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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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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啊」

我感覺到,我的臉自然而然地放鬆下來。這種感覺,已經多久不曾有過了呢……我感覺,我的繃緊的臉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笑過了。面對小雛的笑容,項目也好簽約定額也罷,都漸漸煥然隱沒。心中如同巨大山脈一般糾纏起來的荊條,就像撒了鹽的蛞蝓似的漸漸縮小。……當然,它們不可能就此消失,可我還是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不管是北極還是南極,你真的要不管到那兒都陪著我喔」

「包在我身上。啊,不過沒網我可不要。能用衛星上網也湊合,我們去定一套吧。就像這樣,嗶嗶嗶,從宇宙射出電波。然後還有無人機!我們買無人機吧!只要有那東西,不管有什麼東西,在哪裡,都能搬過去!哈呀,超無敵的!」

我欣慰地凝視著完全興奮起來的妹妹,心裡思考著另一件事。人只要打起精神,欲望也會隨之產生。真勢力呢……總感覺勇氣湧上來,可以硬著頭皮闖過難關了。

項目最後一周,就讓我盡情掙扎吧。

※※※

我來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手機準備打一通電話。

就明天要對她進行指導的事情,我想向她請假。社長告訴我「她為了見我做了非常細緻的準備」,一想到要糟蹋她一番心意就讓我覺得好難過,但我既然決定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我就得將全部的時間與精力全部投入進去。

…………。

我忽然有種預感,於是再打電話之前先用電腦查看了郵件。不出所料,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寄信人自然是南里花戀,標題是「作業完成了!」。看來最近布置給她的「讓主角帥氣起來」的課題是完成了。

附件中有寫角色設定、情節以及主角登場、活躍的鏡頭。

我抱著稍微讀一讀的想法打開文件,結果被深深吸引住了。設定十分具體,情節非常新穎,而且描寫中充滿了活力……好厲害,好厲害,讓我好想讀下去。我滾動滑鼠的手指停不下來,鼻腔里不斷地呼著粗氣,不時還會感嘆,咽唾沫。在旁人來看,我這舉動就好像在網上搜羅不健康視頻……不,在讓人興奮的含義上,里番自然無出其右。而她寫的東西就是有趣到能給人如此錯覺的程度!

最關鍵的是,弱點克服過去了。

我所指出的「讓女主角情不自禁墜入愛河的說服力」,這次完全滿足了。至少在我看到,是「這個樣子能讓人著迷!」的感覺。

全部讀完之後,我立刻給她打了電話。我最開始想說的事已經無關緊要,我只想早一點跟她說上話。

『是我!』

她又不等提示音響一聲就接了電話。我可以輕易地想像出她發送郵件之後眨著眼睛搖著尾巴端坐著一直守在手機前的樣子。遂命名為,一呼小狗。

「很有意思!」

『真的麼!』

我用短短一句話傳達了一切感想。叮叩嗙咚,電話里傳來有什麼東西彈飛的時候。她又在摧殘床墊的彈簧了。下次別把羽毛弄出來喔。

「一下子就好起來了啊,讓我大吃一驚。主人公的表現非常出色,變得非常帥氣了,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簡直難以置信……」

實際上,她的確塑造成了不同的角色。我並沒有給她什麼大不了的建議,沒想到她能改善得這麼多。

「你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誒、誒嘿嘿。這一次就在敗露前先告訴你吧……』

她說話扭扭捏捏的感覺傳了過來,她果真藏了什麼秘密。

『其實這個主人公的原型,是槍羽先生』

「誒?」

『我嘗試將我心中的槍羽先生,原原本本完完全全地塑造成了角色』

「…………」

我將手機打成免提,又摸著滑鼠把文件讀了一遍。這是我麼?怎麼可能啊。這個主人公雖然是個上班族,但並沒有像我這樣抱著一堆難搞的工作上氣不接下氣。他不是悽慘的社畜,而是更加機靈的人物。從設定的性格等解釋來看,感覺有些像又不太像……。

『啊,細節的設定當然是做過改動的,但給人的感覺基本保留了原樣。花戀心中的槍羽先生,就、就是這個樣子,所、所以……呃呃……』

她說到最後越來越含糊。到了這個時候,她好像終於感到害羞了。她的感性果然有些偏差。

「我才沒那麼帥氣啊」

我聳聳肩這麼說道,可話音剛落就遭到了她的反駁。

『非常帥氣啊!』

在確認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的耳膜就已經在慘叫了。裂開了裂開了,聲音撕破了。極為強力超越手機揚聲器功能的聲音,承載著滿滿的感情傾訴而來。

『槍羽先生非常帥氣,是花戀迄今為止見過的成年人中最帥氣的!所以,所以……花戀才會這麼喜歡……』

「……」

在她的氣勢之下,我無話可說。

這個出生於二十一世紀的小姑娘,究竟打算從成年人身上拿下幾

分才滿意?稍一松解,她就會從意想不到的方位飛來一腳,讓我內心的守衛猝不及防。

「……我哪裡帥氣了啊」

就因為這樣,所以我只能進行孩子式的反擊。

『不,你就是很帥』

「才不帥」

『就是帥!』

「才不帥」

『就·是·帥!』

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的聲音,隔著揚聲器傳向對方。我們就像是以拳相交的對手一樣,「你相當能幹嘛」「你還不是」之類的感覺……至少可以肯定,這不是戀愛喜劇。

『總之就是這樣!』

然後,她強行變更了路線。

『為了讓我寫出有趣的小說,槍羽先生今後也要一直保持帥氣喔』

「……哼」

雖然眼前沒有鏡子,但我感覺的出來,我現在肯定在得意的笑。小雛給了我活力,現在她又讓截然不同另一種經歷源源不斷地注入我的心頭。那是勇氣?是幹勁?是自製?都不是,是我忘卻已久的一種感情。

那股熊熊燃燒的感情與衝動,名叫「熱情」。

『槍羽先生。我作業的完成質量還行麼?』

「嗯,100分滿分,我給120分」

『那麼,我已經開始寫本篇是吧!所以不好意思,明天的訓練請讓我請假』

哎呀,竟然被她給搶先了。

相互問候了晚安之後,我掛斷了電話,但她今天一定將度過一個不眠之夜。她的小腦袋裡,現在一定有許許多多的角色正在活蹦亂跳吧。不儘快放他們出去,那小腦瓜恐怕會炸掉的。

「……我豈能輸給她……」

正因如此,我才討厭年輕。

早已枯竭殆盡的成年人的熱情,已經點燃。

※※※

項目最後一個星期,終焉之伊始的星期日到來了。

在睡懶覺的消除還沒起床的時候,我就離開家門去了會社。時間上午七時五十分,雖然氣溫還沒升上去,但從那橙紅色朝陽便能感受到酷暑的片鱗半爪。看來這又將是酷熱的一天。我從大樓保安處拿過鑰匙,登上客服中心所在的六樓。今天又是我第一個到崗。我在關著百葉窗的無人房間打開燈,啟動電腦。老舊的硬碟發出滋滋的低吼,睡了一夜的客服中心漸漸醒來。

登錄後,我雙擊桌面上的回收站,之間裡面扔了數不清的文件。我一邊滑著滑鼠滾輪,一邊尋找我要的文件。使用搜索功能的話一下就能找出來,但不知為什麼,我並不想那麼做。

「……有了」

那是我在項目開始前刪除的Excel表格,是我從近兩年間離職人員中挑出來,這一次可能願意協助我們的人員名單。

數量,是二十名。

「…………」

我要讓這張名單上的精銳,僅限這一周內回歸。將往年的全明星選手,以日本聯賽限定召集過來。就算多少有一些空白期,他們肯定一上戰場就能戰鬥。

這是我一度拋棄的方案。

為了我們能夠過關將離職人員重新喊回來,這種做法實在太自私了,所以我拋棄了這個點子。

但現在,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加班了,把休息日奉獻出去了,把午餐時間奉獻出去了,把跟妹妹團聚的幸福時光奉獻出去了,我還奉獻了我的肩膀,奉上了不知多少瓶營養劑與罐裝咖啡。

我所擁有的一切,全都獻給了這個項目,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將它完成。

現在,我所剩下的武器,就只剩下「人」了。

「…………………………」

我把手伸向電話,但在按下號碼鍵的時候停了下來。最開始的那個0號鍵,我怎麼都喊不下去。在昨晚本來已經完全拋開的迷茫,現在再一次纏住了我,讓我身體變得好重,讓我動作變得遲鈍。

名單上的這20個人,可以說就是槍羽銳二的「工作」本身。

裡面有在這裡工作過十多年的人,也有隻工作短短几個月的人。有從未遲到缺勤的人,也有賺夠了錢就出去旅遊的人。有找到了夢想,有生了孩子,有回到鄉下,有干滿退休,有跟總部大吵一架最後辭職的,有隻顧自己的。20個人的情況,20個人的工作,20個人的人生……。

許許多多的人在我眼前出現,然後走了過去……。

「小銳」

聽到忽然有人喊我名字,我轉過身去,只見老媽正滿面愁容地站在我身後。

「早上好,您什麼時候到的?」

「就在剛才。我走近你都沒發覺,就看到一副很可怕的表情一聲不吭」

老媽來到我身旁,伸過頭來看我的顯示器。

「你在猶豫該不該叫離職的人幫忙呢」

「……被您看穿了麼」

還真是抵不過這個人。她目見證過歷代領班的工作風格,對我的那點想法大概恐怕瞭若指掌。

「會苦惱很正常。畢竟如果完不成定額,基本會被開除呢」

「我已經做好了這個覺悟,我所煩惱的是更加瑣碎的事情」

梗在我心中的東西化作語言,滿溢而出。

或許,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聽我說說。

「我從未覺得阿卡迪亞是個好企業,迄今為止有十七次想過要辭職,但我都沒有付諸實行。在平日裡被工作攆在屁股後面,連辭職的意願都漸漸磨平了。我是一個被名為薪水的鎖鏈牢牢捆住,光顧著完成眼前的工作便已精疲力竭的社畜,所以我很羨慕那些辭職的傢伙。或許我嫉妒過那些懷著夢想堅持不懈,並為了實現夢想而啟程的那些人。……而這樣的我,有資格把他們叫回來麼……」

老媽直直地盯著我的臉。

「如果小銳作為領班真的贏得了人心的話,我覺得大夥會很願意來幫忙的。不然的話,沒有人會來的吧。你對自己以往的工作,有自信麼?」

「自信……」

我閉上眼睛,讓迄今為止的事情在腦中飛舞。

在就任領班以來的兩年裡,讓我忙得暈頭轉向。培訓方案從頭重做,沒把時間表的安排直接扔給電腦而是自己從基礎開始重新思考,研究怎樣做才能更有效率。在休息的安排上試著下了點功夫。我還苦思冥想過怎麼做才能激起員工的幹勁。也不枉我反覆嘗試,最終得到了成果,還得到了「八王子的王牌」這個狂妄的綽號。……但歸根究底,大家是怎麼想的呢?我不可能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滿意的領班,也有很多力有不逮之處。所以,有20個人辭職了。

即便如此,我對我所做的工作也不後悔。

儘管沒有做到盡善盡美,但我全力以赴了。

因為,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自信的話,當然有啊」

我睜開眼睛,老媽默默地點點頭。

「可是,對我工作正確與否給出評價的,不是我,而是迄今為止在這裡工作過的大夥」

「既然如此,你已經得出答案了啊」

「……?」

正當我準備問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地板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前、前輩!」

是渡良瀨。她似乎正好來上班了,身上還帶著包,慌慌張張地朝門那邊指了過去。

「前輩。那個、那個,大家、大家!」

還沒等他說完,便傳來大量的腳步聲,大約有20人的一群人出現在了這個樓層。他們不是今天上早班的員工,卻全都是我非常熟悉的人。那每一位,都是在這個八王子與我共事過的人。

最前面的小個子女性手拿著垃圾桶蓋。那是在休息室用來裝空瓶空罐的垃圾桶的蓋子。她把垃圾桶蓋想盾牌一樣舉起來,遮住自己的臉。

「……這是搞什麼鬼?」

「因、因為,槍先生你說過要是在八王子看到我就揍我……所、所以要防禦……」

她嘰嘰咕咕地說著,從垃圾桶蓋後面能看到長長的劉海沙沙搖擺。

「小梅……你怎麼過來了」

我喊過去之後,本應抓住了出道機會的音樂家提心弔膽地探出臉來。

「我從老媽小姐那裡聽說了,槍先生現在有麻煩了。所以我……實在靜不下來」

「蠢貨!你沒有閒工夫待在這種地方吧!」

小梅一臉苦笑地撓著腦袋。

「我覺得這種事,只要減少睡眠時間,總會有辦法的……。白天在這裡工作,晚上練習,雖然不能一直這麼下去,但一個星期的話應該沒問題的」

「睡眠時間減少這種事別拿出來炫耀」

大傢伙頓時笑了起來。

其他人就像推著小梅一樣,蜂擁到我跟前。他們每一位都是我難以

忘懷的人。

「槍羽先生,你怎麼那麼見外啊!」

「為什麼不叫上我們~?真是的!呆羽!」

「我反倒受打擊了啊。你以為咱們不會來?」

「現在放暑假,孩子都去老公的老家去了,我現在可以全天工作」

「我現在正好尼特中!啊,麻煩時薪跟以前一樣喔~」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環望大夥的臉。

跟常務帶走的那17個人比起來,這還真是一幫不會打算盤的傢伙。只上一個星期的班,只能拿到一點小錢而已,卻不惜暫停現在的生活跑過來,這真的值得麼?可他們一個個都甘之如飴地聚集過來了!

這麼一來,苦惱的我不就像個白痴了麼……。

小梅仍舊躲在垃圾桶蓋後面,嘰嘰咕咕地說道

「我們辭職之後還在玩LINE,在一個叫『槍羽學級』的群里。然後就在那裡聯繫了大家……」

「我說啊,職場可不是同窗會的聚會地啊」

笑聲再一次席捲全場。感覺已經好久沒在這個屋裡聽到這樣的小聲了。因為那樣的笑聲,總是被一直響個不停的電話給沖刷掉。

然後阿敦又分開還沒笑夠的那些人,朝我走了過來。

「給畢業組太長臉的話,我們現役組的臉還往哪兒擱啊」

在阿敦後面,現役兼職人員跟著出現。上早班的自不用說,還有本來該上晚班的人。

「田島,今天申請上早班!」

「藤岡也申請上早班!」

「倉島,今天申請加班那兩小時。積壓的郵件處理不過來,請讓我處理」

「和田也要申請加班。這次要一口氣加三小時!加班費我拿定了!」

兼職組紛紛舉手。

阿敦吐了下舌頭。他都是當爸爸的人了,但跟這種調皮小鬼的表情還是那麼搭調。

「對不起,槍先生。我把那個加班的事情跟大夥說了」

現役組的表情跟回歸組的表情不一樣,全都板著臉,有些在發火的感覺。

舟小姐作為他們的代表,站了出來。

「為什麼不早點讓我們加班啊,槍羽先生」

這口吻跟我老媽罵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是的,舟小姐你……」

周小姐將一疊紙伸到了言辭含糊的我面前。那是印著市內某大型醫院名字的『身體檢查表』。

「我照你吩咐,去做了身體檢查。請看吧,除了血壓略偏低之外沒有哪裡不好是吧?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要放心大膽地加班」

我無力反駁,只能盯著舟小姐得意洋洋的臉。

老媽把手放在我肩上,說

「小銳,這就是你工作的成果。不是六本木那些只看數字的人給的評價,而是我們現場給出的評價」

「……」

困惑、感激、羞澀,各種感情充滿我的內心。

米歇爾和高屋敷社長是不會明白這種心情的吧。那些傢伙只需一聲令下就能調遣數以百計的部下,調動數以億計的資金。動員區區二十名兼職人員而已,他們根本不會瞧上眼。

但是,他們要是失去了自己的地位,離開了現在的位置,究竟還能召集到多少人呢?至少我是絕對不會響應他們的。就算在六本木,也聽不到為離職的米歇爾惋惜的聲音。

槍羽銳二的工作是不一樣的。

——在這七年間能一直努力下來,真是太好了。

就算沒有出人頭地的命,就算被人當做墊腳石,我還是很慶幸沒有辭職。

就連今天這樣的成就感,也會在平日的忙碌之中被漸漸沖走。大概一個月後,我又會嘀咕著想辭職吧。這種事我很清楚,我迄今為止一直是這樣的。

即便如此,今天這一天也是有意義的。

因為能夠品味到這樣的心情,所以它是有意義的。

當社畜的日子,是有意義的。

「謝謝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道完謝後,我再次坐在了電腦前。

「回歸組都記得自己的ID麼?」

「那當然了!」

「好,給我十分鐘,我立刻給你們登錄的權限。密碼處置由……渡良瀨,你去看著。沒問題吧?」

「沒問題!請包在我身上!」

渡良瀨回答的音量大得多餘,讓她身旁的阿敦都捂住耳朵了。臨時人員的中年女性們也都對她瞪圓了眼睛。照這個情況,「冷凍美人」的惡評遲早會變成「熱血美人」。

「阿敦!去把新橫濱找出來!他肯定在吸菸區或者五樓的男廁所!就算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也要把他拖過來,捆在椅子上!」

「Yes sir!」

阿敦沖了出去。

「現役組照舊進行接電話的準備,早班組麻煩處理積壓的申請文件。填寫不完全的案子趕快交給我,總之專注於集中處理。——大概就是這樣,今天請多關照了」

「是!」

悅耳的回應迴蕩起來。

我看著各司其職的可靠同伴,在網絡咖啡廳里的那場相遇在我心頭滑過。

我對逞強想獨自拿書的JK直言吼去

『這種時候,就要依靠大人!』

看來不明白這點的,是我。

※※※

就這樣,工作開始運轉。

往年的名牌選手們所發揮的工作效率十分可怕,如今淘駭浪般響個不停的電話被紛紛處理掉。有人用獨特的語調來進行推薦,有人就像親切的朋友一樣進行磋商,有人有問必應,全都是專業級的電話接待。跟他們比起來,那17個人根本微不足道。「不管到哪裡都能吃得開的人才」說的其實是他們。

下午一點,GG攻勢第一波結束後的放棄率控制在了2%,然後簽約數為20筆。四小時的工作里能有這樣的簽約數,這麼好的業績就算算上我轉正以前也從來都沒有過。照這個樣子,應該能行,餘下的200筆變成了實現的數字了。

『電話也已穩定下來了,大夥請陸續進行休息,順序請參照公共文件夾里的文件』

我向全體人員發送郵件後,本想噴點髮膠而拉開桌子的時候,手機收到了郵件。發件人的名字是岬沙樹。沒有標題,上面只寫了『你好~,這裡是垂木小店。大門口來大門口來~』。垂木小店是沙樹工作的居酒屋的名字。我還在工作,她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啊。

但不理她的話後果會很可怕,於是我就下樓了。剛到大門口,雙手提著大紙袋的沙樹就「呀呼~」悠然地跟我打起招呼。

「給,這是我送你的慰問品~。有三明治、飯糰,還有便捷的炸雞與肉丸,跟會社的大夥一起吃吧」

她將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紙袋遞過來,燦爛一笑。

「小雛跟我說了過,現在好像很辛苦吧。既然如此,拼的就是體力了呢。槍羽君肯定會若無其事地不去吃飯,害周圍的人陪你不吃可不行喔」

「我有讓部下好好休息的」

我接過紙袋,低下頭看著位置我比我低好多的那張笑容。

「謝謝你沙樹,總讓你替我操心」

「說什麼啊,真不像你」

這位青梅竹馬重重地拍打我的肩膀,然後突然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說道

「我說,銳二」

「…………冷不丁的,這是怎麼了啊」

沙樹已經多少年沒直接用名字來喊我了,用她的聲音發出的這個音色,讓我感到十分懷念。

「我高中時候朋友雖然很多都到東京來深造過,可大家都回了老家,留在這裡的就只剩下你了呢」

「是啊,我也一樣」

「嗯。這也就表示,我們是倖存下來的同志呢」

她的小拳頭在我胸口輕輕頂了一下。

「我已經不當職員了,可你要儘量挺住喔」

「……你究竟怎麼回事啊,這不像你啊,還有臉說我」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隨隨便便。總是好像微醉一般活潑開朗的她,今天出奇地平靜。

可是,這情況也只維持了一瞬間,她的口吻又變得輕快起來

「你要是不照做,我就把你當著全校學生的面向西園寺學姐表白卻被秒甩時的事情泄露給那個叫渡良瀨的小美女」

「!?你丫的開什麼玩笑啊喂!」

竟然準確無誤地挖出了我初中時代的黑歷史。果然還是不行,對這傢伙掉以輕心會被殺掉的。

「啊,另外要給我好好告訴會社的大夥,慰問品是『垂木小店』提供的喔。包辦各種宴會,盡在車站西步行5分鐘的『垂木小店』,請多關照!」

沙樹做完一番完整的宣傳後

,輕輕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加油吧,上班族」

「你也是啊,自由業者」

跟沙樹分別後,我坐上電梯,確認之袋裡面的東西。給我的是一個單獨的便當盒,蓋子上面還貼著紙條。「要在渡良瀨面前吃」。我實在有些放心不下,打開來一瞧,只見白米飯上用淡粉色畫了個大大的愛心。

這樣找茬的方式真是天下無雙啊,同志!

※※※

怒濤般的日子以撕飛日曆的氣勢過去,連續三周的狂亂死亡競賽,開始奏響最終樂章。

Big Bang project最後一天,星期六。光營業組的座位還不夠,連其他組的座位也被全部坐滿。這最後一天,在萬全的架勢中漸漸過去。

在領班座顯示器右上角,設置著顯示簽約數的APP。

下午三點,總簽約數為490筆。

距離營業結束的五點還有兩個小時,剩餘10筆。

雖然這並非絕不可能,但也不能保證完成,就是這麼個微妙的數字。帶提交的申請文件全部處理完之後,剩下的就只能通過電話或者網絡來簽約了。走到這一步,接下來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我懷著起到的心情一邊聽著接線員們的聲音,一邊埋頭處理郵件。

——此時。

我發現一件怪事。

在只有領班才能登陸的我電腦上,能夠在屏幕上監控所有電話的情況。今天誰都接了多少通,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等情報可以完全掌握。

而上面正顯示著一個不正常的數字。

有位接線員的通話時間超過了兩小時。

八王子客服中心的平均通話時間大約為15分鐘,可見這個數字明顯有問題。但是,這並非絕無可能。在客人抱怨卻無法解決的情況,連續通話兩小時是罕見的常事。我們稱之為「陷入」。

現在陷入其中的,是渡良瀨。

她今天由於電腦故障在其他地方登陸,而那個地方我看不到。

我起身利息去看情況。

渡良瀨就坐在被網線捆在椅子上正巧舌如簧接著電話的新橫濱身旁。

「非常抱歉」

她非常慚愧地,用無力的聲音反反覆覆向顧客到錢。平時總挺得筆直的背,現在縮成了一團。

她反覆地用白色的手帕擦拭眼睛,妝已經花得一塌糊塗。

那個渡良瀨,竟然被弄哭了……。

「槍羽先生,真對不起」

向呆立不動的我搭腔的,是名叫川島寺的二十多歲的女性兼職員工。她今年是入社第四年,是位以轉正為目標正在努力的優秀女性,但由於喜歡爭強好勝,跟應屆畢業入社的渡良瀨怎麼都合不來。據我看來,「冷凍美人」的綽號應該就是她起的。

「渡良瀨小姐看我苦戰不下,就代我接待了那位客人,但客人反而越來越生氣了……」

渡良瀨這麼有能力的人都會長時間陷入其中,這個案子想必非常棘手。

「是位怎樣的客人?抱怨理由是什麼?」

「是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用相當刻薄的口吻一直說保費太高。只不過,感覺他生氣不光是因為爆飛的原因,但就是找不到那個『憤怒點』」

「於是就熬了兩個小時麼……」

應付抱怨的基本,是「與客人達成共鳴」。

面對情緒激動的顧客,首先要對顧客的憤怒表示理解並道歉,這是第一步。然後再提出解決方案。

也就是說,掌握「對方再對什麼憤怒」固然重要,但讓對方說出來並不容易。就算是抱怨「保費太高」,仔細去聽的話可能會發現其實是「對說話方式不爽」。

找不到憤怒點的話,不論熬多久都搞不定的。

我想渡良瀨也知道這個案子憑自己是解決不了的,但礙於她那責任感強的性格,所以沒辦法來拜託我幫忙吧。

「我知道了。這裡就交給我吧,你繼續做自己的事」

我讓川島寺離開後,取下一張便箋,在上面振筆疾書。

當我正要去拍渡良瀨肩膀的時候,我一下子沒有想通。

這個時候出手去幫她,真的是為了她好麼?我應不應該狠下心來,讓她自己來解決呢?

……不,不對。

兩個小時遲遲沒有進展,這樣的行為作為一名員工來說肯定是不對的。在確定自己無法處理的時候,就應該換上司來處理。她那被眼淚弄得稀里嘩啦的側臉,與南里花戀網絡咖啡廳里一意孤行想要拿書時的側臉重疊在了一起。而且,與我上周之前的側臉也如出一轍。所以,我明白。

咚……。

我在渡良瀨腦上的漩上,輕輕地敲了一拳。

她轉過臉來,我將字條猛地伸了過去。

『讓我幫忙!』

渡良瀨睜大了充血的眼睛,盯著字條。她先是猶猶豫豫地用央求的目光看著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向電話那頭的顧客告知道

「非常抱歉,請允許我的上司槍羽來代我接待您」

上司出面,這應該也是對方想要的,於是顧客立刻就答應了。

渡良瀨放下電話,向我鞠了一躬。

「拜託了,前輩!」

「包在我身上」

我回到領班座,拿起了立刻轉接過來的電話。

「我是領班槍羽,由我來代接電話」

低沉渾厚的聲音以濃重關西口音從受話器中響起

『噢,小哥就是上司麼?好吧,俺還沒跟那位小姐抱怨夠呢,你就好好聽俺說吧』

「我知道了,那麼首先——」

他一眨眼的功夫就開始大發雷霆,我臨機應變地進行應對。

客人的憤怒轉眼間就消失了,開心地笑了起來,不光簽了約,還隔著電話與我締結了堅定的友誼。不愧是槍羽銳二,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天下間哪兒有這麼輕巧的事情。

哎,他的火氣越來越大,吼的越來越厲害,我入社以來還從未見過發這麼大火的人。我被吼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初中的修學旅行的時候,和朋友一起從旅館偷溜出去到遊戲中心玩『高達 吉翁vs聯邦』被老師發現那次。現在的情況與當時並列第一。

這位客人不停地喊個,保費太高保費太高地叫個沒完。

『俺家女兒的保費太高了啊,這麼高簡直是暴利啊!那差不多是俺保費的三倍了啊!GG還里一個勁地說著便宜便宜,做生意哪兒有這樣瞧不起顧客的!』

這次投車保的是名19歲女性。

保險金為由父親,也就是說這位顧客來支付的形式。然後這位顧客就主張保費太高。這是女兒女兒考取駕照後第一次投保,這種情況的保費是非常高昂的。所以這位父親發火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事情不應該只是這樣。人不會為前的事情發這麼大的火,其中必定有其他原因。

找出來,將他的憤怒點找出來。

『俺也不是喜歡跟人吵才抱怨的。不過,這費用哪有這麼離譜的啊!這還讓不讓年輕人投保啦!你倒是說說看呀!』

我耐著性子聽這位父親說下去,聽著聽著,腦海中浮現出了高屋敷社長。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臭老頭跟這位顧客的言談舉止都不一樣,跟我的關係也不一樣,但就是覺得電話里的怒吼聲與社長對我下達社令時的口吻有幾分相似之處。

我很清楚這不合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說……

綜上來看,那是為孫女擔心的,祖父的身影。

失去女兒余女婿,對淪為遺孤的孫女溺愛有加的,男人的身影。

南里花戀的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

她寫小說的理由,她對我講過的那番話,在我那沉沒於謾罵之海的腦中浮了上來。

——這些,就是我的留給你的一切。

與亡父之間的紐帶。

父親與女兒……。

『您是想在發生萬一的時候,能儘量為女兒做些什麼呢』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讓人感覺唾沫恨不得飛到臉上的怒吼戛然而止,沉默過後,那位父親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俺家女兒跟俺說不需要什麼保險,那麼貴的保險不想要。還笑著跟俺說沒關係,不會出事的』

「您一定很擔心吧」

『是啊。……她可是俺的一切啊』

憤怒一下子冷卻下來。

可是接下來才是主題。他說自己女兒多麼多麼可愛,多麼多麼能幹,多麼多麼善良,把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直到高考的各種會議統統說了出來。

我一邊聽他說,一邊不時點頭插嘴附和。

些回憶之中確有身為人父主觀上的過好評價,但他同時也痛苦得不得了。因為,這一點就跟我那個喜歡炫耀雛菜的老爹一樣。儘管被這位客人吼得狗血淋頭,我還是無法討厭他。

最後,話題說完了。

簽約的事情被他放在了一邊(果然天下間沒那麼輕鬆的事情),不過最終得到了一句「謝謝你肯定俺這老頭子說這麼多話」。

電話掛斷了,我摘下耳機看了看鐘,時針已完全過了下午五點。所有的接線員都已結束了接待,下班時間也早已過去,然而多誘人全都留了下來,注視著我的行動。

我看了看顯示器角落的簽約計數。

簽約數……502筆。

「目標,完成」

我一點一點地滑到下去,趴在了桌上。相比歡喜之情,我更是感覺鬆了口氣,但有一群替我開心的同伴。到處都是歡呼聲拍手聲一浪高過一浪,客服中心繚繞在歡騰的氣氛中。老媽交抱雙臂頻頻點頭,舟小姐忘記了自己的大把年紀跟周圍的同伴們擊掌慶賀,小梅彈著空氣吉他歡喜不已地一躍而起,阿敦則跟我一樣趴在桌子上。然後,渡良瀨正抽抽搭搭地哭泣,她捂住臉的手帕已經濕透。本來與她對立的川島寺正撫摸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嗚咽的她。然後……然後新橫濱……喂,那貨已經不在了啊!啊,博客更新了!竟然說豚骨拉麵超勁道款!

「辛苦了」

我無力地舉起拳頭,隨著激烈的歡呼聲,無數隻拳頭跟著我舉了起來。

是八王子贏了。

附錄:

第六章

因此電話的狂濤如王之軍勢(Ionioi Hetairoi)一般向八王子客服中心襲來。

王之軍勢(Ionioi Hetairoi),虛淵玄Type moon作品《Fate/Zero》中人物Rider伊斯坎達爾的最終寶具,可以召喚英靈軍團。

我要說「其實我不會大便的喔☆」她說不定都會信。

在日本有個民間信仰,據說偶像是不會大便的。

畢竟不能像《輕飄飄時間》第六話劇中版本那樣的聲音來接電話;聲音好糟糕,跟學園祭時的小唯似的。

《輕飄飄時間》為《輕音少女》劇中歌曲。第六話中唯的嗓子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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