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歡迎也沒閒工夫 第4章(2/2)
情。我難道不是作為員工的能力等到認可,才通過了入社測試的麼?為什麼必須被人說得好像只有身體才有價值不可?還是說……主任說的才是正確的?我的價值就是那種東西?」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靜靜地搖搖頭
「多虧有你輔助,我們的工作才能順利地挺過去。你對我的工作有多大的幫助,對八王子的大夥有多大的幫助,根本用不著說出來」
「…………好開心」
淚水再一次從她美麗的長眼角奪眶而出。
她一時間抽泣起來。我等待著她哭完,而這段時間裡也在研究今後的對策,
百目鬼那絕對是流氓的所作所為,儘管可以向警方提出受害指控,但不抓到現行犯是很難立證的。而且當時周圍全都是百目鬼的部下,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到了裁決的時候必定會陷入僵持,到頭來只會對渡良瀨的前程留下深深的傷痕。
按最開始提出的建議,向性騷擾防治委員會舉報呢?
這麼做還是免不了一場惡戰。性騷擾防治委員會主要是人事部的人在負責,而百目鬼在人事部中很吃得開。能指望這個腐朽的會社公平地來將一個小小的新入社女社員與廣結人脈的客服中心主任放在天平上還衡量麼?我覺得這種事非常明顯,更何況對方大可以「沒有證據」唯由否認到底。啊啊,可惡,早知道就讓她戴上錄音筆再去了。我竟然如此考慮不周,這讓我十分惱火。
不管要用上面的哪種方法,對她來說都會造成很大的負擔。
明明是要指正加害者的違法行為,為什麼被害者非要受到傷害不可?然而性騷擾問題的難點就在這裡。最終被害人哭著就範的事例層出不窮,這種事就算不說大家也都知道。
「對不起,前輩。剛才我實在控制不住」
從她雙唇之間吐露出平靜了幾分的聲音。
我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問道
「我想問問你的意思。你準備向性騷擾防治委員會告發他麼?」
她搖搖頭
「今天我一整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知道從常識上來講應該告發他,應該通過作為裁判的委員會來堂堂正正地去戰鬥。但我也知道,這將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惡戰。到時候,我在社內一定會被孤立的,我可能會因此斷送前程。主任大概就是這麼盤算的。明明知道主任的陰謀,卻還是無能為力」
渡良瀨的分析很準確。
百目鬼為什麼盯上渡良瀨綾?最大的原因是她長得標緻,但另一原因是因為方便下手吧。以綜合管理的身份被錄取的渡良瀨,在社內是要往上爬的,而百目鬼幫得上她。他們之間存在合理的利益關係。如果她是前途無望的不了社員,那麼這種交易便不成立了。
想要實現的夢想,有時會成為沉重的枷鎖。
那種枷鎖甩掉就輕鬆了,沒有夢想才能讓人活得更輕鬆。在這個世上,夢想跟希望絕不是多美好的東西。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它跟人的幸福沒有半毛錢關係,搞不好還有害。
所以,我必須問清楚,她對自己的夢想所投入的覺悟。
「……我現在要講的話,可能會很過分」
此言一出,她就睜大了濕潤的大眼睛。
「你要是覺得我這麼說不可饒恕,你就去告我性騷擾吧。到時候我就拉上百目鬼來個魚死網破就好」
我對愣愣地不斷眨著眼睛的渡良瀨繼續講
「從課長口中聽說過你來我們會社的動機。你的夢想,是創造出能讓男女老少統統放心的新時代的保險商品對吧?」
「是的,我在大學的課題就是從事那樣的研究」
「既然如此,這個夢想得去策劃部才能實現。策劃部是社內最精銳的成員聚集的搶手部門。除非在客服中心與六本木都拿出過人的成績,否則無法進入。而且,門路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人事部的高層看好你,那麼實現你要求的概率也將大幅提升」
渡良瀨的表情僵硬了。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情對你來說絕不是壞事。讓《這份保》的總編睡你,你能向百目鬼賣個人情。那個人在人事部很吃得開,你的要求應該能夠實現的。跟人同床共枕一夜就能實現夢想,算是撿了大便宜。你可以將它當做是一次絕好機會」
「…………」
她哭紅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當真正激怒她的時候,她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吧。剛才還為性騷擾的事情傷心痛哭的新人,一下子恢復了「冷凍美人」的氣場。
「我這樣說,你生氣麼?」
「……是,非常生氣」
「這份憤怒的源泉是什麼?」
隨後,渡良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察覺到了我想告訴她的道理。
「前輩你說過,想要實現夢想談何容易。可是,能不能輕易地去實現它取決於我自己,不應該由其他人來決定」
「沒錯」
不愧是我優秀的弟子。
「渡良瀨,我在培訓的時候讓你牢記的『保險行業的基本』,你記得麼?」
「當然記得」
她強有力地點點頭
「『控制風險,贏得收益』。我怎麼可能忘記」
這句話談的是「保險」的本質。
生病受傷遭遇意外這些情況,究竟有多大的概率發生呢?
一旦發生,應當支付的保險金額又是多少呢?
保險員必須完全掌控這些方面,向客戶提出最適合的保險。
人只要活著,就必定伴隨著風險。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生病,會遭遇意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撒手人寰。而保險則是應對這些無妄之災的盾牌,是將無法避免的不幸進行控制並降低的睿智。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好了,渡良瀨綾。身為保險員的你,是如何看待這個案子的呢?風險與收益是否對應?讓被不認識的男人糟蹋身體的風險,與實現夢想的收益,兩者是否等價?是否合算?」
「不,根本不合算」
她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想要出人頭地有兩個理由,第一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另一個是為了讓父母開心,以此來報恩。這種讓他們知道了會哭泣的做法,我沒法去用。夢想終歸是為了獲得幸福的手段,建立在犧牲之上的夢想根本沒有意義!」
「擊潰百目鬼」
我堅定地注視著她恢復活力的面龐。
「我們來親手擊潰他。我會幫你的,渡良瀨!」
「——是!」
渡良瀨笑逐顏開。那笑容,如雨過天晴般燦爛。
當然,我們前面並非一片坦途。百目鬼擅長權謀術數,在社內的人脈也非我們所能比擬,不能像前段時間光靠努力拼搏來打倒米歇爾那樣來打倒他,必須也得準備對策。雖然很不願意,但搞不好還是得請社長出馬。將百目鬼在鰻屋說的那些壞話向社長告密也無妨。
信息泄露的事,也許也能利用。
百目鬼來這裡都快一個月了,事件的調查卻看不出絲毫進展。高層那些人也差不多開始急躁了吧。而這則是百目鬼的失策。將這件事當做堂而皇之的藉口,暗中打出告發性騷擾這張牌,社長借這一手來幹掉他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此一來,渡良瀨也不會受到傷害,我覺得十分可行。
「……那個,前輩?」
我忽然反應過來,發現她正緊盯著我的臉。
「在這種時候,可能有些不合適……但我一直都有個問題想請教前輩了」
「什麼事?」
「前輩有夢想麼?」
——————————。
她可能是誤會了我的沉迷,連忙擺了擺手。
「對、對不起,突然這麼問。剛才談到夢想,所以不經意就……」
「不,我並沒有生氣」
話說回來,之前對南里花戀這些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地方呢。
「夢想的話,應該說我曾有過吧。我在上學的時候,曾想要成為小說家」
「作家麼!?好厲害!」
「沒什麼厲害的。我跟老爹說好,要是大學四年時間都沒能開花結果的話就放棄這個夢想。有一次留在了最終評審,在網上刊載了評審意見,我好開心。……但到頭來就到此為止了」
「竟然有這種事。真的好厲害啊」
渡良瀨發出陶醉的感慨,寧和死者我。
「最終評審,也就是跟職業作家只有一步之遙?好厲害」
「…………」
沙樹也是這樣,這傢伙也是這樣,真讓人受不了。
因為這種事就得到憧憬的目光,我也只能無奈地聳聳肩了。
「……嗯
,我自己也覺得做得很好了」
渡良瀨看我的眼神,變得更加充滿期待。
哎呀哎呀……。
照這個情況,似乎又得來次「我要拉屎」了。
渡良瀨綾跨越了那道牆,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
南里花戀要怎麼跨越過去呢?
跟性騷擾比起來,她的問題或許不過是瑣碎的小事。在成年人看來,那種事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不就是有點想當小說家麼?那種煩惱根本微不足道……那就是可能招人這樣嗤之以鼻的小事。
但是,我明白。只有我明白。
對於一個15歲志願成為作家的人來說,這道牆可是無與倫比的高大。
※※※
第二天,渡良瀨綾照常在八點半到了會社。
她先來領班座打了個招呼後,也去找了課長與阿敦為昨天缺勤道歉。只是請了一天假而已,跟本用不著到處去道歉的,真服了她的認真勁。換做是不認真的我,只要發燒超過37.5℃打死都不會去上班的。我之前當系統工程師的朋友高燒三十八度依舊不當在發燒堅持爆肝,但那種情況還是應該果斷休息才對。不要拿奴隸的枷鎖引以為豪,為了自衛也應該休息。
「發燒休息」這股缺德、怠惰、甜膩的風潮,簡直FUCK。說極端點,就是感冒藥和頭痛藥的GG。那些藥的GG淨是為了讓人不缺勤而讓人喝藥的內容,相較於「治癒」更偏重於「不請假」,最後還附上「〇〇獻給不請假的人」這種宣傳語,簡直夠了……。這絕對有問題,大家應該認識清楚,發燒的本質是身體需要休息的信號。
在我發完一通不相關的牢騷之後,差不多要換地方了。
我帶著筆記本電腦來到小會議室把門上了鎖,啟動Skype。我呼叫的人,自然是我們社的最高頭領。
提示音響了不到三聲,窗口中顯示出如同「不開心」之寫照的一張臉。白眉之下的嚴肅雙眼布滿血絲,看得出沒有睡好。
『槍羽,今天找老夫什麼事?』
他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很不開心,感覺沒有平時的霸氣。他難道又跟她吵架了?這臭老頭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有別的原因。
我省去場面話,簡明扼要地匯報了情況。
『——嗯,性騷擾可不是小事呢』
社長聽完我一番講述之後,以嚴肅的口吻說到。可是,他好像並沒有真的聽進去,就像為了謹慎地審視擺在眼前的事情而保持距離一般。
謹慎倒無妨,但現在那不以為然的態度讓我很惱火。
「對主任的所作所為若是置之不顧,搞不好還會波及其他女性員工。我作為領班,不能對關係到士氣的問題坐視不理」
我試著深入了一步。
『遇到這種問題,雙方的說辭必須都聽一聽呢』
結果被他輕輕鬆鬆地給避開了。面對這個問題,他連平時用在孫女身上的熱情的萬分之一都沒有。
……好奇怪。
在鰻屋,百目鬼對高屋敷社長吐露出了明顯的敵意。這個對自保格外敏感的老頭,不應該會差距不到那份敵意。
『就算性騷擾確有其事,最好也還是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那樣對那個叫做渡良瀨的女社員的將來也不會帶來什麼好的結果』
他竟然還說出這種好像在嚇唬渡良瀨一樣的話,簡直就是在包庇百目鬼。
我稍稍轉變了攻擊的矛頭。
「百目鬼他們到八王子來快一個月了,難道對於客戶信息泄露的事情還是毫無頭緒麼?熱衷性騷擾卻在工作上卻拿不出成果的男人,社長你不去追究反而繼續重用,這跟平時的做法也未免差別太大了吧」
白鬍子顫了一下,看來這招有效果。
『你就這麼想要幹掉百目鬼麼?』
「保護部下是上司的工作吧。我在擁護渡良瀨的權利,而百目鬼則侵害了她的權利,誰對誰錯非常明顯」
社長一邊用右手擺弄著他的鬍子,一邊凝視半空,思考著什麼事情。那大概是在計算社內的權利結構與派閥間的利害關係,那表情就好像在解複雜的拼圖似的。
不久,他將那雙蒼鷹般的眼睛轉向我,點了點頭。
『……嗯,應該是你說的對』
「非常感謝」
我在社長看不見的地方攥緊拳頭。
如此一來,對付那傢伙的計策就算成立了。
『本月17日,百目鬼會就信息泄露一事進行匯報。就在那場會議最後提出這個議題把』
「那場會議,可否也讓我列席?」
『當然可以。你大可跟他正面交鋒』
好,這樣一來,渡良瀨的事情就算找到突破口了。
然後是關於我另一位弟子的事情……不過很微妙呢。換做平時,這個老爺子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來問她的情況,可今天說了這麼多卻對她的事隻字不提。
「昨晚我跟令孫女通了電話」
此言一出,社長的目光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是麼?果然是你幹的好事麼』
「此話怎講?」
『這幾天明明很安靜,可昨天到了相當晚的時候還能聽到她房裡傳來打字的聲音。你到底用了什麼花言巧語哄騙了她?』
哪裡有什麼花言巧語,我對她的言辭可是非常嚴厲的,但跟這個倔老頭說什麼也不會明白的。
話又說回來,聽他的口氣就像在說我做了多餘的事情。我並不指望他感謝我,但他心愛的孫女打起了精神,他就不開心麼?果然他對她寫小說的事情感到不快麼……。
從他以前的口氣中,聽得出她的父親似乎是關鍵。
南里花戀的父親,也就是社長的女婿,據說只要是書都很喜歡。
『不管怎樣,老夫還是以前的意思。若是連第一輪品神都無法通過則視為沒有才能,讓她立刻停止寫作。不能因為年輕就白白浪費大好青春,你也出社會這麼久了,這點道理應該懂吧』
「……那是自然」
這可是我的切身體會啊,臭老頭。
到頭來,我們還是沒能談下去。社長來了電話,正好我也接到了阿敦發來的LINE。
百目鬼天皇找你喔~。讓你到主任辦公室去。
我自己都知道,我看著手機屏幕的眼睛變得嚴肅起來。
來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他。
※※※
我沒有回領班座,出了會議室就直接去了主任辦公室。我敲過門進去之後,看到他正在忙工作,似乎是在依次處理接收到的郵件。
「槍羽,不好意思,能再等我五分鐘麼?」
我默默地點點頭,就讓我觀察一下主任工作的樣子吧。鍵盤敲打的聲音就沒有斷過,他應該是打開了輸入法軟體的記憶功能,按轉換鍵的次數極度的少,而且幾乎也沒伸手去碰滑鼠,看上去對快捷鍵已經用得駕輕就熟。最主要的是,絲毫看不出他對回件內容做過思考,全都非常果斷地進行了處理,就像菁英士兵一樣在郵件之雨中滴雨不沾。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上午來的郵件必須要在上午之內回件呢」
他一邊擦拭著那副別致的眼鏡的鏡片,一邊將略微充血的眼睛朝我轉過來。
「我喊你來不為別的,正是為了那個信息泄露的事情」
「有什麼進展了麼?」
「不……還沒有找到確切證據。看來這在出乎我意料的方面是一起棘手的案件」
他重新戴上眼鏡,深深地靠在了椅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椅子被他弄得軋軋作響。
「另外,17號要在六本木進行經過報告,希望你也能同行」
「好」
果然百目鬼的工作受阻了,事情正在朝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我想對性騷擾的事情也稍微試探一下,那麼該怎樣引過去呢?
「話說,渡良瀨君今天上班了是吧?」
我還在想呢,他就主動提到了。
我一邊觀察他面部皮膚的細微變化,一邊回答
「……嗯,今天她上早班」
「喔,那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好擔心啊。在前天的應酬中,她突然說身體不好就中途回去了。我還擔心是不是硬是讓村上去邀請她的緣故,正放心不下呢」
「是麼,身體不適啊……」
我在話語中注入細微的音色,同是近近地盯著他眼鏡後邊的眼鏡。
百目鬼不會察覺不到我的意圖。他就像一位王者接受挑戰者得意忘形的挑戰一般,露出微笑以顯示他的從容。
「槍羽。你知道『於清於濁,有容乃大』這句話麼」
「字典上的釋義倒是知道」
「字典?看字典是不行的。這種事情不靠實踐去領悟便毫無意義。實際地遭遇那樣的場面,做出去偽存真的選擇並實際拿出成果,才算是『於清於濁,有容乃大』。它並不是用在由於自己無能而不得不走上邪路這種情況的。……明白麼?」
「不,一點也不明白」
我直截了當地回答了百目鬼,百目鬼臉上的肉瞬間抽動了一下。照理說,那抓瞬即逝的反應非常容易看漏,但這表明他內心發生了強烈的動搖。
百目鬼輕輕搖了搖頭,以敷衍的口吻說到
「……算了,已經沒事了。你回自己的崗位吧」
「是」
在我正要轉身的時候,百目鬼輕撫桌上照片架的動作映入我的眼角。我發現他此刻撫摸照片的手法,與他素來從頭到腳充滿自信的風格截然不符,顯得非常虛弱。
百目鬼察覺到我的目光,尷尬地將照片架倒扣在桌子上。
「上一次在鰻屋跟你講過的吧。這是我跟了妻子的女兒們的照片」
「……是這樣啊」
「學習需要很大的開銷呢。我沒辦法自由地去見她們,但相對會進行經濟方面的支援,但我畢竟也只是個工薪階層,不知道能夠支撐到什麼時候」
他好像說過,他有對雙胞胎女兒,現在讀高中一年級。也就是和南里花戀同齡。
…………哼。
搬出這茬是什麼意思?
難道想要博取不值一提的憐憫麼,你這臭流氓。
「告辭」
這次我終於離開了主任辦公室,回到了領班座。
我將電腦從休眠中喚醒,在輸入解鎖密碼的時候,阿敦向我搭腔了
「槍先生,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我看你表情非常可怕,所以……」
經他這麼一說,我向周圍看了看,沒接電話的工作人員目光全都聚集在了我身上。大夥都擺出一副困惑,或者不安的表情。然後在裡面,渡良瀨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我,恨不得立刻朝我衝過來似地。
我連忙笑了起來,打圓場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什麼。我表情恐怖又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情」
「哎,那倒也是」
「……」
你倒是不否定啊。槍仔有點小受傷啊。
阿敦撓著腦袋回去了。見狀,其他員工也紛紛回到工作中去,渡良瀨也坐回椅子上,恢復成平時那張冷凍美人的臉,對著電腦開始工作。
我向渡良瀨交代過,在她告發百目鬼之前儘量不要與我接觸。
為了不讓百目鬼一派有所警覺,必須慎之又慎。
不過話又說回來,跟百目鬼之間的暗鬥竟然拖延到了現場來,讓員工們感到不安,我作為領班已經失職了。我必須把心放寬,一碼歸一碼地來處事。
對待星期天的「業務」也是相同的道理。
現在的情況雖然比Big Bang project的時候還有幾首,但我在她面前能夠擺出的就只有指導的面孔,更何況她現在正處於非常困難的時期。我必須得以平常的面貌來支持她。
我並不是想裝什麼好人。
在小孩子面前好好做一個大人,這應該是身為29歲的我所應該做的。
※※※
高中生與社畜最大的不同,在於歲月消逝的速度。
對於出社會的人而言,一星期的時間不是「啊……」地回過神來就過去了,而是「!」地沒晃過神就已經過去了。這是哪門子的格鬥漫畫啊。搞不好只有「!?」的一個瞬間。這是哪門的不良漫畫啊。
社畜的生活不僅忙,而且很單調。每天重複著相同的工作,然而就連慢慢享用午飯的閒工夫都沒有。高中生絕對有午休的,光憑這一點,我們之間的隔閡就有辣麼大了。而且,高中生正直風華正茂的年齡,因此面對從未發生過的事件充滿了新鮮感,然而社畜則是沒有觸發事件的條件,除了工作工作工作還是工作。如果將社畜的生活遊戲化,恐怕「不管玩多久還是一直陷在日常部分不斷循環的BUG里」的投訴將蜂擁而至。面對這樣的垃圾遊戲,當然要用跳躍功能直接跳過劇情了。因此,光陰如茱莉·西格圖納般過去。
據槍羽研究所的調查結果,29歲的過3天相當於高中生過一個星期。我將這個理論命名為「社畜相對論」,並有朝一日會在學會上發表……不過是在偽科學學會呢。
於是就這樣,兩個星期過去了。
十月過半,金秋時節的習習涼風吹拂著八王子的芒草。這一天也是「乙女Tick web娛樂大賞」的截稿日。
之前九月底截止的「女子力web小說大賞」時間十分充裕,在截稿日前一周便完成了原稿,於是能夠事先給我閱讀並指出了不足之處,進行推敲修改之後再去投稿。
可是這一次,她原稿還沒有發給我,而且也沒跟我聯繫。我覺得催她只會讓她急躁而適得其反,所以我也沒有主動聯繫她。就算不問也知道,她現在想必正萬分艱難地進行著苦戰。
星期日的白天,客廳里充斥著懶洋洋的氣息,我在那裡一邊吃著早餐兼午餐的炒麵(速凍食品),一邊說明情況,雛菜則不屑地哼了一下
「真沒毅力,虧她長那麼大的胸」
我家妹妹提出了罩杯與毅力成正比的嶄新理論。乾脆到學會去發表好了。
「哥哥落選那麼多次都不氣餒繼續投稿,那傢伙一部作品落選了就這個樣子,怎麼當的了職業作家啊」
「她的情況跟我那時候不一樣」
屢戰屢敗的確讓人很難過,但遭到讀者的直接批評傷害同樣很大。這兩者所造成的打擊恐怕很難相互比較。
「算了,你先看一眼吧」
我將平板遞給雛菜,讓她看看充滿批評的感想欄。最開始她還興沖沖地一邊說著「你的不幸真美味w」「這是懲罰!用胸部來貼我哥的天罰!」一邊看,但看著看著眼神漸漸嚴肅起來,最後皺緊了眉頭。說起來,小雛的雛字跟皺字很像呢……算了。
「……這些太過分了吧。都已經不能算過分,而是無情了」
「可不是麼」
小雛把平板還給我,順便拈下了粘在我嘴上的海苔,扔進嘴裡吃掉。
「被罵成這個樣子,她是不是不想再寫書了?」
「不,沒那種事」
我拈下妹妹臉蛋上的海苔扔進嘴裡,同時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正午已經過了5分鐘,可是門鈴還是完全沒有要響的徵兆。
「今天不肯定不會來了」
小雛也看了眼時間。
「她是因為沒有寫完,覺得過意不去才沒有聯繫的吧。現在肯定把手機關了機,縮在房間裡的被窩裡呢,然後逃避下去啊」
「沒那種事」
我重複同樣的回答,結果小雛粗暴地放下筷子。她現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快要哭出來似的。喂,快別這樣,害我都想要緊緊抱住你了。
「哥哥,你就那麼喜歡那個JK麼!?」
「沒那種事」
雖然前些時候險些跨過那道線,但那只是欲望使然。男人就算面對不喜歡的女人依舊能夠抱上去。小雛應該無法理解的,而且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這個哥哥有著那一面。
「那你為什麼那麼相信她?」
「誰知道呢」
我也嘗試過這樣捫心自問,然而並沒有得出明確的答案。高中生那不夠成熟的熱情是多麼的靠不住,是不多的心血來潮,回憶一下我自己上高中的時候明明都一目了然。
可是,她對小說投入的感情並不是那樣。
至少我覺得,並不一樣。
「與其說相信她,準確的說是我想要相信她」
「……是麼」
小雛百無聊賴地重新拿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炒麵。你倒是多嚼一下再咽啊。你瞧,海苔又黏上去了。
我準備把小雛嘴上的海苔拿下來,可手伸到一半的時候,等待已久的門鈴聲在客廳中迴蕩起來。
「肯定是賣報紙的啦,不用看了」
我沒有理會妹妹低沉的話語,起身朝大門跑過去。我連鞋都懶得穿,光著腳把門打開,連避免被周圍人發現的那套儀式也沒進行。
「槍羽先生,你好!」
站在我面前的,是氣喘吁吁渾身是汗的南里花戀。她現在沒穿制服,不知為什麼穿著學校的體操服。這體操服為白色基調,領口和袖口綴有水藍色的條紋,挺好看的。當然,下半身配的不是運動短褲,而是短褲。
左胸部的校徽就像要被擠飛出去一般頂了起來,憋屈地主張著她是名門·雙祥女子高中的學生,比起制服
罩衫,更加突出了她那雄偉的火箭形狀。她的衣服被汗水打濕,布料微微變得透明,紅色的文胸刺繡從學校指定的體操服下面透出來,此情此景是那麼的背德,又是那麼的刺激。從短褲下面露出的潔白大腿之上附著著汗水,煥發著光澤,仿佛是播撒健康色澤的鱗粉在風中飛舞。
她要是以這個樣子參加單人馬拉松,走在路上的男同胞們肯定眼球會被她牢牢吸引過去。但願不要引發事故。
「抱、抱歉,我來晚了。在中午之前勉強寫完了,來不及換衣服,所以就以這個樣子來找槍羽先生,好害羞……」
「在家穿體操服麼?你不是大小姐麼?」
我捉弄了下她,結果她紅嘟嘟的笑臉變得更紅了。
「這、這麼穿很輕鬆,所以寫作的時候偶爾會……不、不要讓我說這些啦!」
她舉起小小的拳頭向我不停砸過來,我則輕而易舉地承受著她的攻擊,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虧你過來了呢。……也真虧你寫完了呢,難為你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來,眼睛突然之間泛起淚光。但她揉了下鼻子,斂去了表情。
「能趕快幫我看看麼?最終檢查就拜託了!」
她從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麻利地遞了過來。估計是連上傳跟U盤傳輸都覺得浪費時間吧。
「好的,你先進屋休息吧」
回到客廳後,小雛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開心地抬起臉,瞪著她。
我還以為要開戰了,結果小雛直接從她身旁走了過去,去了自己的房間。我看小雛嘴巴抿得緊緊,是有話想說但什麼都不說的表情。
「小雛你好」
小雛沒有理會她拘謹的問候,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但是,在小雛順手關上門的時候……
「…………………………………………………………………………挺有一手嘛」
幾乎同時,門粗暴地關上了,她的聲音也被巨大的聲響掩蓋過去。
啊啊,我的妹妹啊。你是想用關門的聲音來抹消自己說的話,但做哥哥的我已經聽到了。你固執地不想讓她聽到,卻還是脫口而出的小小溫柔話語,我確確實實地聽到了。
而且,她也同樣聽到了。
剛才好不容易忍住的內容,從她的玲瓏大眼中落在了臉頰上。
「……槍羽先生」
「嗯」
「花戀現在,非常非常,非常開心。……能把書寫完,真是太好了……」
她話音未落,腳便搖搖晃晃。我撐住了她的肩膀,隨即洗髮水與汗水交融在一起的,十多歲的女孩所特有的那種令人懷念的香味散發出來。
「在我看的時候,你就在沙發上先睡一下吧。看完了我會喊你起來的」
她平時這種時候都很客氣,今天也坦率地接受了我的好意,可見她此刻有多麼累。她倒在沙發上,就這樣閉上了眼睛,三秒鐘後便開始發出甜甜的微微鼾聲。睡得可真快,你難道是野比一族啊。
我將小雛平時用的毛巾毯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既然如此,我也來完成我的那份工作吧。
我果斷打開她的電腦,打開原稿文件。
上次寫的是上班男子與女高中生之間的戀愛喜劇,但這次是上班女性與男高中生之間的戀愛喜劇。上次是「以她角度」的嚴肅故事,但這次盡情地投入了搞笑元素。簡介是這樣子的
有個超懶散的高中男生叫做面堂,有一天他突發奇想到「不呼吸不是也挺好?」,於是停止了呼吸。險些喪命的面堂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在那裡結識了當護士的怠美,對怠美一見鍾情。然而怠美的惰性卻比面堂還要更勝一籌,「不戀愛不也挺好?」於是兩人沒能走到一起。超懶散的男生與超超懶散的女性間超超超麻煩的戀愛喜劇,開幕!
——就是這樣的故事,然而讀個一百頁戀愛還沒開幕啊。不管怎麼說,兩個主人公都懶散地宅在家裡,對戀愛超敷衍。哎呀~,南里老師真強勢啊~。真虧她能用這題材寫300頁啊。
我在讀的過程中之所以感到佩服,是因為這部作品比上一部還要另類。只要不把那大量的缺點塞進文章里,文章就會顯得更加平實,變成「照本宣科式」的作品也不足為奇。如果過於封殺她的個性再讓她來寫,我覺得那種作品肯定沒意思。
用這種自由奔放的風格又如何?
她對待小說的態度就跟對待戀愛一樣超激進,比玉響還要more aggressive。明明長著一副清新可人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主動攻擊的類型,甚至都讓人覺得清爽了。……不,這根本輪不到被當做目標的我來說。
用了大約兩個小時一口氣讀完之後,我在些許的疲勞與深深的滿足感之下嘆了口氣。
「……挺能幹的嘛」
29歲男子對比自己小14歲的少女萌生尊敬之情,這種事說來可能有些奇怪。但是,正是上了歲數才會覺得,厲害的傢伙果然很厲害,沒用的傢伙果然很沒用,跟年齡沒有半毛錢關係。在客服中心接待客人的時候,也會遇到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像孩子一樣死乞白賴。我都想問問,她們活那麼大歲數究竟都學到了什麼。
她在以後也會慢慢長大。
但願她那耀眼的熱情不會被歲月沖刷消逝。
這是已經喪失熱情的我,一個小小的心愿。
就這樣,滿載淚水與努力完成後投稿到「乙女Tick web娛樂大賞」網站的作品,一下子就引來了評價。感想欄每次刷新,絕贊之聲都滿溢而出,眼睛跟都跟不上。讀者的評價也是滿滿的五星接踵而至,滿屏都是「大賞就選這個不就行了?」的評論。進行選擇的人只有編輯,但獲得如此好評的作品至少不會在第一輪評審中就被刷下去,至少也能得個獎勵賞……不對,就算拿下大賞也沒什麼好奇怪。高屋敷社長設定的障礙,她輕輕鬆鬆就飛躍了過去。不愧是南里花戀,身為指導的我也臉上有光。我遲早要在學會上發表胸部大小與文采成正比的理論。太棒了。
……你以為真這樣麼?
怎麼可能啊。
短短兩個星期怎麼可能突然寫出那麼厲害的作品。創作能力是無法突然提升的。某一天突然地,偶然地創作出了超級傑作!這種好事情是不可能從天而降的。不論世界還是小說,都不是那麼天真的東西。
她的作品再次惹來一通惡評。
而且比第一步座屏還要激烈,還要嚴重。
·讀了一點就棄了。
·戀愛喜劇卻沒戀愛。0分。
·太慢熱了w
·前半部分好無聊,後半部分稍微好點。
·主角什麼都不做,好讓人惱火。
·這設定就別寫戀愛喜劇了吧?
唯一欣慰的是,這次跟上回一樣,得到了很多感想。先不管她作品的評價好還是不好,總之擁有著讓讀者無法忽視的「某種東西」。而原因在於她的作品太有個性,擁有讓人無法忽略,不經意地讀了之後又忍不住去寫感想的魔力。
再說了,我自己就有這樣的感覺,
我本打算跟她進行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之後就不再見她的,可是讀過她的作品之後,就萌生一種不吐不快的感覺,催著我主動跟她打了電話。
這股神奇的吸引力,並不是想要就能獲得的。這就是所謂的神聖魅力麼?……不對,這怕是抬得太高,不太準確了。總而言之,她就是擁有「某種力量」。我越來越確信她有才能了。
但我我這種積極主觀的意見,對大現實主義的高屋敷貴道並不奏效。
我的工作,是展示出明確的成果。
而這在業務命令中也是一樣。
「乙女Tick web娛樂大賞」截稿日的第二天,在網站上發布了通過第一輪品神的作品。投稿作品621部中,有198部作品通過。在大約三分之一的範圍之中,沒有他的名字。
首輪落選。
新作引來謾罵的暴風雨,她也隨之經受了這通洗禮。
附錄:
第4章
我試著在客廳的大鏡子前面「今天也要加把勁!」來給自己打氣。
得能正太郎漫畫《NEW GAME!》中主角涼風青葉給自己打氣時的場景。
他說今晚要設席款待《這份保險真厲害!》雜誌的總編。
NETA自寶島社發行的輕小說導覽書《這本輕小說真厲害!》。每年一期,刊載上年度輕小說的排名。
沒選小枝或者KitKat(中略)其實我還備了小竹筍,但又怕渡良瀨要是蘑菇派的話怕會引發戰爭。
小枝與KitKat在日本是非常普遍的巧克
力品牌。另外,日本有兩種有趣的巧克力的點心,一種是竹筍形狀,一種是蘑菇形狀,相傳偏愛竹筍的竹筍派與偏愛蘑菇的蘑菇派之間一直持續著激烈的戰爭。
因此,光陰如茱莉·西格圖納般過去
茱莉·西格圖納為柊星巧輕小說作品《絕對雙刃》中女主角。此處原慣用語應該為光陰似箭「光陰矢(Ya)のごとし」,矢(Ya)被替換為茱莉·西格圖納指其獨特的應答方式「呀(Ja)」。
睡得可真快,你難道是野比一族啊。
指《多啦A夢》中的野比大雄,據說睡覺天才大雄的最快入睡記錄是0.93秒。
她對待小說的態度就跟對待戀愛一樣超激進,比玉響還要more aggressive。
此處NETA動畫《玉響》TV第二季《玉響 ~more aggressive~》, 其實這部作品跟戀愛並沒有半毛錢關係,而且一點也不激進。
短短兩個星期怎麼可能突然寫出那麼厲害的作品。(以下略)
成田良悟老師僅用短短20天時間創作出了《Baccano!(永生之酒)》這部傑作,並榮獲第九屆電擊遊戲小說大獎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