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既然沒有相應的成果,或許那些真的都是白費力氣也說不定,或許自己一直在做蠢事也說不定。儘管或許真是這樣,不過——
「——我這個人呢,可沒好到被人說『不愉快』後還能微笑以對唷?」
「那麼,你要殺了我嗎?讓礙事的嘴巴閉上也是個方法喔?」
看見浩太歪頭質疑,艾莉卡嘴角一揚說「怎麼可能」。
「……浩太,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身為國王的姐姐,卻受賜這樣的領地』。」
「確實說過。」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是側室生的孩子……啊,別誤會喔?雖然我是側室的女兒,但正室安潔莉卡殿下與先王從不曾迫害過我。大家都很愛我,慈祥地養育我。尤其是安潔莉卡殿下她——」
——艾莉卡的食指輕輕滑過帽子。
「……這塊領地隆德·迪·泰拉,可是我的父親賜給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的領地耶!所以——」
滑過帽子的右手抓住帽身。安潔莉卡與格奧的笑臉在她腦中浮現,然後消失。
「——行,浩太。就讓我打出『這張牌』吧。」
「下定決心了嗎?」
「經營者需要『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熱情』對吧?不管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重振泰拉的熱情。」
「很好。既然你露出這種表情,代表有讓我努力的價值。只不過,我會一心一意地讓泰拉這塊領地變好,認真地想辦法。艾莉卡小姐,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這個地方,我就不會跟你客氣。如果這會讓你不高興——」
「你想說『那就別要你提供建議』,對吧?不過我也說過吧?我不會翻臉不認帳。」
「……」
「怎、怎樣啦。」
「不過在我看起來,你剛才就突然不認帳了耶?之前說自己『非常興奮』的人,到底是誰呢?」
「那、那是……!那、那個——我、我只是嚇到了而已!」
看見對方矢口否認的樣子,浩太不禁露出苦笑。
「呵呵,我明白了,就當成這樣吧。」
「當、當成這樣……算了,也罷。」
艾莉卡嘆了口氣。接著,她微微抬眼看向浩太。
「剛才,你說自己是『弱點』對吧?呃……你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嗎?」
看見她有些遲疑的樣子,浩太不解地問: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是洛特,一定會試著排除『弱點』。既然有你這個弱點,他毫無疑問會想辦法除掉這個弱點……也就是除掉你,浩太。」
「這個嘛,確實也有這種可能性呢。」
「什麼?難道你不怕死嗎?」
「這怎麼可能。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只是個凡人。我還年輕,一點也不想死。只不過,洛特先生最害怕的是『傳聞』。他擔心的是『弗雷姆王國召喚了勇者』這件事泄漏出去,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就算殺了我,只要沒抹除『召喚』這個事實依舊沒用。」
「是這樣嗎?」
「因為他擔心與鄰國開戰嘛。只要可以當或藉口,什麼事都能成為爆發戰爭的契機。」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沒道理,浩太笑著說。
「所以,不用那麼擔心我也無妨。如果還是會擔心的話……嗯,將這個主意當成艾莉卡小姐想出來的就好。」
「這種把戲騙得了洛特嗎?」
「大概是『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的程度吧。」
說著,浩太聳聳肩。艾莉卡平靜地笑了。
「……我問你。」
於是疑問浮現。艾莉卡平靜地看著浩太的眼睛,方才的激動神情就像假的一樣。那對天藍色的雙眸,對上了浩太的黑眼睛。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銀行員最喜歡人家『需要』自己囉。」
「就算是這樣也有限度吧。只要待在這裡,就能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吃的、穿的、住的都能……雖然不見得能滿足你,但至少我會儘量減少你的不滿。你真的只需要過著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就好。」
「……」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可能讓你的壽命縮短。雖然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不過說實在的,憑我的力量或許沒辦法完全保護你。」
「就算你是王姐?」
「正因為我是王姐。」
我有保護這個國家的義務與權利,艾莉卡說道。
「雖然身為泰拉領主的我認為你的提案很有魅力,但以王室成員的角度來看,則會認為這麼做相當危險。當洛特抓住這點攻擊時,我也有可能切割你。」
「你還真是坦白呢,這種事明明稍微遮掩一下也無妨。」
「我這個人呢,可沒機靈到面對一個堂堂正正亮出底牌的人時,還能面帶微笑地把武器藏在背後。」
「實在不像個王族成員呢。你討厭演戲嗎?」
「別跟我開玩笑。」
面對艾莉卡認真的眼神,浩太嘆了口氣。
「這是報酬,艾莉卡小姐。」
「用來抵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
「雖然這確實也是種相當有魅力的報酬……我沒打算說什麼『對我而言,顧客的笑容就是報酬』這種動聽的話,畢竟不管嘴上講得再怎麼好聽,我們仍然希望對方支付金錢或物品當酬勞。然而,聽到人家說『謝謝』依舊會開心,而這無疑也是種『報酬』。如果對方認真地想改善經營狀況,也為此訂立計劃,並且整頓操作的環境,更讓我協助操作……而這一切又能連結到顧客的笑容這項『報酬』,我自然不會吝於採取行動。」
「即使這得賭上自己的性命?」
「後面會變成詭辯唷?」
「無妨,說下去。」
「雖然經營者需要熊熊燃燒的熱情,但銀行員也一樣。如果不以同樣的熱度接待對方,自己會先被烈火燒盡。『泰拉』這塊領地,已經奄奄一息了對吧?既然執政者拼了命想改善這裡,我當然也得拼了命努力才行。」
說著,浩太露出微笑。艾莉卡見狀重重嘆了口氣。
「詭辯啊……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笨蛋。」
原先帶著諷刺意味的冷笑,轉為盛放的笑靨。
「——好,我該做什麼?」
「兩件事。首先就是剛才提到的,拉各商會來泰拉開分店……說穿了就是遊說吧。」
「你是指說服洛特?」
「方法就交給你了,要請陛下開金口也行。」
「……」
「……咦?」
「陛下就算了,反正她還是會全部交給洛特處理。」
「……她是最高權力者吧?」
「我可不記得說過她是最高決策者唷?」
或許是身為國王的姐妹比較不受拘束吧,艾莉卡聳聳肩這麼說道。面色有些凝重的浩太想起了王宮那段交涉。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這部分我會儘量想辦法。然後呢?另外一件事呢?」
「要招攬商會,也就代表需要能讓商會營業的土地與建築。難得這裡有海港,考慮到今後的發展,我希望能讓商會集中在沿岸地……嗯,我想設立一個『商業區』。」
「沿岸地區?沿岸地區有人住耶?」
「沒錯,所以得請那邊的居民『撤離』才行。雖然直接下令『撤走!』也是可以……」
「……我實在不想做這種事耶。雖然你大概會說我太天真。」
「我可不會這麼說,畢竟成為將來的禍根也很麻煩。雖然多半會留下某種程度的怨恨,但還是支付點金錢比較好。考慮到土地收購的費用、蓋建築的費用,以及其他種種花費,或許把手邊的寶物都賣光也不夠。」
「……嗯,我明白了。」
「那麼,請作答。」
「你是要我去跟國家借對吧?」
艾莉卡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浩太見狀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不願意可以放棄喔?」
「……我才不會放棄。人家只是露出有點不願意的表情而已,有什麼關係嘛。」
看見艾莉卡氣鼓鼓的樣子,浩太忍不住大笑出聲。
「真是的!不要笑啦!」
「抱、抱歉。忍不住就……哈哈哈……」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然而,一想到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她便嘆了口氣轉回來面對浩太。
「……關於收購計劃的部分,我就讓艾蜜莉跟你去。艾蜜莉,好好協助浩太。你最熟悉街坊,跟街上的人也相處融洽。千萬要小心——」
「別惹出麻煩,是嗎?」
「不要太亂來喔,畢竟還得把今後的事考慮進去。」
「……雖然這個要求有些困難……」
女僕瞄了浩太一眼。
「……但我會協助松代先生的。」
「……你們務必要好好相處啊。」
艾莉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請你多多指教囉,浩太。」
接著,她帶著笑容伸出右手。
「彼此彼此,也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右手,緊緊握住了浩太同樣伸出來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