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1/2)
八月第一個星期一,天氣預報說這是入夏以來最炎熱的一天。
明明還只是早上八點,氣溫已節節攀升,炎炎烈日猶如從頭頂暴揍一般,在上班路上基本抬不起臉。已然烤得發熱的柏油路面上升騰著熱量與氣味,令人陷入一種置身鐵板之上的錯覺。在到達會社的這段路上忍不住一次次地拿出手絹來擦汗。
走進房子裡面之後,陽光倒是被阻隔了,但緊張尖銳的氣氛又刺痛著我的皮膚。
Big Bang project的第一天,八王子客服中心圍繞在萬分緊張的氣氛之中,渡良瀨、阿敦與上早班的幾名臨時人員已經到崗。
「大家早啊」
我稀鬆平常地打了聲招呼,刻意用比平時更加悠然的步調入席落座。
「前輩,終於要開始了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盡請差遣」
「沒事的渡良瀨,用不著那麼刻意地去賣力」
我對這位一臉嚴肅認真的後輩露出笑容。
「Big Bang說得像挺誇張,其實僅僅只是來電比平時要多罷了,然後就是要為此做好準備,什麼也不用擔心」
我一邊用讓其他人也能聽到的洪亮聲音這樣說道,一邊在啟動的電腦中調出日程表。
GG相對集中於午到一點間的一個小時,以及晚七點至酒店的兩個小時裡播出。為了確保在這些時間段能夠最大限度的人員,需要對休息與其他業務進行調整,這便是我的工作。打個比方,就像樂團指揮。一口氣增加了17名新人,這倒有了揮舞指揮棒的價值。
……可是,有件事令我在意。
「新人里應該也有上早班的吧」
「是的。有青山君、仲井間君、中津川小姐三個人」
「是啊,他們還沒來麼?」
現在是上午八點半,是早班臨時人員的上班時間。雖然電話是九點才開始接通,但通知事項需要傳達。可是,分成四個島的辦公桌上,卻不見他們的身影。
「我打他們手機問問吧」
「有勞了」
我對渡良瀨點點頭,但此時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就是那個,跑到我這邊來跟我握手的,那個名叫青山的優秀男子。他第一天就要遲到麼?總覺得有蹊蹺。他肯定……不對,不只是他,他們肯定有什麼問題……。
就在此時,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是內線電話,不用接也知道是誰打來的。
「槍、槍羽!快去課長室,十萬火急!!」
竟然是十萬火雞~一飽口福啦——。
我是很想輕鬆詼諧地調侃一句,但完全沒那種心情。在身旁正在打電話的渡良瀨已經在害怕了,員工們都一臉不安地盯著我這邊。
「我去趟課長室」
我這麼說著起身離開後,感覺到周圍的不安越來越大濃烈。我的步伐也自然而然地開始加快。來到走廊,離開了眾人的視野後,我一路飛奔沖向了課長室。
※※※
我敲過門走進去之後,就看到課長疲憊不堪的臉。
我跟他也已經打了很長時間的教導,但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那表情就像打了徹夜的游擊戰,千辛萬苦死裡逃生的殘兵一樣。
「完了,已經全完了……八王子完蛋了……」
我支撐住緊緊抓著我癱倒下去的課長,搖晃他的肩膀。
「到底出什麼事了?六本木說什麼了麼?」
「一大早人事部長就打電話來了,說米歇爾常務在上周離職了」
「你說什麼?」
一直用不在崗來搪塞,一個勁躲著我的那個男人,離職了?就在那傢伙發起的項目即將開始之前?我在感到吃驚的同時,也覺得這合情合理。之所以這幾個星期里一直聯繫不上,是因為他正忙於為遠走高飛做準備吧。
「而且似乎不是簡單的離職,而是跳槽到全球社去了」
「全球社麼。……哎,是有那種感覺呢」
全球社跟我們一樣是外資系保險會社,可以說是我們社在日本的最大競爭對手。這也就表示,米歇爾被對手給挖牆腳了。外資系企業的人員流動性十分激烈,與同行業的其他會社之間的人才流出與流入都很頻繁。
「可是,項目已經要開始了啊。那傢伙選在這個節骨眼上逃跑,究竟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我還接到了人事部的同時,17名新人全部辭職了」
「辭職!?所有人!?」
聽到這件事,令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語氣與目光承載著疑問投向課長,面色鐵青的課長就像隨時都要倒下去一般,六神無主地點點頭。
「可是,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要辭職?好不容易通過了研修與OJT,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雖然人事部長說還沒搞清楚這背後的情況,不過……」
「沒關係,請說吧」
課長痛苦至極地嘀咕之後,開始一點點一點點地講出來
「八王子被利用了啊。尤其是你,槍羽。米歇爾常務認準了你的優秀,利用了你啊」
總結課長說的話,大概是這樣的情況。
過去將客服外包出去的全球社想要創建自己的客服中心,為此正進行著準備工作。可是,他們並沒有這方面的技術,也沒有關於錄用、培養、運用接線員的培訓課程。在這種情況下快速有效的做法,就是從其他社挖有經驗的人過來。全球社盯上了我們社統管所有營業部門的米歇爾常務,與之接觸並以巨額報酬成功將他挖了過去。
只是這樣倒還好,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這次最狠毒的一點,在於米歇爾在跳槽之前偷走我培養人才的技術。當然,研修資料和課程是不能帶出會社的,那麼做會違法商業規定,可能還會觸犯法律。所以,那傢伙用了「人」。他在為了推進項目而錄用的30個人中,秘密派入了與全球社通過氣的人。
恐怕就是留到最後的那17個人。
關於那10個研修之初就輕易辭職的人也可以理解,因為他們是「虛晃一槍」。刻意錄取很可能會辭職的傢伙,以此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那混蛋真是個了不起的謀士呢」
他將那些充分吸收我的教育,被我培養成「不管到哪裡的客服中心都能吃得開」的人才帶到了全球社。然後,他會毫不保留地吸收我所使用的培訓方法,完全複製並獲得我的指導技術。跟那17名即戰力一起!
事已至此,想來這個Big Bang project本身就可能……不對,肯定是那傢伙設下的巨大圈套。那可是年紀輕輕就能做到常務的位子上,他擁有那樣的能力與狡詐。
「關於這件事,我們沒有去控告他麼?那明顯是商業間諜吧」
「據法務部說,這很難告得下來。因為光從形式上來看,無非是『利用以前的工作經驗在全球社工作』。在客服中心這種人員更迭頻繁的職場,光用『以前在我們這裡工作過』作為理由,很難將他確定為商業間諜。在外資企業,這種事情可是屢見不鮮呢,而且我們也並非清清白白的企業……」
雖然很不甘心,但課長說的沒錯。
以前聽前編輯的沙樹說過,在小說、漫畫行業同樣存在這種情況。編輯跳槽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負責作家帶到新出版社。要連這都叫技術偷盜、人才偷盜的話,那這一行還怎麼可能存在下去。
可是,其中至少也有最底線的仁義。
被人當做墊腳石還能「這是常有的事」一笑了之?我人可沒好到那種地步。被人肆意利用還能只聳聳肩說一句「這沒辦法」就過去的人,我可做不來。
課長擺著一副就像夢遊症患者一樣的表情,接著說道
「在這關鍵時刻,新戰力的17個人消失了。也就是說,必須要在一個人都沒有增加的現狀下接待大量看過GG後來電的顧客。沒戲的,這肯定沒戲的……。會社肯定會讓人出來背責任的吧。身為項目提出人的米歇爾已經不在了,那麼要背責任的就是我們了。我的光明未來飛走了,妻子和女兒的稱讚也飛走了,全都飛走啦啊啊啊~……」
課長最終跪在了地上,抱著腦袋一動不動。
多虧課長擔當了絕望的角色,我才能恢復冷靜。我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吐出,有力地注視天花板上的一點,在心中重新鼓起幹勁。
「不管怎樣,我們要做的事情都沒有變吧。那就是儘可能多地接電話,儘可能多地簽約」
「你、你還有什麼好主意麼,槍羽君?」
課長抬起臉,面露喜色。剛才還像死魚一樣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像倉鼠一樣可愛。
我要是能給他一個令他開心的答覆該有多好。
但是,我只是一
介上班族,不是無敵的主人公。
「沒有」
「…………啊啊啊。啊哈啊啊啊。啊哈哈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
課長跌坐在地,靠在身後的桌子上,眼睛呆滯地盯著半空。
就算我繼續呆在這裡與上司分擔絕望,也就絕不了任何問題。
我轉過身去,將課長悲痛的呻吟聲徹底拋在後面,離開了房間。
※※※
在回領班席的路上,我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取出來一看,上面顯示著「無來電顯示」的字樣。
在這個時機打過來,對方是誰可想而知。
我小跑著來到走廊上,打開消防樓梯厚重的門,從樓梯來到連接屋頂的樓梯間上。這是從我剛進會社時起,想一個人呆著的時候經常使用的地方。
『嘿,Mr.槍羽!心情如何呀?』
有些讓人惱火的開朗聲音震動耳膜。
那逗趣的勁頭之中大概還含有天然呆的成分,不過這樣能讓對方發火併喪失從容,是他讓對話朝自己有利的一面發展的特技吧。當然,這招不會對上司使用,而是應對比自己低微的人時使用的處置方式。
『我猜你們那邊的情況應該很糟糕,所以就打過來問問。情況怎樣?』
「拜你所賜,現在糟透了」
『哎呀呀,難道槍仔你生氣了?不過這也沒辦法,我也有我的苦衷。就是回應獵頭的理由呢。……哎呀!那可不是Money哦。雖然Money自然是累積了好多好多,但光這些是動搖不了米歇爾的呢!昨天,我只睡了一個小時!』
我既不想問他這麼做的原因也不想問他的睡眠時間,但這傢伙似乎想要演說。
『阿卡迪亞是不行的啊。我已經看透那裡了。因為那個老不死的社長太專權了。像我們這些Now的Young是no future的。與真正的Excellent company差的太遠了』
Excellent啥啥我是不懂,但我也覺得社長太專權了。
『在全球社呢,有種Drive感。社長比我還要年輕,而且還是女性。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Innovation啊。儼然是以保險業的De facto standard(行業標準)為目標的Visionary Person(高瞻遠矚之人)!』
喔?原來社長是美女啊。真好啊。……嗯?Visionary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吧?
「然後呢?你專程給我打電話是為了什麼?」
我還以為他是來打落水狗的,看來並不盡然。
電話那頭傳來清嗓子的聲音,準備開始說正事的感覺傳了過來,我豎起耳朵集中意識。
『Mr.槍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全球社?』
「…………」
戲謔的口吻一下子變成了仿佛在勾引女性一般的,蘊含著柔和與激情的聲音。
『全球社正需要客服中心運行所需的指導型人才。只要由我推薦,保證200%沒問題。年收入肯定會提升,職位也不會低於課長。如果你能當我的左膀右臂,我也能更加踏實了。你不想試試登上與你那份能力相稱的舞台,干出一番事業麼?』
這就是所謂的那個吧。
我把世界分你一半 Yes/No 之類的選項吧。
米歇爾的勸說足足持續了十多分鐘。
——正因為讓你這樣的優秀人才止步於領班,所以才說阿卡迪亞沒救了,之類的。
——我鼓起勇氣逃離了牢籠,下一個勇士會是誰呢?會·是·誰·呢?之類之類的。
批判原職場與自我讚美進行醜惡的合體進化,我牛B獸。
不管他對我說什麼,我的答案都早已決定。
「我拒絕」
米歇爾如無盡泉水般滔滔湧出的自我讚美,停了下來。
一陣凝重的沉默過後,電話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距離近得我感覺聞到了那廝的口臭,然後是充滿沉痛的嘆息。
『……你終歸也不過是一個社畜麼』
這是第二次被人喊成社畜了。第一次喊我的是米歇爾剛才大批特批的社長。諷刺的是,這傢伙也是在模仿敵人。
『我啊,真的真的,真的對槍羽銳二有著非常高的評價。我覺得唯獨你跟其他底層的傢伙是不一樣。在開會的時候,你敢理直氣壯地向我陳述意見,你跟那些只會等待指示的機器人不是一類人。我本以為,你不是一個別人安排你做什麼你就只會去做什麼的男人……我正因為這麼覺得,才拉攏你的啊!!』
米歇爾的聲音越來越激烈,最後在憤怒之下顫抖起來。
怎麼這傢伙生氣起來了?
因為這傢伙認為真的對我做了件好事。
這傢伙毫不懷疑地以為,出人頭地是最大的幸福。他覺得指導一職形同垃圾,他堅信自己所做的是在對一個生活在底層人伸出援手的善意之舉。
他絲毫不覺得,那份善意是傲慢。
因此他會覺得,我揮開他那隻手,是極端不合理的舉動。
從很高很高的地方向地獄垂下蜘蛛絲的神明,會將切斷蛛絲的愚蠢之人視為叛徒吧。拒絕寶貴慈悲的蟲豸,是決不可饒恕的吧。
但不論多麼卑微的蟲豸,都有自己的骨氣。
「你說的沒錯,我不過是一介社畜。哈,你可真沒眼光啊」
『……你這傢伙……』
「想生氣的是我才對啊,前常務」
那傢伙越是激動,我的聲音就越冰冷。
「你說的沒錯,阿卡迪亞是一家差勁透頂的企業。現在少了你這個發起人,項目失敗的責任將會扣在現場的頭上。課長和我都將要聽候處分吧。我一個人逃之夭夭,課長豈不是太可憐了?」
『我管你們』
他撂下了意料之中的話來。
『也罷,你也不過只有這種程度,你就在八王子的深山裡窩囊一輩子吧。不過我們全球社的勢力一旦展開,虧損的客服中心只能落得關停的下場。到時候,你就哭著後悔此刻沒有接受我的提議吧。——別了,槍仔』
說完這些之後,電話就被掛斷了,空虛的提示音在樓梯間裡靜靜流淌。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其實……接受他的提議也未嘗不可吧?假裝接受把那傢伙引出來,然後狠狠揍他一拳。對他耍一耍這樣的花招,應該不會遭天譴吧。……不,我沒那個閒工夫。
現在就算把他怎麼樣,也改變不了現狀。
我們首先會被眼前的工作給壓垮。
課長的位置,年收入增加,鋪向輝煌未來的康莊大道……那種東西跟社畜完全不搭調。跟innovation也好,De facto standard也好,Visionary也好,都沒關係。只是一味接電話的純勞動。面對謾罵抱怨的索賠東奔西走,根本處理不過來。苦差、忙瘋、壓榨、加班、加班、加班——。
這就是槍羽銳二的職場。
※※※
回去之後,我立刻將出勤中的全體工作人員召集到了會議室。
說完大致的事情後,所有人都為事情的嚴重面色鐵青,鉗口不語。
「有沒有什麼打破現狀的方法?前輩的話,應該有什麼秘藏的殺手鐧吧?」
「沒有」
渡良瀨也問了課長同樣的問題,我也就同樣地搖了搖頭。這位後輩似乎將我美化過頭了。我要說「其實我不會大便的喔☆」她說不定都會信。……不對,這怎麼說也不會信的吧……。
我對那些與渡良瀨一樣眼神擔憂的臨時人員們說道
「我們現在面臨的無疑是一次重大危機,正因如此,我希望大家能夠認真地對待每一通電話。放棄率上升的情況已無刻不免,想必光電公告版會被染紅吧,但唯獨這一次我們可以不要去在意。無法挽回的乾脆放棄,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好充分準備」
不用我說就已經坐在最前排交抱雙臂嚴正以待的老媽開口了
「小銳,這樣就行了麼?沒問題麼?」
「急也沒急出人來吧」
從物理層面來說,要接所有電話已經不可能,眼下只能放棄了。然後是項目要求的目標「簽約500筆」,我們只能寄最後的一絲希望於完成目標上。
老媽一臉嚴肅地凝視我
「你啊,該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來背鍋就好了吧?該不會在想把責任全部背上來後辭職吧」
渡良瀨突然想通一般,向我不安地看過來。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會呢,我也是有生活的人啊。……而且……」
我一時停下口中的話,環望大夥,然後——攥緊拳頭,狠狠地朝桌上砸了下去。面對我突然之間的感情爆發,會議室中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凝重的空氣被攪動起來,沉默轉變為驚訝,埋著頭的大夥紛紛將目光向我聚集。
「現在,米歇爾那混蛋正在放聲大笑!他在新的天地中獲得了高額的報酬,並在嘲笑我們『活該』!可是,那傢伙的算盤打錯了。我們是鄉下出來的,是八王子培養的上班族。對於挫折與後悔,我們可是專業的!我們豈會為這種小事就氣餒!」
——對於跟我們為敵的傢伙,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從鼻子裡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在會議室中再次環望一圈。
本來一蹶不振的大夥,臉上萌發出活力的新芽。他們正如往常一樣,不對,是非同一樣地漸漸充滿活力。
斗魂注入成功。
好,這樣就能戰鬥了。至少不會在戰鬥之前就不攻自破。
時鐘上顯示著八時五十五分,距離電話開通還有五分鐘。
「我說完了,今天也請大夥多多關照」
我鞠了一躬,大夥齊聲回應「請多關照!」。
※※※
所有人回到崗位後,我獨自留在會議室里打開電腦。我啟動有可視電話功能的APP「Skype」,聯繫六本木。
我找的是直屬事務總部長,室田先生。他三年前還在八王子客服中心擔當主任,所以他是我能夠直接聯繫的人中職位最高的。順帶一提,客服中心主任這個職位有點名不副實,基本上長期駐留在六本木。雖然八王子也有主任的位子,但大概每年只會來個兩三次。現任的八王子客服中心主任也照例對現場置之不理。
而比那個主任更高的總部長,就統籌著所有的客服中心。
「久疏問候,室田本部長」
『嗨,王牌。我還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呢』
APP的窗口中顯示出總部長大大的面部特寫。那健康的黝黑皮膚多半是拜職業級水準的衝浪運動所賜,煥發著幾分時令氣息。他身後的柜子上的獎盃,也是他在大賽上獲獎時獲得的。他比課長要年長,應該年過半百了,但看上去比課長還要年輕五歲。
『米歇爾常務那件事的騷動也已經傳到我們這邊了。抱歉,我實在無能為力,他已經轉移到全球社去了』
「不,我找您並不是為了常務那件事」
『那是只讓我調配人手來支援麼?這自然無須提醒。我們已經討論過能不能從其他客服中心抽調人手支援八王子,但不管哪裡都非常吃緊,只能由你們自己來想辦法了』
「非常感謝,但我也不是為了求援」
本部長的椅子軋軋作響,他把臉湊近顯示器,眼中浮現出狐疑之色。
『那找我是什麼事情?跟那個項目無關麼?』
「本部長的話,應該知道高屋敷社長的SkypeID吧?請告訴我」
『…………』
沉默了片刻,他用那種就像試探我真意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交抱雙臂。
『你莫非打算直接跟社長談判?沒戲的,社長不會理你的』
「理不理我取決於社長」
『小小一個現場領班竟然要跟社長直接對話,鐵定沒戲的吧。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槍羽。被人戴上了「王牌」的高帽子而已,你就得意忘形了麼?』
——給我戴這高帽子的不就是你麼?
我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這個人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我剛入社的時候,他還是課長,看著沒能熟練接電話而非常辛苦的我,會一邊拍著我的肩一邊慰勞我。
他的改變,是在去六本木之後。
「如果不能告訴我,就請吧我的ID發給社長。請立刻用電話或郵件告訴他,事情十萬火急」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不可能!』
本部長重重地拍打桌子。
『想要與社長直接對話,需要進行相應的手續。你應該取得預約之後自己來六本木。作為一名員工,這是常識吧。還說Skype?你也太狂妄了!』
原來如此。他說的沒錯,但是社長首先下達了那個打破常識的「社令」。怎麼可能只讓我一個人單方面地去守那種規矩。
「我現在無法從現場抽身,GG攻勢還有幾個小時就開始了,這裡將變成戰場。身為指揮官,豈能捨棄部隊臨陣脫逃」
『那就日後再說』
「那就晚了!」
我衝著顯示屏怒吼過去,本部長的椅子微微向後縮,身體扭動了一下。
我向目光中注入力量,說道
「本部長……不,室田課長。您以前對我這樣說過,還記得麼?『有困難的時候,儘管跟我說』。那個約定已經無效了麼?您去了六本木之後,就不再是以前的您了麼?」
本部長狠狠地瞪著我。我直直地接受他的目光,與他默默地互瞪起來。凝重的沉默不斷延續,如此一來就成了比拼忍耐。要比忍耐,我是不會輸的。我這個人從來都不算精明,但只是等待的話對我來說並不難受。
不久,本部長重重地嘆了口氣。
『槍羽,你那強硬的毛病還是沒改啊,從剛入社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給您添麻煩了」
『我會給社長發封郵件,但你不要抱有期待。你知道社長一天要閱讀多少郵件麼?就算是我發的郵件,最終可能也要等到幾天後才會讀了。而且,他不可能會回答你的』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事相求。能否把標題寫成『關於槍羽的業務命令』?」
『業務命令?那是什麼』
「請您向社長這樣傳達,拜託了」
我向本部長道完謝後,掛斷了電話。
我打開事先買好的罐裝咖啡,還沒等我喝完,電腦里就傳出了呼叫提示音。窗口中顯示著陌生ID。我點了一下,一位眼熟的老紳士出現在屏幕上。
『槍羽!花戀炭怎麼了!?』
「…………」
雖然這招是我自己用出來的,但我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輕鬆就上鉤了。
「許久未見,高屋敷社長」
『問候省了吧!老夫的孫女怎麼了?快說啊!她每個星期都會跑去你公寓這件事,老、老夫是知道的!她每天洗澡都洗兩個小時!說是泡半身浴來著,要是泡的時間再延長,你準備怎麼負這個責任啊!』
「……」
那傢伙,原來在做這種事麼?她明明不用那麼刻意去美容,年輕活力就足夠維持她肌膚的水潤彈性了。哎,反正她是那樣的性格,想必兩個小時在閱讀中很快就會過去。
「沒事,我們一直進行著純潔的交往喔。正如業務命令那樣」
我覺得我現在在扮演一個壞角色,但我還是對社長採取了冷淡的態度。
「我找您,不是因為令孫女的事。我為欺騙您一事向您道歉」
『什麼!?……哼,這麼說,就是為了像個項目的事情了吧』
他沒有責備我,變回了那個沉著的口吻,感覺從臭老頭模式切換成了社長的嘴臉。在這方面,他還真是厲害。
我也以現場負責人的身份來面對社長。
「既然常務已經倒戈向全球社,應當即刻對本項目進行終止或縮減規模。不能夠停止播放GG麼?」
『你讓老夫去向GG代理商與電視台揭自己會社的恥辱麼?這可不行,GG要照原計劃播放三周』
我就知道,而且我也沒對這種事抱什麼期待。
「那至少請將定額向下調整。以八王子客服中心的現有人力,不可能簽訂500筆保單」
『這件事同樣不行』
「為什麼?畫餅是不能充飢的吧」
『你是能夠完成的吧,迄今為止多次花不可能為可能的八王子是能夠挺過去的吧,槍羽領班』
「請不要說得那麼輕巧!」
你知道完成那些破天荒的定額,八王子的大夥流了多少汗水和淚水麼。上面的人沒資格把這種事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
高屋敷社長探出身子,曉之以理般說道
『聽好了,槍羽君,企業是在乎顏面的。我們讓作為對手的全球社狠狠地咬了一口,豈能夾著尾巴輕易退縮。哪怕再困難也要完成目標,讓那些傢伙想哭都哭不出來』
「這恐怕是不可能的」
『不,以你的本事能夠做到。目前,一切都正如米歇爾……不對,是正如全球社的意思在推進。他們肯定在暗自竊喜吧。可實際上,他們是不會笑到最後的。就算偷走了我們的人,我們依舊要重整架勢,漂亮地完成目標,提升利益。要讓覺得我們做不到的那幫傢伙知道厲害。……而這才是真正的B
ig Bang project』
聽到他從容不迫的聲音,我恍然大悟。
「……社長,莫非您全知道?您早就知道米歇爾的陰謀了!?」
那張掛滿雄偉白須的嘴紋絲不動,默認了。老狐狸……老狐狸老狐狸老狐狸老狐狸!原來不止八王子有狐狸,六本木也有!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就說你為什麼能眼睜睜地給那種魯莽的計劃放行,你這麼一說我就懂了。被視為下任社長最有力候選人的米歇爾一走,你就高枕無憂了呢。就算計劃失敗,也不會對造成什麼損害。把鍋全都丟給現場來背,然後自己裝成一副受害者的嘴臉——我說的沒錯吧!」
白須之下發出莊嚴的聲音
『這是高明的經營決策,領班』
「那我就代表現場決策,社長!」
我兇狠地吼了過去。我發覺我沒有使用敬語,但我不認為有使用的必要。
社長一度閉上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等他再次睜開眼,那眼神就像那個時候——在車站把花戀託付給我時那樣安詳。
『槍羽啊,老夫還不能從社長的位子上退下去,而且還得繼續爬到最頂端,直到花戀出色地長大成人的那一天。這是老夫在那孩子父母目前發過的誓』
「接下來又唱催淚戲麼?」
我不屑一顧地咒罵過去。我怎麼會中他的計。
「她已經十分出色了。相比你我這樣的成年人,她正憑著那份純粹的熱情,專心致志,盡心竭力地追尋著自己的夢想。作為一個人來說,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東西麼?難道還存在什麼,不惜拋棄那些也要守護的東西?」
『可老夫那出色的孫女,一心一意喜歡上的,是你啊』
那祥和的目光,又漸漸變得好像妖怪一樣。
『闖過去吧,闖過這場考驗吧。證明你是配得上社長孫女的男人吧。……老夫話里的意思,你不會不明白吧?』
「你的照顧,我受不起!」
我恨不得狠狠朝著鍵盤一拳砸下去,但我勉強還是忍了下去,喉嚨和嘴巴氣得開始發顫。
「行吧,我就闖給你看。這次我就當你的道具任你使喚」
『……』
「但是,你也得給我好好工作。當我完成八王子簽約500筆的定而後,你一定要把米歇爾那混蛋帶到我面前!這就是條件,沒問題吧!?」
『好,老夫答應你』
我看到社長點頭之後,粗暴地操縱滑鼠,關閉了APP。
我望著台式機的屏幕上倒映出的我自己的臉,深深的後悔湧上心頭。我跟他吵來吵去,到頭來還是輕輕鬆鬆地著了他的道。
「……見鬼……」
話又說回來,社長真是只不得了的老狐狸。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孫女控,結果竟然連常務的陰謀都利用起來鞏固自己的地位。能出人頭地的,能夠賺大錢的,能夠爬到萬人之上的,就是這樣的傢伙。吃社畜的肉來肥自己的可惡妖怪!
但是,我不管怎麼反駁,無異於喪家犬的遠吠。
不贏就只能淪為別人的餌食。
※※※
那儼然就是電話的地獄。
在全國同時,尤其是在黃金檔進行的GG轟炸,效果極其卓著,因此電話的狂濤如王之軍勢(Ionioi Hetairoi)一般向八王子客服中心襲來。電話不論接再多,鈴聲還是響個沒完,不論臨時人員還是正式人員都全力以赴地挽救著每一通電話。由於都想儘可能多地去接電話,根本沒有片刻休息,不斷有人聲音變得沙啞。說來,我也已經喉嚨冒煙了。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於是強制性地交替進行休息。有幹勁難得可貴,但畢竟不能像《輕飄飄時間》第六話劇中版本那樣的聲音來接電話。那已經是輕飄飄的……受罪了啊!
即使大家已經這麼努力了,第一個星期的成果還是非常嚴峻。
電話放棄率高達16%。通常超過10%就已經是危險區域了,我和課長會被一併傳喚到六本木。而現在甚至越線6%了,狀況有多糟糕可想而知。可是,目前我還沒有接到傳喚。想必那些大人物也不會不明白如今的殘酷現實。只不過,這終歸只是目前而已,最終若沒完成簽約500筆的定額,他們將毫不留情地向現場問責。
而第一周的簽約數是170比。從純統計的角度來看,每周需要完成167筆,現在的數據還略微超過了一些。而在這一點上,渡良瀨的功勞很大。她拿著我製作的那個「有希望的顧客清單」從頭到尾挨個挨個地打電話給對方,完成了可觀的簽約數額。我覺得由她來打電話,比我自己打電話的成功率要高得多。她現在還只是入社第五個月,這能力真讓人感到可怕。渡良瀨的優秀能力再一次轟動了客服中心,「冷凍美人」的惡名在此時也難以聽到了。
我們的不良社員·新橫濱太郎做出了驚人的活躍表現。儘管他還是一有機會就偷懶,但我以我的權限對他的電話轉接稍微進行了一些操作。
給客服打過電話的人,想必都有過等待很長時間才接通的經歷,也聽過綿綿不絕的背景音樂吧。我曾經也因洗衣機故障打過維修客服,當時打過去讓我等了15分鐘,最後得到了「關於這個問題我們無法回答,請撥打以下號碼」的答覆時,連怒吼過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結果就買了台新了。如果這是製造商的戰術,那我也只能投降了。
說來慚愧,在八王子客服中心也會發生類似的情況。尤其是現在這種電話打爆的情況,已經等待超過10分鐘的客人不斷出現。
而這一類電話,全部轉給了新橫濱。
「感謝致電~❤ 我是您的新橫濱太郎♠ ……哎呀太太,別那麼生氣啊♣ 美妙的聲音全糟蹋了呢❤ 您生氣是應該的,但還請聽我一言♠ 哎呀,話說回來,您可真美啊❤ 從聲音就聽得出來喔♦ 這部電話沒有可視功能,真是太遺憾了呢♠」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他讓顧客的憤怒煙消雲散。托他的福,即便這麼多電話在響,也完全沒有因為等待而進行投訴。這是自我就任領班以來,新橫濱在業務上貢獻最突出的一個星期。
可是,即便有渡良瀨和新橫濱的出色表現,狀況依舊嚴峻。
考慮到越往後就越疲憊的情況,則個星期的170筆很可能是最大值了。如果有可能,本來希望能騰出20筆……不,至少10筆來填後面部分的。
然後到了第二周,情況不出所料。
簽約數只有130筆,有4名接線員因過勞與喉嚨腫痛病倒。我不能夠責備他們,不出這種事情反倒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是這樣啊…………」
在報告狀況的時候,課長只說了短短這麼一句話,就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了。我行了一禮後,默默地離開了課長室。最後,從門裡傳出了抽泣聲。
——在剩下的一周里,要簽約200筆。
這已然是令人絕望的數字。
※※※
星期六由於下午五點就會結束來電接待,所以後面可以盡情加班了。太棒了。
平時我會趁著天還亮的時候加班搞定遺留下來的雜務。貼貼提醒因需要打掃而請大家將休息室冰箱裡保存食品飲料收拾好的公告,寫寫告知文件櫃已騰出來需要請申請的郵件。我總在想,這不是總務部的工作麼?但八王子本來就沒設總務部,所以對職場環境的監督工作全都由我一人包攬。星期六的晚上,我在孤零零地打掃著冰箱的時候,禁不住懷疑起我究竟乾的是什麼工作,腦子快要Big Bang了。
就這個樣子結束了繁忙的工作之後,險些喪命的我拖著嘶啞的嗓子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說著「我回來了」打開公寓的門,但沒有回音。從浴室那邊傳來淋浴的聲音,我家公主似乎正在洗澡。……她心情差不過也該恢復了吧。最近總看不到她的笑容,雖說這是我自作自受,但無法膜拜到那太陽般燦爛的笑容,我身體會垮掉的。我早已買好的蘋果卡在這段時間裡都沒機會給她,因為她一直躲著我……。被她凶「我不要跟哥哥的內褲一起洗!」這種話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太遠了。啊,好可悲,光想想就好想哭。
我在客廳脫下上衣,掛在椅子上,往沙發上直接一倒。
「…………啊,累死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好難聽。
明天就是周日了,還剩七天時間。
項目越臨近結束,對我下達裁決的日子也就越近。當然,不到最後我是不會放棄的,不過……身邊事的整理工作還是得先做好。我那樣怒斥了社長,已經沒辦法開脫了,也不打算開脫。因為責任
必須要有人來承擔。
遭到處分的只有我和課長就夠了,必須避免連累其他人。六本木肯定也不願意懲罰入社還沒多久的渡良瀨,但問題在於阿敦。那傢伙有自己的家庭,孩子也還小。所以得設法保護住他…………啊,對了,還有新橫濱。我得把他拉上墊背呢……。
處分是降薪?降職?只是這樣倒還好。最嚴重的莫過於「調職」吧。在疲憊不堪的腦中,人事的骰子滾動起來。會出什麼呢會出什麼呢,咕嚕嚕咕嚕嚕咕嚕嚕嚕。加沙地區……但願起碼是個能用日語的地方,但不巧的是,我們社是多國籍企業,不抽到有戰事或有紛爭的地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我倒還好。
反正我是一顆雜草,不管在哪兒都能生存。
只要連上網,總會有辦法給她做指導的。
讓我放心不下的是……
「——哥哥?」
傳來一個聲音,房間忽然亮了起來。
「連燈也不開,怎麼了?睡著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這才注意到客廳燈沒開。總覺得最近世界好昏暗,所以壓根就沒想過要開燈。
我慢吞吞地坐了起來,只見剛剛出浴,渾身濕漉漉的雛菜站在我面前。那件綴滿荷葉邊的淡粉色輕盈睡衣穿上她身上非常好看。那是去年夏天用我的額外津貼買給她的。說起來,今年我還什麼都沒給她買過呢……。
「小雛,過來」
我本以為可能會遭到拒絕,但妹妹的小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下子就沖了過來,然後——不是坐在我身旁,而是坐到了我的腿上。她頭頂那濕噠噠的小漩,近在眼前。那洗髮水的香味確與我相同,卻說不出為什麼聞起來會那麼香。
「最近很累呢,工作很忙麼?」
「嗯……」
「聲音好糟糕,跟學園祭時的小唯似的」
我倆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兄妹,連比喻的選擇都一樣。
小雛轉動身體,面朝我,開始溫柔地撫摸我的喉結。感覺癢滋滋的,雖然不覺得這麼做對喉嚨嘶啞能有什麼好處……不對,妹能量說不定能夠引發契機,於是我決定順從她。
「對不起,小雛」
「沒什麼好道歉的啊,哥哥也是男人,想要女朋友是很正常的呢」
「…………」
不,我不是說那件事。
而且這丫頭擺出一副很善解人意似的態度卻完全沒有接受,那臉雖然笑眯眯的,但嘴巴僵硬得都抽搐起來了,眉宇間縮出了可愛的皺紋,最要命的是,撫摸喉嚨的力量……唔,好緊好緊,緊緊地押到骨頭了!
「哥哥我,可能要調職了」
小雛鬆開了手指,直直地注視著我。
「調職?調到哪裡?」
「不清楚,可能會調到國外」
「是這樣啊。也罷,能說英語就沒問題呢。我唯獨英語成績沒有下滑呢~。作為一個有在外資企業工作的哥哥的人!」
這次換我直直盯著小雛的臉了。
「你打算跟著我麼?」
「那不是理所當前川未來喵喵」
她用的梗也果真跟我一樣。
她深達骨髓,深達靈魂,都是我的妹妹。
「笨蛋,我真不知道會到哪兒去啊。不是紐約啦巴黎之類的地方,可能是你連聽都沒聽過的國家啊。而且你不可以轉學的,你好不容易通過了困難的考試才考到東京……」
「我過來,是因為哥哥在。哥哥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事情就是這樣,有什麼複雜的啊」
你的笑容如太陽般耀眼,我的公主啊。
「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不管到哪裡都有歡聲笑語。一定的」
「……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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