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憂,唯有女子高中生 王牌的背影(2/2)
「可她在沖你拼命揮手啊。」
她邊喊著哥哥邊揮著手,像只不停搖尾巴的吉娃娃,可愛極了。但現在不是看著迷的時候。
她喘著氣,遞出了手裡的黃色塑料瓶。
「可樂賣完了,給你買了檸檬蜂蜜汽水,行嗎?」
「……謝謝。」
檸檬蜂蜜味的還有賣啊……
這款飲料我小學時候就很喜歡,但它不知何時消失了。沒想到能在這裡再見到它。檸~~~檬蜂~蜜。我甚至想給包裝上的蜜蜂一個吻,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沙樹用看蟑螂一樣的眼神看著我。那是在看一個逼著清純少女喊自己哥哥的奔三變態的目光。
「我說槍羽,怎麼回事?這孩子是誰?」
「……是我上司的孫女。」
社長也是我的上司。我沒說謊。
「為什麼她喊你哥哥啊。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變態了?媽媽我好傷心!」
「誰是媽媽啊你這傢伙……」
自稱是我媽媽的女人誇張地嘆氣,望向發愣的她。
「我說你呀,大人開玩笑的話不用都聽的。」
「唔……抱歉,請問您是哪位?」
「我叫岬沙樹,是槍羽的青梅竹馬。」
聞此,她竟露出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
「青梅竹馬?我怎麼沒聽說過!」
不不不不,你幹嘛像我出了軌一樣瞪我啊。我有個青梅竹馬還不行嗎!
為了趕快控制事態,我開始睜眼說瞎話。
「課長有令,要求今天我們必須帶家人來加油,但是不巧雛菜有事來不了,和別的上司說了情況之後,他說『把我孫女當做你妹妹帶去就行』……是吧?」
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立刻理解了我的意圖。
「是的,就是這樣。所以,請不要告訴別人我的真實身份。」
「……嗯?」
沙樹交替著看我和她,看起來並沒完全接受我們的解釋。
「那位上司為什麼要幫你做到這個地步?」
「我的祖父十分欣賞槍羽先生。在家裡也經常對他誇讚有加,甚至想讓他繼任。」
「嘿,這個槍羽啊。在小學三年級中午負責打飯的時候,在走廊上打翻了裝著羅宋湯的桶,得到外號『粗心俄羅斯人』(註:來由是常見俄羅斯人粗心搞出的新聞,近期的就有發射衛星時忘記改火箭發射坐標導致墜毀,國防部官方Facebook發出用來指控美國的照片被發現來自於2年前的影像截圖甚至還有張電玩遊戲的截圖。)的槍羽啊。」
「你幹嘛現在把這事兒抖出來!?啊!?」
在現任女友面前被前任女友爆了黑歷史。真是慘烈修羅場。
「我也想問一件事可以嗎?」
「什麼事?」
「沙樹小姐和槍羽先生真的只是青梅竹馬嗎?」
她表情開朗,聲音溫和。
然而,問題中卻含著不容敷衍的利刃——可能是我想多了,但總有這種感覺。
連我都注意到了,沙樹不可能注意不到。
她嗯了一聲,抬眼往上看了看,輕輕摸著下巴。這是她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瞥了一眼等著回答的她,重又把視線轉向天空。
「嗯,我們交往過。以前。」
「……誒,這樣啊——」
她咕噥著,也望向天空,然而臉上的微笑已消失不見。
「以前……是多久以前?」
「女高中生咬得很緊嘛。啊,你是高中生吧?」
「是的,高一。」
「好年輕!嗯,我們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交往的。」
「是嗎——我那個時候還是嬰兒呢!」
話語裡帶有某種微妙的韻味。
乍一聽,似乎只是為了比較而漫不經心地說出自己的生辰,只是在敘述事實:她出生於2001年,那時我和沙樹都是14歲的初中生。
但她有必要說出來嗎?
那種顯而易見的事實,她為什麼要刻意提及呢。
仿佛是在強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樣。
「沒錯沒錯,是以前的事,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沙樹開玩笑一般回答。
真不愧是大人,她將高中女生幼稚的嫉妒心輕鬆地帶過,裝作沒注意到而繼續對話——
「你還是個嬰兒、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時候,我和槍羽就已經在交往了。我們去看過電影、去遊樂場玩,還一起喝茶。嗯,那時候你還在用奶瓶喝奶吧?」
——餵。
「啊哈哈,沒錯呢,我在喝牛奶呢。不過現在,我們可是喝著果汁哦?」
喂喂。
「嗬,果汁啊?我現在還經常和槍羽一塊兒喝酒呢。啊,對JK來說喝酒還太早了呢~」
「再過四年我也成年了。到時候就要和槍羽先生一塊兒喝好多好多酒!」
「四年啊,那還早著呢。如果你們能一直堅持到那個時候就好了呢!哦呵呵呵呵——」
「一定會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和煦的笑聲迴蕩在晴郎的棒球場上空。
今天天氣真好。
然而我腳下的水泥地上卻出現了斑點,仿佛下雨了一樣。
斑點其實是我流下的汗水。
汗水划過我的臉,從下巴滴落,啪噠啪噠地掉在地上。
「——那我就去洗手間了哦。一會兒見,大帥哥!」
沙樹在我的屁股上用力一拍,然後走下觀眾席的台階。
看到那背影消失不見,她便立刻抱住了我的手臂,用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抬頭看著我。
「好可怕。」
「可怕?怕什麼?」
我覺得你們倆的對話更可怕。
「那個人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槍羽先生的事情。」
「你覺得這很可怕?」
「當然可怕了……很可怕,也很討厭。非常非常、討厭。」
討厭討厭討厭——她像小孩子發脾氣一樣重複著。一向乖巧的她,從未像這樣表現過對他人的厭惡。
「聽沙樹小姐的語氣,她已經覺察到我們的關係了。」
「……應該吧。」
她不可能對一介上司的孫女說出那般不饒人的話。暫且不論她有否覺察到我和花戀在交往,但或許已發現我們關係不一般了。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我會找機會和她解釋的。」
「……不會有事嗎?」
「她不是公司的人。」
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和她說明白的話,就算她無法接受,也應該不至於舉報我吧。亦或可能把我當做「蘿莉控」而輕視,但比起一直無謂地敷衍要好得多。
此時,有兩人爬上了台階。一人是湯上谷次長,另一人是棕色頭髮的少女。似乎是次長的女兒,五官有些相像。
「我們的權田送去了啤酒當做慰問品,請嘗嘗吧。」
聽了我的話,次長苦笑著搖頭。
「我剛剛已經喝一杯了。喝多了就投不好球了。以前我可是喝一箱還能投球,現在……」
他身邊的棕發少女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臉上簡直像是寫著「我是被強行拖過來的」一樣。
微卷的棕發擦著臉頰,身穿樣式大膽的露肩毛衣,戴著心形頸鏈,像極了所謂的「小太妹」。和優等生的花戀簡直是兩個極端。
「這是我女兒亞里咲。今天大家都帶了家人來,我就把她也帶來了。」
「辛苦您了。你好,初次見面。」
我簡略地打了招呼,然而小太妹只是無言地單手操作手機,看都沒看我一眼,似是把對父親的氣轉撒到了我身上。再加上她生得好看,看起來更加盛氣凌人。
「亞里咲,這種時候就別玩手機了。」
「…………」
小太妹無言地瞪了父親一眼,粗暴地把手機塞進口袋打算離開。
「喂,你去哪?」
「洗手間,別囉嗦了。」
內增高的運動鞋在地上踏出響亮的聲音,小太妹離開了。
被留下的父親重重地嘆了口氣。
「抱歉,讓你們見丑了。」
「哪裡,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這樣。」
次長再次搖了搖頭,這次目光落在了花戀身上。
「這位是?」
「我妹妹,叫雛菜。」
我說著和剛剛告訴沙樹的完全不同的話。頭腦逐漸混亂。雛菜,花戀,雛菜花戀,雛戀,花菜,語義要崩潰了(註:指語義飽和(Gestaltzerfall),又稱完形崩壞,指人長時間盯著一個字或詞後突然不認識該字詞的現象)。
「初次見面!哥哥承蒙您照顧了。」
「哈哈哈,我可沒照顧你哥哥呢。」
次長似是耀眼一般眯起了眼睛。或許是想到了花戀和自己孩子之間的差距吧。
和次長告別後,我們回到一壘側的觀眾席。八王子一行人懶洋洋的,大部分員工都坐在座位上打著盹,或是在臉上蓋著手帕呼呼大睡。太太們三五成群正聊得火熱,孩子們躲在後面的陰涼處玩遊戲,宛如商城的某個飲食區一樣。
不顧席上一派輕鬆,場上已經開始了第二輪比賽。
六本木隊 VS. 東東京代理店隊。
兩隊列隊,雙方隊長握手。後攻·六本木的精英們各自站到防守位置上。
站在投手區上的,當然是湯上谷次長。
「喲!湯上谷次長!好球!好——球——!嗚哇,真讓人吃驚,簡直是羅傑·克萊門斯(譯註:威廉·羅傑·克萊門斯,外號"火箭人",被認為是史上最偉大的投手之一)靈魂附體啊!真讓人吃驚——」
我身邊有一位比選手更興奮的人。他搖著不知從哪裡的漁夫處借來的大旗,完全成了六本木的拉拉隊長。人家還在試投呢。
「我說課長啊。」
「怎麼了槍羽,我在加油呢。」
你說錯了,那是在奉承吧……
如果我指出來,他一定會嚴肅地說「也可以這麼說,那又怎麼樣?」吧。
「這場比賽如果六本木隊輸了怎麼辦?那樣的話,課長的『故意輸掉決賽』計劃就徹底泡湯了啊。」
課長哼笑一聲。
「那種事無須擔心。我很了解東東京的那群傢伙。他們是專業的白領,專業的。」
「哈啊……」
專業的白領是個啥啊。這句話像「從馬上落馬」一樣奇怪。
「總之你就看著他們的〝絕技〞吧。」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第一棒打者進入擊球區。他三十歲前後,在東東京隊裡算是比較年輕的選手。看上去運動水平還不錯。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說明。嗯,非要說的話,就是「臉很像猴子」吧。
湯上谷次長第一球投向外角高處,遠離好球區的無力直球,猴子成功地揮空了。第二球是投往正中間的絕佳好球,他選擇了目送。第三球是劃出平直的曲線的緩慢曲球,他還是像風扇一樣揮空,在擊球區摔了個四腳朝天。
三球三振。
猴子並沒有顯得不甘心,而是將球棒夾在腋下,拍著手回到選手席上。迎接他的隊員也拍拍他的肩,仿佛在稱讚他被三振的豐功偉績。
「投得好【Nice Pitch】,次長!投得好【Nice Pitch】——!餵槍羽,你也夸兩句啊!」
「好~PichiPichiPichi~」(註:原文「ぴちぴちぴっち」,「ぴっち」可以是英文pitch的音譯,指棒球中的投球;「ぴちぴちぴっち」指2002-2005年連載的魔法少女漫畫「マーメイドメロディーぴちぴちピッチ」,中譯《美人魚旋律PichiPichiPichi》,由橫手美智子與花森小桃所著。改編同名動畫於2003-2004年間播送。)
我用虜獲了槍羽少年(初三)的心的周六早八點動畫標題敷衍著課長,但同時也明白了課長所說的意思。
這一切,都是接待。
接待。查日英詞典,對應的英文是reception。考試複習時看到這個釋義,覺得很奇怪。說到reception,一般會聯想到「典禮」或者「歡迎會」這種華麗的宴會。這種華麗的單詞和日本阿諛奉承的陋習竟然是同一個單詞,實在是太不相稱了。
不過,看著課長愚蠢又浮誇的行為,反而讓人覺得二者果真是一樣的。成年後,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英語的博大精深。
第二棒、第三棒打者也都是類似地三擊不中,第一回合的前半場差不多五分鐘就結束了。照這樣子看,比賽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吧。
走下投球檯的湯上谷次長正用制服的袖子擦汗。他只投了十球左右,但呼吸已經變得急促了。
「看來次長持久力不太夠啊。」
「嗯,得儘量讓他放鬆。直球準確地目送,壞球積極地迎上去打然後出局。要是不小心打出安打了,槍羽,你就想想你的冬季獎金審定該怎麼辦吧。」
「…………」
這和我印象里的棒球比賽不太一樣啊?
在一旁記筆記的花戀發出「嗯」的可愛呢喃。
「棒球真難呢,和漫畫完全不一樣。」
「不,我想是這次的比賽有些特殊吧。」
「特殊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在認真比賽……不,也不能說不認真……」
要把業餘棒球接待賽的意義解釋給天真無邪的女高中生聽實在太難了。而且我不太想讓她了解這種事。讓她看這種比賽再說出「把它當做小說的參考」什麼的,我是不是做了件大蠢事啊……
「我想去擋網後面看看,可以嗎?」
「嗯,那兒看球看得很清楚。」
在觀眾席里移動的時候,我們遇見了獨自坐在位置上擺弄手機的那個小太妹——湯上谷亞里咲。
和她目光相對,我點了點頭,她完全無視我。
但是,看見我身邊的花戀後,她那描得漂亮的眉微微一動。
經過她面前之後,花戀悄聲說:
「槍羽先生,可能壞事了。」
「怎麼了?」
「我才想起來,剛才那個人,和我是同一所初中的。」
我不由得回頭看向花戀的臉。
「初三的時候,我們在同一個委員會。雖然沒和她說過話,但她大概記得我的
臉。」
「就是說,她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有可能……」
「這真是壞事了。」
如果次長的女兒拆穿了我的謊話,那真是最糟糕的情況。
「總之別和她打照面。你帶了帽子和圍巾嗎?」
「帶了,為了防曬。」
「儘量別讓她看到你的臉。抱歉,我們得暫時分頭行動了。」
她抬起頭盯著我的臉瞧。
「你不讓我回去嗎?」
「難得來取材一次,你也想看到最後吧?」
「……槍羽先生。」
「怎麼了啊。」
「最喜歡你了♪」
她從正面抱住了我。柔軟的身體上散發出好聞的味道——女高中生們常用的止汗劑的味道。體育課後教室里總是會飄著這種味道,令人懷念。
我勉強扯開抱上來親熱的她,原路返回。
路上再次和亞里咲視線相對,她再次無視我。
是杞人憂天嗎?她說不定根本記不得花戀了呢。
話說她一直鼓搗著手機,甚至讓人覺得她是為了無視眼前的父親而故意跟來的。我心中湧起一絲對湯上谷次長的同情。
◆
總之,比賽結果1比0,六本木隊獲勝。
六本木隊決定勝負的一分來自於湯上谷次長的適時二壘安打。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右翼高球,但不知為何離內場很近的右翼守場員拼命奔跑追球,伸出手套去接,可還是沒能接到球。記分員識趣地將這次擊球記為安打,湯上谷次長得到的1分打點在記錄上格外耀眼。
防守右翼的促銷課課長·豐本元司(57歲)在無人詢問他的情況下說道:
『擊出的球飛得比預想中還要遠。我全力奔跑但還是沒能趕上球。真不愧是湯上谷次長!』
已經進入到藝術的領域了。難不成為了今天還進行了類似「讓普通高飛球看起來像安打然後再失手」的訓練嗎?還有,聽了這句話的課長歪著頭,嚷嚷說「這句話能不能變成是我說的呢?」。把那個像漫畫家大川一樣的想法給我棄了。(註:NETA自漫畫家大川ぶくぶ的作品《ポプテピピック(POP TEAM EPIC)》中角色POP子的台詞「私が最初に言いだしたことになんねーかな」,改編動畫於2018年1月播送。)
東東京隊〝接待〞的客人只有湯上谷次長一名,對其他選手則是正常地讓他們出局。他們似乎計劃營造出「湯上谷次長單槍匹馬帶領六本木獲得勝利!」的劇情走向。正如哈姆太郎所說,他們展示了「專業」的一面。
但是——
比賽結束後,因以完投完封勝(註:「完投」指比賽開始到結束皆為同一名投手投球;而先發投手無失分完投獲勝,或第一局在未取得出局數且未失分的狀態下一次或多次換上救援投手,最終登板的投手無失分投完比賽勝利,則記為「完封勝」;若先發投手完投並取得完封勝,則記錄為「完投完封勝」。)擊敗敵隊而得到對方稱讚的湯上谷次長卻顯得有些悶悶不樂。他投了九局球,覺得累是自然的,但他回應稱讚時露出的苦笑里,除了疲勞,似乎還透著別的什麼感情。
當然,只是「似乎」。
他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白領了。我不相信他還會單純到看不出對方的「接待」。他接待或被接待的次數恐怕已多如繁星。
課長似乎被激起好鬥心,他的呼吸變得凌亂。
「我們也不能輸啊。早就早了點,我們現在下去吧。人到齊了嗎?」
我四處看了看,發現不見了渡良瀨。
把腿架在台階上拉伸阿基里斯腱的川島寺回答:
「我剛剛看見她在擋網後面,和誰家的孩子在說話。」
「孩子?」
「好像是中學生,長得挺可愛的。她們聊得可起勁兒呢。」
課長叫我去找她,於是我來到擋網後面,只見渡良瀨正和一名女孩子談笑著。川島寺所說的那個「誰家的孩子」我認識——不僅認識,而且還很熟悉。
「哼嗯,這樣啊。槍羽領班在會社裡是那樣的啊。」
女孩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附和著渡良瀨。
「沒錯,他是非常靠得住的上司。……可你為什麼想知道前輩的事?」
渡良瀨一臉不解地問。女孩子微笑著回答。
「當然想知道啊,因為——銳二是我的男朋唷嘎唔!」
千鈞一髮之際,我用雙手捂住了她——槍羽雛菜(真)的嘴。
從後面抱住大叫著掙扎的妹妹,然後一臉嚴肅地轉向渡良瀨。我是前輩,帥氣的前輩。心裡默念這兩句話來催眠自己。
「課長在叫你,快去下面集合。」
「呃,好的……前輩,你認識這孩子嗎?」
「啊,是熟人的孩子。」
「我怎麼好像聽見她說『男朋友』?」
「她說的是咖喱燉菜。我很喜歡吃的。」(註:日語中男朋友(カレシ)與咖喱燉菜(カレーシチュー)開頭的發音相似)
是假的咯。小學畢業之後就沒吃過咯。(註:原文語尾「ンゴ」,帶有失敗時自嘲的語氣,多用於女大學生之間)
我丟下發愣的渡良瀨,帶著雛菜來到空無一人的樓梯。
「你這傢伙!怎麼還跟來了?!」
「跟來了又怎樣!『妹妹』被人奪走了,所以反過來當你的女友啊!這是等價交換吧?!」
等價你個頭啊。大哥我嚇了一跳啊,臭小鬼。(註:NETA自《鋼之鍊金術師》。「等價交換」為原作中鍊金術的重要概念和原理;原作主人公為艾爾利克兄弟,弟弟阿爾馮斯稱哥哥愛德華多為「大哥(ニーサン)」。)
「你沒告訴渡良瀨什麼奇怪的事吧?」
「沒什麼啊——只是把哥哥的事情從頭到腳問了個遍。她是喜歡哥哥的吧。怎麼辦?」
「不怎麼辦。就算被告白了也會拒絕。」
「嗯,甚好甚好。」
雛大人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要老實地說『和親妹妹在交往』哦?」
「別把事鬧得更大了行不行……」
她的這種說話方式和老媽一模一樣。二人愈發相像了。可愛的妹妹當上媽媽,想想有點可怕。
總之,既然她來了,那也沒辦法。
我用電話把花戀叫了過來,托她照顧雛菜。
「我知道了,就把小雛當作是我的朋友吧。」
「哈?朋友?誰是你朋友?那作為交友費把你的胸給我十厘米吧?怎麼樣?」
妹妹(真)用手指不斷戳著妹妹(假)的側胸。我真想一直盯著那布丁一樣的胸部大陸板塊橫向搖曳的地殼變動模樣,很遺憾接下來還有接待任務。白領真辛苦啊。
我和兩個人分別後,走下台階,這時又和那個小太妹相遇了。
湯上谷次長的女兒。
或許是不喜歡被烈日曬,又或者是不想看棒球,她正在樓梯緩步台處擺弄手機。恐怕是打算今天一整天都那樣吧。那為什麼要跟來呢?——我心中不禁浮出問號。她看起來是那種會無視父親的邀請獨自遊玩的孩子。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她擦肩而過。就在此時。
「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聽到她仿佛洞察一切的聲音,我的心臟猛地衝擊胸膛。
沒把那份心驚表露在外,只能說是年齡的功勞。如果我還是高中生,大概會抿緊嘴唇無言以對吧。
刻著二十九年份年輪的社畜面無表情地回過頭。
「她是我妹妹。」
小太妹微微揚起下巴,對我的謊言付之一哂。
「她和我一個中學,初三開學轉進來的,說是什麼歸國子女。男生們當時興奮得不得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她的姓氏是南里還是南梨來著,但絕對不是槍羽。」
徹底露餡了。
我聳了聳肩,表示投降。再編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受傷。
小太妹描著睫毛液的眼睛眯了起來。
「怎麼回事?你們處上了嗎?還是援交?」
「處上了。」
「我猜也是。她整個人都散發出談戀愛的氣場。太明顯了,怎麼可能沖自己的哥哥散發那種氣場啊。」
果然是行家。社畜的眼睛可看不出那種氣場。
「怎麼辦呢——要不要向大叔打小報告呢——」
「……」
見我不回答,小太妹翹起了塗著口紅的唇角。
「嚇唬你的。這種事現在很常見嘛。我朋友的對象可比你都大。」
「而且」小
太妹繼續說。
「你跟那個大叔是對頭吧?如果你被開除了大叔會很開心吧?所以我給你保密。」
我才注意到,她嘴裡一直「大叔大叔」叫著的,正是她的父親。
「你不喜歡你父親嗎?」
小太妹恨恨地回答:
「還用問嗎。那個下跪大叔,誰會喜歡。」
「下跪大叔?」
給父親起的綽號太獨特了。
「我小學的時候,他要達成指標,被逼得很緊。然後他就在家附近到處求人買保險,結果人們就管他叫下跪大叔。他是不是真的下跪了我不知道,但附近的人都那麼說。每次和老媽出去買東西,都會被人笑話。這事都傳到了班上,有一陣我都沒法去學校了。你知道嗎?那個大叔就是這麼出人頭地的。不是因為聰明,也不是因為有實力,而是靠四處諂媚下跪才上位的!我不管他什麼次長不次長的,總之、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她的憤怒穿透濃重的粉底,徹底顯露出來。
「所以,看見你們奉承他,真不爽。丟死人了。白領都一個樣,都是下跪大叔。」
說完,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可能是有些激動,她的肩膀聳動著,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每個人都是下跪大叔。
我無法反駁高中生指出來的這個事實。今天所有來這裡的人,都是來給次長「下跪」的,我也不例外。區別不過是主動還是被迫罷了。
待到呼吸趨於平靜,她便低著頭離去。
她說要保密,似乎並不是假話。
既然如此地怨恨著父親,那麼把花戀的事情捅給父親的可能性極低。很難想像她會做出讓敵視我的次長獲利的事。
就這樣對她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
「等等。」
我喊住了想要走上台階的那個背影。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你為什麼來這裡?」
她愣愣地張開艷紅的雙唇,顯得很不解。
「因為很閒。不行嗎?」
「這我就搞不懂了。你明明那麼討厭父親,為什麼還來看棒球?」
她沒有回答,想要無視我而離開。
橫豎都是被無視,那我就把要說的話說完吧。
「我並不想評價你和你父親之間的關係。湯上谷次長作為父親如何,你這個當女兒的最清楚。可是,他作為白領,只是在努力地完成他自己的工作。誰都沒有資格批判他的行為,哪怕是親生女兒也一樣。」
踏上台階的腳步停了下來。
「說什麼大道理啊,蘿莉控!」
她變得比剛才更為憤怒。
「我說過想炒掉你再容易不過了吧?要不要我現在就喊你這混蛋是對高中女生出手的淫球,啊?!」
「那樣,我會很困擾。」
「……那就給我閉嘴。」
她說著,似是在壓制自己的憤怒一般——並非朝向我,而是另有所指的憤怒。
「大叔,你最好祈禱我別變卦。」
那遠去的背影,似乎透著某種否定整個世界的決絕。怨恨自己的生身父母就會導致這種結果嗎?我不能理解。
恐怕,從小到大,她只看到了父親窩囊的一面吧。
恐怕,她一次都沒見過父親帥氣的一面。
孩子是看著父母長大的,父母對於孩子而言是「大人」的榜樣。在她看來,世上所有的大人都是應被唾棄的「下跪大叔」。
這太不幸了。
不論對大人,還是對孩子來說,都太不幸了。
從觀眾席那邊傳來喊我名字的聲音。
「喂,槍羽,你在哪!我不是說了去下面集合嗎!」
我向不是下跪大叔而是下跪倉鼠的人那裡走去,同時想著。
曾經是孩子的大人,能為終將變成大人的孩子做些什麼呢。
至少,那不應該是下跪。
◆
眾人在場上列隊,與六本木相對。
對方的選手大多是三、四十多歲,與我和課長的年齡差不多。領隊兼投手湯上谷次長大約是最年長的人。
比起作為對手的我們,他們更在意湯上谷次長的心情,甚至在列隊的時候也不停地瞄向次長,似乎很害怕惹他生氣。嗯,畢竟是人事部的次長,手握眾人的升降大權呢。
大家聽著裁判的指令相互行禮。今天的最後一場比賽,觀眾席發出響亮的掌聲。
第一局前半,先攻是六本木隊。
八王子隊的先發投手是新橫濱太郎。
我還以為哈姆太郎會親自上陣呢。
「哎,我一大把年紀了。投九局球的話明天就沒法工作了嘛。」
淨胡謅。這個嚙齒類,偏偏在這事兒上偷懶。
為什麼不是球球也不是我,而是新橫濱做投手呢?
因為——他能投出「魔球」。
什麼樣的魔球?總之就是速度很慢,無與倫比的慢。不是「慢悠悠」而是「超級慢悠悠」,連蒼蠅甚至蝴蝶都能穩穩落在球上的那種,不由得讓人擔心球究竟能不能飛到捕手的手套里。那是只有毫無幹勁地生存下去的新橫濱才能投出的球。
賽前練習時看到這個球的課長,二話不說就提拔新橫濱作為投球手,說「這麼一來就好打了吧」。
他的企圖華麗麗地泡了湯。
六本木無法應付這種從沒見過的超級慢球。第一棒到第三棒打者分別被投手前滾地球接殺、二壘高飛球接殺、三振,三人均無安打出局。就算在我這個捕手看來,打者完全沒有配合好揮棒的時機。
哈姆太郎一臉苦澀地向若無其事地從回到選手席的新橫濱提議:
「你能不能扔得再快一點啊?」
「我很擅長放鬆,但不擅長用力呢♥」
和他一起來的賽車女郎打扮的女子遞出飲料,新橫濱接過,咕嘟咕嘟喝了起來。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長椅上,但沒有人吐槽。
一直無言看著一切的媽媽桑開口了。
「阿權,實在不行的話,我去投球吧?」
「嗯?不……不能讓毒島做那種事呢。」
哈姆太郎含糊地說。
媽媽桑是兼職人員的頭頭,倉鼠課長對她也是另眼相待。話說他們兩人在我進公司之前就熟識了。
攻守交換,進入第一局後半場。
八王子的首名打者,是站在那裡的哈姆太郎。
上場比賽的時候他賴居第四棒,怎麼這次就成第一棒了?我問他原因,他這樣回答:
「那還用問嗎。第一棒打者有更多的擊球機會。即是說,有更多的〝得分機會〞啊。」
這裡的「得分」,當然和棒球的得分無關。
引人注目的第一打席,哈姆太郎像鈴木一郎(註:日本職業棒球選手,職業棒球賽最多上場次數及最多安打數世界紀錄保持者,曾獲美國棒球聯盟最優秀球員獎。)一樣擼胳膊挽袖子,吼著「請多指教!」,躍躍欲試地握著球棒擺好姿勢。對著湯上谷次長投出的第一球全力揮棒。球棒像電風扇一樣在空中划過,哈姆太郎順著摔了個四腳朝天。
至於那個球,則是高高飛過捕手的頭頂,撞上了擋網。
真是一記大暴投。
哈姆太郎啊,對這球都特地去揮了個空,有點太假了吧?
正想著他要怎麼圓過去,就聽他說了句連Make-Miracle(註:指日本職棒的巨人隊在1997-2000年間聯賽排名迅速上升)都自愧不如的發言:
「真不愧是湯上谷次長!覺察到我要全力揮棒,而刻意用暴投加以迴避!實在是不簡單啊!」
你也實在是不簡單呢……連北山雫都要吃一驚了。(註:此處NETA自《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漫畫中北山雫誇獎達也的台詞)
沒想到這時,連對方的捕手也跟著起鬨。
「剛才的球沒接住是我的錯!次長,非常抱歉!」
六本木選手席上的隊員們也接連表態。
「捕手,認真地上!」
「次長,先投個好球!」
「投得好、投得好!」
這世界太溫柔了。
聽到如此露骨的奉承,次長會作何感想呢。我偷偷瞄去,卻見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一臉淡然地調整著握球的姿勢。人事部的次長對於這種程度的阿諛奉承已經習以為常了吧。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厲害。至少我做不到。這位大人是和百目鬼不同意義上的怪物。
最後,哈姆太郎用精彩的電風扇揮棒,成功地被三球三振出局。他嘴上顯得很不甘心,坐到選
手席上後卻是一臉「成功了」的笑容。
「怎麼樣,槍羽。我這下拿了有三分吧?」
「……」
你問我我哪知道,我又不懂你的計分標準。
「下任客服中心部長的選舉比賽,我權田公太郎領先一步!」
他高聲笑著,讓渡良瀨用站前彈珠店發的扇子給他扇風。他似乎已經認定自己能坐上客服中心部長的座椅了。
第二棒打者川島寺進入擊球區。他選擇了四壞球上一壘。次長投的六顆球中,只有一球進入好球區,剩下的都大幅偏離外角區域。雖說川島寺也夢想著轉正,但他無法像課長一樣演那麼明顯的假戲。
哈姆太郎惋惜地「哎呀」一聲,拍了拍臉。
「川島寺啊……要是能像我這樣再大度一點就好了啊——,那樣的話轉正也就指日可待了啊——。哎呀……」
拜託了,誰來把這傢伙扔了吧……
第三棒新橫濱也選擇了四壞球上一壘,再接下來就輪到我上場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場比賽我代替倉鼠成了第四棒打者。大概是想表示課長在領班之上吧,這有什麼意義嗎。
在走向擊球手區的路上,課長跟我咬耳朵:
「槍羽啊,你作為領班要給大家帶個『好頭』,明白了吧?」
課長眼睛通紅地湊過來。我終於不耐煩了。
「不要再這麼鬧下去了好不好?再怎麼說這種事也是有限度的。就認真打一次怎麼樣?」
「認真打一次?槍羽,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種了?」
「……」
「要是想好好打棒球的話,就自己組個隊,跟那些和公司沒關係的人隨便玩去。但這是阿卡迪亞保險公司的棒球!是殘酷的發跡競爭的一部分!」
打業餘棒球是那麼罪惡的事嗎。
不過我也不是不理解。應該說我不得不理解了,想想有點傷心。我也是白領,是社畜。我知道玩接待高爾夫的時候,不會有人不懂氣氛地全力打球。我也聽沙樹說過,有個新人編輯在玩接待麻將的時候打出國士無雙(註:指麻將中東西南北中發白+一九條一九餅一九萬+以上牌中任意一個的和局牌型,中國稱十三麼(九)。在日本麻將規則中,此牌型為役滿,是得分最高的牌型之一)贏了某著名動畫製作人,結果第二天就被派遣到海外了。
既然工作的都是人,這種事就無可避免。
負責人事審查的也是人。那麼他在工作時,不可避免的就會摻雜好惡感情。
站在擊球區的我的任務就是打出無力的滾地球。
三壘守場員輕易地接住球踏上三壘,讓川島寺出局後,緊接著便向一壘送球,我也出局了。簡簡單單的雙殺。六本木渡過了一人出局、一二壘有人的危機。
「哦哦哦,特意讓他往那裡打,次長你太可惡了!可惡!可惡!」
選手席前的哈姆太郎在喊著什麼,但我甚至沒有勇氣去看次長的臉。
次長的女兒也在哪裡看著這一切嗎。還是在擺弄手機呢。希望是後者。
我為什麼打個業餘棒球賽都要覺得這麼罪惡呢。
媽媽桑一邊把手套戴在她那白胖的手上,一邊問我:
「小銳,怎麼樣?是不是開始覺得這場接待太煩了?」
「……我還沒那麼天真呢。」
我嘴上雖然這麼說,聲音里卻滿是不耐煩。
媽媽桑苦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讓妹妹看見自己帥氣的一面就好了呢。」
總覺得她話裡有話。不等我細問,媽媽桑便回到中場去防守了。
我調整了一下捕手的防具,環視觀眾席。
我心愛的「妹妹」們在右側看台最靠邊的位置,以躲避他人的視線。兩人都死死盯著我,我能感覺到她們熱切的視線。一想到讓她們看到了我現在的模樣,就覺得十分抱歉。
在閃閃發光的少女們身邊,坐著兩名曾經是少女的、年近而立的說醉話的女人。她們右手拿著的啤酒罐,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喂,槍羽,勒緊褲腰帶給我上啊——!要是漏接了球就不准你進我們店!」
啊,我的青梅竹馬啊,你已失去了那顆純真的心嗎?你忘記了一直追趕白色棒球的高中生活了嗎?總之先把那個大麥發酵飲料放在一邊吧。
在她旁邊的球球也跟著起勁地吼。
「槍羽——!給我好好接球——!否則老娘球球就把你的球球拔了!(註:「球」「球球」「球球」在日文中均為「たま」)」
她和喝不醉的沙樹不同,遠遠看去也能看見她臉上通紅一片。或許是因為被課長從投手的位置撤了下來而在喝悶酒,對此我也無話可說。但你能不能別喊那些不中聽的話啊,混蛋。
對面的左側觀眾席上,坐著次長的女兒。
或許只是偶然,她沒在看手機,而是把目光落在六本木隊的選手席最後方、站在張著擋網的鐵塔旁的父親身上。
我無從看清她的表情。
但她周身的氣氛和剛剛我見到的有些不同。她似乎並非憎恨著父親,而是可憐著他。
不顧觀眾席上情況如何,比賽繼續進行著。
拋開我們的接待不論,單看湯上谷次長的投球,也是相當出色的。在上一場比賽中他已經投了近百球,但現在還抬得起手臂,只是投球速度明顯下降,控球也不如前。在擊球區也看得見他肩膀上下聳動,明顯是體力不足。趕緊換個人不就好了嗎。
但是次長似乎想投到最後。
到了這個地步,我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比對棒球的喜愛更深刻的東西——執著。那是對幹掉了百目鬼的我的執著嗎。還是說想在女兒面前耍帥的、身為父親的虛榮心呢。我並非人父,不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六本木的打線則是依舊無法應付新橫濱的超慢球。
據弟弟在高中棒球部的川島寺說:「快球的話眼睛習慣了就打得到,但慢球不一樣。」我覺得算不上是那麼專業的內容,只是打者被新橫濱「軟綿綿」的獨特投球姿勢影響而沒了氣勢罷了。對於將大半的人生用來工作學習的精英們來說,將人生的大半浪費在放鬆和玩樂上的男人太難以理解了。
雙方頂著光頭,進入第八局後半場。這時下起了小雨,雨勢很小,大約很快就能停,於是比賽暫時中止,順便整理場地。
由於是第二場比賽,八王子隊也露出疲態。阿敦在一個勁地喝水,媽媽桑大口大口地啃著自帶的飯糰,新橫濱枕著賽車女郎的大腿睡覺。只有課長一人十分亢奮,囉里吧嗦的教育著:「知道嗎渡良瀨,真正的接待指的就是……」邊聽邊認真記筆記的後輩也是值得褒獎。
我有些渴,於是離開長椅,打算去買果汁。
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了撲通一聲,似乎是從剛走過的男廁所里傳來的。
我有些在意,於是推開廁所的門,只見湯上谷次長正蹲在洗手池旁。
「您還好吧?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趕到他身邊,輕撫他的後背。
「是槍羽啊……我沒事,就是有些頭暈,沒站穩。」
他臉色很糟糕,但聲音清晰有力,我鬆了一口氣。
「也難怪,畢竟您一個人投球投到現在呢。」
「這不算什麼,周圍的人都提前做了準備嘛。」
次長刻著深深皺紋的臉上,浮現出朦朧的陰影。
「……您發現了啊。」
說完這句蠢話我就後悔了。做得那麼明顯,他怎麼可能覺察不到。
次長無力地笑了笑。
「沒必要覺得愧疚。我當了二十五年的白領,接待也好,被接待也好,都經歷了無數次。比這次業餘網球賽更露骨的接待我也做過。開創了阿卡迪亞的這種風氣的人正是我還有百目鬼這一代人,我又如何能責備你們呢。」
「…………」
我無話可說。次長撐著牆壁站起來。他比我矮半個頭,稀疏的頭頂在螢光燈下映出模糊的光。
「槍羽,我這個不稱職的前輩有一個請求,你能答應嗎?」
「……您講。」
「我想和你認真打一場。」
我不由得回望向次長的臉。堅定的目光中,不是意志也不是固執,而是純粹的渴望。
「看到打倒了百目鬼的你,我感到了某種命運。那個男人對我而言是一堵牆壁。他是同期入職的人裡面學歷最高、工作能力最強的人……為了勝過他,我花了大半輩子,一直到雙方都年近半百。他當上了客服中心部長,我當上了人事部次長,我們都朝著最頂層努力,都覺得前面的路還很長。這個時候,他落敗了,沒有被我而是被別人打敗了。」
布滿皺紋的手,
搭在了我的肩上。
「所以,我想和你一決勝負。」
「…………」
「我很清楚這個願望有多奢侈和任性。所以我才想求你。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最後的?」
次長點了點頭。
「我打算年末辭職。公司有提前自願離職制度。」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次長將視線轉向窗外,我也跟著一同望去。雨滴無聲地粘在換氣窗上。現在已是十一月末,但天氣仍舊十分悶熱。都怪這場雨。
「退休後打算做什麼,您想好了嗎?」
「沒。反正不會再當白領了。」
次長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提前離職制度,指在規定退休年齡之前主動離職。我聽說這個制度其實是為了逼走那些因部門重組而即將被裁掉的人設立的。被叫作下跪大叔而出人頭地的男人,主動提出要離職,想必是有種種原因吧。但他絕不會宣之於口,不論是對家人,還是對女兒……
次長邁開略顯蹣跚的腳步,打算離開。
他剛要推開門時,我叫住了他。
「次長。您這樣做太任性了。」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
沒錯,次長什麼都不知道。
同為白領的我,就算知道了次長的苦惱也無濟於事,只能同病相憐罷了。
有一個人,次長必須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告訴她。
「湯上谷次長,您又任性又沒責任心。我說得不對嗎?您捨棄了應該肩負的責任,想要逃到自己的世界裡去。」
次長訝異地揚起了眉。
「您作為白領或許已經滿足了。那麼看重自己的名聲地位的話,通過打敗作為百目鬼替代品的我就能獲得滿足吧。但您莫不是忘記了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吧。」
「另一個身份?」
「您是白領,這毋庸置疑。同時,您也是一名父親。」
次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是在說亞里咲嗎?那種事毫無意義。我說什麼,女兒都不會聽了。」
「我猜也是。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沒用。所以,要給她看。」
「給她看……看什麼?」
「父親展示給孩子的東西,那還用說嗎。」
令人敬畏的人事部次長。
我捶了一下這個手握白領之「生命」的人事權的男人背後印著的數字「1」——那是他的隊員號碼。
「是背影啊。」
次長往前踉蹌一步,呆愣地回頭看向我,似是在問「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但我沒有回答。
沒錯,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最後一局了,我們好好打一場吧。」
◆
我沒有直接回到選手席,而是找到了正在觀眾席上暢飲的青梅竹馬。雨差不多已經停了,比賽即將開始。
「哎呀,怎麼了槍羽?你放棄比賽了?還是臨陣脫逃?」
「都不是。我有事要問你。」
沙樹呷了一口啤酒,一旁的球球已經酩酊大醉,靠在她身上睡著了。同伴都倒下了,她仍然屹立著。真是量如江海。
「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擊球?最簡單的竅門就行」
「竅門?」
她拔高了聲調看向我。
「這次比賽不是不能贏嗎?」
「情況有變,再輪到我的打席時,我會認真打的。」
大約是從我的話里覺察到了什麼,沙樹將啤酒罐放到身側。
「首先是仔細看球的動作。這是最基本的,你明白吧?」
「嗯。我也是好好看著再打的,但球飛不起來。」
「軟球就是那樣的。它中間是空的,用力打的話球會凹下去。所以比起用力打,更像是……嗯……用球棒把球推到遠處的感覺。」
沙樹站起來,用空啤酒罐當作球棒揮動了一下,演示給我看。
「真不愧是曾經的運動全能少女。」
「我現在心裡也是少女!」
沙樹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能讓『妹妹』看到你帥氣的一面就好了呢。」
「……是啊。」
我謝過她,然後走向「妹妹」那裡。
花戀和雛菜正親密地坐在一起。雛菜似乎是吵架吵累了,她的嘴裡塞滿了點心,喝著我女朋友斟上的茶。這樣一看,她們就像親生姐妹一樣。
「啊,哥哥!」
「槍羽先生,怎麼了?」
「我來看看你們。累了吧?」
雛菜搖著頭,然而眼裡稍帶困意。也難怪,平時周日的這個時間她都在午睡。
「花戀,取材還順利嗎?」
「是的,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聽她這麼說,我心裡有些難受。
今天淨讓她看到大人們醜陋、窩囊的一面了。
「接下來的打席,你看清楚了。」
「誒?」
「我要打出全壘打。」
我曾經在某本書上讀到過。
舉世罕見的著名打者貝比·魯斯(註:美國棒球運動員,創下了714支全壘打的世界紀錄。)去探望因病入院的一名小粉絲,並和孩子約好下次比賽打出全壘打。然後他真的打出了全壘打,孩子受到鼓舞后痊癒了。
年少時讀到這段人物傳記,當時就覺得言過其實。
家裡通了網後,我查了一下,發現這是個「編造的美談」:魯斯根本就不記得那個康復的少年。
當時念高中的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通過美談背後的故事,我覺得自己知道了世界的真相。我還記得自己得意洋洋地對沙樹說,「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英雄,那都是為了滿足愚蠢大眾的夢而創造的幻想」——典型的「高二病」患者的發言。
現在我二十九歲,不是少年也不是高中生,已經不這麼認為了。
世界上確實不存在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根本不存在。
但我希望他存在於某個角落。
這份希望,一定是有意義的。
「全壘打……不行的話至少要打出適時安打。適時安打也不行的話就,嗯,那就一壘打。至少要上壘。」
花戀看著我這個一點點將難度降低的丟臉貝比·魯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槍羽先生的話,做得到的。」
「……是嗎?」
「嗯。因為你是花戀喜歡的人啊。」
女高中生輕鬆說出令人面紅耳赤的話語。
「哥哥,我也在看哦!要把球打到這邊來啊!」
我摸了摸不服輸地抱上來的雛菜的頭,回到了選手席。
正如所料,雨很快就停了。
比賽繼續,第九局前半場,六本木還是進攻。
打擊順序是從第七棒開始。或許由於是下位打線,再加上新橫濱一如既往的慢球,擊球手沒有得分,取得一個出局數。第八棒打者沒能打好朝外角扔過去的慢球,被捕手接殺而出局。三壘守場員哈姆太郎無聲地大喊「讓球掉下來讓球掉下來」施加壓力,但我無視了他。
兩人出局。
下一個打者是第九棒。他和我差不多大,是六本木隊最年輕的隊員,似乎還沒習慣這種業餘棒球接待賽。
他正要走上擊球區時,次長叫住了他,在耳邊說了些什麼。
只見他吃驚地回頭反覆詢問,最後終於認同什麼一般,站到了擊球區內。
新橫濱至此已經投了一百多球,臉上卻不顯半分疲憊之色,投球威力也不見減弱。倒不如說他的球一開始就太弱,也沒什麼再弱下去的餘地了。第一球慢悠悠的,毫無力度,打者選擇目送,壞球。第二球也是壞球。第三球可算是顆好球,直衝好球區正中而去,這次總會擊球了吧。然而他完全沒有擊球的意願。
接下來又是連續兩顆壞球,形成四壞球,打者上一壘。
接著是第一棒、第二棒打者,也是一樣選中四壞球。形成兩人出局滿壘的局面。
「新橫濱,別在意♪」
從內場傳來課長快活的聲音。他因(對方的)賽點終於到來而正開心著。當然,這並非是哈姆太郎的功勞,而是湯上谷次長提議的結果。
也就是說,
「別揮棒,就算看見再好的球也要無視。反正基本上都是壞球。」
就是這樣。
由於球太慢,看上去實在是很容易打到,結果有的打者便因「讓次長看看我能幹的一面」這種想法作祟而不由得揮棒——然而實際上根本用不著。
只要眼睜睜地目送,就很容易成為壞球。六本木的各位精英終於注意到這件簡單的事了。正由於他們覺得區區八王子隊的球再好打不過了,為了得分而竭盡全力,才一直沒有發現這個事實。
自尊這東西真礙事,會讓人變得盲目。
第三棒打者也選中了四壞球,擠壘得分——
第九局前半場,六本木終於得了一分,六本木選手席一片歡呼,哈姆太郎也喜不自禁。我以為觀眾席也會一樣,但觀眾已經走掉一半。媽媽們差不多該準備晚飯了吧。業餘棒球就是這麼令人悲傷。
二人出局滿壘的大好良機,這時,第四棒打者湯上谷出場了。
本以為他會在擊球區里一動不動,不想第一球就是一記大力揮棒。球棒看上去只是在空中胡亂揮過,但或許是棒球之神一時興起,球棒偶然地碰到了白球。
平直球飛速朝三壘飛去。這毫無疑問是記長打。
但是,沒能成功。
不巧當時哈姆太郎正抻著懶腰,球不偏不倚地鑽進高高伸向上的手套,發出清脆的聲音後停下不動了。
場內一片寂靜。
哈姆太郎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套,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矮小的身子顫抖起來,眼裡流出了淚水,模樣可憐極了。
就在他即將跪在球場上的時候,次長的一句話拯救了他。
「好樣的,權田!」
看到他滿面笑意地如此說,場內的氣氛立刻放鬆下來。阿權幹得好!媽媽桑也發出了吶喊,安靜的雙方選手席上拍手聲此起彼伏。
回到選手席上的課長擦著汗,舒了口氣。
「看起來接待之神還沒捨棄我。」
那種神明真讓人討厭。連迷宮都市裡也不會有吧。(註:NETA自《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作品中的世界為迷宮都市歐拉麗,裡面居住著各路神明,男主貝爾最初弱得沒有眷族願意接受他,走投無路之時遇見打工的女神赫斯緹雅,被其接納。)
不管怎麼說,1比0,進入第九局後半場。
如果這個回合八王子隊沒得分的話,就是六本木獲勝了。順帶一提,如果到了下午四點還沒結束,就直接判為平局。我們借用球場只到下午五點,考慮到還有諸多善後工作,四點結束比賽已經很勉強。
得意忘形的哈姆太郎在選手席上大聲拍手:
「好!接下來三人迅速出局,順利地結束比賽吧!被次長完美壓制,刷刷地快樂地結束比賽吧!」
課長,難道你還玩校園祭嗎——我暗自想,但他說的「刷刷」是結束的意思吧。啊,嚇死我了。(註:校園祭指節奏手遊LoveLive School Festival。「刷刷」原文「シャンシャン」,形容遊戲中點擊音符時發出的音效)
哈姆太郎說到做到,爽快地被三振出局,第二棒的川島寺也擊出滾地球被三壘守場員接殺而出局。第三棒打者是新橫濱。
得到賽車女郎在臉上印下的一枚熱吻後,他起身準備進入擊球區。我叫住他,在耳邊悄聲說:
「新橫濱,上壘。」
「哎呀哎呀♣ 不是要輸掉比賽的嗎♦」
「情況有變。用什麼手段都好,讓我出場。」
新橫濱睜大眼睛,之後微微一笑。
「下次你請我♥」
「那請你去吃野猿二郎(註:指位於八王子野猿街上的麵館「拉麵二郎」)。」
「好啊♦ 想吃加了台灣香檬的面♦」
「這時候哪有什麼台灣香檬啊。」
「那就辣味的♥」
交涉成功。
新橫濱悠然自得地、或者說是滿不在乎地在擊球區擺好姿勢。至今為止他的成績是自由擊球七次,無安打,兩次四壞球。今天基本沒看見他揮球棒。
湯上谷次長的第一球是投向外角低處偏離好球區的曲線球。放著不管就是壞球。但是新橫濱卻試圖擊球——只不過不是揮棒,而是觸擊。
砰的一聲響起,白球在地上滾動。糟了,力道削減過頭了。捕手猛衝過去撿起球,將將是出局的時間。
新橫濱仍然跑向一壘。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不知何時摘掉了頭盔。是進行觸擊的時候摘掉的嗎。他露著一頭棕色的頭髮,大幅度低著頭跑。
就在一壘手要接住傳球的時候——
嘩!
新橫濱的劉海猛地一擺,聲音幾乎傳到這邊。沒錯,他劉海非常長,作為白領本是不被容許的。自從他進了公司,他的劉海就讓人看著鬧心,恨不得給它剪了。由於他突然抬起了頭,劉海就一下子「嘩!」地揚起來。
一壘手的目光不由得被劉海吸引。傳來的球碰到他的手套邊緣,滾落在球場上。
他慌忙撿起球,新橫濱趁機超過了他。
司壘裁判喊道:
「安、安全進壘!」
場內同時發出喝彩和噓聲。
一壘守場員向裁判申訴說新橫濱妨礙他防守,但新橫濱只是若無其事地向呼喊著「太郎你太棒了!」的賽車女郎們送去飛吻。嗯,雖說拜託他這麼做的是我,但他那樣子真讓人火大。
抗議無效,輪到我出場了。
「槍羽,你明白的吧!」
我無視身後課長的聲音,站到擊球區。
投手區的湯上谷次長露出笑容。
聽到主裁判喊「開始」,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次長無視跑者,高高揚起手臂。他的第一球是好球。我打算先觀望形式,但發現它是極好打的一顆球。
六本木所在的三壘側觀眾席上發出掌聲。這是今天最精彩的時刻,大家的加油也尤其熱烈。
與此相對,一壘八王子一側觀眾席上則是一片寂靜。今天這場比賽不能獲勝,這是連家屬們都知道的事情。
這時,從外場附近最角落的坐席上傳來了大聲的助威。
「請擊球!哥哥——!」
極為顯眼的、清脆可憐的,女高中生的叫聲。
「親愛的!打出去!打到這邊來!」
旁邊還有一個不輸於她的女初中生。雖然很感激,但我的妹妹(真)啊,不要叫我親愛的。
「給我往死里打!不如說給我去死!」
這是年近而立的女人的聲音。今天你說話真難聽啊沙樹小姐。
或許是被刺激了,選手席上的後輩也喊道:
「前輩,請擊……請加油!」
以她的立場不能說「擊球」,大約是害怕在坐席前抱臂開立的課長吧。正因如此,她的加油才更顯價值。
次長的女兒,則是不知何時到了擋網後面。
她的表情一直是不耐煩的,但現在卻緊張地看著投手區。她手中已不見了手機,而是緊緊抓著擋網。現在的孩子這種時候都會掏出手機抓拍,但她沒有。那專注的神情,似是要把一切都牢牢地刻在眼裡、烙在記憶里。
我調整情緒,重新看向湯上谷次長。
他的表情認真得可怕。銳利的雙眼中射出身經百戰之人的目光,從中透出的滿是殺氣,讓我想起了和百目鬼對峙的時候。那是在不擇手段的營銷世界裡戰鬥的男人的眼睛。
第二球也是好球。
投的是直球,球也沒什麼威力,是很好打的球。揮棒。然而由於我是運動不足的社畜,所以揮到一半就沒了力氣,狼狽地空揮。
「只剩一球了,次長!」
從內場傳來了加油聲。捕手敲著手套喊「讓他打!」,但次長明顯沒有讓我打到球的意思。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白——他想三振我。
那我說什麼都要打到球。
無力的滾地球也好,不穩的高飛球也罷,就是不能被三振。
第三球往上偏得厲害,捕手踮腳站起來接住。再差一點就是暴投了。
次長肩膀上下起伏著。到現在為止,他一直一個人投下來,應該已經投了超過兩百球了,就算累得胳膊抬不起來也毫不意外。
對投手來說,這太苟刻了。
投手,是社畜。
為了名為隊伍的組織,他一個人默默地持續工作,在外野守場員打著哈欠的時候,在內野守場員挖著鼻孔的時候,他仍在埋頭苦幹。肩負起所有的責任,一直投球,直到比賽結束,或者教練宣布換人為止。
湯上谷次長品嘗的辛酸,那是何種程度的東西,二十九歲的我還不明白。
我才二十九歲。
好久沒像現在這樣考慮自己的年齡了。
第四球是投向外角低處的好球,我從下往上撈起球擊出。我試著模
仿在中學時見過的巨人隊全盛期的松井秀喜,但無力飛起的球大幅度向左偏,被觀眾席上看比賽的戴棒球帽的孩子接住了。
第五球是界外球。第六球是界外球。第七球還是界外球。
從六本木的選手席上傳來怒罵。「喂喂槍仔,別逃啊!」「真難看啊槍仔!」「銀樣蠟槍頭!槍仔!」。餵別喊那綽號了,我女友和妹妹還聽著呢。
在我軍的選手席前,課長悲傷地抱著雙臂,周身散發著甲子園直播中看到的「在最後關頭祈禱的啦啦隊隊長」的氛圍。但他祈禱的應該不是隊伍的勝利,而是「槍羽你去死!」吧。真過分。
我將它們全部無視掉,只集中在白球上。
接著又是兩顆界外球。第十球——
劃著名要彎不彎的曲線的曲球,像是撲火的飛蛾一樣晃晃悠悠地飛進好球區。我按照沙樹教我的擊球要領,收起下頜,等球靠近,然後猛地拉擊出去。
一聲清響。
慘叫和歡聲同時響起。
球迅速飛遠,高高越過二壘,飛向外場後方的綠色屏障。這難道是全壘打?是再見逆轉全壘打?我一邊跑一邊望向飛球。跑過一壘,球還沒落地。
在綠色屏障面前,球低下了頭。
六本木的中場守場員拼命奔跑,死死盯著球追趕,邊跑邊盡力向前伸出手套。但是球先一步落地,撞到擋網上,反彈得比預想更強,無情地滾過了追過去的守場員身側。
「快把球撿起來!」
課長怒吼,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是可憐。趁這時候,新橫濱跑過三壘,回到本壘。這下就追平了。
我跑到了二壘。此時中場守場員還沒把球撿起來。他找不著球了,一臉焦急地四處張望,右翼和左翼守場員都往中場趕過去。
我踩過二壘壘包。
我全力奔跑,上氣不接下氣,雙腿在打顫,是平日運動不足的緣故。昨天還是社畜,今天就要當貝比·魯斯,這根本不可能。身體可不會騙人。可我仍舊在跑,無視發出發出悲鳴的心臟和呼吸器官,只是一個勁不停地踩踏地面。
跑過三壘時,一個聲音響起。
「槍羽先生!球來了!」
那是花戀的聲音。
那傢伙在最後關頭忘記了她是我妹妹的設定。
但託了她的福,我注意到中場守場員在向本壘回傳。球落在我前面,彈了起來,然後滾動。
把它撿起來的,不是捕手。
投手湯上谷次長推開捕手自己到本壘補位,在那擺好架勢等著我。他的眼中燃著火,似乎是在說現在正是決勝之時。那是「巨人之星」嗎。我只看過動畫片段,只知道星飛雄馬在無人的宴會場上大鬧一番的場面。這就是棒球漫畫體現出的代溝。(註:《巨人之星》為梶原一騎與川崎升所著棒球漫畫,第一部發行於1966-1971年。作品被改編為同名動畫,第一季於1968-1971年在電視上播出。星飛雄馬為作品中主人公,「在無人的宴會場上大鬧一番」源於動畫第一季第92集,星飛雄馬準備了聖誕派對卻無人應邀前來,因憤怒而變得激動的一幕。)
看MAJOR的一代人還有希望。
我以對戰橫濱少年棒球隊的本田吾郎的氣勢沖向本壘(註:本田吾郎為《MAJOR》的主人公,原作中本田年少時曾與橫濱少年棒球隊互為對手。),右手從次長的兩腿間伸出以碰觸本壘壘包。次長張開雙腿放低重心,漲紅著臉拼起勁,試圖要刺殺我。
我們衝撞在了一起。
次長身材並不高大,卻如一堵堅實的牆。
我被撞飛,後背重重著地。耳朵嗡嗡作響,嘴裡進了沙子,眼睛也睜不開。我喪失了方向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後背傳來地面的觸感,左手被什麼東西壓住,很痛。
我的右手則碰到了滿是沙子的本壘壘包。
「槍羽。」
壓著我左手的,是湯上谷次長的後背。
「槍羽,多謝你了。真是場漂亮的比賽。這是我白領生涯中最奢侈的時候了。謝謝……」
臉被曬黑的主裁判看向這邊。
他吞了一口唾沫,兩臂猛地伸平。
「安全進壘!」
歡呼聲摻雜著怒吼和悲鳴,迴響在球場裡。
我沒法立刻站起來。下身重得像鉛一樣,累得連手指都動不了,只是大口喘著氣,攤開手腳,大字形躺在地上。
烏雲往東面飄去了。
無邊的的秋日晴空在頭頂延伸開來,似是要把我們溶入其中。
◆
就這樣,激戰結束了。
列隊的時候,六本木的人們表情十分複雜。他們本應該恨恨地瞪向我,但由於湯上谷次長一臉爽快的模樣,似乎很迷惑應該露出什麼表情。
八王子的人也差不多。課長口吐白沫倒地,被阿敦背著,沒法慶祝勝利。
媽媽桑的那句夾雜著苦笑的嘆息——「真是拿你沒辦法啊,小銳。」——大約正是所有人的心裡話吧。
在回更衣室的路上,課長醒過來了。
「……比賽呢?比賽怎麼樣了?」
「贏了啊,再見場內全壘打。」(註:一般更為熟悉的全壘打是指飛球越過圍牆進入觀眾席的全壘打,也叫場外全壘打;而場內全壘打則是指在沒有失誤且球處於比賽進行中的情況下,打者擊出的球未被接殺,且打者跑完全部壘包回本壘未被刺殺,則稱為場內全壘打。)
課長從阿敦的後背上下來,晃晃悠悠朝我走來。
「得了幾分?」
「兩分。」
「不是!我問的是要當上客服中心部長的得分!我在問你我現在得了幾分!」
阿敦漫不經心地咕噥:
「大約是負二百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要怎麼賠我啊!槍羽!」
「非常抱歉。」
我除了低頭再無他法。惹哭了比我大一輩的課長,我只能道歉。
媽媽桑在一旁幫腔。
「算了算了,阿權,這不挺好的嗎。次長好像很高興呢。」
「高興?最後半場被逆轉打敗了,怎麼可能高興?」
「可是他一臉痛快哦。是吧?」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他的笑容很愉快。」
渡良瀨表示同意。川島寺和城尾也一同點頭。
回到八王子後援團所在的一壘側觀眾席的時候,迎來了仿佛自暴自棄一般的掌聲。應援團似乎決定就這麼將錯就錯了。
哈姆太郎的女兒走到了失魂落魄的父親身邊。
「爸爸,你太帥了。」
「……真的嗎,公子?」
「第九局前半場的接球,真的太棒了。我嚇了一跳呢。」
「…………」
哈姆太郎看著自己的女兒,眼裡浮起一層水霧。
被高中生的女兒說「爸爸真帥」的父親全日本有幾人呢?比起成為客服中心的部長,這應該更加偉大。
有人拍了拍我的後背。我回過頭,看見沙樹正一臉嚴肅地站著。
「最後那個,應該是出局吧?」
「我的手不是像這樣子穿過次長的腿間了嗎。安全上壘了。」
「不,你出局了。是他在更早一瞬間先刺殺了你。對吧,球球?」
可算醒酒了的球球歪了歪頭。
「差一點點吶。我要是對方領隊的話,肯定會向裁判提出申訴的。」
被有棒球經驗的兩人都這麼一說,我也沒了斷言絕對是安全上壘的自信。
球球說的沒錯,至少有申訴的餘地。雖然業餘棒球比賽沒有錄像,但要是想吵的話還是吵得起來的 。
但是次長沒有。
如果是曾經迅速完成代理點的營業指標,和百目鬼爭著發跡的的他,應該絕對不會認輸,說什麼都想要獲勝吧。這或許正說明次長變了。
「……咳,算了,結果代表一切。」
沙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或許是從我的表情中覺察到了什麼。她一直是個擅於察言觀色的女人。
沙樹說在意店長的情況,先回去了。走的時候她多次看向四周,一定是在找花戀吧。她果真在懷疑。最近找個時間告訴她事情的真相吧。
我離開了歡樂的人群,去見外場觀眾席上的兩個「妹妹」。
「哥哥!」
正牌妹妹跑過來了,她沒嫌棄我滿是泥土的運動服,一把抱了上來。
「哥哥你太帥了!真不愧是我的哥哥!哥哥!」
她朝身後一臉苦惱的妹妹(假)示威一般反覆叫著。還好周圍沒人。
「槍羽先生,
您太棒了!」
「抱歉,我食言了,沒打成全壘打。」
「就算場內全壘打也是一樣,全壘打就是全壘打。」
雖然她這麼說,但這無法作為小說的參考。場內全壘打什麼的,也只能在大家都菜的業餘棒球賽上露面。只是比較少見而已,算不上精彩表現。
正在我要提醒她時,她用眼神向我示意。課長他們正朝這邊走來。
花戀迅速躲到了我身後,雛菜躲到了更後面。我張開雙手,不讓課長他們看到她們。
「餵槍羽,該走了,得送六本木的各位離開。」
「啊,也是呢。明白了。」
就在我想要離開的時候。
課長身邊的哈姆子「哎?」地叫了出來。
「咦,這不是南里同學嗎?你怎麼在這裡?」
我感到背後縮小身影的花戀一下子僵直了。
「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堀高的權田,之前在文化節上我們學校不是聯合展示了嗎。」
「啊、呃……」
看到狼狽的花戀,我覺察到事態不妙。
哈姆太郎滿臉不可思議。
「公子,你在說什麼?這是槍羽的妹妹啊。」
「誒?是嗎?只是長得像嗎?」
哈姆子盯著花戀的臉瞧。
「你把她看成誰了啊,公子?」
「先前我們高中文化節的時候,來了雙女的學生。那次我們兩個學校不是聯合展示來著嗎。雖然我們沒說過話……不過長得真像啊。你真的不是南里同學?」
「…………」
連學校的名字都被說中了,花戀的臉色轉眼間愈發蒼白起來。我的臉色也差不多吧。後面跟上來的阿敦他們停下腳步,靜觀事態發展。渡良瀨也在其中。
「槍羽,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你妹妹的話,是誰?」
「……她是……」
背上沾滿泥土的隊員號碼被冷汗濡濕。
我把腦子裡想到的幾個藉口都劃叉否決。其實小時候雙親離婚改了姓——不行,名字也不一樣。南里花戀是藝名——不行,只會讓事態變得更亂。想不到,什麼都想不到。我斜眼看了看她,只見她也同樣一籌莫展。
只能和盤托出了嗎?
「她是社長的孫女,我因社長的業務命令在和她交往。」這麼說?
事到如今還談哪門子的保密義務啊。我真的要說出一切嗎?
就在這時。
「雛菜。」
有人喊了妹妹的名字。
次長的女兒亞里咲走了過來。她是知道花戀真實身份的另一人。演員湊齊了。竟然湊齊了。這就是所謂雪上加霜吧。
然而亞里咲並沒在看向雛菜(真),而是看向了花戀。
她管花戀叫「雛菜」。
「怎麼了?你不是槍羽雛菜嗎?別人在喊你了,你好歹應一聲啊。」
「啊、誒,嗯……」
花戀驚訝得直發愣。不止是她,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樣,沒能跟上飛快發展的狀況。當然,我也不例外。
「被錯當成別人了?認錯人什麼的真麻煩啊,是吧。」
亞里咲瞪了哈姆子一眼。被混混一樣的眼神一瞪,哈姆子害怕地後退。
「怎麼了,權田?」
亞里咲的父親也出現在她身後。
「沒什麼,我家孩子說她是南里……」
「我都說了不是了。」
亞里咲不耐煩地打斷了課長的話,課長的身子立刻顫抖起來。倉鼠居然被女高中生嚇著了。
「她是槍羽雛菜,以前和我一個中學,不可能認錯。」
次長點了點頭。
「她是這麼說的啊,權田。」
「哈哈!次長的女兒都這麼說了,那一定是這樣,不可能有錯嘛。是吧公子?」
「嗯,這樣啊,是我弄錯了。」
哈姆子似乎也不是什麼鑽牛角尖的人,爽快地道了歉。課長也沒理由深究。對下屬的妹妹追根究底,惹人事部次長不高興的做法,顯然是毫無道理的。
次長環視了八王子眾人的臉。
「我們這就走了,走之前想給各位道個謝 。」
「別這麼說啊次長,起碼讓我們給大家送行嘛!」
「不用了權田,也給你添麻煩了。謝謝。」
次長和感動的哈姆太郎握手之後,也向我伸出了右手。
「槍羽銳二,感謝你完成了我最後一個奢望。謝謝。」
「最後的刺殺太震撼了。我現在還覺得頭暈呢。」
「你在恭維我嗎?你應該知道那已經沒意義了吧。」
「哪裡的話,我感受到了日前和您的同期互瞪的時候,與之不相上下的壓力。」
次長睜大了眼睛,而後又眯起眼。
「……你的話,說不定能改變這個阿卡迪亞呢。」
「您過獎了。」
「不,你打倒了我和百目鬼,要是不做到那一步才說不過去啊。」
次長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看來我肩上又多了一道重擔。
另一邊,亞里咲在花戀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只見花戀害羞地紅了臉,開心地點頭說「沒錯」。
亞里咲沖我眨了眨眼,跟在父親身後離開了。那腳步稍帶些孩童的稚嫩,又略顯輕愉。
「她和你說什麼了?」
花戀笑了笑,湊到我耳邊小聲說。
「她說『你的男朋友真帥氣』。」
「……」
哎呀哎呀。
被女高中生說帥氣了。
就算成為客服中心部長、成為社長,也聽不到那麼一句話啊。
這真是最高的榮譽。
◆
我委婉地拒絕了渡良瀨送我回家的提議,選擇慢慢走回家。
送走了開車來的課長和阿敦,和打車歸去的同事們道了別,等大家都走了之後,我終於和花戀還有雛菜匯合了。
「小雛,困了?」
「沒事啦~,我不困~」
「好啦,別硬挺著了。」
我背起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兒的雛菜。雖然她個頭很小,但對打了一整天棒球的我來說還是有些吃力。不過,至少最後還是讓我當一回好哥哥吧。
雛菜一開始害羞地扭著身體,但很快就安靜下來,耳邊傳來她平穩的呼吸聲,讓我耳後有點發癢。
花戀微笑著,看著雛菜的睡臉。
我們走下八王子茂密樹叢之間的坡道。秋日的夕陽即將沒入地平線,餘光直照在我們前行的路上。少女即將迎來明天,社畜則要面對更多的工作。
「總覺得有種第三大街的夕陽的感覺呢。」(註:《第三大街的夕陽》為西岸良平所著漫畫,從1974年開始連載至今,被改編為同名動畫及寫實電影作品)
她口中說出的話不像是女友,更像一名妻子。
「花戀。」
「嗯。」
她小心不吵醒在我背上熟睡的雛菜,輕聲回答。
「這或許會成為小說的材料,你願意聽嗎?」
「好的。是怎樣的故事呢?」
「這是一個遭到周圍人的輕視,也繼續完成自己工作的男人的故事。他獨自戰鬥,歷經磨難,最後頓悟自己該抽身撒手了,於是兩袖清風地離開了的男人的故事。希望你能把它寫成小說,希望有人能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她沉默著點點頭。
故事將會得到傳承。
這也是我曾想成為小說家的一個理由。
就算是社畜,也能成為英雄。
◆
於是,花戀寫好的棒球小說投稿到網站上,應募新人獎。
結果又是在第二輪評審中落選。
我們都很不甘心,但是看到感想欄里某位讀者的感想後,讓我們覺得寫這部作品還是有價值的。
「一直投球到最後的主人公的背影,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